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让武医师配比了真正能够有效治疗瘟毒的药物,就吊在这十个火盆上面煮。
并且告诉地窖里面奄奄一息,但还有口气的一众邪教徒,这药才是能够真正治病的。
让人对邪教徒们说,天女天君们都准备离开了,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
然后……
“然后这群邪教徒,就因为争抢有效的治疗药物,把装满火油的火盆都扑倒了。”
才出公职回来,来不及追溯碧桃都干了什么的朱明,听手下如此说,闭着眼睛靠在长榻之上,嗤笑出声。
“散了吧,不用再盯着了,这群人自食恶果。”
而且这种九转十八弯的行事手段,无论多么厚重的因果罪孽,也追溯不到碧桃的身上。
连送火油盆的那些天君都不算损阴德。
毕竟他们发放的是真正的解药。
之前是一个精彩绝伦的“同归于尽”。
这回又是好一个“大发慈悲”。
朱明对碧桃的手段越发佩服。
银汉罟迟迟没有对碧桃的所作所为示警,议论的声浪很快变成:“兵部云川真仙大败敌国,俘虏敌军六万余人,信仰力已经增长到四万九千多人!”
他竟是一骑绝尘,也以一己之力,把对碧桃和明光的议论全部压下去了。
偶尔还有碧桃的好友出来,替她高兴激动地说:“明光天仙叫碧桃小桃枝哎,谁懂啊!这简直是爱称!他们还紧紧拥抱,要修成正果了!我还看见明光天仙笑了!”
每次也很快就会有人钻出来反驳:“屁!明光天仙做梦梦见坤仪将军,才会抱的,而且叫的是‘母亲’!”
“什么小桃枝,分明只是想喝桃汁!那根本不是笑,那是嘴角抽搐!是没喝到!”
而酣睡一夜的碧桃对此全然不知。
清早上,她感觉到火灭了不暖了,从铺盖里面拱出来,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打个哈欠。
回头就对上了一道锐利的盯着她的视线。
碧桃的哈欠都缩回去了。
眯着一双桃花眼,看清楚坐在凳子上面,逆光盯着她的人,大概是因为刚刚出被窝,下意识打了个抖。
赶紧把被子又裹紧。
这什么眼神?
三堂会审吗?
果然那人一开口就是审问:“那把火是你放的吗?”
碧桃:“……”果然来者不善。
这人应该走了,昨晚那场大火肯定会把接他的人吸引过来。
怎么没走呢?
碧桃甚至想还嘴:怎么着,是我放的你还要替那些邪教徒讨回公道啊?
但碧桃只是挠了挠头发,语气温和地说道:“你看你说什么话呢,我怎么会干那种杀人放火的事?”
明光定定地看着她,到这个时候已经松了口气。
他就说桃枝小人不会蠢笨到自己去沾染因果。
碧桃卷着被子看他,问:“你怎么没走?”
明光:“……”
他确实打算走,只是在等待接应他的人,他们看到记号就会过来了。
他找到了幼年的记忆,虽然绝不可能回应桃枝小人。那荒唐的爱慕追求,为此都不打算和她在下界相认。
但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想法,想要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他们可以一同获取信仰力,一同迎接雷劫归天。
他所筹谋之事,身边本就需要仙位辅助,共分信仰。
但是明光坐在这里一早上,看着那些凡人来来去去,走到这边的时候连脚步和说话声都会放轻。
甚至有一个小孩子带着另外两个小孩,到树林里去驱赶清晨鸣叫的鸟儿。
唯恐打扰了碧桃休息。
明光明白,他根本不用担心小桃枝。
带她走,反而是对她能力的轻视和羞辱。
她比谁都配得上她的仙位。
但果然她什么都不记得,见了他就只问他为什么没走。
碧桃还仰着头等待明光的回答。
明光微微吸了一口气,眉目一如既往锋冷矜傲,居高临下看着她问:“我会走,但……我的私印呢?”
碧桃:“……”
碧桃:“!!!”
她一定是起来的姿势不对,要不然为什么睁眼就看到一个讨债鬼!
她卷着被子,“咚”一下就又倒下了,嘴里含糊说:“我再睡会儿,好困啊……”
还是不可能还的。
五根金条都不一定能赎回来。
前些天碧桃和她“大哥”聊到那个私印到底当了多少钱。
大哥说一共差不多七十两白银。
买了那几车药材,当时他表现得太着急,那些卖药的药铺都是坐地起价。
除此之外,重金聘请了武医师,买了几匹拉车的骡马,还有给钱请流民伪装成同伙。
又按照碧桃叮嘱,那几天吃了一些好伤药,最后剩下的一些碎银子,要给碧桃,碧桃没要,让“大哥”自己留着。
而武医师一个人就要了三十两白银。
他侠肝义胆是真,热血难凉是真,医术高深是真,手黑心黑也是真真的!
碧桃当时还吹牛给他再翻五倍……
谁能想到,明光那摸来的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白玉印章,值七十两!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碧桃对他语气温和,言辞有礼不再戏耍,忍辱负重在病床前照顾,都是因为这个。
昨天晚上给他留话催他快走,就是怕他要“债”!
他怎么还真追过来要了!
如今一两黄金差不多换个十两白银,她在七管事的屋子里找到的白银和黄金数量实在不太多。
打发过路的小鬼用了一些,马上碧桃准备走了,还得给这群天女天君小崽子分一些。
哪有钱给他赎印章去?
当铺的那种地方,你卖进去七十两,“大哥”事出紧急,又没有签活当的契约。
赎出来不给你涨到七百两算你碰到了良心老板!
走吧走吧,快走吧……
碧桃心里默念:“快走吧,求你了明光大兄弟!”
不,明光天君!
现在碧桃承认他是真正的尊贵天君了。
天君快走吧,回天界去吧!
第29章 这个先赔给你!
碧桃与明光不对视, 不说话,在临时安置的山林里面, 她“忙里忙外”一刻也闲不下来。
可碧桃诡计多端,却绝对不是一个擅长伺候人干零碎活的料子,她之前在深山里跟婆婆两个人过得糙得要命。
碧桃但凡是勤快一点,会煮饭,两个人都不至于啃了那么多年硬邦邦冰冰凉的杂面饼。
碧桃一忙起来,这群人的麻烦更多不说,武医师有好几次都差点被碧桃绊倒。
他甚至在怀疑碧桃是不是想把他绊倒摔死, 好躲过那五倍的诊金。
一整个白天,明光偶尔会出现在碧桃身后不远处,眸光凛凛。
看到她千方百计绞尽脑汁躲着自己, 频频发出冷笑。
这笑声听在碧桃的耳朵里, 简直有震耳欲聋的效果。
好在明光就只问了碧桃一次他的私印在哪里,并没有再上前试图跟她“讨债”。
碧桃却觉得自己的头顶上悬着一把剑, 随时都会掉下来把她的脑袋砍掉。
一直到了晚上, 火堆渐次点亮。
已经有大部分天女和天君领了钱, 跟碧桃还有武医师道别,离开了山林。
其中包括大眼儿和小眼儿。
她们两个人跟碧桃的关系算比较亲密的, 不舍得碧桃,却知道碧桃能够将她们全部都带出来, 还分给她们钱财, 让她们自寻活路, 已经是仁至义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两个人抱着碧桃哭了好一阵子,才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碧桃并没有来得及生出什么惆怅的心绪, 因为她很快发现,有一小队骑兵朝着山林这边来了!
这一行人大概有二十几个,一看便是精兵猛将,身着软甲,腰配长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个个神采英拔,气宇轩昂。
他们的马匹显然都经过训练,马头上挂着风灯,奔跑间光影闪动,马匹的脚步却丝毫不受影响,整齐有序,步调一致。
这群人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那些流民吓得往山林深处钻去,将这群人当成了驱逐他们的军队。
崇川城临近异姓王戴德容的封地大源州,大源州本身并不大,只有七个城。
但是戴德容的野心不小,仗着封地天高皇帝远,近年来对大源州周边的一些城镇,也有吸纳操控之意。
更是频频举荐自己的心腹入朝,崇川城郡守便是戴德容的人,多年来表面恭顺朝廷,事实上早已和戴德容“暗通款曲”,欺上瞒下捞了不少民脂民膏。
而戴德容喜欢做表面功夫,不允许自己的封地之内出现灾民。
因此崇川城三五不时就会抽风一样,派人驱逐清理掉崇川城附近寄生虫一样的流民。
“你还愣着干什么?跑啊,是赶人的军队!”
