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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选秀101 三日成晶 28097 字 5个月前

第26章 桃枝小人

什么玩意快死了?

……谁快死了?

连大眼儿和小眼儿那俩小鸡崽一样的身条, 随时和“阎王”英勇会面的体质,这几天喝了解药, 都跟疯了似的活跃,明光那重伤感染都能挣脱束缚的体格,怎么就快死了?

“你说话啊!”

冰镜见碧桃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又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

冰镜伸手砸了一下碧桃肩膀,用拳头。

“你怎么是这种人!你都跟他……都那样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冰镜甚至想到了幽天的那个功德仙位, 这些天被碧桃金屋藏娇百般娇贵地伺候来着,顿时用一种看混蛋王八蛋的眼神看着她。

眼中充满了控诉,好似被碧桃负心的人是她。

“明光不是你可以随便玩弄的人!你若负他, 九天六部都不会答应!”

“我第一个就与你不共戴天!”

她爱慕明光, 自小被当成他的妻子和助手培养,但也是真的崇敬明光。

不过在她看到明光那天晚上, 被抓“现行”, 还一直抱着碧桃, 用衣服裹着她,就已经接受明光不会是她未来丈夫的事实。

一个能令五雷臣服的女子, 绝不会是纠结在私欲情爱之中无法自拔的软弱之辈。

伤心有,但更多的是面对“既定未来”被颠覆的无措。

剥去浅薄的情爱外壳, 明光依旧是她要追随的君主。

冰镜说着, 下意识摸向身侧, 那里是她这几天抓“老鼠”时,顺便找来的佩剑。

虽然远不如她在天界的雷光剑厉害,斩杀个负心人却足够了!

这姑娘年岁不浅,却被养得单纯至极, 在古仙族越是高位仙阶,越要心思纯澈,她被万界天道坤仪左将军亲自带着,自然也是最完美的“高仙职继承者”。

爱憎分明,嫉恶如仇。

说着就要对碧桃这个负心汉动手了。

碧桃:“……”

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善于表现得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罢了。

“你还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冰镜眉目霜雷烈烈,满含压迫地看着碧桃。

倒是当真显出那么一点雷帝雷王雷霆万钧的气势。

但她和碧桃“并肩作战”了几天,对碧桃已经有所改观,并不想和她拔剑相向,眼眶又红得要滴血了。

碧桃在冰镜哭诉之中,恍然想起来,她似乎……答应给明光找个大夫好好看他的羊癫疯。

但是因为抓耗子抓得太兴奋……忘了个干干净净。

羊癫疯发作是真的会死人的。

碧桃曾经看到过一次,那人就没救过来,他把舌头咬断,被自己的血活活呛死了。

对,呛血!

明光要是真羊癫疯发作,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呛血确实会死!

碧桃被冰镜拉扯着,“连滚带爬”地赶去见明光“最后一面”。

而这时候,九天之上的银汉罟,又一次炸了个满堂彩。

毕竟出事的可是明光。

他是九天古仙族,就连功德仙位都默认的未来仙帝。

且不论他出身如何“高贵”,单是这些年仙帝镇晷不出,坤仪左将军行走万界,九天几乎所有的公职调度,都是明光亲力亲为。

虽然未领仙职,但他肩上担子一点都不轻。

而且他周转九天万界,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能令古仙族那些老顽固们臣服认可,还能让幽天功德仙位这么多年未曾掀起大浪,他信徒莫说下界,单是天界就数量可观。

若按照下界皇族来说,他简直能算个已经代天子处理朝政奏章,只是还未来得及册封的“摄政太子”了。

这一次吵得比前面数次都激烈,一些高阶仙位都下场了。甚至有人通知了游走万界的坤仪左将军。

毕竟仙帝青冥人晷合一,根本不管事儿!

权位齐平的东极青华大帝不知道神魂出窍到哪里去了!

有人利用银汉罟追踪明光,确实看到他口喷鲜血。肉体凡胎到了吐血的地步,便大多是无力回天。

虽然明光是天仙位,就算当真折在下界,此番也不至于不能归天。

可若是天仙位不能保住,他至少千年内,无缘高阶仙职,怎么过渡成为真正的“太子”?

仙帝眼看着六欲五识同星汉轮转阴阳晷合为一体,对万界,乃至天界的一切都不再干预关心。

不知何时就要祭晷了。

若遇仙帝祭晷,又逢择仙竞赛,古仙族得在天界乱起来之前,再推出一位能镇压引领九天之人。

“我就说这个碧桃仙子妖气太重,祸乱下界,翻覆这番血雨腥风,到底是害了明光天仙!”

“天啊,明光天仙下界之后,就一直在受伤,之前在地窖中,便是被这碧桃多番折磨,肉体凡胎如何能扛住如此伤重加上感染瘟毒?”

“若明光当真折在这里。我发誓碧桃就算归天,也与她势不两存!”

“我呸!你还势不两存,桃桃来日当真归天,你在她面前只有跪下的份儿!”

“哼,真是见识了,一个小小灵仙,拉帮结派狐朋狗友还不少,归天?当真翻云覆雨搅死了‘真龙’,她归西还差不多!”

“银汉罟辨忠奸,你们说再多也没有用,碧桃排位正常,且缓步增长!”

“别急啊,恐怕只是四值功曹六案功曹,还有随赛的仙长们没统计出来死去的无辜者呢……”

上面吵得人脑瓜子疼,朱明和幽天未曾参与竞赛的仙位,也是盯着碧桃的排位胆战心惊。

“明光也太废物了!可别耽搁桃桃获得信仰力,我看她涨了不少了。”

“就是,还天界‘太子’,下去了一场病就死,跟我们碧桃有什么关系?”

“此番竞赛,本就是渡生老病死之劫,取万民信仰之力,他被“搅和”死了又怎么样,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啊,只能怪他是个短命郎。”

“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幸灾乐祸,根本控制不住对不起……”

“我早看不惯桃桃喜欢那个棺材板子,幽天的仙位那么多,实在不行,把朱明仙督配给她,我觉得都比明光强百倍。”

“到时候诡计多端的桃桃,和多智近妖的仙督联手把九天搅他个鸡犬不宁!”

朱明:“……滚!”

一群丧良心的玩意儿。

但他也觉得明光要是真出事儿,顶多算阴沟里翻船,活该!

但凡他在天界让碧桃好好亲两口,不把她的仙元震裂,碧桃能损天魂失忆吗?

碧桃要是不失去记忆,她在下界见了明光,还不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想方设法捧到他眼前去?

搞不好到时候真的要赢了,都要为了哄他开心拱手相让。

要真那样,朱明才觉得无语凝噎。

而且朱明眯眼,金玉红坠砸在面颊上,挡住他脸上浅浅的梨涡。

奸诈的笑意好容易藏住,维持住身为仙督的体面。

但还是忍不住在桌子下面拍大腿!

这失忆失得好啊!

他觉得随赛的仙长们就是核对一千八百遍,也找不出碧桃的违禁之处。

那混球最擅长钻空子。

没了关于天界的记忆,性子倒是半点没改。

单看她选择的手段,就知道何其狡猾,瘟毒。

她亲手杀人了吗?

从头到尾只有个十恶不赦,杀了算是替天行道的牙婆是她亲手杀的。

至于剩下的这些邪教徒病了或是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碧桃自己也没有“独善其身”啊,她也染病了。

她吃药好了,那些人身体不行自己死了,只能算是“病劫”死的。

而且碧桃此举最骚的,最让朱明佩服的,是她就算抓住了那些邪教徒,把他们扔进地窖,也从未停止给他们提供“解药”。

她一直让武医师熬着药,至于那药好使还是不好使,有没有足够的效用,和她更没关系。

就连那个七管事,碧桃让人给他扔的渡命的饼子上面,都滚了一圈儿药面呢。

“货真价实”救了,没救活嘛。

朱明看着银汉罟,齿根发痒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心痒得恨不得和碧桃一起下界去“玩一玩”,隔着屏幕,都觉得碧桃这次是真爽翻了。

不过……这明光都吐血了,且是好几大口,但这都半天了,看着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啊?

这怎么吐完血,小脸看着越来越粉嫩了?

“不是吐血了就是要死了啊……”碧桃被吓了一身的白毛汗。

武医师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游医,不是那种医术稀松的庸医。

曾经皇宫要召他做太医,给了太医丞的职位他都没干,货真价实!真材实料!

