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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举凡欺骗,都有代价东西送了我,就是……

江风浩淼,孤云伴月。

风里血腥味很重,殷归止却只品尝到了苦涩。

边关李校尉那封信,终是让方管家觉得不对劲,送了过来,他原本已猜到了很多,看到那封信,更是全盘知晓,理通了所有逻辑。

原本他准备了很多话,想和柳拂风好好聊聊,坦诚自己心迹,当时初初归京,初接兵器案,有怎样的考虑,意外撞见非他所想,顺水推舟是当时最好选择,之后相处,他很快打消了怀疑,发现了柳拂风的好……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他们那么合拍,那么默契,总能想到一处,连发现对方不对的点,此刻一点一滴回味,也别有趣味,短短一个多月,他像历了数个春秋,不愿忘,更不想走。

可现在,好像都不需要了。

“那夜你伤口疼,噩梦连连,小声喊哥哥……我以为你是在叫我。”

殷归止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过往那么多事,他现在想起的,竟然是这个:“柳拂风,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他竟然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这件事,竟然还需要问。

“你还敢说我受伤!”

柳拂风本也准备了很多话,想和殷归止好好聊聊,今夜此情此景,怕是不行了:“若不是你瞒了身份骗我,我怎么可能为了保护你受伤!”

当时好疼的,真的好疼,那箭偏一点,他命就要没了,他想保护的是家人,是嫂子,是哥哥的心上人,才不是肃王,如果他当时知道肃王顶替了嫂子的身份来骗他,他管他去死!还帮他挡箭,挡屁挡,人家用的着么!他没有武功,拼了命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怕只是个小丑!

他嘴唇咬的发白,紧紧盯着殷归止:“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我,就连刚刚在房间里,你也是在演戏,拥抱是假的,安抚是假的,你只是在敷衍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不想我坏了你的大事,你到现在都还在演,骗我跟你走!堂堂肃王,你要不要脸的!”

殷归止:“你不也是?已然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发作,说好听的话哄我,说最信我——你真的信我?”

二人视线相撞,灿烂烟火下,内里情绪清清楚楚,半点不遮掩。

有懊悔决绝,更有爱欲交缠,有果决去意,也有强留的霸蛮。

柳拂风忽然笑了:“肃王名震天下,本事手腕,谁敢不信?”

他掏出那个如娘给的小包袱,扔给殷归止——

“我信肃王殿下,愿以此助一臂之力,今夜过后,不管命案还是兵器案,殿下应该都能办好。”

殷归止打开一看,是赵家罪证,从贪污受贿到兵器相关,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这是真的要走,才会放开一切。

他后悔接了这个东西:“命案是你在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各司其职,本王管不了。”

还敢这么说,忘了他是柳拂风,不是柳泽雷了?

“那就别管了,”柳拂风话音淡淡,“做个不值得别人信任的人也挺好。”

殷归止:……

“是不是很生气?因为我骗了你。”

他之前被柳拂风问,如果发现被人骗了会怎样,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隐隐替‘有苦衷的欺骗’行为求了情,可反问时,对方并没有回答。

柳拂风轻轻摇了摇头:“不生气。”

殷归止不信。

柳拂风垂眼,声音略低:“我也骗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就这样吧,我们两清。”

“清不了。”

殷归止手仍然伸在空中:“我的榴花牌,还我。”

看来很知道东西被谁偷偷顺走了。

柳拂风咬唇:“肃王殿下身份贵重,要什么没有,何必再想那不值钱的小玩意?它也不配王爷随身佩戴。”

殷归止:“我的东西,配不配我说了算。”

柳拂风眼底像燃了火:“那是我赢的!”

“送了我,就是我的,”殷归止眸色更深,手固执的往前伸着,“还我。”

“这么喜欢我送的东西,我就再送你一个吧。”

柳拂风低头看着船下的水。

江水浩荡,风浪无拘,不知其有多深,有多险。

“举凡欺骗,都有代价,你受你的,我尝我的。”

他纵身往下一跃,呼啸江风过耳:“肃王殷归止,再见。”

都已经知道我哥在哪了,谁还伺候你这个假嫂子!什么东风大腿,再也不借,再也不见!

他屏气凝神,像个小炮弹一样砸进水里,身体姿势都未调整,就被旁边早早等待的人抓住手腕,迅速游走。

是傅守,他今夜要跟秋思阁的人交接舅舅的帮主令牌,如娘既然在舫上,他当然也在,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交易地点,上舫后不久,柳拂风就看到他了,还让他藏好,不让他帮任何忙,就是为了意外……现在。

傅守荣门出身,最擅长‘偷’,偷东西偷人,踩点布置通道路线,于他而言简直手到擒来,带柳拂风悄无声息离开,再简单不过。

殷归止紧跟着就跳了水,王爷下了水,护卫们哪敢大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水里跳。

“快!帮忙找人!”

熙郡王也想跳,被身后长随拦住了:“郡王水性不及王府护卫,身上伤也未好。”

是啊,他现在屁股还疼呢,这要是水里活动不开,抽了筋,还得护卫们来救,添什么乱!

“挚友——你别吓我,你快出来,不能这么欺负我——”

殷归止有力肩臂划开水波,快的像游鱼,他心跳很快,有点慌,他知道柳拂风不会水,这么草率跳进水里,天这么黑,人这么杂,万一不能及时找到……

一定能找到!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是礼物,殷归止紧紧抿唇,等找到了那不省心的东西,一定要同他好好算账!

他不知游了多久,找了多深,以他的身体素质,气力竟然快没多少了……

不算账了,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我都受着,你出来好不好?不要吓我……

怎么都找不到,到处都没有。

殷归止呼吸越来越喘,他意识到,找不到了,今晚不会有结果,所以这个礼物,是‘再也不见’?