武医师拉了碧桃一把,示意她赶紧跟着队伍一起往山里面进。
武医师游走四方,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事实上不只是戴德容这位异姓王如此,所有官员都不喜欢自己的辖地出现流民。
明里暗里都会行驱逐之事,以保证自己的辖地看上去光鲜安逸。
不过上面下达的命令,下面执行起来,通常也只是阳奉阴违。
毕竟流民若是在城中谋了差事,也会给这些巡城卫“上供”,这些人常常是做做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真断了流民活路,他们集结在一起落草为寇,或者为了口吃食进入城中四处作乱,会非常麻烦。
因此一旦这些巡城卫在夜里出现,流民都会心照不宣地往山里跑。
只要跑得快并不会真的被追上,明天照样可以进城做工。
武医师组织人也往山里面跑,碧桃却很快阻止了他。
“不用慌张,有老人有孩子的就别折腾了,这些不是巡城卫。”
更不是城门那些歪瓜裂枣的守卫兵。
这些人甚至都不是崇川城内的,他们看上去实在是过于体面,连马脸上都盖着皮甲,已经体面过头,和尊贵挂钩了。
而且跑得近了,碧桃看到为首的一个银甲兵将,蜂腰猿背,凤表龙姿,那小细脖挺得好像仙鹤颈项,锋芒毕露,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而且碧桃虽然从未见过这些人,却觉得他们很“眼熟”。
他们很快将马匹停在山林边上,飞身下马,而后举步生风地奔向了林边站着的一个拄着剑柄的高大身影而去。
为首的银甲兵走到那身影面前,举剑拢在双掌之间,剑尖与左侧膝盖一同点地,开口声脆如冰裂,高声道:“属下来迟!”
碧桃恍然大悟,怪不得素未谋面,却看着这群人“眼熟”,原来他们和明光那个矜贵人是一伙的!
“哥哥!”碧桃身后娇美的女声爆发惊喜之音。
而后好像一阵旋风,直接卷向了那一行人。
碧桃眼看着冰镜像一只投林的乳燕,径直扎进了那才刚刚站起来的银甲兵怀中,紧紧将他抱住。
那银甲兵一愣,而后很快将佩剑扎在地面之上,回抱住了冰镜。
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太好了!一直找不到你,原来在这里!”
“哥哥……”
冰镜这几日一直被碧桃给当成驴使,任劳任怨,四蹄翻飞,半点也不矫情。
这会儿见了哥哥,倒是娇声撒娇起来:“我差点就被邪教给害了!你差一点点就见不到我了!”
她说着,还用自己两根手指,隔空掐出了一点点距离,表示自己遭遇的境遇有多么凶险。
银甲兵笑着身手戳冰镜的脑袋,惹得旁边的人都跟着轻笑起来。
冰镜的那两个手下也跟着过去,一行人兴奋地说着话,显然是早就认识。
也显然,这些人就是来接应明光的手下。
碧桃的心里渐渐涌现出欣喜。
接他的人终于来了。
他这回该走了吧!
“对了,哥哥,我和明光这次多亏了碧桃,是她救的我们!”
“谁?”那银甲兵的表情非常诡异。
“就是碧桃啊!你不也认识吗?就是钧天大桃木下的那个碧桃仙子,你下界之前还说有话跟她说,把我支开……唔!唔?”
银甲兵及时捂住了自己妹妹的嘴,有些心虚地扫了一眼明光的方向。
“别胡说,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冰镜把自己哥哥的手给扒下来,又笑着说:“碧桃和传言里的不一样,她很好的!”
“她救了好多人!还放火把邪教一把烧了!”
冰镜三言两语,碧桃给夸成了一个胸怀天下的大善人。
但是一群人听了,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冰镜还以为他们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扭头开始找起了碧桃。
碧桃“听墙根”听到自己的名字,想悄悄溜走。
但没来得及,最后还是被热情的冰镜发现,给拉扯了过去。
等到碧桃过去之后,气氛更加诡异。
这些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此刻全部都变成了闷葫芦,憋得脸都大了,一句对碧桃感谢的话也说不出。
他们全都认识她。
九天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碧桃。
但他们在天界的时候可以说是对立关系,不是能自然地表达感谢的关系啊……
而且冰镜说是碧桃救了她和明光……这又从何说起?
明光进入邪教是为了躲避多股死士的联合追杀,至于冰镜也在邪教之中,这全是巧合。
就算没有碧桃,难道明光出来的时候会不把冰镜带着吗。
银甲兵不是别人,正是在天界时和碧桃最不对付的冰轮真仙。
冰轮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怎么和碧桃混到一起,表情莫说感谢,简直难看。
最后还是冰轮身后的一个黑甲卫兵越众上前。
对着碧桃拱手:“许久不见了,碧桃仙子安好。”
细算起来的话,这人在天界时候,算是和碧桃最熟的一个。
毕竟每一次碧桃被抓,都是这位景宿雷将亲自带人将碧桃送到囹圄宫。
他还欠着碧桃一个“条件”,又身为冰轮真仙的侍者,不得不站出来缓和气氛。
碧桃却根本就不认识这号人。
不过她却隐隐感觉到那个浓眉大眼的银甲兵,看她的眼神不善。
冰镜和碧桃提起过她的哥哥,碧桃知道她哥哥叫冰轮。
而且在他们口中的“下界”时,这个冰轮专门找过碧桃,还把冰镜给支走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刚才又看他捂住冰镜的嘴一脸心虚,肯定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碧桃完全不了解状况,却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惯会插科打诨,开口就对着那如今根本不认识的景宿雷将笑着说:“确实好久不见,不过……仙君倒是越发丰神俊朗品貌卓群。”
碧桃说话风格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在天界的时候无论见了哪个相熟的仙君仙娥,开口都是夸赞对方修为又精进了,或者是越发“俊美”“妍丽”。
这只是一种客气的打招呼的方式。
只是碧桃从不会对围绕在明光身边的一行人说这种“客气”话。
毕竟她“声名”在外,又对明光穷追不舍,对他身边人说这种话有调戏之嫌。
果然碧桃这神来之笔,把表情本就怪异的一群人,都弄得忍不住面皮抽搐。
景宿更是浑身一僵,他不过雷部一个区区小将,虽然修为容貌也算上等,否则不可能被选为冰轮真仙侍者。
但是……这种事情不要啊。
他还想在冰轮真仙的手下继续混呢。
他竟也下意识看了眼明光天仙,不解这碧桃仙子为何下了界,怎么倒像是转了性子?
向来有明光天仙在她眼睛都看不到旁人。
如今竟然当着明光天仙的面调戏别人……
景宿看到一直站着的明光天仙,因为碧桃那一句调戏,狠狠蹙了下眉。
迅速放下了举着的手,再度开口,面皮绷得很紧,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淡淡道:“碧桃仙子说笑了。”
碧桃的神来之笔,成功让一直不能接受自己妹妹与她为伍的冰轮,绷不住俊冷面皮,狠狠翻了个白眼。
碧桃眼看着他黑眼仁都翻没了,一瞬间好像个双眼瞎。
又听他开口冷哼道:“果然无论到哪里,都是个天姿国色的好色之徒!”
碧桃:“……”
她正待问一问这话到底是夸人还是骂人。
而且这位冰轮什么玩意儿的一开口,碧桃的手心就本能地开始发痒。
他们两个绝对有旧怨。
不过碧桃没等问话,明光开口了:“冰轮。”
他语带警告。
冰轮那两个快翻到天灵盖上的眼珠子立刻归位,到嘴边的嘲讽之语也都咽回去了。
明光说:“你先带着冰镜他们把马拴好,找个地方暂且休整。”
而后对碧桃说:“我腿疼,扶我找地方坐一会儿。”
碧桃:“……”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冰轮听到明光让碧桃“扶”他,表情简直扭曲。
但他张了张嘴,对上明光一脸肃穆,也没敢说什么,很快听命行事。
带众人和妹妹大步流星地离开。
冰镜见明光把手里未曾出鞘的佩剑举起来,远远让碧桃“扶着”。
一脸骄矜地一瘸一拐跟着她去一个木桩子旁边坐下,架势端得很足,心道“好戏要来了”吗?
话本子里面“大房”要发作的时候,都是这样气势十足的。
“你看什么呢?”冰轮拉住自己竟然要往回钻的妹妹,看了一眼明光的方向,硬把她拉走了。
“你给我说说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她混到一起去了!”
“哎呀!”冰镜被扯到了一缕头发,怪叫了一声,连忙捂上自己的嘴,跟冰轮走了。
可惜好戏看不到了!
明光听到声音朝着那边冷厉地扫了眼。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所有人都走了,这才看向在旁边看天看地,撅树枝挖土,就是不看他的碧桃。
“你躲着我做什么?”明光问。
碧桃:“什么?你说什么呢?我躲你做什么?”