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

但他是真的有本事,碧桃的“大哥”就被他调养到今天都能舞剑了!

在武医师全面检查过明光之后,给了碧桃非常确切的结论。

“人没事儿,体质牛一样好,吐的黑色是淤血,之前受伤所致。”

见碧桃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另一个女子更是剑拔弩张地看着……

武医师又好生号脉许久,才又说:“唯一的毛病是心绪纷杂,肝气郁结,似乎遇到了什么惊恐忧怖,迷惘不解的心结。”

“待我两副疏肝活络,镇静安神的药下去,保证他再醒过来,一身牛劲儿使不完!”

武医师不知道怎么“意会”到这床上躺着的,是碧桃的相好,用那种亮晶晶“你我都懂”的眼神,看着碧桃。

说:“完全不会影响以后,放心放心,这位和你‘大哥’一样,都是我见过最精猛的男子,阳气上行,脉气刚猛,哪个都好。”

“都好啊!”

碧桃:“……”她这名声怕是不会好了。

这个老不羞。

但她也没解释什么。

把武医师打发走,就急着转头“训”冰镜。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结合事实?我腿都让你吓瘸了。”

冰镜满脸羞愧。

通红一片。

尤其是听到了武医师说,明光那什么阳气上行,脉气刚猛。

想到那天晚上她看到碧桃和明光抱在一起,又想到那个幽天的仙位,整日和碧桃哥哥妹妹的缠一块儿。

纠结了半晌,还是说了一句:“你这样不行的,你得选一个。”

“什么?”碧桃莫名其妙地看她。

“两个男人,你得选一个,我们仙人,虽顺应阴阳和合自然繁衍,但天规之上有言,不得阴阳集汇,交接乱……乱伦,那犯乱淫之罪。”

“你不要和广寒神仙学,他虽然曾和数位仙子有过交集,但并未同任何一位结定姻缘,也没有一次同两位仙子厮混过。”

“且广寒神仙乃是南斗星君后人,因为仙职在万年间合并许多,他未来将司南斗六星。天赋更是预知测算,自然知道怎样能不犯天规。”

“无论做什么,根据星轨推算,都能成功避开,才这样肆无忌惮的。”

严格说,也是个钻天规空子的。

要是广寒神仙在这里,定然会因为被天赋泄露得这般彻底而抚额长叹。

冰轮脑子不够用,他妹妹冰镜有过之无不及。

这才跟人家待几天,就活像个漏勺,什么都掏心掏肺地漏完了!

现在好了,整个九天都知道广寒神仙靠测算预知天赋,不守天规胡搞了!

可惜碧桃此刻是听不懂的。

碧桃每个字都能听见,但是合在一起根本不明白。

她习惯性挂上通透微笑,急中生智捉住身边昏睡正沉,露出被子的明光的手。

托在掌心摸着修长指节,看向自顾自说得来劲儿的冰镜道:“咳,那什么……我要和明光亲近亲近,你要不然先出去?”

冰镜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仙鹤,“嘎”一声,停止了对碧桃的“劝解”。

虽然她心理上接受了明光不再是“她的”。

可多年的喜欢仰慕,甚至是追随,不会一夕之间就烟消云散。

她被碧桃刺激得简直要哭出来,喉咙里挤出可怜的小狗儿一样“唧——”一声,就跑了。

碧桃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明光。

但是冰镜不知道为什么,跑了一半又回来了!

她闯进来,欲盖弥彰地捂着自己的眼睛,然而两只眼睛都从手掌缝隙露着。

没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这才拿下了手,说:“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就是我们下界的那天,冰轮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碧桃:“……”

冰轮是……什么?

会说话应该是个人吧。

但谁是冰轮?

碧桃吞咽了一口口水,再度抓住明光的手,觉得不够“刺激”冰镜,丝滑地把手伸进明光的被子里面。

在他侧腰上掐了一下。

明光在昏沉之中,呼吸一变,无意识哼了一声。

“我哥哥把我提前支到雷部的队列,说有话私下跟你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冰镜听到异常声音,看到了碧桃伸进明光被窝的手,还是那个位置……

“!”

“你!”

“哼——”

冰镜“嗖”一下就跑了。

碧桃总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要把手抽出来的时候,突然之间,碧桃的手腕被死死地抓住了。

明光用的力气非常大。

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胸膛起伏剧烈,不像是在躺着,而像在奔跑。

拼命地奔跑。

“别……”

他确实在奔跑。

在那个昏沉的,雾霭迷茫的梦境之中奔跑。

这一次他的身量好像长大了一些,但手脚也还是短得可怜。

他跑得依旧那么慢。

但这一次,梦境之中,无论怎样都拨不开的云雾散了。

他看到了一个孤绝肃冷的高挑身影,正朝着他走过来。

她的眉目锋冷如刀,自上而下锁视明光,眉心皱出一道剑一样的竖纹,狠狠地刺入明光幼小的身体。

“你一出生,我便知道你比不上你哥哥聪慧天资。”

女子长髻高束,墨色的衣袍和翻飞的发丝之间,赤金雷纹涌现,隐隐凝聚为金龙,盘踞周身,凶狠地对着明光咆哮。

又隐隐似乎要冲天而去——

明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她的眼神反复穿透。

然而女子下一刻说出的话,更是将明光原地判罚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徒。

“然我未曾想到,不过一眼没看到,你便开始怠懒修行,玩物丧志,甚至还同那等清浊不分难以凝灵的混沌之物,做起了玩伴!”

明光仿佛被五雷轰顶。

分明面前的人是他日思夜想数年,自出生就未曾见到的亲人,可他此刻在这庞大的压迫和怒火之中,根本抬不起头来。

电光噼啪,雷鸣贯耳。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失声道:母亲……对不起。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因为女子下一句话便是:“既然你无法慎独自束,便由我来帮你斩断这嬉乐迷惘之欲!”

说着她身上的那条已然凝汇成形的金龙,当真冲天而去,化为一道横贯天际的金光,冲向遮天蔽日的树影。

“不!”

“母亲——”

“不!”

他艰难地在梦中迈动一步,登时五内俱焚一般翻搅。

鲜血喷溅出口腔,竟然是他在“玩伴”那里尝到的,甜的滋味。

他胆大包天,惶然地抓住了肃容岸立的女子的手腕,死死地,紧紧地。

那是他自出生,第一次“亲近”自己的母亲。

然而下一瞬,迎接他的是五雷灌体。

这种裂魂挫骨之痛,并非一个几岁孩童能够承受,即便他天生天仙,他也还不会调用这可摧天毁地之能。

他在五雷贯体之中,血肉消融。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还是看向了天际。

他看到那金龙收束成一道金光。

后又凝化成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雷电,直直扎向了钧天度朔山的大桃木树冠之上。

“啊……”

他开口,却没有痛呼出声。

他的喉管被雷电撕裂,还不能愈合发声,但这一声无声的痛呼,是他为那个“同伴”而发。

明光生而知之,出生后便化为幼童模样,自行生活在玄晖宫。

但是宫内仙娥仙君太多了,而他……学东西蠢笨不堪。

连脑海中的传承记忆,也不能很好地消化融合。

甚至不会调用天仙之力。

他不敢在玄晖宫中修炼,怕受人耻笑议论。

又走不太远,最后找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大桃木下,在海边修炼。

小少年再怎么“成熟稳重”,也只是个小孩子。

他在海边修炼之余,捡了很多“没用的小废物”,拿回玄晖宫藏在枕头下把玩。

他那时候知道了,贝壳里面有海浪潮汐的声音。

他偷尝了红灵蟹,不是故意的,是他修炼时尝试召唤力量,不慎把海滩上的红灵蟹弄熟了。

太香了,他没忍住。

他自生下来,吃的东西都是仙娥仙君准备的软烂无味,却仙灵充沛的糊糊。

他每一夜都把玩着这些“废物”入睡,甚至觉得自己恐怕也像这些东西一样,是个“废物”。

母亲显然对他非常不满意,他生下来,都没有多看他几眼,只是叹息一声就走了。

但他并没有耽误修炼。

他很努力,想要赶上哥哥东君。

虽然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个比他优秀无数倍,引得母亲在他降生之时失望叹气的哥哥。

他想着天资不足可以后天勤勉。

到时候母亲看到他这么努力,会夸夸他吗?