那不省心的小东西轻功好,心眼多,跟他说再也不见,不可能是寻死,顶替柳泽雷身份,就是为了找到柳泽雷,确认柳泽雷安危,现在哥哥都还没找到,怎么可能跳水寻死?哀莫大于心死?殉情?殉哪门子情?

他在他心里,远没那么重要。

承认这句话,心里很痛,但也庆幸,柳拂风不可能死,只是用他想不到的方法逃跑了。

在他近在咫尺的手边,跑掉了。

殷归止重新上船,所过之处,尽是水痕,眼前视野重新清晰,耳边各种嘈杂遥响,恍惚中,他好似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呼唤他的名字——

骤然回头,却只有肆虐的风。

“挚友——哥你找到人了么,我那生死之交的挚友,我还没跟他交心,没来得及秉烛夜谈促膝而眠,他不要我了吗!”

熙郡王眼圈真红了,喊得撕心裂肺。

殷归止面无表情拎开他,连‘再吵就把你扔河里’这种话都没说,他伤的都说不出话了。

熙郡王咬了咬牙:“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殷归止倏然回头:“你最好是。”

“我不久前看到过那个叫傅守的,他悄悄从舫上顺走了点东西,不是凫水要用的工具,有过路碟,有盐引,他们肯定不会在水里呆多久,定是要抢到船,顺水往东,去往东海!”

熙郡王十分笃定,傅守和挚友交情很深,当时他没注意,现在想,定是暗度陈仓!

殷归止眸色微变。

熙郡王鼓励他哥:“你可是肃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想得的人一定得到!这般消沉模样,我和皇兄都瞧不起你!柳拂风他跑就跑,还能没停下来的时候,叫咱们找不着?”

“你可是人中龙凤,长的好本事高,腹肌都有八块!你还不近女色,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像你这么好的伴侣,他柳拂风错过了,就再找不着了,他怎么可能不珍惜!你错了,就好好道歉,脾气别那么倔,别那么硬,伏低做小些时日,总能哄回来,在自己媳妇跟前要什么脸!”

殷归止沉默片刻:“先把这里的事处理好。”

柳拂风信任他,皇兄信任他,兵将百姓信任他,他不可以辜负这些信任,随性妄为,所有该做的事,他都会做好!

王相府里,一向沉稳的人都掀了桌。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费尽心血布的局,多年下来积攒甚丰,就差一点点了,就差最后的准备,就可以起事,结果世家世家不给力,下面的人也只争眼前蝇头小利,全然不顾大局……

“没关系……”

王相眼底阴鸷:“不要紧,还有秘密基地,那个小岛并不为人知晓,只要守紧了门户,不允人出去,低调一段时间,不被人发现……就不会有事。”

小岛上,柳泽雷正在给坐在礁石上的人烤鱼吃。

“我那弟弟机灵极了,脾气又倔又可爱,你见了就知道,他撒个娇,你就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他……”

想起幼年往事,他笑出一口白牙,笑容煦朗,一边烤,一边絮叨:“我可是把我最后的秘密都告诉阿蕴了,阿蕴不生气了好不好?隐瞒家人存在非我本意,是我这个弟弟太淘气,小时候受过太多委屈,同我约定不让我跟任何人谈起他,我舍不得他失望,这才……唉,你们有朝一日终要见面的。”

颜蕴睨了他一眼:“你放心,有朝一日见面,我一定装出惊讶模样,不让你露馅。”

“阿蕴你不生气了!”

柳泽雷把烤鱼叉在架子上,激动的跳过去,把颜蕴抱到怀里,像个热情大狗狗似的,蹭了又蹭。

颜蕴嫌弃伸手,想要推开他,又推不开,只能微红了耳根,由他去。

柳泽雷紧紧抱住怀里人,深深呼吸,嗓音微哑:“阿蕴怎么那么想不开,非要寻了我来,吃这样的苦。”

端午节前后遭遇意外,非他所想,身卷入局,他也不想牵连任何人,那时阿蕴与他分明还素未谋面,竟然那般担心,一头撞了过来,心细如发,又视死如归,真的于惊险之中找到了他,救了他,与他一起周游历险,若非阿蕴,他这条命,早早就没了。

恶海巨浪,漂流小岛,贼子野心……他的阿蕴是贵公子,怎么可以跟他吃这样的苦。

颜蕴却不想提这些,他之所行所为,皆是由心而起,心甘情愿,从未想过柳泽雷愧疚报答,他想要的,早已经得到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扬起手,摸了摸柳泽雷的头:“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与你一起疼他,就算闯了祸,也与你一起护着。”

“他能闯什么祸,我都能收拾,”柳泽雷把怀里人抱的更紧,“只要别被人哄骗,谈情说爱。”

“你这是只准官兵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阿蕴你不懂,他心性未成,还没开窍呢,若是动了情,一定是对方不做人,欺他哄他!我若知道,必不会饶!”

第62章 是不是很想他他不想见我。

月影静阑,海风拂面。

大海苍茫,一望无垠,浪花温柔卷来泡沫,拂过柔软的沙,岁月仿佛就此静好。

可无人知道,此刻宁静能维持多久,巨浪总是涌于海底,狂风骤雨总能不期而遇,宁静温柔与摧枯拉朽,全看你撞上什么运气。

柳泽雷大显身手,给颜蕴烤了几条口味不同的鱼,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因为今夜坦诚局,聊起了弟弟,以往憋了很久的诉说欲再也压抑不住,他把弟弟从头吹到脚,总之超级棒——

“……可爱极了!从小就长得漂亮,分明和我这张脸长得一模一样,别人看我第一印象就是糙,是条汉子,看他就是小漂亮,娇气,有小脾气,不过他发脾气也可爱,脸会这样鼓起来,让你很想戳一下!”