“我只是最近有些忙,你也知道那些孩子们,嗯,都没什么好去处。”
碧桃哭穷: “主要是吧,钱不够,不好安置啊……”
碧桃心说你手下连马都有面具。碧桃去过的县城里面看见过风灯,是挂在县太爷那车上的稀罕玩意,你手下马头上挂一堆,这么有钱,印章就别要了。
明光看着她心怀鬼胎,眼珠子乱转的模样,倒是没有再提私印的事情。
那个印章是他在边关用的,而且是专门做出来证明“皇孙”身份的东西。
虽然用料非常精贵,实际上真到了皇都,并没有什么用处。
别人拿了也没用,那上面篆刻的名字,只有明光二字,且不是官用印章的字体。
明光也并非他回到皇城会用的名字,到时候皇帝自会重新赐他姓名。
他只是看着桃枝小人因为那小小印章,整日像只热锅上的小蚂蚁一样转来转去的很有趣,才没说那印章不重要了。
此刻也是抿住唇角,刻意不提。
只对她说:“身着银甲的叫冰轮,冰轮真仙。”
“着黑甲的同你说话的那个是冰轮的侍者,也是雷部的雷将,叫景宿。”
“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幽天的功德仙位,叫做苍灵,是神仙位。”
“其他的人你不用理会,那些都是雷部的小将。”
碧桃在地上蹲着,手里拿着截树枝戳地面冻土,仿佛没有听到明光的话。
事实上她两只耳朵都竖起来,听得认真着呢。
明光盯着她后脑勺片刻,开口命令道:“转过来,站起来,看着我。”
碧桃:“……”
行行行,你是债主,你了不起。
碧桃笑起来,转过头,对明光嘻嘻一笑。
明光皱眉,手压着佩剑的把手顶端,一双长腿微微张开伸展,贲张的大腿肌肉,将邪教徒素白的中裤撑出饱满悍猛的弧度。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把一截烂木头,坐得好像龙椅。
说话也如同帝王敕令:“不要嬉皮笑脸。我跟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要一字不落都记住。”
碧桃收起露出的牙齿。
明光直接道:“你很聪明,旁人还没能看出你天魂受损,记忆全无。但你不许再为显游刃有余,见人便出言狎戏,实在轻浮。”
从前倒也算了,明光不知她是小桃枝,只当她自甘堕落,事不关己。
如今他不想再见她轻佻行事,更不愿听到旁人因此嘲讽于她。
碧桃闷不吭声。
换个人早发作了,她怎么样关他屁事?
怎奈何拿人手短。
她低着头翻了个比那冰轮还要大的白眼,沉默地听着。
“你只有下界十八年的记忆,但那不是全部。”
“我们皆是九天之上的仙位,此番下界,是为了竞争仙职,晋升仙位……”
明光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轻缓亲和,简明扼要地将目前状况形势,说与小桃枝。
甚至还替她大致规划了一下未来胜出的路线:“你比较擅长呼朋引伴,不妨结交些能帮你的人,当真建个收养孤儿的‘草药堂’……”
明光语调潺潺,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怎么收养孤儿,怎么赚钱,怎么培养他们,桩桩件件细细罗列。
“待到他们长大,行走人间,所做善事皆算你功德,所拢人心皆是你的信仰力。”
“十万信仰力,便可归天晋升,你无须着急,竞赛时长为凡人一生,慢慢来就好……”
明光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过度紧张,小桃枝那么聪敏,就算晚一点,也一定能顺利归天。
碧桃还是第一次将那些“她不记得”的,关于“天界”“神仙”的一切,听得那么全面。
如果不是她疯了,那一定就是面前的人疯了。
可他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确凿不移,且除他之外,还有冰镜那一行人做辅证。
总不能一群人全部都疯了,觉得自己是天上的神仙吧?
碧桃向来自命不凡,还有一个与常人都无法解释的婆婆。
她此刻倒是当真对明光的话信了两分。
也就两分。
她没有听进去明光为她谋划的出路,倒是好奇其他的。
她问明光,“那你在天界是什么仙位?”
“天仙位。”
“一共都有什么仙位?”
“仙界等级从高到低,分为上仙、高仙、太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灵仙,至仙。”
“每一仙位之间,又分高中低三阶。”
“我是什么仙位?”碧桃手指抓着的树枝呲啦啦地划拉着旁边的树皮。
明光恼她讲话又不专心,但还是耐着性子说:“灵仙仙位。”
啊……她是个倒数第二啊?
她怎么会仙位这么低?
碧桃转过头,又笑着问明光:“那我们之间……在天界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明光顿了半晌。
说挚友,很奇怪,下界两人刚刚遇见之时,他表现得怎么也不像个挚友。
况且她如今没有记忆,明光以己度人,觉得“挚友”这个说法,现在说了还不如不说。
至于碧桃追着他百年,说的那些癫乱荒唐的情爱,更是半个字都不想提。
因此明光斟酌再三,开口道:“我们在天界没有关系。”
碧桃划拉树皮的动作顿住。
明光觉得这种说法大概有点太生硬了,又找补了一句:“你若来日归天,必升仙阶,到时候或许会成为我的手下。”
这是明光想象之中两个人最好的“来日”。
到时候他可以收小桃枝为侍者,带她一起行走万界,处理公职。
一同晋升仙位,一同再捉红灵蟹吃。
千年万年,都像从前朝夕相伴,一般无二。
明光想想都觉得愉悦,看着碧桃的眼神,也越发温和。
他一生到此,幼年和小桃枝相伴的记忆算是生命中唯一的彩色。
后来身边聚拢的那些预备侍者,虽然替明光做了很多事,可是明光在他们眼中不是朋友,而是未来的主君。
明光更是无法在他们面前表露出任何的个人情绪意愿。
他要随时随地,都做一个令人崇敬追随的楷模。
而不是像和小桃枝在一起那样,不需要掩饰真实想法,他们甚至可以吵架,打架。
那时候小桃枝和明光的差距那样大,甚至如果明光不愿意,小桃枝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可她还是不止一次,在生气的时候挥舞着桃枝把明光的脸打红。
明光也可以一生气,将她挥出数千里,让她骑着鱼回来也要走上十天半月,不必在乎到底谁对谁错。
也不会被人拿着尺子衡量心胸,评断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有失偏颇和风度。
找回那些记忆,找回小桃枝,对他来说,是谁也无法理解的惊喜欲狂。
他甚至只要想到归天后与她相认,便从此漫漫仙路,不再只有自苛自束,枯燥公文,就激动得彻夜难眠。
然而他并不知道,原本碧桃因他言辞有度,信了他两分。
此刻却是全盘推翻了信任。
按照明光的说法,他们都是九天之上的仙位,下界是来比赛的。
比赛争抢的是仙职,是晋升。
那换算到人间,不就等于他们争夺的是权力和金钱?
他说十万信仰力可以归天,却不说排名分不分先后。
只让自己不要着急,还给自己规划筹谋路线。
可碧桃问他,他们在天界是什么关系,他却说,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听他的意思,以后顶多收她做个手下。
啧。
明光的矜傲在骨子里,并不知道他那般笃信的姿态言辞,简直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碧桃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此刻被激出了逆反之意。
凭什么你做主子我做手下?
且不论择仙竞赛是真是假,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但碧桃心中越不满,面上越是不显。
笑得温良恭俭,表现得很期待做他的手下,甚至还问他:“如果我未来做你手下,你会格外照顾我吗?”
明光觉得以碧桃的灵秀聪慧,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所以他说:“不会。”
碧桃脸上笑哈哈,心里想踢他。
不会?想让她手下,还不肯格外青眼相待,世上哪有那种好事?
碧桃不再问什么。
最后扶着他的“佩剑”,把他送回到了他手下聚集的地方。
当天晚上怒查了一下自己的金条,一口气找了好几个还没走的天女天君跟着她,第二天一大早,揣着金条就去当铺了。
不行了,她忍不了了,欠人钱财,抬不起头,挺不直腰!
她但凡没有在明光无可抵抗时,拿印章变卖,还在危急之时受了他掩护,她昨天晚上就猛踹他那条好腿,跟他势不两立了!
都是竞争对手,装什么“天君恩赐”?
“没关系”的两个人,替她规划路线?怕别是想误导她竞赛不成!
碧桃气势汹汹,青天白日路过烤猪蹄的摊位都忍住了。
杀到了“大哥苍灵”说的那个当铺,老板刚开门,还打着哈欠,就被碧桃“哐当”一下闯进去。
碧桃今天走的是“彪悍”戏码,还带着好几个“打手”。
就是想从气势上先把老板给吓唬住,免得等会儿他坐地起价。
老板也确实被“吓”到了,那个哈欠都生生憋回去了。
碧桃回过头,示意她后面的人把才打开的当铺门给关上。
“哐当”房门关上。
在当铺老板一脸“你们是土匪吗”的眼神里,碧桃把金条往柜台上一砸,说道:“我有笔生意要跟老板谈谈。”
然后一炷香之后,门开了。
没有任何血腥画面,也没有任何桌子腿被砸坏。
碧桃怀里的金条甚至都没有少一根。
但是她再出来,那副趾高气扬,气宇轩昂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捂着自己胸前的金条,明明依旧非常富有,却有些英雄气短。
她打发走了跟她来的人,站在卖猪蹄的摊位前,买了两个,狠狠啃得满嘴流油。
咀嚼的那种狠意,好像要把谁活吃了。
碧桃非常想耍臭无赖,就这么跑了算了,印章就不还他,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但碧桃又不是一个真正的臭无赖。
明光之前在地窖里还替她遮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而且她还没有和武医师他们把钱分好,还有一些天女天君没有去处,外加一群小崽子,究竟留给他们多少碧桃还在考虑。
她又到点心铺子里吃了两匣子点心,把自己塞得饱饱的,才回到城外。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碧桃打心底里诚恳地期望,她回去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全部都离开了。
但是天从不随人愿。
碧桃还是看见了那群人,而且他们还颇有种要鸠占鹊巢常驻的意思,附近多了两个新搭上的雪棚子。
那么有钱不去城里面住客栈,住在山里显得你们能吃苦吗?