古仙族的传承记忆之中,也不是没有育养小孩的记忆,那些仙姬抱着自己的孩子温言软语,但也会疾言厉色。

明光知道自己的母亲乃是万界天道,天生肃冷无情,公正无私。

他不期待母亲会像传承记忆里面的那些仙姬一样温柔,他期待的是母亲的一声夸赞。

哪怕对着他点点头也好。

然而母亲公职繁忙,归期遥遥。

明光只能一个人在度朔山和玄晖宫中来回往复。

有一天,他又看到了一个“废物”。

是个懵懂无知,才刚刚长出一丁点仙元,就一股脑地将清气和阴气一起吸收到身体的“小玩意儿”。

按理说九天之上,尤其是钧天仙帝所在,绝不可能出现阴气。

但是明光知道天界历史,度朔山这一棵大桃木,乃是上古仙阶“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亲手栽种。

上笼盖九天无极海,下扎根幽冥地府忘川之河。

承天启地,贯通阴阳。

所以这幸运却又倒霉的“小玩意儿”,凝化于大桃木,无差别吸收了两种相斥之气,混入仙元里面,成了混沌体。

这样下去,它就算再有八百年,也成不了气候。

明光一开始没理会这混沌之物。

但是架不住混沌之物吸收阴气之后,贪婪猖狂,竟要“吃”他。

他天生天仙,仙元似灿金的烈阳,刚猛纯净,混沌之物都会向往。

于是某天明光正在修炼,重复着同一个口诀手印之时,那筹备多日的秽物一团,啪叽从大桃木上“掉”在了他肩膀上。

贴着他的脖子就“啃”了一口。

然后当场便因为纯阳刚猛的金灵,差点原地消解了好容易得来的灵识。

明光:“……”

没见过比他自己还笨的“玩意儿”。

天界清气丰沛,五行之力更是厚重,花草树木皆可凝灵,只是但凡有点仙元的,定然是有了灵智。

按理说该躲着他这天仙,怎会蠢笨如此?

自寻死路?

明光还是没理。

他该五蕴皆空,专心修炼。

至于那混沌蠢笨的“玩意儿”会有什么下场,他并不关心。

但是没多久,“那小玩意儿”开始故技重施。

悍不畏死地啃他的仙元。尝试吞了他。

“吧嗒!”

“滋啦啦——”

“吧嗒!”

“滋啦啦!”

“吧嗒!”

“滋滋滋……”

“吧嗒!”

“滋……”

“吧嗒!”

“哈哈哈!”

明光听到异响,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肩头站着个“小人”。

正在用两根桃木枝拼成的手臂,叉腰哈哈大笑。

那混沌蠢笨的“玩意儿”,竟然因为啃多了他的仙灵,活生生把体内的阴气烧空了大半。

但是它的仙元也被灼烧得“漏洞百出”。

勉强用四根桃枝做四肢,撑着几片桃花花瓣做身体,风一吹就能“五马分尸”。

毕竟金灵克木灵,而这“胡编乱凑的小玩意儿”是木灵。

但是它竟然顽强地保持着这种半死不活随时消散的状态,凑合着能说话了。

“又被我吃到啦!”

“哈哈哈哈,好吃好吃!”

明光:“……”

明光根本不在乎那点被啃掉的仙元,还没他练剑挥出去的多。

但是也不能容忍“这玩意”这么耀武扬威地吃他,还站在他肩膀上砸吧嘴。

于是一挥手,把它扫出上千里。

这一次大概过了能有几个月,明光都把“那玩意”忘了的时候,它又杀回来了!

是骑着一条鱼,用它自己身上的破烂花瓣儿做帆,从无极海上漂流回来的。

一回来就拎着一根桃枝向明光寻仇。

自己在那里大战了三百回合,连明光一根毛都没碰到。

但是明光嫌它吵闹烦人,一挥手起身离开的时候,竟然又被它吃到了倾泻的仙元。

“好吃好吃……够劲儿!够辣!”

“我在海上漂了那么久,吃死鱼吃到想吐,想的就是这一口儿!哈哈哈哈!”

小小的明光:“……”

它竟是把与它相克的仙元,当成烈酒来吃。

明光攥紧短短的手指,他虽然仙灵还不会调用,但是要捏死这么个混沌小玩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最终转身离开,连袖子都没有“拂”,怕把它再扇出个几千里。

而从此以后,明光修炼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一个破烂桃枝和桃花拼凑的“桃枝小人”。

很长的时间里,只有桃枝小人一个人叽叽喳喳上蹿下跳,用破烂的身体每天生动演绎“生吞天仙”。

有时候吃多了明光的仙元,甚至会死两天。

但是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两个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说话了。

明光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好吵。”

桃枝小人因为他和自己说话,又高兴得蹦了三百个回合。

然后明光就发现,它挥舞桃枝的样子,竟然和自己舞剑的招式一模一样。

“你偷学我?”明光不可置信地问它。

“我可没有偷学,我只是看一眼,哈哈哈哈,你好笨,我看一遍就会!”

“嘿嘿哈哈!嘿嘿哈哈!你看是不是?”

明光被气跑了。

什么混蛋的小破烂儿竟敢嘲笑他笨!

但明光每天修炼时还是会来大桃木下。

并且根本不在乎桃枝小人会学他。

有时候大发慈悲和桃枝小人说两句话,有时候一整天一声不吭,像头只会拉磨的驴。

有一回,天界钧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据说有个功德仙位飞升上界,怀疑自己被对头黑到了“小山村结界”里面,疯狂“破界”。

把天界九重天搅和得风雨如晦,最后发现这居然真的是天界,后来那人气得散灵下界,不做神仙了。

但雨还是下了好多天。

明光也好多天没有去大桃木下,因为他开始学着处理一点天界的公职。

因为辨认公文在玄晖殿夜夜挑灯到天明。

桃枝小人早就把明光当成了好朋友,实在没忍住,在第十天的时候,历尽艰险,爬过水椿桥,躲过值守的仙娥仙君。

又乘“树叶”做的船,从水椿桥下穿梭到了玄晖宫内的荷花池。

它等到夜里仙娥换班时才爬上来,跑到玄晖殿的内殿,来看望“久别”的朋友。

甚至还带了礼物。

当时因为不识下界知识,一切要从头学起,沉浸在公文之中,要把自己脑瓜子学炸的明光,在玄晖殿内看到“来客”,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桃枝小人叽叽喳喳爬上他的裤腿,开口道:“我好想你啊,你怎么这么多天都没来?你练的手印我都学会了,还在海中打败了一只修为高深的红灵蟹!”

“本来想烤给你吃,但是你没去,我就自己吃了大部分!”

“本来还想给你带蟹腿,但是……”桃枝小人抹了一把自己狼籍的花瓣儿脸,说道,“找你这一路太艰险了,蟹腿丢了。”

实际上是在水椿桥下半路休息的时候,跟一条生了灵智的大眼儿鲤鱼一见如故。

大眼儿鲤鱼送了它一程,然后桃枝小人拿出蟹腿,和它分着吃了。

“你怎么住这么远?”桃枝小人跳到了明光肩膀上抱怨。

“幸好,虽然蟹腿丢了,但是我还给你带来一块糖。”

这块糖是大眼儿鲤鱼作为礼物和桃枝小人交换的。

在水椿桥旁边几个仙娥坐在那里聊八卦的时候,大眼儿鲤鱼从盘子里偷的。

一块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被嗦过,还是因为桃枝小人乘水而来时弄湿了,反正很狼藉的一块糖,送到了明光的嘴边。

明光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把这胆敢“偷渡”到仙帝宫玄晖殿的“小玩意”捏死不论。

这可是仙帝宫!这里该是天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就这么被一个桃枝小人突破了!

而且是因为桃枝小人连个灵物都算不上,被仙帝宫的阵法结界,认成是流动的五行仙灵,轻飘飘放进来了。

这是漏洞!

巨大的漏洞!