“他跟我不一样,一点都不爱吃苦瓜,就喜欢吃甜的东西,我年少时总是逗他,把苦瓜切碎了,骗他说是脆甜清爽的果子,他吃一口整张脸都会皱起来,还会狂追我要干架!”

“他不让我和别人提起他,给我写的信我都藏在别处了,还有你的那些情书……全部珍藏它处,我聪不聪明?”

“聪明。”

颜蕴眸底盛着月光,一片通透静慧:“所以弟弟,会来寻你吧。”

柳泽雷猛的顿住,眼帘微垂,掩住涩意,再无之前嬉笑模样。

颜蕴:“你和弟弟一起长大,关爱他,保护他,牵挂他,他心思柔软,必也依恋你,虽然平时打打闹闹,一句感情好的话都不说,但知你有事,他一定会穷尽天涯海角,用尽所有本事气力,只盼你平安。”

柳泽雷单手掩面,声音里涩意更甚:“我不想他找我,可我知道,他一定会找我。”

“是不是很想他?很担心他?”

颜蕴环住他的肩,轻轻拍了下:“我相信你,你说他机灵本事大,说他轻功无敌,那他一定不会出事,你做哥哥的,也该相信他不是?”

今夜提起弟弟,诚然是两个人吵嘴,找借口破局,更是柳泽雷心里石头压的太重,实在沉的受不了了……他有些心疼。

柳泽雷大手紧紧环抱住颜蕴的腰,头埋在他肩膀,久久未动:“……所以,我们得尽快。”

不知道弟弟会想出怎样糟糕的法子,闯出什么样的祸,遇到怎样的危机……他的心的确日渐紧绷,越来越担心。

他怕弟弟找来这里,这里太危险。

对手经营十数年,想要打破绝非一日之功,他意外闯进来,连累阿蕴跟着他吃尽苦头,先前为了逃命还流落到一处无人岛,得自己找吃的,找喝的,找住的,还得自己造船……浪费了些时日,现在才触及对手核心。

“你已经很厉害了,身陷绝境,流落荒岛,还能触底反弹,带着我一路拼杀至此,”颜蕴捧起他的脸,轻吻落下,“柳泽雷英武非凡,肩担日月,是蕴心中的伟丈夫。”

柳泽雷呼吸一窒,扣在对方腰上的大手更紧:“阿蕴……”

情人的吻是最有效的安抚剂,尤其在险境之中。

柳泽雷呼吸急促,若非此刻在海边,沙多粗砺,他舍不得阿蕴不适,此刻绝不会只是简单一个吻。

颜蕴笑了,由他紧紧抱着:“象石岛咱们已经摸的差不多了,虽尚未有机会彻底解决,但信号不是已经打出去了?很快就会结束,再耐心些。”

“嗯。”柳泽雷头埋在他发间,深深呼吸,“也不知先前挑拨有没有用……”

颜蕴:“当然有用,那王旻就是个废物,你这个捕头都已经在他身边卧底成功了,还愁大事不成?只需要有一股东风来助你,哪怕只有一个人,你都会扶摇风起,成功釜底抽薪。”

“会有的,我的兄弟,不会出意外,哪怕……”柳泽雷闭了眼,“我也会把阿蕴送出去,护阿蕴安平。”

“再敢说这样的话,拿出弟弟来哄我,也没用。”

颜蕴眸底映着月光,声音却一点都不温柔,既已约定生同衾,死同穴,他不悔,也不想对方悔。

柳泽雷深呼一口气,不再说这个:“象石岛上,杀了不王旻,七日后的吞海楼大会,他一定想去,若你我谋算得宜,或可一劳永逸……”

颜蕴懂他:“若没那么幸运,你我未成,消息也能传回,可谋再计。”

……

月华静静流淌,瓦覆霜色,星子寂寥。

皇宫里,殷归止与泰安帝对坐桌前,仔仔细细,将兵器案聊了个透。

“……宗公子,在外化名姬恩重行走,身份是个商人,实则是王相王圭的私生子,从未认回族谱,回过王家,但王相确以资源助他,在团伙里站稳脚跟。”

殷归止这边重重查探,已经捋清楚了,王圭根本不在意这个私生子,放任他随母在南边海城长大,但筹谋大事时,偶然发现这个私生子确有才华,用着顺手,干脆调进团伙掌事。

而他们选中的傀儡,将来推上帝们的人,‘福王私生子’,种种线索表明,这个人很蠢,虽然被奉为主上,实则决策智慧十分拉胯,今年三月来过京城,亲自指挥兵器转运之事,一来就拉了把大的,不但搞砸了事情,还意外让人发现了,比如柳泽雷,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卷入查探,而宗公子姬恩重,则在各种帮他擦屁股,处理后事,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至于为什么要找这么蠢的傀儡,当然是因为好摆布,新帝越软弱,越能恐吓住,越乖乖听话,越方便世家把控朝局不是?

就是人太蠢了,前期得保护好,最好身份也得层层叠叠套几个甲,不要轻易被发现。

“这个‘主上’,现在顶着王姓,名王旻,与宗公子原本身份互换,目前在他们的秘密基地,应该是在海边某个小岛,现在还未能确认。”

宗公子是王圭选中最趁手的工具,什么脏事都甩给他,什么麻烦都要求他自己解决,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献祭,若有朝一日事情不利,他死了,真正的‘福王私生子’就会出来,若事情有利,最后真给他们造反成功了,那他也得死,他死了,真正的‘福王私生子’才能以功绩,被推上帝位。

“……不管传闻是否属实,福王是否真有私生子在外,而今都已经被做成事实,只是福王本人知不知道,有没有参与,需得皇兄确认。”

“朕会看着办,”泰安帝已传福王归京,心中自有计较,“京城世家,你也不必过多分神,朕有收拾他们的办法。”

之前都能虚以委蛇,手段齐下,从这群人身上撕下一块块肉来,现在乾纲独断,兵权在握,民生恢复,还有证据,这要是搞不定,这位子他也别坐了。

“柳泽雷不错,你此前说,疑似有柳泽雷的信号发出?若朕猜的不错,他目前应该身在敌营,心有家国,历险而上,你我当该珍惜,你须得速速前去营救。”

殷归止当即单膝跪地:“还望皇兄莫要治柳拂风欺君之罪!”