碧桃回到自己的棚子旁边,呆滞地坐在才点着,正冒黑烟的火堆边上。
怎么弄。
她能看到斜侧方,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贵公子”,视线犹如实质落在她身上。
印章没赎回来。
印章被老板给卖了。
据说是“大哥”当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高价买走了。
没签“活当”契约,本来赎回就比较难。
老板也有权利对死当的物品自由买卖。
现在不是七十两涨价到七百两的问题,而是茫茫人海,不知道谁买了私印,碧桃上哪儿去大海捞针呢?
已知明光是个“贵公子”,私印这玩意作用应该挺大的吧……
碧桃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好办了。
甚至满心邪恶地想,要是明光那天真的吐血死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这是你的私印,虽然只是皇孙印,但尽量不要再随意出手。”
距离碧桃一些距离的地方,冰轮把一个拴着绳子的白玉印章,递给了明光。
“这次是正好落在自家‘桩子’手里了,我们来的路上顺便截下,若是落在皇城那边,会惹麻烦。”
明光接过,攥在手心,忍不住又在捅火堆的时候,朝着碧桃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看上去很不开心。
今天进城遇见什么事了?
“皇城那边派来的杀手基本清掉,但是回程依旧凶险,我带的人不够多。”
“幸好赶上云川凯旋班师,我已经派人传信给了云川,确定了他的路线。”
“云川会带军经崇川周边,过东兰县。”
“我们只消再等上两日,而后去东兰和他们会合,跟他们一起回朝,皇城那边的人也不敢对着大军……明光?”
冰轮正说话呢,他居然发现明光走神!
明光被冰轮吼得一怔,连忙收敛神思。
但是没有表现出来,轻车熟路地掐紧自己的腿,稳住了神情。
慢慢抬眼,眉心微蹙,眉眼堆满压迫看着冰轮:“大呼小叫做什么?”
冰轮立刻赔罪:“对不住,我……属下以为……”
“我知道了,那便再等两日。”
明光说:“城中才端了个邪教分部,总部那边恐会派人过来,其中定有大皇子眼线,将马匹藏好,不要进城活动。”
“我们便在城外山中再等两日罢。”
“是。”冰轮赶紧应声。
又道赞叹道,“果然不出你预料,佛宗那边利用僧人布施,朝着康宁道武凌王的封地运送铸铁,我们的‘桩子’已经按照你吩咐的,埋进去了。”
“皇子勾结异姓王,这件事情只要捅出去罪名根本不需要定。”
“你前些日子设计落入邪教之时,大皇子的人苦寻你不到,一时间倾巢而出暴露了位置。”
冰轮说到这里满脸肃杀之意:“未曾想你就在‘灯’下,在他自己人操控的邪教之中。”
“我带人清剿了他们暴露的,数个盘踞死士的‘鹰巢’。此番皇城那边的人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他们还有多少人够杀!”
冰轮越说越激动的样子,他是真的佩服明光,简直算无遗策。
下界之后他们这群人都投生在不同的地方受罪,明光的境遇也一样凄惨。
但他在边关几经生死,先混入军营靠军功爬上千户之位,又在营中辗转得知了皇城那边在找元后之子遗落在边关的皇孙。
抓住了机会为自己“逆天改命”。
之后便是一边蛰伏,一边派人以寻亲之由,寻散落各地的部下。
甚至在战场上,把投生在敌国的云川弄了回来,并且洗干净身份,送入军中建功立业。
当时冰轮也是他在偏远之处找到,冰轮苦有一身蛮力,失了仙灵简直好虎架不住群狼,因出身为奴隶之后,差点被人送去挖煤……
待到明光将众人聚集,时机已到,他暴露遗落皇孙身份,又同皇城那边斗了数年。
如今势力虽然不能与盘踞皇城的皇族世族相比,却是树大根深,根系四通八达不断延伸。
等闲风浪难以摇动。
如今又抓住皇城势力之一,二皇子勾结异姓王的命门,只待发作,便又可除去一劲敌。
冰轮甚至觉得,明光或可在一年之内,登上一人之下的位置,而后信仰力满十万,回归天界。
他对明光高山仰止,此刻眸光灼灼,仿佛不久的将来归天的人是自己。
明光却在这时起身,对他微微点头,说道:“此次你和下面的人都做得很好,待我等在皇城站稳脚跟,论功行赏,你等的登天路,亦无人可挡。”
冰轮激动得欲要站起来,被明光用剑柄抵着,一下又给按了回去。
他说了句:“坐着吧,我坐得腿麻我去走走,不用跟着。”
就拄着剑,慢吞吞散步去了。
然后散着散着,就散到碧桃的附近。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她沉思。
他捏着袖口中放着的私印,有心想告诉她私印已然寻回。但他们一行人还要再待两天,怕私印已找到,她又要问自己为何不走。
没一会儿,碧桃看到了明光,明光下意识上前一步,碧桃却转身扭头就走。
并且碧桃打定主意是要躲着他,接下去一连两天明光一眼都没看到她。
有几个天女天君白日的时候想要找碧桃道别,都没能找到人。钱是在武医师那里领的。
待到第三天夜里,明光他们整装准备出发,碧桃还是没有踪迹。
冰轮正在好声好气地和冰镜说:“这里的人跟你都没关系,救了他们已经是取义成仁,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你必须跟我走。”
“而且你究竟在哪里染的‘恶习’,才跟她在一起几天就学了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冰轮把在自己妹妹身上的几个话本子都扔在地上,马匹咴咴,跺脚踩了个稀烂。
冰镜跟着坤仪左将军行走万界,学了不少东西。
很小声道:“哥哥……你少用下界的词语吧!都用错了!”
“而且这跟碧桃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在邪教里面搜出来的……她根本都不看,说一点也不新鲜。”
不过也确实不怎么能见人,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画本子,而是图文并茂的那种……
“上马。”冰轮冷起脸来,冰镜还是很害怕的,撅着嘴哼哼唧唧地爬到了马背上。
但还是小声在嘟囔:“我还没见到碧桃呢,我受碧桃所救,起码要跟她道别呀!”
“有什么可道别的。她不出现就是不想见你!”冰轮不由分说给她穿好了脚蹬。
回头看向明光,等着他发号施令。
他们特意选了夜里出发,是为了躲避皇城那边的眼线。
天色黑沉,今夜乌云蔽月,一颗星星都没有。
明光的面色阴沉得比天色还黑。
他是真没想到啊,因为一个印,碧桃能躲他躲得无影无踪!
不过明光也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纠缠不清之辈,气闷得连腿疼都忘了,足下狠狠一蹬,飞身上马。
一声令下,众人就飞驰而去——
而碧桃倒不是故意躲着人,是这几天忙着呢!
这会儿不知道从哪棵树后面跑出来,幸好来得及,在马后追了两步,喊了一声:“明光!”
明光勒马回头,碧桃凌空扔给他一个东西,喊道:“这个先赔给你!等下次见面,我再还你私印!”
明光松开缰绳,精准地接到了碧桃扔过来的东西。
碧桃见他接到了东西,对着冰镜的方向挥了挥手,而后转身回去山林。
冰镜也立刻挥手,对着碧桃的背影喊:“再见啦!”