但是明光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他好多天没睡了,那些下界的公文好像是催眠的符咒,但他不敢闭眼。

要是这些都不会,母亲回来就不会夸他了。

可撑到了现在,他还是看不懂多少。

好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开嘴,含了那块看上去比殿外门口的石子还脏的糖。

然后他人生第一次,尝到了甜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外面依旧风急雨骤。

但是桃枝小人留宿了玄晖宫,就睡在依旧挑灯的明光的脑瓜顶。

他们成了一起修炼的同伴。

明光甚至没有干预桃枝小人体内的阴气流动,因为道法自然,它若是当真该孕生天地间,自然终会有天道助它。

他们只是同伴而已。

明光也没有刻意去教它什么,但是却有点嫉妒它的天资比自己好。

总看它在海中和红灵蟹大战,就用明光学了半天也学不会的那一些招式和功法。

最后在它获胜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就一起把战利品烤了吃。

有个“小玩意”陪伴的时光,变得不那么痛苦枯燥。

流水般的光阴让他们关系越发亲密。

明光后来甚至会在回玄晖殿的时候,把偷不偷它揣在袖子里、怀里带着,同吃同睡,同进同出。

直到坤仪左将军回来,发现了明光的小“同伴”。

发现他这些年竟然进境缓慢,许多功法都没有学会!

这怎么会是她的儿子?

她大儿子东君分明天资聪颖,从不会让她操心。

于是明光没有等来母亲的夸赞,没有等到梦想中的温言软语。

等来了五雷灌体,让他此后毕生,只要想体会同母亲的亲近,便只能走入五雷阵削骨化肉。

他得到的母爱,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而被发现的“小玩意”自然也是被金龙追逐到了大桃木树冠之中,最终在万界天道之威下,瑟瑟发抖。

“母亲,不要——”

明光在“梦境”之中,五雷灌体也不肯放开坤仪左将军的手腕。

却不是因为他不怕痛,而是他希望母亲不要击散那个桃枝小人。

它何其无辜,虽然依旧身有阴气,甚至日后恐怕终难成灵。

但是它怎么能因为自己而消散?

他们是……朋友啊。

可那金雷之光,很快在大桃木下肆虐归来,如同冷硬锐利的坤仪左将军,半点不容情地冲着胆敢为那混沌之物求情的明光而来——

在距离明光灵台不足一掌之处,化为一道雷纹符咒,径直钻入了他眉心灵台,印到天魂之上。

明光在最后意识消失之前,又一次从五雷阵之中伸出手,那小手的血肉被雷光剃得干净,筋脉裸露,猩红如鬼爪。

他还试图抓住坤仪左将军。

求情。

但最终落了空。

他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那是一记打在他天魂上的雷纹符咒,是封印,什么都不影响,但是会让他忘记一些事情。

比如他曾经和桃枝小人的友谊。

明光本该一生都想不起这一段记忆,毕竟打入这道雷纹咒封印的人,乃是万界天道坤仪。

但他下界竞赛,剥去仙灵成了凡胎□□,雷纹咒不能在凡人孱弱的灵台上久存。

凡体经不住雷纹咒封印,早晚都会消散,消散之时消耗生机太狠,自然会吐血不止。

但这又不是一道封死之咒,不是坤仪左将军对付天魔天妖的那种摧毁灵台天魂的强悍符咒。

所以也不至死。

本来符咒还能坚持一阵子,但因为明光身体每况愈下,扛不住散了。

雷纹咒消散,自然释放出了这一段被封灵掩盖的记忆。

明光在梦中最后伸出的手,不该抓住坤仪左将军。

因为本来就没有抓住。

他当时那么小,伤那么重,雷纹咒打入灵台,他伸出手,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但是他竟然抓住了。

他死死地抓住了。

然后他想起了他想做什么。

他还想求母亲放过那桃枝小人,任生灵自生自灭。

于是他开口:“母亲……求你……”

“求你……别杀它……它……”

它什么都没有做,没耽误我的修炼,也没有做恶事。

“你叫我什么玩意儿?”

碧桃被攥得手腕快骨折了,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武医师说明光阳气刚猛,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母亲……”

明光分不清脑中天魂骤然释放的记忆是真是幻,半梦半醒,还在呢喃。

碧桃:“嚯~”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白捡这么大的儿子。

而后下一刻,她被尚且闭着眼的明光的牛劲儿又是狠狠一拽,死死搂进了怀中!

第27章 小桃枝

“梦境”里的明光, 再次拉住母亲,说出了为桃枝小人求饶的话。

甚至被母亲拉住, 温柔无比地抱进怀中。

“母亲”的身躯和幻想之中一样馨香柔软,明光陷在其中如坠云端,再也没有了皮开肉绽的痛苦。

明光收紧短短的双臂,甚至有种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这一片温软的美好奢望。

然后他就醒了。

从那极度美好,美好到让他恐慌的“梦境”里面清醒。

因为他只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柔软和馨香,却想象不出他抬起头时,母亲会是怎样的表情。

坤仪左将军从未对他笑过, 更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温和的神情,她如同她手中的雷鞭一样撕天裂地,所向披靡。

所有的凡尘俗欲, 都不能越过悍烈五雷, 浸染她分毫。

所以“梦”做不下去了。

或者说从他当真“抓住”母亲那一刻,说出求饶的话, 明光就已经知道该醒了。

他睁开双眼, 对上怀中试图挣动的头顶, 毛躁的发丝蹭着明光的下颚,将他从那么美好的梦境里面瞬间拉到“噩梦”之中。

明光眷恋得不想醒过来的柔软和肌肤相贴, 瞬间成了万千扎在身上的雷针。

他几乎是在睁开眼睛那一刻,就把怀里方才还紧紧搂着的人, 给“抛”了出去。

是的, 抛出去。

碧桃的身体在他的双臂之间轻得好似孩童, 凌空飞出去的时候,碧桃在半空时就在心中抱怨——武医师的药也不需要这么好使!

这人痊愈了之后力气大得也太吓人了!

幸好碧桃早有准备,她从来没觉得明光此人“安全”过。

危机感时刻都在,她被对方搂进怀中也没放松, 被明光“抛”出来的时候——她迅速反应弓起腰背,像头敏捷的小豹子,半空中扭转腰身,调整好落地姿势和位置,而后稳稳地落地翻滚半圈泄力,半蹲停住。

她颇为自己优美迅捷的姿势骄傲,起身拍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抬,就对着明光道:“你羊癫疯真的蛮严重,发作起来也太没个深浅,好好治治吧!幸亏我身手敏捷!”

闭眼抱着她亲亲热热地叫母亲,睁开眼见她如高僧见邪魔,出手就是“绝杀”。

明光已经扯着被子靠坐床头,长发似绸缎铺满肩头,还散发着草药汁的苦香味儿。

之前碧桃安置这些天女天君的时候,把他们带出地窖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相互之间洗漱。

武医师专门开了方子,大眼儿小眼儿熬的洗头药水,据说可清润去垢,还能防止虱虫滋生。

地窖潮湿脏污,他们仔细清理,才不会在染瘟毒的时候引发其他病症,避免增加治疗难度和时长。

明光是雷部那两个小将给他清理的,因为先前还吐血什么的,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膝盖往上还短些的亵裤,比没穿只强一点点。

反正盖在被子里也没人能看见。

这会儿他扯着被子靠在墙角的样子,倒是让碧桃想起了之前一碰他,他就反应极大。

最开始处理伤口那次,碧桃就觉出他可能是极其不喜欢和旁人肢体接触。

后来自己利用他躲避追捕,他抖成那样,汗水简直能灌溉二亩地的样子,碧桃以为他有羊癫疯。

当然碧桃现在已经知道明光并没有,武医师已经根据她的描述诊断过了。

他壮实得很,顶多有些心气郁结,难解忧思。

那他那天晚上那样,恐怕就是有不喜人碰的怪毛病吧。

那以后娶媳妇儿可怎么搞啊?