“他何时骗过我?人我都没见过呢,人家兢兢业业做事,勤勤恳恳查案,肃王何以如此狠心?”泰安帝恨铁不成钢,“我为何不让别人去营救柳泽雷,偏要让你去,你还不懂?”

殷归止:……

他现在懂了,他和柳拂风吵架的事,是一点都没瞒过皇兄。

泰安帝微笑豁达,眸底散发着睿智光芒:“吾弟聪敏善战,又得遇良人,此后家国未来,都要交于你了。”

殷归止抿了抿唇,没说话。

泰安帝笑意更深:“怎么,现在不劝我生孩子了?”

殷归止红了耳根:“臣弟惭愧。”

“你皇嫂当年为救我,寒冬腊月浸冰水寒潭,几欲命丧,我为一国之君,天地看着,怎能负她?你未开窍,不知情之所至,心魂所系,我不怪你,也还好你仅被我催的烦,提了两嘴,从未敢在你皇嫂面前放肆。”

泰安帝微笑看着弟弟:“再说不是还有你,咱们家国怎会无继?”

殷归止声音小了些:“我问过太医,皇嫂只是难孕,非是不能,她才三十多……”

“我舍不得她辛苦,若真意外有了……我们夫妻年纪大了,精力难继,也得交给你教。”

泰安帝是真不为这件事担心,他没孩子,还有弟弟肃王,弟弟也没有,还有堂弟熙郡王,熙郡王要是也不顶用,不还是有别的宗室子?选个资质好的人亲自培养,王朝前途能差到哪里?

不过这些事不是他的烦恼,以后弟弟自去烦吧,反正他现在是顺心遂意,幼时志向完成的差不多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殷归止知道哥哥问的是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若不喜欢你呢?”

“日子那么长……他总会喜欢我的。”

“现在知道错了,还不算晚。”

“是。”

“什么时候走?”

“今夜便出发。”

“一切小心为上,”泰安帝收了笑,肃容道,“你当记住,你的命予国,予家,也予了柳拂风,不可轻抛,若遇不可抵抗之灾祸,即刻转头,我们并非没有试错空间,只要人在,哪怕滔天难险,总会攻克。”

“是!”

殷归止知道哥哥在提醒什么,他年少力微时打不过的敌人,勤奋学习复盘总结,蕴力三次,终能灭杀,皇兄权力被限时解决不了的问题,行而三思,查漏补缺,亦终破局,他们现在已有积累,无需破釜沉舟,时时刻刻都拿命去拼。

但他更想一击即胜,他会赢!

月色在脚下破碎如霜,殷归止离开皇宫,迅速安排一切。

……

柳拂风跟着哥哥的信号,一路往东边走,笃定这次错不了,一定能找到蠢哥哥!

但这些信号很奇怪,第一天第二天很清楚,后来消失了,变成了其它的,他不认识的信号……

呃,也不算不认识,每每他需要确定方向时,总是会出现榴花图案指引,按逻辑推测,还真是正确方向,那谁能跟这个图样有关系呢?

除了肃王殷归止还能是谁!

柳拂风拳头硬了,简直卑鄙无耻,故意替换了哥哥的信号,让他非得跟着榴花走!

被他察觉后,对方藏都不藏了,每每前行方向,所有一切都准备好,可口的饭菜,换洗的衣服,暖软的被衾,足够大的浴桶,连洗澡香露都有,妥帖极了!

傅守可算是开了眼界,他是荣门,学那一手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么多好东西扎堆的来,这么讲究的奢华享受,他还真没见过!

“哥,你要不从了?”傅守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到以后没有这么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饭菜香香的沐浴花露,他觉得人生都没滋没味了,“那可是肃王殿下诶,高高在上,杀伐果断,何曾为凡人低过头?还这么卑微的求和?”

柳拂风眼风嗖嗖:“出息。”

傅守爱惜的摸了摸衣裳料子,不想放回去:“那咱们……能用么?”

“为什么不用?又不是我要求他这么干的!”

柳拂风磨牙:“他住我的吃我的,花了我多少钱!”

傅守眼睛都移不开那衣裳:“人肃王又不是没花钱,也给你买过东西不是?”

柳拂风瞪眼:“我仅有五十两,为他花了五十两,他为我花了五十两,可他有几十万两,能一样吗!”

“那是不一样,”傅守笑弯了眼,“所以他花多少,咱们都受得!哥你看这衣裳多好看,正适合你君子拂风的气度,快穿上试试!”

柳拂风:……

试试就试试!他要是不接受这些‘好意’,殷归止那狗男人拿起劲来,怕是接下来的信号都没有了!

啊啊啊都怪柳泽雷大傻蛋!到底干了什么利人不利己的破事!

柳拂风气的吃了两大碗米饭,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思考怎么治殷归止。

肃王是权大力壮,能做很多事,可越近海边小地方,有些力量越不好使,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必要给这霸道蛮横没人性,只知道强权逼迫的狗男人点颜色看看!

非要玩不要脸这一套是不是?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人……

远处山峦高坡,殷归止垂眸,看着客栈窗前倒影,某人睡觉都不老实,翻来覆去,还扯打枕头出气。

“王爷……可要过去?”

殷归止声音很轻:“他不想见我。”

堂堂王爷,看起来像淋了雨的大狗,可怜的很。

“那……明日可要继续追着?”