而后转头去看明光到底接了个什么东西,结果明光已经收起来了。
他重新纵马冲在最前面。
跑出一段距离,才又单手持着缰绳,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袖口,一点一点循着袖口里面那个小小的东西的轮廓,捏着,揉着。
不见星光的夜色,伙同极速拂面而过的晚风,藏住了他的笑。
第30章 “为仙”
冰镜明光一行人离开之后, 不到一天的时间,“天女天君”们也只剩下两个无处可去, 病没好全的还没离开。
有一些小孩子记得自己的家在哪,但是需要大人把他们送回去。
更多的是被家里丢掉卖掉,或者是父母双亡的。
事实上这些被邪教徒抓来的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几乎都是穷苦出身。
穷人家的孩子自小就在街面上混,一些跟着自己的父母辗转了很多地方,无论是乞讨或者是给哪个店家打点短工, 靠自己也未必会冻死饿死。
武医师同这些格外听话的孩子们相处了一段日子,终究不忍心就这么把孩子们扔下不管。
打算将他们带着,去往他的老家大源州长兴城的石文县。
武医师也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但印象中的石文县, 是一个非常安逸富饶的地方。
正所谓落叶归根,他在外面漂浮的时间也够久了。
他准备开个医馆, 一边行医, 一边养这些孩子。
碧桃最终把大部分的钱财都留给了武医师, 远远超出了碧桃曾经承诺的五倍诊金。
武医师也根本不客气,这些年他四处游荡行医, 也存了一些钱财,都存在开遍青辽国的大通钱庄里, 凭借印信就可以取用。
加上碧桃给他的这些, 回到家乡里要开个医馆, 再给这些小崽子们提供衣食住行,最后还能剩下不少周转。
碧桃摸着自己胸前可怜巴巴的瘪袋子,一脸苦涩。
轰轰烈烈混入邪教,想着发一笔不义横财。
到最后折腾了一通回来, 还是个穷鬼……
幸好她之前在苍灵的身上塞了两根金条,以备不时之需。
武医师心狠手黑,但也只是针对面冷心热的碧桃“黑虎掏心”,不可能问苍灵要,也没有克扣那些天女天君们分到的份。
因此碧桃得以靠着这两根金条,在离开崇川之前,又狠狠地下了一次馆子。
她跟苍灵两个人找了一家中档的酒楼,点了一大桌子菜,吃得肚子滚瓜溜圆。
碧桃的食量一直都是很惊人的,苍灵吃得也不少,两个人把桌子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
碧桃摸着自己的肚子靠在椅子上说:“大哥,说出来你大概不相信,我并不认识你。”
“嗝~”
才刚刚吃饱的苍灵,打了一个饱嗝,愣愣地看向碧桃。
碧桃坐直身体,倒了一杯茶给苍灵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明光说我是因为仙元孱弱不堪传送,导致天魂有损伤了记忆。”
“我是在他的口中,才知道你名唤苍灵。”
苍灵迟疑地把茶杯拿起来送到嘴边,仰头一口喝干了压惊。
跟碧桃下界相遇这么长时间,苍灵也确实察觉她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明光天仙在地窖里面,碧桃却能够忍得住好几天不去找他。
当初在天界,碧桃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去找人家,每一次为了亲近明光天仙,搞得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可是因为碧桃和从前一般诡计多端,巧言善辩,苍灵还一直都在养伤,两人并没有坐在一起深谈过从前,苍灵根本没想到她不认识自己的事。
苍灵甚至有些庆幸地以为,碧桃是转世重生了一次,从仙人到凡身颇有感悟,决定好好竞赛,对明光天仙的执念没有那么强了。
直到如今她亲口承认天魂损伤,苍灵才恍然。
可……不认识自己还叫他哥?
苍灵沉默片刻,看向碧桃叹口气,是了……大概是真的不认识才会叫他哥。
苍灵问她:“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
碧桃看着苍灵说:“回家呀……去给我婆婆烧纸。”
“其实我进入邪教,最开始就是想搞点钱花花。”
碧桃笑着说:“如今虽然钱没有搞到多少,但认识了苍灵大哥和武医师你们,也算是幸运。”
“山高水长路漫漫,苍灵大哥还要比赛,而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清楚,我们就此别过吧……”
什么天界,神仙啊竞赛的,碧桃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和接受。
就算是真的接受了,相信了她确实来自天界。
碧桃也要好好想一想,她究竟是继续做人还是做仙。
做仙有什么好?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碧桃想在这人间搞一口饱饭吃都这么难,茫茫人世如江河奔流,碧桃这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碧桃虽然对天界没有任何记忆,却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为仙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就她?①
苍灵最后得了一根金条,被碧桃给打发走了。
他倒是不想走,可无论有没有记忆的碧桃,都执拗得惊人,她决定的事情非苍灵能够左右。
苍灵离开之后,碧桃也并没有急着去哪里。
崇川城她来过一遭,却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这可是她从小到大,出得最远的一次门。
碧桃在城中辗转,住了两三日客栈,在成衣铺子给自己裁制了一身新冬衣。
蓝底裙,白夹袄,前襟红线绣着热闹的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
这是年节那一会儿最火的样式。
她又在街面上买了一些廉价却闪闪亮亮的首饰,胭脂水粉,璎珞香包,成色极差的玉佩……
这些从前碧桃根本不敢碰的东西,拿在手上给她一种沉甸甸的,为人的快乐。
最后停留的那日,碧桃找到了比较偏僻的扎纸店,买了好多烧纸,金纸叠的元宝。
甚至还买了两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一男一女。
打算烧了以后给婆婆做洗衣做饭,梳头叠被的小童,还可以说话解闷。
这些东西当然可以等到回到家中那边再买,可是她都来到崇川城了,想要给婆婆烧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和钱。
碧桃抱着这一大堆东西,从纸扎店出来之后,准备雇佣一辆马车,直奔石嘎村。
已经是二月中旬,再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
她钱虽然不多了,但回去后可以继续去山里打猎攒钱。
碧桃拎着捧着抱着这么一大堆给死人的东西招摇过市,所有活人全部都躲着她走。
碧桃脸都埋在这堆东西后面,却带着笑,微微擦了那么一点脂粉的脸蛋,面若桃花鲜艳靓丽。
走到正街,碧桃微微侧身,从一大堆烧纸后面看到了雇佣马车的地点。
那里有一大群马车停在那里,专供“富贵人”挑选代步。
碧桃为还能做一次“富贵人”这种小事而开心,脚步都雀跃了那么几分。
她加快了脚步正要穿过街道去雇车,却突然间被一行仿佛不长眼睛的人,撞翻在地。
幸好碧桃在受力的瞬间夹紧双臂,好歹手里的烧纸,和装着元宝的袋子没有散开。
“呸!今天怎么这么晦气?!谁家跑到正街上来出殡了?”
有人啐了一声,却又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
“啪”一声,一下子就将碧桃掉在地上的童子其中之一抽成了两半。
“啊!”有女子的声音伴随着鞭响发出痛呼。
“快走!贱蹄子,买了你还敢跑,再跑就抽你个皮开肉绽!”
街上行人都自发地朝着两侧躲避,有人窃窃低语,却是说:“真晦气,又是抱着死人烧纸的,又是买卖奴隶的人牙子,啧……”
“巡城卫那边也不知道收了这些无良的人多少钱,竟让他们都上正街来了……”
碧桃要保护怀里的东西,跌坐在地上,闻言微微侧身歪头,朝一行蚂蚱一样,被绳子绑着的奴隶方向看去。
而后碧桃的瞳孔骤然舒张,她同其中的一个女子对上了视线。
女子长得并不是很美,此刻更是满身污泥与狼藉,头发凌乱不堪。
但是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亮亮的润润的,让人拒绝不了她的央求。
——正是才和碧桃告别没两天的大眼儿!
她被拴在这一群奴隶中间的位置,手腕的皮肉都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
刚才那一鞭子正是抽在她身上的,她的脸和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血道。
她看到碧桃之后,也是瞬间睁大了眼睛。
顷刻间她的眼中聚集起了水雾,可是她很快咬住了嘴唇,不仅没有跟碧桃打招呼求救,甚至扭开了头不再看碧桃。
很快就被人给拉走了。
她没有脸再看,生怕自己多看两眼,这群人牙子会注意到了碧桃,会害了碧桃。
她还是没忍住回家去了。
她家就在这崇川城附近的县城之中。
她还对着父母亲人抱有那么一丝的奢望,奢望他们看到自己经历九死一生回去,能对亲生骨肉生出怜爱之心。
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
诚如碧桃预言,她的父母在她归家之后,惊愕之余,就是怕她毁了家门清誉,将她关进了后院庙祠之中。
她以为迎接她是被活活吊死,她甚至都没有逃出去的欲望。
死就死吧,她想。
她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逃出去她又能去哪呢?天大地大,却无她容身之地。
可是身上的钱财被收尽,还遭到了失贞的质疑。
在她泪水涟涟地极力否认之后,第二天她就被从宗祠之中带了出来。
她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父母总算愿意重新接纳她。
熟料等待她的又是另一个地狱。
她又被卖了。
她哪有脸面和碧桃求救,她对不起她救自己一命的恩情,将自己的性命交回了恶魔的手上。
落到如此下场,她活该!
原本一心想跑的大眼儿,在看到碧桃之后反而不挣扎了,麻木地被人拉着离开。
碧桃还震惊于大眼儿竟然又落入了此等境地,就被身边摆摊的老板一把给拉起来。
“你这姑娘,买这么多烧纸怎么走这条街呢?快回家去吧。”
老板将碧桃掉在地上的两个破纸人都捡起来,塞给碧桃,推了她后背一把,“快回去吧。”
碧桃起身,面上方才愉悦的笑意不再,迈动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雇佣马车那边去。
远远地,她还能听到那些人牙子打骂奴隶,可她没有再回头去看。
碧桃和一个车夫谈好了价钱,说明了地点,并且拒绝了他帮忙搬东西的提议,适时露出了一点身轻如燕的本事。
付了一部分钱上了马车,等到了约定的地点,再付剩下的那一部分。
马车里面贴心备了两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用羊皮包着保温,搂在怀里暖乎乎的。
碧桃躺在车里啃点心,闭着眼睛细嚼慢咽地品味。
吃完之后,又起身试图用自己的唾沫,把断掉的小纸人糊上。
从崇川城走了整整一天带半夜,人困马乏,他们在途经的城镇找了个客栈投宿。
碧桃洗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整理了下自己带的东西,拥着被子躺在床上,好容易把大眼儿的事情抛出脑海。
劝自己人各有命,她现在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反复去救谁。
才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沉入梦乡,突然被楼下一阵裂人耳膜的尖利叫声吵得坐起来。
“谁啊!大晚上的叫魂呢?!”