碧桃为人不正经,有心揶揄撩拨他。

但是想到他先前在地窖里面帮自己遮掩,后来无论怎么说,碧桃答应给他检查身体,却忘了个干干净净。

以至于染病吐血“差点死了”。

因此碧桃都到了嘴边的“怎么办呐,你都被我看光了”,又赶紧咬在齿间,“咕咚”咽回去了。

算了。

他不禁逗,她就不逗了。

看他警惕的模样,碧桃竟然温柔有礼地掸了下衣服,郑重拱手,对他施上一礼。

“还没来得及感谢那夜地窖之事。”

“掩护之恩,来日必报。”

碧桃难得万分正经,又自认极其贴心地说:“你的贴身衣物都是冰镜身边的两位‘天君’给你换的。”

言下之意——我可没占你便宜。

明光:“……”

他不是在崩溃自己几乎“光着”,也没想有没有被占便宜,而是到现在仍未能彻底回神。

他刚才把面前这人当成母亲抱着的这件事的冲击力够大,但大不过他在“梦”中,认出了印在他灵台天魂之上的乃是雷纹咒。

雷纹咒通常是做封印之用。

所以他的“梦”不是梦,而是一段被雷纹咒封印了上百年的记忆。

明光彻底想起了……那一切。

桃枝小人,幼年玩伴,同吃同睡,同进同出……

而比他刚才抱着叫母亲的是碧桃、母亲给他下雷纹封印、自己还有个童年的玩伴,这些事都更更更让明光失神的,是他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碧桃。

碧桃就是那个曾经与他在钧天度朔海的大桃木下,一起修炼、结印、抓红灵蟹解馋,陪伴他空寂惶然幼年期,最终被迫分离的——桃枝小人。

她身上的气息,明光是第一次这样细细闻嗅感受。

哪怕他被剥离了仙灵,感受不出碧桃的仙元之上的百年过去,是否还残留着生吞他仙元的灼伤。

可他纵使无仙灵相助,也是个仙位,记忆归位,自然能凭借那一切,认出她同自己朝夕相处的气息。

那不是香气,而是一个人的灵魂之中,无论几经转世都无法改变的魂息。

原来如此。

原来她并非莫名其妙地对他纠缠不休。

他们早就相识,他们是……挚友。

那时桃枝小人逼迫明光发誓,与它结为挚友。

原来如此。

母亲虽然不曾对他释放半分慈爱,却是一位绝对无私严正的万界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仁慈,不以私欲损毁五行孕生之灵。

她没有像年幼的明光偏激猜想的那样,为了让他专心修炼,杀了桃枝小人。

她甚至用雷灵助了桃枝小人一臂之力,劈散了她体内盘桓多年难以清除的阴气,让她得以凝聚仙元,成为真正的仙人。

至于封印了他记忆的雷纹咒……

雷纹咒恐怕是万界天道坤仪将军会的最温和的一种封印咒术了。

它的作用甚至只有封印,且不是封死,更不是击毁。

幼年的明光不知道,满心只有畏惧和绝望。

现在已经会了所有功法咒印的明光却知道,这种雷纹咒印,只消遭遇一次生死关头,便能够如现在一样,自行消散。

然而他在九天之上,规行矩步墨守成规,身边侍者拱卫,所有一切,都有人抢着替他做好,所有意愿都有人替他开口说明。

百年间,他未曾亲历任何涉险之境。

这封印挚友的雷纹印,便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天魂之上。

时至今日,下了凡间,才总算是机缘巧合下消散。

明光神情极其复杂地看着碧桃。

很想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难道她也不记得了?

可很快明光便否认了这个猜想。

她若是不记得,怎么会锲而不舍地找自己?

她这些年说的一些话,做的在明光看来莫名其妙的事,如今想来都是有迹可循。

而且明光了解自己,若他天魂雷纹咒不消,即便碧桃说个天花乱坠,他不曾亲身经历,也不会相信。

就算相信,也不会在乎。

明光一时间心潮起伏,这感觉就像他错过了与挚友的约定。

是他“迟到”,百年未能冲破封印想起她。

可他又因为那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一想起,便迅速被后来再也没有过一丝趣味和愉悦的百年荒芜给淹没,让他续接不上情绪。

更不知道如今,该用何种表情神态,面对这位昔年“挚友”。

而且它……她。

明光又想起后来她的友情变质,找自己十次有十次都在诉说一些荒谬爱慕之意。

可明光当年,根本不知桃枝小人它化形之后……是个女子。

他就没想过它能化形成人。

否则再怎么也不会同它那般亲密无间。

明光甚至后知后觉,隔着这么漫长的时间,开始因错位回忆慢慢脸红。

他们小时候……只是单纯相伴啊。

她到底为何会对他产生了情爱?

千思万绪,那些没能重合的友谊和记忆,如沧海换桑田般流过脑海。

其实也只有短短几息。

短到碧桃解释的话音刚落下,明光便拥着被子,尝试开口:“……小桃枝。”

碧桃:“……啥?”

明光许久没有再喊过这个名字,一时间思绪和感慨堵得喉咙满涨,声音变调:“小桃枝……”

碧桃:“你,想喝桃……汁?”

明光:“……”

碧桃:“……”

明光:“……”

碧桃:“……虽然大病初愈的人想吃点特殊的东西正常,但是据我所知,邪教的后厨没有桃子。”

“挤不出来桃汁。”

明光怔怔看着她,神情恍惚之间夹杂着狐疑。

“咳。”

碧桃轻咳了一声,在明光让她难以理解的复杂的神情之中,又想了想之前他帮忙的事情,耐着性子商量地问:“那什么……萝卜汁行吗?”

碧桃知道邪教徒富有,可也不至于奢侈到茫茫白雪覆盖的冬日,还能买桃李鲜果来享受。

连碧桃这个山沟村姑都知道,桃子仅夏秋两季。

要么只能看,酸涩坚硬,扔一个能把脑袋打一个大包。

碧桃生下来被扔在野桃树下,那树结的桃子就是这种。

要么皮薄汁多,极其爱生虫和腐烂,根本难以储存。

那玩意这个季节,通常只有皇族和皇都一帮金贵人才“特供”吧。

七管事也没有无理取闹到要喝桃汁啊。

碧桃早就通过明光的衣料和他那枚白玉小印,猜出了他是个金贵人。

看样子是皇城那边的?要不然怎么能张口就要贡品。

大概是“萝卜汁”这种逆天的玩意,把明光这个金贵人给吓着了。

碧桃眼见着他抓被子的手臂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连忙又说:“那……红薯汁呢?那玩意甜,再放点糖……后厨倒是有砂糖罐。”

应该也没那么难喝吧?

这什么见了鬼的表情。

碧桃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这“金贵人”她有点顶不住。

脚底抹油想溜,便说道:“那我去厨房看看,看看能给你挤点什么汁……”

但是人一转身,明光又开口了。

“朱明仙督。”

碧桃:“……”她第一反应这又是什么买不到的吃的?

但很快又想起来,这不是她那大哥口中常说的人名吗!

“啊……朱明,朱明挺好的,在天界呢。”碧桃靠在门边微笑。

明光紧盯着她,峰挺的鼻梁在他的俊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藏在暗处的眼睛满是审视。

碧桃在门边这个位置,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变化。

明光顿了顿。

又说道:“占魁。”

什么玩意?

碧桃脑子里都对不上这音究竟是哪两个字。

她真的识字吗?

但根据经验,这应该是个人名。

碧桃微笑说:“嗯,也很好。”

“玉干。”

碧桃点头含糊:“也不错。”

明光还在说:“玄甲。”

碧桃恍然:“啊!我‘大哥’说都在忙呢。”

什么假?

明光手臂上的青筋慢慢消退,换了个盘膝的姿势,被子半搭在他的肩头,长发笼盖住他裸露的上身。

他的慌乱和无措,似乎都随着这些话排出体外,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

他坐在阴影之中看着碧桃答非所问插科打诨,像一座无声喷发之后,又重归沉寂的火山。

他片刻后又开口确认:“囹圄宫。”

“度朔山。”

“无极海。”

碧桃:“……”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糟糕,这听着不像是人名字了!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碧桃“刺溜”一下钻出门。

她猜到明光是在诈她,但是碧桃真听不懂,只能跑。

慌张跑了一半儿,碧桃又放慢了脚步被自己弄笑了。

“我慌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

她还没兴趣知道呢!

碧桃没有去厨房挤萝卜汁。

她才不在乎明光饿不饿,对他感谢有,但她也不是照顾他的婢女啊。

反正现在邪教完蛋了,她得赶紧找到库房,然后拿钱走人!

实际上碧桃找了好几天的库房了,找到个小的,但是放的全是邪教徒的衣物,不值钱。

后来猜测钱可能在七管事的屋子里,就不着急了。

好不容易七管事死了,她还没来得及检查一下,就被冰镜吓唬说明光要死了,慌脚鸡一样到明光这里来了。

守了他一天一宿,结果他屁事儿没有,现在人醒了,还会跟她玩心眼儿了!

啧。

碧桃直接钻到七管事的屋子里去找库房。

七管事早已经被人拖走了。

屋子里还是臭,但是钱香,碧桃闻着梦寐以求的金钱味儿,开启了搜寻。

果然如她所料!

库房在七管事的屋子里面!

不是什么稀奇的机关,直接搬开书架,后面有个小小暗室。

室内……有点小啊。

好在并排放着三个大箱子。

碧桃冲过去,摩拳擦掌,兴奋地打开第一个箱子……居然是一箱子破书。

难不成七管事真的干过教书先生吗!