“当然。”

第63章 我见此花,岁月鲜妍,似你他给的,是……

象石岛。

岛边无有人烟,安平静澜,往里别有洞天,屋宇沟渠,亭台暗道,地上地下什么结构都有,护卫错落静伏,再往里,五步一岗,三步一哨,森严守护着最中心的小院。

“你不许去吞海楼。”说话的男人年近不惑,个矮,但身材健壮,唇边留了两撇小胡子,单眼皮,中间起角,看人时格外阴森,语气不容拒绝。

“为什么不行?”

与他说话的男人正好相反,二十多岁的年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心思,满脸天真,眼睛里写满清澈愚蠢,睁大眼睛看人时,格外叛逆。

“如今风声太紧,”侍立在侧的中年男人眼珠两个人身上转了下,低声打圆场,“京城世家那边被肃王咬住,不好大动作,欢云舫又被秋思阁的人烧了……眼下风口不利,主子稍安勿躁,当以安全为上。”

“你是在怪我?刘事,你到底是谁养的狗,帮着别人说话?”年轻男子瞪他,“还不是他姬恩重办事不利!亏的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他是一点没记住,全辜负了,根本就没尽心尽力!他若是个稳重的,能被肃王咬住,被秋思阁烧了欢云舫?我看他就是故意给我找事!”

“王旻——”

“我不姓王,我姓殷!”

个矮的中年男人气势威压,王旻喘着粗气怼了回去,尽管有点怕,还是高高扬起了下巴:“我是宗室子!可继江山社稷!”

“田村大人,您消消气,”刘事看着中年男人三角眼越来越阴鸷,心惊肉跳,“主子年纪还小,这日后成大事缺不得……”

他一点都不想替蠢货求情,相爷舍了一个能干的私生子,层层叠叠给‘殷旻’换了身份,多少人出生入死,为成大事刀口舔血,还得给‘殷旻’灵机一动的愚蠢行为擦屁股,有这样的主子何愁麻烦太少!

可田村心狠手辣,要人性命只看心情,连自己的小妾儿子都杀过,何况别人?

‘殷旻’这个身份不能见天日,叫出来就得糟。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对王旻使眼色,提醒他说话注意。

“舅舅——我错了嘛,我不该说话那么大声,”王旻在这里生活数年,还是识眼色的,低眉顺眼过去,给田村倒了盏茶,“我这不是长大了么,也学了些东西,不想再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我也不是不会收拢人,最近不还收了两个心腹?那个叫雷留的武艺高强,在舅舅的人手里也没吃亏,显是个有本事的不是?我就叫他跟着我,肯定没问题……”

他还瞪了刘事一眼:“这都试几回了,那雷留对我忠心无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我都懂,结果现在都不准我和人家单独相处,私下说一句话都不行。”

刘事垂着头,没反驳。

田村倒是没顺着他的话:“再好的人才,都要清查背景才能决定是否要用,刘管事没错。”

“所以我也没把刘事怎么样嘛,还是很听话的,”王旻严肃跟田村探讨,“舅舅智计天下无双,那吞海楼有多重要怎会不知道?沙海帮地盘到现在咱们都没拿到,姬恩重还招惹了秋思阁,日后我们行动必定受限,吞海楼此次大拍已放出风声,有海路图,对我们至关重要……怎可不拿到?”

田村当然知道,这东西他们拍不拍不重要,不能被别人拍到很重要,否则前番所有努力怕都要前功尽弃。

“赵语行事不慎,惹了人命官司,整个赵家都被京城捕头死咬,那个叫柳泽雷的不可不防……”

“不过一个捕头,能干什么?哪怕找来了,还能收拾不了?”王旻满脸轻蔑,“我的心腹雷留就能干掉他!”

田村睨了他一眼:“还有肃王,我们的消息里,他似乎已不在京城,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若有其它事,去往别处还好,若来了这里……

“来就来,来了杀了扔海里不就行了?”王旻仍然不以为意,“边关吃沙子的兵将而已,见过海么?知道海里头有什么浪么?而且如果杀了他……于我们大大有利!”

田村眼梢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旻灵机一动:“不如这样,舅舅,你答应让我去吞海楼,我保证不违你的令,不出风头不搞事,就在这个楼里做点手脚,咱们提前布个局,下个饵……诱他们来,他们要是去了别的地方,没管咱们的事还好,但凡来了,就叫他们有进无出,死在这里!”

“这样我们形势不就大反转了!您说那肃王有什么弱点,能不能利用,怎么坑一把?还有那个捕头柳泽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查案的,是不是对秘密感兴趣?我们用海路图的风声,能不能把他们骗过来?实在不行还有我新收的那个手下雷留,让他去撞一撞,试一试刀锋,这样以后舅舅也不会疑他了,一石数鸟啊!”

田村犀利视线扫过来:“谁给你出的主意?”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还能有谁!我这身边天天都是舅舅的人,真要有什么,舅舅能不知道?”

王旻尽量不心虚,虽然有些东西是雷留不小心提到的,但整个计划,可都是他想的!他一个人想的!看谁还敢说他不聪明!

……

柳拂风收到了殷归止的信,有点……肉麻的信。

开头还算正常,解说前方势力,难点险点,行事要注意的地方,什么地方安全可以歇歇,什么地方再累都不能落脚,言简意赅,不夹杂任何私货,让人很放心的往下看,直到最后,来了一句——

见一面都很难的人,我居然还想着以后,柳拂风,我是不是很傻。

柳拂风一下子把信给扔了,装,装什么可怜!堂堂王爷,这般不要脸的吗!

正想着怎么毁信灭迹,房门被敲响,小二捧着个圆肚花瓶进来,花瓶里插了花,粉粉紫紫十分漂亮,错落有致,香气清雅,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花,想是当地特有?