碧桃旁边住宿的人推开窗户朝着街上骂,但是骂了一半,声音骤然减弱。
口中啐着:“怎么又是这些清华神教……”
接着惹不起一般砰地关上窗户。
碧桃赤足下地,走到窗户前面,犹豫了片刻,把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
外面一行穿着清华神教教服白底罩青纱的男子,正在把几个小孩儿堵住嘴,朝着一辆马车上拖拽。
年节刚过,客栈下面的红灯笼还没有摘下来,在黑夜之中随着寒风摇曳,泄露出微弱猩红的光亮,铺在地上像不祥的血光。
而借着这种光亮,碧桃看到其中一个小孩正躺在那片血光中,头脸被破布裹盖了一半,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这个怎么办?好像死了……”有一个邪教徒压低声音和同伴说,“要不找个地方扔了吧?”
“死个屁,这些小崽子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这些一看就是崇川那边出事跑出来的!肯定是装死,拖过来!”
那邪教徒之后又去拉扯地上昏死的小孩,然而就在他拖动两步之后,下一刻“啊!”一声尖叫。
那邪教徒骂骂咧咧,狠狠一脚踢出去,却踢了一个空。
刚才在地上看上去生死不知的那个小孩突然转头,抓住了邪教徒拖拽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在对方松手的瞬间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跑掉了。
碧桃隐匿在二楼的窗扇后面,一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钻入一条黑暗的巷口。
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邪教徒去追,却很快被同伴拉住了领子。
“别撵了!野狗一样都不知道钻哪去了,这几个也够了。”
“时间快到了,我们得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崇川,上交之前,得把那些天女天君和这群小崽子收拾顺服,还要等后面的队伍过来一起布教! ”
“这两天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狗日的七管事,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活该让人烧成一窝炭灰,留这么大窟窿让我们补!”
“走走走!上车!”
一群邪教徒很快上马车离开街道,碧桃在屋子里站了许久,才伸手关上了呼呼透着寒风的窗户。
她重新回到床上,想要继续睡觉。
可是她脚冷得睡不着。
踩在灌着热水的汤婆子上,也好像踩在冰面之上,从脚底聚拢的寒气顺着她的经脉一直穿透她的心脏。
后半夜,碧桃披头散发,裹了披风,穿梭在小巷子之中。
这边的巷子很窄,下过大雪后,并没有人清理,中间只有一条非常非常细的小道。
不知道是野狗,还是什么东西踩出来的。
碧桃深一脚浅一脚,鞋袜没多久就被雪倒灌,彻底湿透了。
刻骨的凉意顺着脚底不断攀爬上她的脊髓。
她在不知道转了多少条狭窄的巷子之后,看到了一处塌陷了一半的房屋,那里面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碧桃冲进去,被门口支在破门框上的木盆兜头朝着脑袋上扣下来。
碧桃抬起手臂,蛮横地将木盆撞飞。
可木盆之中的雪还是如同七天女散花一般,扬了碧桃满身。
有些雪沫顺着碧桃的领子灌进去,仅存在胸口的一点温度彻底消散。
她看到好几个小崽子听到声音后冲出来,个个手里面都拿着“武器”。
一截短短的木棍,生锈腐烂的刀具,地面上随便捡来的树枝。
碧桃站在那里,皱着眉,像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盯着这群小崽子。
片刻之后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毫无温度的气。
屋子里的大人这时候也听到声音,拿着把破镐冲了出来。
看清了碧桃之后,开口声音惊讶沙哑:“碧桃?你怎么会在这里?”
碧桃看一下那分别仅短短几天,看上去就已经将行就木的老头儿,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哽在喉间。
那些孩子们也认出了碧桃,纷纷丢掉了武器。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朝着碧桃的方向跑过来,抱住了碧桃,哽咽地呜呜哭出了声。
“姐姐……”
“姐姐……呜呜呜……我好饿……”
碧桃跟着这群人进门。
屋子里面还算有些温度,至少残破的火炕还能够正常烧火。
但炕上躺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子,正是之前碧桃看到的那个,咬了一口邪教徒,然后像一匹孤狼一样跑入巷口的孩子。
碧桃是看到他头脸上面缠着的布认出他的。
竟然是阴阳眼。
他很听话,把眼睛藏起来了一只。
可这乱世人间如炼狱,又怎么会是藏起一只异于常人的眼睛,就能躲过恶鬼撕咬的?
他刚才正在被武医师按着处理伤口,现在大概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挣扎着要从炕上爬起来。
他手里甚至还抓着一块极其尖锐的小木片。
碧桃快步走到炕边上,摁住了他的肩膀。
他迷茫地睁开眼,那一只黑如沉夜的眼睛,在看到碧桃之后,不可避免地绽放出了如烟火一般明亮的光彩。
“躺着吧,没事了。”碧桃柔声安慰,“你这一次做得也很好。”
他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愣愣地看着碧桃片刻。
而后竟然真的乖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武医师知道碧桃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能够把这群人全部都带离出邪教,就已经是世间难得的急公好义之辈。
他自告奋勇揽下照顾这些孩子的责任,是不忍心,也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游走四方也游不动了。
可他……终究还是托大了,他一身老朽骨肉,根本撑不起一片能够庇护这些孩子们的天。
他面对碧桃甚至有些无法出口的惭愧。
碧桃问他:“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武医师长叹了一口气,搂过几个神色恍然的孩子,一时间竟然老泪纵横。
并没有多复杂。
回到他家乡恰好要经过此地,他和碧桃道别,将大部分的钱财存入了钱庄,就带着这些孩子们赶路。
到了这里他们也没有投宿客栈,警惕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对付栖身的屋子。
可是孩子们需要吃饭,武医师自己不好拿那么多吃食,就带了几个孩子出去。
被那些邪教徒碰个正着,把人抢走不说,还把武医师给打了一顿。
碧桃现在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短短两天就苍老成那样。
并非真的老,而是他这把年纪受了一顿皮肉之苦,身上带着多处淤青。
虽说侥幸骨头没断,也根本无法坐直站直,更别提在这种丢了孩子,又前路未卜的关头上,不可能有心情像从前一样,每日精心修剪胡须整理头发。
自然看上去老态龙钟。
“昨天有孩子们丢了,食物也糟践了,今天……狗娃儿他们几个实在是饿得不行,想着晚上出去买些吃的,谁知道又碰到了那群天杀的!”
武医师说起来咬牙切齿,大概是挨揍的那一顿还伤到了肺腑,他堵住嘴闷闷地咳了好久。
涕泗横流好不狼狈。
半晌扭过头,用袖子抹了,不想显得蓄意要博得碧桃的怜悯。
她几乎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了,一介女子虽说聪慧过人,可如今……还能让她如何呢?
“你不用担心……我们……”武医师说得艰难,“我们休整一下就继续出发,躲开那群人。”
“待到了石文县就好了,到了那就好了……”
武医师其实还想说到了那,再有什么事情,他可以找老友,找相熟的人帮忙。
可随即武医师又想到,一别经年,他早年间父母双亡,后来游历一生,未曾娶妻生子。
至于昔年的那些总角之交,如今是否还活着都尚未可知。
即便是活着,就真的能顾念幼年之情吗?连他自己也已然年过花甲。
武医师从前从来不服老,他本身是医师,平素为自己调养诊脉,总觉得自己比不上二八年华的小伙子,至少也能顶得过三十而立的中年人。
可是挨了一顿皮肉之苦,怕被那些人找到没敢出去抓药,硬生生扛着,武医师才发现,他确实老了。
老到根本不该为谁出头做主。
他若不插手,这些孩子们各有命数,未必不能艰难苟活。
可若是他做庇护伞,孩子们丧失了独自求生的能力,待到他油尽灯枯而亡,孩子们失去庇护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呐……
武医师一点也不想在碧桃的面前叹气,憋着憋着,就又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咳。
碧桃一直沉默地坐着,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碗里是一个小不点儿递给她的热水。
没吃的,出去就被抓,热水恐怕是这屋子里现在唯一能度命的“好东西”了。
碗是缺了一大半的,装不了多少水,热水很快就冷了。
碧桃没喝,捧在手心里。
可是明明碗里的水已经冷了,她却感觉到之前那种彻骨的寒凉,似乎被掌心这残存的温度驱散。
有什么在她的身体之中被唤醒,那种炽热的温度,顺着破碗传递到她的掌心,继而流遍她的全身。
最终在她血液之中咆哮冲撞。
她被孩子们有意无意地围拢着,他们之前从邪教里逃出来进山时都不敢和碧桃亲近,只有一个胆子大的阴阳眼给碧桃端了一碗热汤。
现在大概是惊吓了一通又实在饿狠了,他们还是不敢像刚才一样扑进碧桃的怀里求一个拥抱,可有人悄悄伸手在触摸碧桃的后背。
那触感若有似无,却非常神奇,像是带着一股难以抵抗的千钧之力。
将碧桃生生推得“朝前”一步。
这一步无声无息,却又似隐没在胸腔之中的古钟被敲响,声音之大,穿云裂石。
碧桃神魂巨震,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退。
但这一步究竟会迈向哪里,究竟是从人到仙,还是从人到魔?