碧桃连忙打开第二个……

“!”

这回是钱!

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在暗室之中发出迷人的光辉。

碧桃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又打开另一个箱子,发现是半大箱子金条,而后便尽情地畅游到金钱的海洋之中去了。

二两银子能给婆婆烧两大车烧纸,这么多银元宝和金条,能买多少烧纸啊!

能买多少碗纯肉馄饨,多少个烤猪蹄啊!

啊啊啊啊啊~~~

碧桃激情四射地畅想着,计划着以后的美好人生时,明光找到了床边给他准备的衣袍换上。

竟然是邪教徒的样式,白底罩青纱。

但现在也没得选,好在衣服至少够大。

明光把自己收拾好,头发也用玉簪束上,坐在床边等着。

他在等着碧桃回来。

期待她给他带点什么“汁”。

想到这里,明光的嘴角甚至忍不住翘了一下,幅度很小。

而后又很快习惯性抿住,分析目前的状况。

她应当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最好的姐妹占魁都忘了。

雷纹咒?

不对,幽天那帮仙位把她看得像自己的眼珠子,不可能给任何人下手的机会。

那就是……天魂损伤。

明光很快恍然,接着神情有些愤懑,皱起眉来。

估计是仙元太弱,未能经得住传送,才会导致天魂受损。

但又想到原因,明光简直恨其不争。

都要参加择仙竞赛了,为何还要执着找他谈论什么情爱,若不是她……

明光想到这里,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下颚的小痣。

而后又像是被雷击一般,表情难以言喻,迅速移开按着自己下颚红痣的手指。

胡闹!

它从前就喜欢站在他肩膀上,用桃枝做的小手戳他的痣,但明光从来没想过它会变成个女子,她还能上嘴啃。

不思进取,满心情念,剑走偏锋,虚度光阴,分明那么聪慧,却这么多年才升到灵仙位。

明光本来只觉得这个纠缠他的碧桃仙子,是个五阴炽盛自甘堕落之辈。

现在知道她是桃枝小人,经年只有修炼的脑子,还未扬起“故友重逢”的欣喜,已经开始埋怨她多年游手好闲,得过且过。

当时两人每每一起修习古仙族传承之中的新功法手印,明光总是没有她学得快,用得好。

明光习惯按图索骥,稳扎稳打,碧桃却刚会一点,就跑去和红灵蟹大战。

胜了两人吃蟹,败了再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地复刻明光的姿势。

当时明光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连仙灵都不会用,根本不知道碧桃木属性不适合将他的手印和招式照搬。

先前两人在地窖动手,明光还惊愕她竟然将自己的功法招式研究透彻。

如今一看。

她根本是一直沿用至今,半点不曾费心贴合自己的属性修改过。

明光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修炼也太含混了,按她的天资,早该登神仙位才是。

仙位晋升虽难如登天,且越高位越难以升阶,仙位之间的仙灵差距正如沧海与沟渠。

但至仙到神仙位,若是稍稍努力,倒也不至于百年尚未达到。

他向来严苛要求自己,生而天仙却不会取用,也凭借多年来昼夜不息,距离天仙之上的玄仙之位,仅差一个契机。

这也是九天仙族臣服和令年轻一辈以他为楷模的原因。

明光这百年苦修不辍,以五雷阵止人欲,想到碧桃在骚扰他之余,在九天广交朋友,胡天胡地,手指又攥紧了自己的衣袍出神。

想她站在他肩膀上,当初拿着一根破桃枝,抵在他脖子上充作匕首,要他发誓,一生只有桃枝小人一个挚友。

结果她倒是胜友如云,济济一堂。

还拉帮结伙来跟他搞对抗。

明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如此海浪一般的情绪起伏,坐在那里细细梳理着多年来的一切。

时而嘴角微抿,压住笑意。

时而又剑眉拧死,心火难消。

为碧桃伤了天魂,连在比赛都不知道而隐隐着急,又觉得她行事狡黠却有尺度,将邪教徒如此一网打尽实在厉害。

窗外光线逐渐西落,明光调整了一下麻痹的双腿,看向门口。

人怎么还没回来?

不是去给他找吃的,挤什么汁吗?

待会儿她来,明光已经想好了如何与她相处说话。

现如今她天魂损伤,不记得一切,明光细想,却未必是坏事。

一来,那些带着记忆投生的仙阶,因记忆而败北者比比皆是。她心思聪慧活络,只消告诉她最终目的为何,未必会影响她竞赛。

这是个绝佳的晋升仙位的机会,以她之智,或早或晚,胜出并不难。

二来,明光虽不知在天界时她情源何起,百年执拗,但回望下界后两人遭遇,她虽然行事越发吊诡,却对他并无情爱之意。

这样他们相处起来,就可以像从前一般了。

明光想通,终于勾起唇角,在无人的室内,他露出有些生涩却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似枯木逢春,冰消雪化,青云坠月,玉树芝兰。

她没死。

太好了。

一想到他们日后便可如从前那般,明光尝到何为欣喜若狂。

喜悦的滋味也是甜的,就如在天界幼时,她历尽艰辛给他带来的蜜糖。

然而他怀抱着如此不能自已,乃至得意忘形的喜悦等待碧桃。

却足足在这床边坐了整夜,也未曾如当初一般,在疾风骤雨之夜,等到桃枝小人“破结界”登门而来。

第二日天色未亮,先透入明光屋内的是冲天火光。

冰镜同雷部两个小将破门而入,对明光说:“地窖那边火烧起来了,所有人都从后门逃命呢。”

“明光天仙,你可有去处?”

明光有那么片刻,在冰镜等人焦急询问之下,都没能理解过来如今的状况。

很快冰镜解释:“碧桃同城门守卫那边说好了,院子里的人都直接走后巷出城入山里。”

“她让我问你……”

冰镜说到这里,神色中带着些对碧桃的恼恨,她怎么能这么对明光!

这跟抛弃有什么区别?

但事出紧急,外面火烧得越来越旺,再不撤离恐有危险。

冰镜只好按照碧桃说的交代:“她说你若有去处,可自行离去,有……有缘再见。”

明光坐在床边,片刻后笑了。

生生被气笑的。

第28章 讨债鬼!

碧桃不忘初心, 找到了钱,自然是第一时间为自己, 还有院子里的那些人谋退路。

清华神教在崇川这里,只是一个由七管事负责的小小分部。

碧桃知道,七管事一直和上面的人有消息来往。

这几天碧桃利用瘟毒感染邪教徒,带人把他们全部都塞进地窖里面。

但瘟毒发病,是一个比较缓慢的过程,这期间碧桃不能确定,除了七管事之外, 有没有其他的邪教徒往上面递消息。

碧桃并不在意邪教徒往上面送什么消息。

就算那些邪教徒向上面求救,派人过来也需要时间,碧桃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毕竟她的目的不是占领这里, 而是摧毁这个分部。

但再过上两日, 二月中旬,便是上交天女天君的日子。

就算这几日没有消息送出去, 到时候清华神教的总部肯定会派人过来。

谨慎起见, 他们跑得越快越好。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拿着两根金条,到崇川城的城门守卫处, 找两位军爷“商议”了一下。

他们答应,提前一些打开城门, 并且不盘查碧桃带着的人出城。

碧桃当天晚上就把所有的银元宝和金条用包袱打包好, 分成了很多份, 一部分混在用板车拉着的一大堆生活用品里面。

一部分则是直接捆在板车下面,轮子附近,提前用泥土糊了一层。

还有少量背在身上。

她最先带走的是一群小崽子,大人们把邪教徒的衣服换下来了, 一行人看上去简直比城外那一群逃荒的流民还要狼狈上几分。

城门守卫拿了钱,虽然开了门,但诚如碧桃所想,他们并没有痛快放行。

碧桃那辆板车上面拉着几个病歪歪的小崽子,他们的瘟毒已经完全治好了,武医师说这种病症虽然在发病的时候传染迅速,可一旦痊愈,就没有传染性,所以那些邪教徒才会不给“毒人”足够药效的药物,只让他们半死不活。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所有人都用布包裹口鼻,带着的这些东西也都是发病时没有用过的。而且他们在黎明将至最黑暗的时候,从人迹罕至的后巷走,尽量不接触到人。

这几个小崽子确实还生着病,不过是本身体质非常差,之前就有病,邪教徒本来抓他们也不是要让他们长大,根本没给他们治病,一直拖着。

武医师给他们治了,但还没完全治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道是见了凉风,还是车上有个小崽子格外机灵。

这个时候开始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把正在搜车的守卫给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碧桃语调哀求,姿态卑微地请求城门的守卫,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收走。

“这些小孩子都是孤儿……军爷离远一些,他们的病会传染的。”

“我们是一个收容孤儿的草药堂,在城中也免费治疗了很多穷苦百姓,守卫大哥,给我们留点生路吧……”

最后还是被收走了。

包括分好几个人背着的那一部分。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恻隐之心,真金白银可以使鬼推磨,也能让好好的人生出诡祟之心。

他们甚至还威胁带队的碧桃和背着药箱的武医师:“少在这里哭叫赶紧走!否则一会儿全部都把你们带去见官!”