小二没说话,放了花瓶就出去了,柳拂风靠近欣赏,然后就发现,这花里边还有字条——

我见此花,岁月鲜妍,似你。

柳拂风瞬间后蹿数步,差点倒挂到房梁上。

谁喜欢这个!他又不是小姑娘,才不会喜欢花!

这男人怎么阴魂不散呢?说好了互不相欠,好聚好散,各过各的日子,各扛各的事,怎么这么小气,纠缠不断,到底想干什么!

必须得尽快了。

柳拂风咬指甲,再一天,就能到海边群岛了,傅守说沙海帮承他的情,人脉资源尽可调动,强龙再厉害,也难全面压倒地头蛇,他有的是法子消失,做自己的事……但就这么直接消失,岂不是便宜了殷归止?他才没想占便宜,什么事他都能自己搞定,是肃王强权逼迫他必须接受‘好意’!

怎么让他害怕呢?还是让他不得不忙起来?

柳拂风眼珠微动,很快有了法子。

转天夜里。

“哥,他没去!我那挚友,没去你给他列出的安全落脚点!”

熙郡王觉得天都要塌了,他悄悄追来,一路遇到了不少麻烦,他哥分明知道,都没搭把手,他差点落人手里喂鱼,才把他拎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没有他哥保护怎么能行!

“是不会去,”殷归止平静看着远处海面,“都到地方了,怎还会虚以委蛇?”

熙郡王:……

“一般情况下,心上人是能哄的……”

“他不一般。”殷归止眸底暗色涌动,“抱着不干净的心思使手段,就别怪别人剁手。”

熙郡王:……

是了,挚友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会一声不吭吃了这个亏?

“那接下来……哥你去哪找他?”

“——这里。”殷归止指尖滑过桌上舆图,落在一点。

熙郡王想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这里好像是那些江湖帮派的地盘,挚友和江湖交好……他会阴你的吧?”

换了他他都得这么干!

“他那么聪明,一定给你埋了坑!”

殷归止:“所以,我才必须要踩。”

熙郡王沉默片刻:“……哥你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这是要用苦肉计,让挚友心软?

“是,也不是,”殷归止慢条斯理,全然不在意,“他给的,是甜是苦,我都要尝。”

只能他尝。

“可你明天有正事啊,要是去这里,正事怎么办?”熙郡王突然拳砸掌心,“挚友这坑坑的真不浅!”

这两个都是聪明人,柳拂风办案心细如发,想知道什么信息,一定有办法知道……

“你若为了正事,不顾他,显的你不深情,全是演的,全是假的,你若只顾他,去寻他,忘了正事,你这个肃王还怎么当?他是想用这种办法拒绝你!”

你俩这么心有灵犀的吗!

“我知道。”

殷归止抬眉,他什么都知道:“这不是还有你?”

熙郡王愣住:“我?”

殷归止语重心长:“弟弟,哥的未来都交给你了,办不好——你知道是何结果。”

熙郡王呼吸一口气,啪啪拍胸脯:“放心吧哥交我身上!”

多少年了,终于轮到他表现了!

殷归止叮嘱:“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当低调谨慎,莫让他知晓。”

尤其不能让挚友知道是吧!

“懂,你就放心吧!”

熙郡王纨绔是纨绔,有事是真上,当年宫变,他和殷归止两个小少年一同被送往北境,中间不知经历多少难险,殷归止那时脾性烈,很多时候靠他机灵周旋想法子的!

二人商量至夤夜,第二日,殷归止去赴那个似是而非的约。

尽管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是个约。

他很刻意的收拾过自己,发束玉冠,衣带当风,翩翩公子,贵雅如玉,他仿佛没有任何防备,步履从容,只买花的时候,显露了一二殷切。

他很想见到心里的那个人,花朵挑选的尤为细心,每一朵都娇嫩鲜妍,柔润可爱,到得小院门前,还可以重新整理了下衣襟,而后低眉,轻轻呼了口气,把花藏在背后,推开门——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柳拂风就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房间,全部都看到了。

装!装不死你!

“嘭——”

门一推开,小院机关齐齐发作,人殷归止肯定是见不到了,但是刀箭毒,什么样的都有。

柳拂风看着漂亮鲜嫩的花碎成花瓣碾在地下,看着男人干净的衣角染尘,看着他发丝微乱,最终仍然沉默着,一语不发,不气不怒……

竟然也没多开心。

柳拂风愤愤瞪了男人背影一眼,往桌上拍了颗碎银,运轻功离开。

殷归止转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早知道,他的心上人嘴硬心软,故意将计就计,这般利用,好像很卑鄙。

可……

他摊开掌心,那里有一张纸条,是柳拂风放在小院里,留给他的证据,利他查兵器案。

他的心上人,哪怕想戏弄他,欺负他,仍然这般柔软,会想着他,顾着他。

殷归止并没有跟踪柳拂风,他们的事殊途同归,随便哪个节点都能遇到,他也在柳拂风身边安排了人,确保安全无虞。

他走过长巷,去找船,准备接下来的事,忙碌良久后转身,猝不及防,看到了巷口经过的人,俊秀玉面,眉目煦郎,和柳拂风一模一样。

不,不是他。

殷归止脚步动都没动,一眼便能确定,这个人不是柳拂风,应该是柳拂风的双胞胎哥哥,柳泽雷。

二人乍看一模一样,细看很有区别,柳拂风轻功好,脚底很轻,走路也是,像一阵风,柳泽雷武功高,下盘单走路就能看出稳,柳拂风腰要更细些,显柔韧,柳泽雷身形相似,腰腿略粗两分,更显劲力,柳拂风眼尾有些许上翘,看上去有些骄傲,娇气,小脾气,柳泽雷则双目静慧,朗煦下藏的都是锋芒。

柳泽雷没看到他。

殷归止垂眸细思,这几日柳拂风的行踪,他都知道,没和哥哥见过面,若不久前见了,定没心思捉弄自己,兄弟两个感情很好,柳泽雷若见了弟弟,也不会这么招摇的在街上逛,遂他们应该还没见面。

招摇……定有目的。

殷归止快速考虑,他要不要干点什么?