连碧桃自己都不知道。
她最后把那一碗已经冷掉的水喝了。
对着絮絮叨叨,还在规划回乡之事的武医师说:“别回去了,你这把年纪无儿无女,开不成什么医馆,只会被人剔骨食肉。”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吃的和药,在这里哪都不要去,等我几天。”
“几天之后我带人来接你们。”
碧桃说完,将孩子们还有武医师震惊和欣喜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当天夜里回到了客栈,去后院的马棚那边,找到了她雇佣的那辆马车。
把里面所有的给婆婆带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找了个十字路口,趁天亮之前蹲在那里烧了。
一边烧一边嘟囔着:“婆婆,本来想回去给你上坟,但是如今……恐怕回不去了。”
“你就在这里把东西收了吧,这些纸钱还有元宝,可是我在城中买的上等货!”
“还有这两个小人……其中有一个受了点伤,要是到下面身体不好的话,你好歹给治一治……”
碧桃把所有的东西都细细烧完,起身的时候,面前的烟灰卷着火星打着旋风围绕她转了数圈,才冲上了天空。
她看不到,两个收了一大堆祭品的鬼王,在她开始点火的时候,就马不停蹄地和同僚换班赶过来。
这些日子冥界忙翻了,尤其是此间星界,因竞赛仙位带来的震荡和一系列的问题,都需要处理。
随赛的仙位们,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凡人命盘既定,而天界的仙位带着记忆,为了竞赛所做的事情,无论是善人布施,医人救治,还是边关将领悍杀敌军,都难保不会将命定该死之人救活,将该活之人命盘带动,累及身死。
而凡人的命盘既是星盘,星盘关乎星界兴衰,虽不至牵一发而动全身,却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因此随赛监考的所有仙位,现如今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冥界作为接收凡人,乃至陨落的参赛仙者之地,简直要忙得四肢相缠。
白堕和浊贤被四处分别调用,这段时日都没有空闲来看“女儿”一眼,只能抽空在银汉罟上一解思念。
收祭品至少算是一个见面理由,毕竟都是死了上千年的鬼王,有人给送钱还不许人家收吗?
不过这次换班也只能短暂过来看一眼,很快就要离开。
此番骤然收了一堆钱财倒好,怎么还收到了两个鬼童?
而且这鬼童未免也太小了!
只有巴掌大,浑浑噩噩连话都不会说,站在一脸懵然的白堕的肩膀上面,对着白堕的耳朵像驴一样嚎出不知所谓的叫声。
其中一个甚至嚎着嚎着腰还断了……
白堕只好伸手把那个小鬼童托起来,用指尖散发出鬼气给他修补身体。
同时渴切地看着他思念了许久的“好女儿”,外面的世界精彩却也不好玩吧。
“女儿”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白堕好容易把那个断腰的小鬼童修复,和身边也紧赶慢赶过来的浊贤对视一眼,两人都跟在了碧桃的身后。
碧桃带着一身烧纸味,把所有钱翻出来买了吃食和药。
仗着力气大一个人挂了满身的东西,吭哧吭哧,又顺着那一条隐匿在巷子里面九转十八弯的小路,把东西给武医师和孩子们送去。
这一次碧桃还专门低头看了,巷子里面的雪,虽然没有人清扫,但确实是有一条小路的。
小路足以供人通行,可碧桃看着先前那踩在雪坑里的脚印,好像一个喝醉的人……
她这一次鞋袜一点也没有沾雪,把东西都送过去细细交代了他们一些事。
从武医师那里要来了印信,能够在崇川城的钱庄支取钱财。
这才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客栈,和那个睡了一夜,早上就听雇主说要折返的一脸懵然的车夫,重新驶向崇川城。
碧桃这一次进城之后,先取了一部分钱,换成碎银子,在城里面打听了一些事情。
确认了崇川城邪教分部出事之后,赶过来的那些邪教徒在哪里落脚。
人数有多少,有多少看上去像习武之人等等。
打听这些一共用了两天,比较幸运的是这一批被派过来的邪教徒,只是“先行者”,并非大部队。
他们只是来了解七管事所在的分部究竟为何会突然间被捣毁。
不过他们注定什么都查不到,因为那里早就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碧桃专门挑了一个没有风的天,而那个院落闹中取静,和左邻右舍也有点距离。
那一把大火烧得透透的,地窖里面那些人,连一个全尸都分不出,更遑论找到什么和清华神教作对的人的线索。
他们找不到线索,但是发展崇川分部又刻不容缓,再加上到了天女和天君上交的时间,他们没有办法去拐卖和强掠一些像样的人。
只好从奴隶市挑一些好歹能入眼的,再遣人从流民里面,或者是穷乡僻壤的地方抓一些过来充数。
而碧桃经过几天踩点,细数他们进出的人数,居住的院落。
根据从前在七管事那里的经验,推算出他们守卫和外出活动人员,加在一起不到四十。
不过他们有“先行者”,就肯定还有后续的大部队。
碧桃需要在那些人到之前,解决掉这群人。
好在他们选择落脚的地方,也不在闹市区,甚至比之前七管事挑选的那个院子还要靠近城门。
毕竟他们抓人买人,至少明面上得给崇川官府一点面子,所以才会选择偏僻之处。
这样也好,等到动起手来不会伤及无辜。
碧桃确定好这些,又去了钱庄,取出了她之前给武医师的那些钱。
武医师一辈子的积蓄碧桃没有动,那些也暂时用不上。
她回到崇川已经是第三天。
那些邪教徒们还在如火如荼地买人和抓人。
每一天都能看到马车进出邪教徒所在的院子。
偶尔也会有板车盖着破布,拉着一些不成人形的尸体扔入乱葬岗。
他们行事并不像七管事一样未雨绸缪,提前抓天女和天君们有空余的时间“调教”。
这些临时抓来买来的人,其中的硬骨头就是用来碾碎,以儆效尤的。
所以死人和活人,在他们这间院子一进一出,数量令人牙酸胆寒。
碧桃在第五天白日,雇佣了几个身强体壮的镖师,亲自上手试了一下他们的身手,也展示自己的厉害。
而后让他们跟着自己走一趟短镖,实则是将他们充当护卫。
带着钱财和镖师出城,直接进到山里。
交代镖师们:“什么都不用做,拎着这箱子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三日之后,我会结清尾款。”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位拳脚格外厉害的女娘,究竟是要做什么,但他们走镖讲究的便是一个“不行不义之事,不取不义之财”。②
因此看到雇主人一群流民散财如散花,个个感慨万分,却无人动歪心思。
动了也未必打得过这女娘。
老老实实“压着”碧桃让他们压的货。
殊不知那里面是一箱子砖块。
碧桃之前在城外山里待过一些时日,和这里盘踞的流民好歹有个点头之交,至少不会让他们警惕排斥。
她毫不吝啬散出大部分钱财,雇佣流民为自己所用。
也并不掩盖自己要对付邪教徒的目的,并杜撰了“援兵”,让流民们安心帮忙。
当然有一部分人为了明哲保身,并未参与。
碧桃便给了他们一些散碎钱财,买他们闭嘴。
但很多流民,都非常愿意出手帮助碧桃。
因为他们当中这段时间有很多家人,被邪教强抢了去。
投告无门,他们不是崇川城的百姓,官府根本不肯为他们出头,报官会被赶走。
找邪教徒们要人,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
碧桃并没打算让他们去涉险,与邪教的人正面冲突。
只是让他们布置陷阱,寻低凹的地方,将冻土刨开,插入削尖的木片,再用枯枝细雪加以遮盖。
他们又搬来枯倒的木头,用绳子吊起一头,再设下绊索。
兽夹是在城中买的,下在平坦易行的小路上,也做了标记,避免自己人被误伤。
万事俱备,只待“瓮中捉鳖”。
第五天夜里,碧桃开始分配这群人都要做什么。
依旧不曾让他们拿起武器和邪教徒拼命,只是叫他们当中身强力壮跑得快的,跟着自己去城中引“鳖”。
跟着她去有危险,因此雇佣的钱会翻几倍。
剩下的一部分流民,只管蹲在山中等待,见机行事。
临行前碧桃在火堆前面语调沉静地交代:“如果有人落入陷阱没有死,而你们恰巧手边有利器,也有力气弄死他们。”
“那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但若遭遇危险,还是以躲避和自保为主。”
……
交代完,碧桃趁夜带着一行人进城。
守卫一回生二回熟地再度被“买通”。
不过这次,碧桃还和他们做了协作约定。
“军爷们日日守在这城门口,能有几分油水?”