“收容孤儿,你们有这么好心?别以为我的人没有看到,你们是从清华神教后门出来的!倒卖孤儿还差不多!哼!”

好在碧桃从不相信人性,这些零星的钱本来就是打算打发拦路小鬼的。

顺利把小孩子们都带出城,其他的那些天女和天君们跑出来就比较容易了。

在第一批人出了城门之后,碧桃迅速带着他们进入山里。

“山里”算是碧桃比较熟悉和安心的领域。

而且崇川城附近的山里,因为临近城镇,并没有成群猛兽游荡。

有很多从南面跑过来的流民,白天进入崇川城里面去谋生路,晚上不被允许在城内游荡,只能到城外山林暂住。

因此山里也不是人迹罕至。

天寒地冻,山里住着的流民为了取暖和驱逐兽类,都燃着火堆。

远远看去,他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鬼,错落的“鬼火”在冬日的枯败山林,显得尤为孤冷凄绝。

碧桃带着一群人过去,让武医师出面同他们交涉。

这次他们拿出的钱财,是武医师之前做游医时赚的铜板,从药箱最底下抠出来的。

而且他们人员数量足够,虽然大部分是小孩子,但也有几个身材结实的成年男子,正是之前在地窖里面的一部分天君。

短时间内不会引起这些流民的觊觎。

没多久,他们就借到了流民搭建的好歹能够躲避风雨的雪棚子。

未燃尽的火堆重新点燃,架上瓦罐,给孩子们煮上了热汤,碧桃还让人往火堆里面扔了几个红薯。

烤红薯在天冷的时候最好吃了。

碧桃靠在破木头绑成的椅子上面,伸手烤着火。

兵贵神速,从碧桃找到钱,收拾好东西,分配好陆续要走的几拨人,再带着孩子们来到这崇川城外的山中落脚——前后加在一起就只有两个多时辰。

而他们面前的火堆烧得越来越旺的时候,邪教徒栖身的地窖那边也开始烧起来了。

碧桃在城外看不到城内的火光,但她姿态怡然成竹在胸,偶尔抬眸看向崇川城的方向,眉目被火烘烤得嫣红柔美。

她捧着个最先烤好的红薯,无视那一群眼巴巴馋得要流口水的小孩子,剥了皮慢慢啃着。

她完全忘了,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因为她一句含混的话,在一直等待她的明光这号人。

在碧桃这里,明光和那些天女天君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有退路的。

最开始碧桃猜测他是一个倒霉的富贵公子落了难。

他落入邪教,被搞得遍体鳞伤五花大绑地扔在床上。看上去凄惨无比,但碧桃为他清创时,发现他有挣扎余力。

后来碧桃给他正了骨头也固定好了,他的高热都已经退了,碧桃以为他会趁机离开。

他还是没有离开,一直等到瘟毒蔓延时,还在那个对他的能力来说,独自脱身并不艰难的地窖,老老实实做“天君”。

说明他就是故意不离开,至于为什么,碧桃没兴趣探究。

而且从昨天晚上他要喝桃汁开始,碧桃断定他不是个简单的落难公子,是皇城那边的金贵人,肯定有人接应。

所以碧桃才会安排他最后离开,并且告诉接应他的冰镜,给他留话“你若有去处,可自行离开,有缘再见。”

殊不知她这一句自认“仁至义尽”的话,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真天君明光,给惹毛了!

明光跟随着冰镜等人,从火势已然一发不可收拾的邪教分部离开时,在院外烧不到的墙壁上留下记号。

按照时间推算,接应明光的人应该已经在附近,现如今清华神教的这个分部突然失火,他的人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此处。

然而明光没有在附近等待来接应他的手下。

他满脸霜寒地坐在板车上,被雷部那两个小将拉着往城外去。

他还不能自己走,腿还没彻底好利索。

他坐在车上,心里的莫名怒火比那个已经在晨曦之中,烧得剩空架子的院落还要旺盛。

他怒火滔滔气势汹汹地准备去找桃枝小人算账!

一路上,因为武力比较高,被碧桃给哄着最后安排人员撤退,并且在院内“四处点火”的冰镜,因为明光过于外露的情绪而表情诡异。

冰镜和明光也是自小相识,她从未见过明光如此“失控”。

明光从小便为古仙族的楷模,从容不迫,方寸不乱,稳如泰山等等,都是冰镜从小就听长辈们形容明光的话。

可他方才在听到碧桃留下的那一番话之后,明显表情开裂。

就好像原本厚实的冰面骤然裂缝,汹涌地夹杂着冰凌的暗潮冲出来,暴露了真实的刻骨森寒,凛冽危险。

那一双像日轮一样美丽的淡金色眼睛,透出尽是兵刃粉碎之后折射的冷光。

带着看一眼都能将人千刀万剐的肃厉。

冰镜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果然情爱之中,被抛弃的那一个怨气都能毁天灭地。

话本子诚不欺她!

不过碧桃这就听她的话做出选择了吗?选了幽天的那个功德仙位?

那个功德仙位……

冰镜回头飞速扫了眼正在喷发怨气的明光,默默离远了一些。

虽然她还是认为,明光在能力和地位之上远远胜过那个幽天的功德仙位,他在未来也会是最好的引领九天的帝君。

但他作为一个伴侣的话……

冰镜一直就害怕明光,但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未来会是明光的妻子,她不得不觉得这样的男人才是最好的。

一度引以为傲。

可是如今她脱出了那个关于“未来属于某个人”的认知后,连带着对明光都已经祛除魅幻。

明光实在是太凶了,好凶啊。

他伟岸的身形,宽阔修直的脊背,强壮的胸肌,过于结实经脉盘缠的手臂,看着都变得可怕起来。

和这样在九天位高权重的男人成婚,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未来因为什么事情有了争端,怎生是好?

冰镜想起自己听说,在天界明光曾数次不由分说,震裂碧桃仙元。

下界后,他身为一个凡身,还是病中,那睁开眼就能把碧桃直接抡出去的劲头,和他打起来焉有命活?

搞不好要被一巴掌拍死啊!

两相对比之下,幽天的那个功德仙位,虽然没有那样俊美刺目,但至少温柔如水,而且身体没有那么强壮,仙阶也没有太高。

不似明光冷傲刻骨目下无尘。

真的跟碧桃动起手来也未必打得过碧桃……

冰镜在心里默默认同,并理解碧桃的选择,她以后如果找伴侣的话,也要找幽天那个功德仙位那样势均力敌的。

不过冰镜带着明光去往城外的时候,也没有提前通知碧桃,明光明显要找她清算的事。

毕竟是碧桃一脚踏两船,左摇右摆该受此劫!