他的心上人不好哄,心上人有个很重要的哥哥,如果把这位哥哥骗到自己阵营……现在不骗,将来这一关也是要过的,何不让对方成为推动柳拂风原谅的一环?

只是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他需得小心,规避所有后续可能会爆发的风险。

殷归止很快有了决定。

他悄悄跟上了柳泽雷。

第64章 肃王的计谋我梦见你奔赴向我。……

殷归止跟踪的并不难,数年征战积蓄,他的身手无人能敌,只要不是轻功像柳拂风那样,特别能跑……柳拂风他想追,集中精神运足劲力,也是能追上的,柳泽雷武功很好,但不及他,轻功又不如弟弟,他跟的很轻松。

但他并没有多打扰,确定对方的落脚点后,即刻着人去查。

消息很快回来。

柳泽雷并非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蕴公子,二人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前番没有任何痕迹,身份也遮遮掩掩,但遮掩的很巧妙……

熙郡王皱着眉:“这种感觉很奇怪啊,好像并没有想多遮掩,被发现也没关系,但不能是江湖人,或普通人,他们很明显的骗过了这两种人,行事风格是想要让别人知道‘我在低调’的高调……就很像那个兵器团伙的人。”

“可这不可能啊!柳泽雷是柳拂风的哥哥,那可是身入虎穴的猛人,不谨慎小心能活到现在?他巧思心计发的那些信号,全部是于官府有利,于我们有益的!”

“你这不是都知道?”殷归止慢条斯理,“他想通知官府。”

熙郡王猛的一顿:“他有什么消息要透过来,但又不想兵器团伙知道?”

殷归止微颌首,在舆图上滑动的手指落在——吞海楼。

以柳泽雷本事,身入虎穴,险境挣扎,一定过了一段很辛苦的日子,现在应该混到了一定位置,而自己这边的线索归拢,吞海楼很微妙。

兵器团伙招兵买马打出的幌子,福王私生子王旻,现在就在他们的秘密基地藏着,应该是一个小岛,这个岛在哪里,他如今并不知晓,柳泽雷一定知道,但柳泽雷好像并没有暴露这个岛的意思,反而着重强调吞海楼?

这个小岛一定很危险,若没有准备贸然闯入,将损失极大,柳泽雷潜伏这么久,未必没有岛上舆图,可岸上人鱼龙混杂,少有绝对可以信任,又实力兼顾之人,柳泽雷的衣装表现,看起来并不熟悉此处,应该是鲜有机会,甚至可能是第一次能出来,不管为了己方安全,官府进展,还是不被兵器团伙发现,都必须得谨慎。

所以他想给出的信号,一定是吞海楼。

有人要去吞海楼?谁,王旻么?

柳泽雷追踪这个案子这么久,但凡知道了这个‘背后主人’的存在,一定会想杀了他,一劳永逸,没杀,很可能是条件不允许……所以吞海楼,是个好机会?

殷归止很快决定:“我亲自过去一趟。”

熙郡王双眼睁圆:“你要去见我挚友的哥哥?他俩长的一模一样,你去岂不是立时露馅?”

“不会。”

殷归止气定神闲,十分自信,优雅执笔,给柳拂风写了封信,让下面择机找人送出去后,去了柳泽雷的落脚处。

他并没有见柳泽雷,而是卡着柳泽雷出门去买吃食的时候,见蕴公子。

他看过二人往来信件,大抵知道蕴公子是个怎样的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可以很轻松的选择方式,让蕴公子对他有好感,但是不行,日后找后账太容易,他必须得制造意外,不能显露对蕴公子有任何熟悉之处,还要让蕴公子对他感兴趣,主动留意……

他迅速与暗卫周青小演了一场,属下禀报最新进展,他迅速抉择下令,当然,这些‘消息’要不能说的太明白,以防别人听到,又要方向适合,务必让蕴公子听的懂,还得非常紧急,哪怕是可能隔墙有耳的暗巷,都得迅速决断——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要被巧合在附近的蕴公子看到。

蕴公子绝非没脑子的人,跟随柳泽雷几经生死,更是急智果断,必然立刻疑殷归止身份。

之后,殷归止去到一间琴坊,蕴公子自也会进来,浅浅试探。

琴坊装潢不算高档,琴也质量不佳,但海边穷苦之地,少有人好这个,这家琴坊已经是最好的了,而且有当地特色,螺号贝琴什么的,也算新鲜。

殷归止浅浅试了两把琴后,眉心微蹙,似乎很不满意,又不知该哪里不满意,想买琴,却对琴没那么熟悉的样子,多少有些违和。

果然,引来了蕴公子主动搭话:“公子也爱琴?”

“只是略懂,并不擅长,”殷归止看着琴,眸色温柔,“我心悦之人爱听。”

颜蕴何其敏锐,看得出对方神色里的情执和思恋,随意伸手,在琴弦上轻挑捻拨,悦耳琴音交汇成诗:“这琴不太合适。”

弦紧涩,木音瓮,这琴不好。

殷归止:……

只是随便碰触试琴,便有如此华音,蕴公子果然好琴技,琴不好,还能弹的那么好听,若好,得是何等仙乐?

再一次,殷归止后悔那次月下抚琴,让柳拂风听到,这不省心的小东西日后一定会听到嫂子的琴,还不可能只一次,会不会听一次,骂他一次?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轻:“他……也不会琴,不懂乐理,只是爱听,我此行出来,想为他带个礼物,不一定是琴,其它也可,公子若不急着走,可否帮我参谋一二?”