“这群清华教徒整日买人买物,个个脑满肠肥,穿金戴银。”
“待到今夜我将他们引出城外,再点了东墙,那时候军爷可以‘火势恐连天’的救火之由冲进去,肆意搜刮。”
“我等袭击邪教梅开二度,他们必将恼怒,且倾巢而出,留守之人不过寥寥,但库房之中,却是金银堆积。”
“富贵只在军爷一念之间。”
这守卫兵的头领,正是那日从碧桃身上和车上搜出不少金条元宝闷声发财的人。
他形容粗犷,今夜当值,却浑身酒气。
卫兵说有个貌美的女子找他,他还以为自己在醉春风的相好来了……
结果下来见到碧桃,一时间都没能认出她是谁。
毕竟他光顾的那些花楼之中没有这等美人。
经碧桃提醒才想起她是谁,本谨慎地不肯合作,怎奈碧桃带着一群黑脸汉子,对他胁迫道:“我父母丈夫孩子家中上下一十七口,全部死在邪教徒之手。”
“今生与他们势不两立,军爷也可以选择不帮我,但你前些天拿了那么多金条元宝,可都是邪教徒的钱,这件事我的人都知道。”
“且军爷发了一笔横财,这些日子一定是挥霍无度吧?难不成没有人怀疑你钱从何处来?”
“今夜我若不成事,明日你同我协作,火烧清华神教分部的事情就会被披露,到时尽人皆知!”
“届时上官不会饶你,邪教徒更不会。”
“我何时同你伙同,烧清华神教……”
这人声音一顿,倒还算有二两脑子,气得面红脖子粗,明白碧桃这是要栽赃陷害,拉他下水。
碧桃继续说:“他们行事之凶残,这些天板车拉到乱葬岗的人你也看到了,想想你一家上下二十二口,外带你在醉春风的两个相好。”
城门守卫面色剧变。
这奸贼竟是将他家有多少人数都摸得清楚!
他在醉风楼的相好她怎么知道?!
他最近确实穷人乍富挥霍无度,他的上官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
“你!好奸诈的女子,那日你叫我搜走钱财,莫不是故意的!”
这还真不是故意。
碧桃那天只把他当成“小鬼”打发。
不过一个“门侯”,说好听点是城门守卫头领,说难听了就是个管着十几个人看大门的。
为人粗鲁刻薄,贪小便宜,藏污纳垢,收受流民“供奉”,全无恻隐之心。
至于查出他家中有多少口人,实在过于简单,他好歹是个城门守卫头领,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
若使上点手段,连他穿什么色的亵裤都藏不住。
而让他抄底断后,不过是下下之策。
此行可以说是全无危险,只有好处。
邪教徒被她引走,院子里剩下的只要下手利落,就能让这些“先行者”,没的悄无声息。
若不是碧桃无人可用,又怎会轮到他在身后跟着捡便宜。
好在这种人也最好动摇威胁,他答应协作,为碧桃大开方便之门。
今夜也是天公作美,无风无浪。
他们都裹着遮脸的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入城后,在东南角的树丛之中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油罐子,趁夜朝着墙上一砸,呼啦一把火点着!
而后待到邪教徒有所反应,碧桃等人才大肆对着邪教徒辱骂挑衅。
间歇扔两个火油罐子,瞎嚷嚷不上前交手。
再加上碧桃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够,让他们觉得碧桃等人虚张声势末路穷途。
“前些天的那把火也是姑奶奶放的!烧他个外酥里嫩,你们清华大帝怎么就没显灵,救你们这群王八蛋的狗命?!”
邪教徒半夜被烈火和砸门惊醒,本就一肚子恼火。
入教这么久,他们背靠“大树”好乘凉。
连各地的官老爷都给他们三分薄面,对他们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曾被这般挑衅过?让人劈头盖脸骂一顿。
果然被彻底激怒,为首的一个一身肥肉的男子,招呼聚集手下:“给我追!给老子把他们都穿成人肉串!我亲自烤个外酥里嫩!”
碧桃等人向这边追来,带着人玩命朝着城外跑去。
邪教徒们见火势不扑已然要灭,如碧桃预料的那样,只留了几个守着院子,剩下的全都追出来了。
在碧桃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直接就扎进山林中。
也有人在出城的时候发现今夜城门没关,恐有阴谋,正要提醒同伴,被城门的阴暗处的蛰伏的卫兵,直接拖走打昏。
不过邪教徒的数量,竟比碧桃推测的要少。
山林间,叫嚷和追逐,以及偶尔有人中招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流民取暖的火堆,依旧像寒夜之中无家可归的鬼火。
然而此刻,这片山林却变成了收割人命的坟茔。
邪教徒人数还是太少了。
不够玩。
碧桃猎野猪和狼设下的陷阱,还没过第三道,后面追着的人就没了。
碧桃从火堆上点燃火把,呼吸间尽是白雾。
她感觉自己这一刻才是成“仙”。
如果成仙是这种滋味,那碧桃还真得去那九重天之上搏一个高位。
她兴奋无比地抓着火把,走到最大的那个陷阱前。
居高临下看向落入陷阱的几个人。
陷阱其实并不深。
冬日的冻土不太好刨,碧桃给婆婆挖坟的时候也是冬日,最是知道。
所以设这种陷阱都选在了天然有坑的地方。加深那么一些。
不过半人高,这群邪教徒之所以爬不出来,是因为他们现在都被穿成了“人串儿”。
坑里竖着插着密密麻麻的尖锐木片,现在穿透了落入其中的邪教徒的四肢甚至是胸膛。
有些人叫唤求饶,有些人开口痛骂,但比较神奇的是他们竟然都没有死。
碧桃让流民们制作的尖锐木片,只比巴掌长那么一点点。
就算浑身扎满,短时间内也不致命,只是失去抵抗能力。
而其他那些陷阱,诸如木桩还有兽夹也不致命。
碧桃是个狩猎者,不是杀手。
她抓住猎物,为了卖皮子是要尽量保证猎物完好的。
她拿着火把,蹲在坑边,拉下遮脸的头巾,对着陷阱里面“猎”到的,此刻胆裂魂飞的教管事,露出杀气腾腾的一笑。
火光下显得尤为洁白的牙齿,简直犹如夺人性命的钢刃。
又如修罗恶鬼进食前最后的警示,令这群半死不活的邪教之徒,丧魂落魄,惊恐万状。
碧桃手肘撑在膝盖上,半跪在坑边,将火把递给身边逐渐聚拢的流民。
他们受灾祸背井离乡,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任人鱼肉宰割,简直是一群行走的羔羊。
此刻这一群“羔羊”聚拢过来,兴奋地看着坑洞里面落入陷阱的“狼”。
身份的调换让他们止不住自喉间发出痛苦又似欢愉的哽咽。
激动得恨不得跳下陷阱,将这群邪教徒折磨至死。
碧桃也一样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愉悦地奔腾翻涌。
她压着指尖轻微颤栗,俯身向陷阱中,将这些人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
她天生爱狩猎,否则怎会一直混迹山林?
上一批邪教徒其实并没有“杀”爽,要顾念那些天女天君们,只能用钝刀子割肉的软绵手段。
这一次的“狩猎”,才更符合碧桃一贯的作风。
“你这个坏东西……害我回不了家。”
碧桃隔空朝着那个被扎得像筛子,却捯气儿还算利索的邪教胖管事指了指。
手指又点在自己的额头搓了两下 ,状似苦恼,眼睛却亮得像狼。
她道:“我本来都打算回乡去上坟了,我婆婆如果怪我的话,我就让她找你算账。”
两位“婆婆”这些天,为了搞清楚碧桃究竟为何不悦,疯狂换班。
一抽出空来就往碧桃身边跑,恶补银汉罟留影,这么多天,总算见到碧桃笑了。
因无法被她感知也无法现身,更无法表达此刻对女儿的骄傲之情!
算账,必须算账!
这个死胖子他们记住了,来日下了幽冥,必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竟然敢耽误女儿回家上坟!
而此刻,透过银汉罟追踪碧桃的一些人,看到这一幕,尤其是碧桃简直心花怒放的神情,隔着屏幕,也纷纷被震慑得下意识屏息。
银汉罟上依旧没有碧桃的违禁示警。
可怎么会有那样一个人……不,一个仙。
“杀人”手段如此花样翻新,千姿百态,却又分毫不曾涉及杀生害命的因果?
是不是那些随赛的仙长们记录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