碧桃尚且不知道明光没走,还要来找她“清算”。

她啃完了一个红薯,正感觉有点渴,一个小崽子就端着碗走过来。

他在那这群小孩里面个子算高了,年纪应该也算大的,估摸着是病没好利索,走路摇摇晃晃的。

尽力保持着平衡,将一碗热汤端到了碧桃的面前。

他走这一段路就有一些气喘不止,而且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汤送到碧桃手边,近乎执拗又讨好地看着碧桃。

碧桃懒得起来去弄水,看着武医师精神抖擞,忙活着给小崽子们安置住处,也没好意思指使。

坐在凳子上正准备闭目养神,就见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汤递到了自己面前。碧桃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就是之前在过城门时咳嗽的那个。

碧桃能记住,实在是因为他太好认了,他两只眼睛不是一个颜色。

能被邪教抓走的小崽子们肯定是五官齐全,样貌不俗,但是在这些不俗之中,这小子确实有点突出了。

他的一只眼浓黑得像幽潭暗井,另一只眼却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是个阴阳眼。

碧桃微微坐直,居高临下看着他,他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手指上全部都是冻疮和茧子。

因为邪教徒根本就没有给这些童男童女们换上新衣,他穿的还是被抓时的那一身旧衣。

甚至都不是棉的,而是好几层破破烂烂的叠在一起。

脏的很,衣服脏,脸也脏,手也脏。

他端着热汤,手指被碗壁烫得红红的,但是攥得很紧。

紧到都把他的指头杵进汤里面去了。

大概是碧桃把人给看得紧张了,他脚底下一晃,为了稳住身形,整个大拇指都伸进汤。

正准备接过来的碧桃:“……”

男孩:“……”他赶紧把手指头从汤碗里缩出来。

局促地重新捧好,但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碗已经被他污染的热汤递给面前这个好人。

他被很多大人打量过,因为出身贫苦,父母离散,所以一直混迹在乞丐流民之中。

那些人打量他的原因,无疑是盘算着他身上有几两肉,能吃上几顿。

或者因为他模样还行,眼睛又特殊,所以就像邪教徒们一样,抓他是打算做不好的事情。

他什么都懂,他也并不是被邪教徒给抓进去的,他是自投罗网。

因为这里有东西吃,有暖和的地方住,而且他生病了需要治疗。

他就是没有想到这群邪教徒们,根本没打算给这些童男童女们治病。

但他还是没舍得离开,因为离开就没有暖和的地方,也没有东西吃,他病得很重在外面很快就会死掉。

直到面前这个“天女”叛变,把那群人全部都抓住扔进了地窖,还让那位老先生给他们这群小孩子治病吃药。

他的病已经有了好转,他能感觉到呼吸没有那么费力了。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去感谢或者是依赖这些救了孩子们的“大人”。

他自从有记忆之后就开始颠沛流离,见识过太多的恶意,很多时候,“大人”才是孩子们的地狱。

才刚从狼窝出来又入虎口的事情也经历过很多次了。

他甚至一直对这个天女保持警惕,不曾靠近,因为她虽然反叛了邪教,却根本不允许他们这些无害的小孩子离开院子。

他最开始甚至认为,这个天女只是想要把他们倒卖,或者也想做一个邪教的管事。

直到今夜,她一把火烧了那个院子,并且把他们全部都带出来。

没有等着接手他们这群人的“下家”,她把他们弄到山林里落脚,煮上热汤烤上红薯,供他们食用。

他还听到她跟那位给他们看病的老先生说,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阴阳眼的小子浑身长满尖刺,防备着任何一个人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到这一刻听到这位天女要走了,才意识到他这一次接收到的是善意。

她真的在救他们,并且就单纯只是救了他们,就要离开了。

所以他才鼓起勇气,也从他那装满了人世凄凉,残忍恶意的小小胸腔里面,挤出了一分善意和感谢,给这位天女端来了一碗汤。

结果……她应该是不会喝了吧。

阴阳眼的小子低头,看向那一碗被他捧在掌心,烫到掌心发痒的热汤。

正欲无声无息地收回,碧桃却伸手接过来了。

当着他的面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咸度正好,还放了猪油,武医师不光是熬药有一手,熬汤也不错。

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喝一碗简直是人间享受。

阴阳眼的小子一愣,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他也是个孩子,怔怔看着碧桃,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又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碧桃又呲溜了一口,见这小子还站着不走,才开口同他搭话:“眼睛怎么回事?”

阴阳眼的小子又愣了半晌,身体晃荡了一下看样子是想跑。

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大人,用这样正常,甚至沾上那么一点慈祥的眼神看着他,和他这样正常说话了。

他不敢看碧桃似的,垂着头,小小年纪嗓音因为是肺病一直咳嗽非常沙哑:“瞎了一只。”

碧桃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和关心,只是好心提醒他:“找块布遮起来吧,这样看上去有点太显眼了。”

碧桃把那碗凉到差不多的热汤一口气都喝了,然后把碗递给面前的小子:“去吧……”

碧桃说着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面下来伸了个懒腰,把之前有人在火堆远处铺好的已经烤热的铺盖,整理了几下就窝了进去。

那阴阳眼的小子端着空碗,又看了碧桃好一会儿,见她睡觉了,这才慢吞吞离开。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一句“谢谢”。

谢什么呢?

他生在人世短短几年,已经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什么用都没有。

大恩不言谢,他一天私塾都没有去过,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个道貌岸然之徒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

他只是暗自把这位好心的人仔仔细细记住,就像记住他走失的父母那样,发誓只要他活着,一定想办法偿报恩情。

而阴阳眼的小子还没等在心里发完誓,碧桃就已经在温暖的火堆旁睡着了。

折腾了一宿,天色将明,最后一批天女和天君也快回来了。

一切都不用她操心了。

而碧桃刚刚睡着不久,最后一批人也在晨曦彻底洒满大地之前,平安进山。

明光也在此列。

并且是一进山,就一瘸一拐,拄着一个冰镜给他的佩剑,拖着一条不太好使的腿,气焰熏天地杀到了碧桃跟前。

但是在他发现碧桃累得睡着了的时候,那因为她一句话等待了一夜,又被她扔下的恼怒,都在冬日映雪的刺眼晨光之中,像海中撞击冰山的狂澜,无声无息地在海底归为沉寂。

他看到雪棚里面睡着孩子们,而她则幕天席地在火堆旁蜷缩。

这简陋的栖身之所,是她凭借一己之力为这群凡人构建。

从进入邪教的那一天开始谋划。

为仙者,当怜顾苍生,再图己谋,她做得很好。

非常好,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她一样。

他自顾不暇,也没能做到兼顾这些凡人。

此刻日轮上行,天光笼盖,火堆只剩下寥寥青烟。

明光心中那把莫名之火,也像面前这火堆一样,只剩他一个人能感受到余温。

是骤然释放的昔年记忆,挚友重逢的狂乱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

她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至于她扔下他……

明光在距离碧桃不远处,昨天碧桃坐在那把椅子上缓缓坐下。

何谈扔下?

她聪敏绝顶,定然是猜出了他身有余力却混迹邪教,图谋不详,一定有人接应。

那句“若有去处,自行离去”,没有任何错处。

她天魂损伤,不记得他,他们之间在她看来不过是萍水相逢。

明光想到自己在天界被雷纹咒封印,不记得她时对她也从来不假辞色,内心那点余火青烟,也和逐渐熄灭的火堆一起彻底消散。

他善于自苛自省,他现在甚至在内心诘问自己,他为何要怒?

无有情爱纠结心间,她行事果断睿智,这些救下的凡人,如今都是她的信徒。

她这样很好,他们这样很好。

择仙竞赛尚在进行,当务之急是如何获得信仰力,得胜归天。

五雷可震杀妖邪,也可弥合仙元,引度信仰力转化仙灵入体,助长修为。

待来日回到天界,他们才和从前一样。

明光心绪顷刻通达,微微吁出一口窒闷阻塞之气。

他将一直拄着的佩剑搭在凳子边上,身体微微坐直。

晨光映入碎金般的双眼,垂落在脚边不远处的睡颜之上。

他周身透出一种堪称温和的气质,威而不猛。

他坐在那里,渊渟岳峙,寂敛光华,却看上去竟然比晨光映雪还要耀目。

一直悄悄活跃在周围,一边做着事情,一边鬼鬼祟祟等着“看热闹”的冰镜等人,看着明光这副样子,纷纷露出了迷惑神情。

不应该大发雷霆吗?

来的路上还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怎么见到人,突然就雨歇风消了?

而明光却已经不再介意昨夜之事,甚至对他们的过去也不再纠结。

他开始思考昨夜的那一把火,到底是不是碧桃亲手放的。

若是,银汉罟之上她的功过又当如何记录。

银汉罟上确实正在热议。

议的是明光天仙突然好转,并未受到瘟毒影响。

也议碧桃将数量如此之多的凡人放火烧死,是否触犯天规。

然而追踪碧桃,却发现她并没有放火。

火不是她放的。

她不过在发现明光死不了,又跑去七管事的屋子里找到钱后,一出门就自言自语托着胳膊说:“今天天好冷啊”。

然后让那些平时给地窖里面的人送饭的天君,给地窖一口气添加了十个火盆,供他们取暖。

这十个火盆里面全部都不是木炭,而是装满了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