颜蕴看出了他的赧然,再强大厉害的人,也是要吃情爱的苦的,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时,该患得患失还是得患得患失,该辗转反侧还是得辗转反侧。

他轻轻一笑,并不拆穿:“自是可以。”

随意几句话,距离拉近,气氛越来越轻松闲适,二人‘不知不觉’走进最里间,四周寂静无声,隔屏掩映,掌柜的见他们自己懂,根本没跟过来,在门口柜台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看都看不到这边。

颜蕴开始不着痕迹试探。

他和柳泽雷一体同心,配合无间,柳泽雷做的事,接下来的计划,早已不瞒他,他知道此次上岸目的,是想争取什么,为了谁,如果对面男人真是他猜测的身份……

话题从乐器延展,正好店里有埙,陶土烧制,音色古朴柔软,深沉悠远,边关常会听到。

提到边关两个字,二人同时顿住,话音戛然而止。

颜蕴像是偶然提起,微笑似叹息:“我家乡在榆关。”

殷归止看着他:“那应该对战争很熟悉了。”

“也还好,肃王殿下英勇善战,自他到来,边关再无败绩,榆关再未遭遇劫掠,多年休养生息,竟成繁华城池,如我一样的榆关人,没一个不崇拜肃王,感激肃王的,若有机会,哪怕刀山火海,也愿为肃王效死。”

颜蕴一字一句,郑重说出上面的话,也在总结试探信息,观察面前人表情微妙变化后,确定了心中所想。

“抱歉,其实是我方才不小心看到了你和手下说话,有所猜测,这才……”

他想跪下行礼,但环境不允许,动静大了,门口瞌睡的掌柜必然会听到。

殷归止也阻止了他,表情……很有些意味深长。

颜蕴很快明白了:“难道殿下故意……”

对啊,肃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那么不小心,漏了机密也不管,发现意外,定会立刻做出反应,琴行这一面,他在试探肃王,肃王也在试探他。

“是我该说抱歉,”殷归止视线滑过他腰间挂饰,“此结打法特殊,来自榆关,我此行办事隐秘,不容有失,既有疑,自当甄辨。”

颜蕴明白,差点被当成刺客了。

殷归止:“我观你聪慧智佳,如此形容做为,似身处险境?若遇困难,不妨直言,不愿与我言说,找官府也可以。”

颜蕴原本正在考虑,直到看到殷归止背后,窗边映出的手势。

是柳泽雷。

他怎么可能单独冒险,知道柳泽雷很快回转,一路留下了记号,这才进的琴行,看样子柳泽雷来了挺久,藏得很谨慎,刚刚的话都听到了?

既然认为对方身份不假,也赞同这么做,那当然就直言了!

颜蕴将殷归止引到角落,细细说了很多事,他和柳泽雷在做什么,发现了什么,尤其王旻将上吞海楼的事……

只是时间太紧,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他和柳泽雷按照命令马上就要离开,能做的有限,具体团伙信息也一时说不完。

“那便吞海楼再见,届时细谈。”殷归止很快调整计划,迅速决断,“我会亲至,接手你们在这边安排的事,你既与尊夫一起,那便继续一起,不必冒风险分开行事,你二人当珍重自身,若有险,自保为上,我即来了,吞海楼里,王旻必再走不了。”

颜蕴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他其实远远见过肃王,肃王偶尔会巡兵经过榆关,他有一次在险峰欣赏奇石,正好肃王大军在底下官道路过,肃王当时身着铠甲,龙章凤姿,距离太远,他没太看清楚脸,此次琴行遇到,他也完全认不出来,可随着交谈,到这一刻,面前男人与当时的肃王形象重合,久远的记忆也被唤了出来。

他的感觉不会出错,窗外柳泽雷也明显有了自己的确定判断,既是肃王,更多的事也能说。

“还有一件事,我与我夫势单力薄,不敢轻动,但您来了,或可一石数鸟,一网打尽。”

颜蕴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王旻那个舅舅,是倭人,两边合作,是想谋我大殷江山,兵器私运藏在王旻的象石岛,倭人的人手全在离飞岛,两个都是不为人知的小岛……”

他和柳泽雷能做的事很少,即便探到了消息,绘得了岛上舆图,也不能立刻找到人手清剿,肃王就不一样了,既是循着信号线索而来,也志在此案,多方布局,互相掩映,未必不能一击歼灭!

殷归止眯了眼,他就知道会有收获,没想到收获这么大。

柳泽雷果然和他的优秀弟弟一样,十分能干!

“多谢二位不畏艰难险阻,牺牲此至,”殷归止拱手为礼,是真的感激,黎民百姓的维护用的,是殷氏荣光,更是殷氏责任,“我即刻调兵部署,确保驱逐虎狼,家国安宁,百姓安平!”

论功行赏的话不必现在说,他们敢于这么做,就没想过得赏,但该有的,都会有。

二人又对照了几句细则,行事注意,仍然很是投契,离开时,殷归止给了颜蕴一块牌子,特殊令牌,可召集号令肃王的人:“若有难险,保命为上,随时用它求助。”

颜蕴收了牌子,长长揖礼:“颜某却之不恭。”

他是真君子,行为举止优雅得体,气质天成,不卑不亢,称得上公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殷归止离开后,柳泽雷顺着窗子跳进来,拿着那块牌子看了看:“原来肃王长这个样子……阿蕴觉得如何?”

颜蕴唇角勾起:“和传闻中一样,肩担日月,俯仰天地,责任加身,诚挚恳切,身居高位,却不会轻视他人……很好的人。”

“最好的是,他有心上人了,”柳泽雷觉得自家阿蕴哪里都好,但凡出色一点的男人靠近都要吃醋,肃王一打照面就不小心暴露了有爱人,如此注意边界感,克己复礼,深情厚意,“我最欣赏这样的人!”

……

柳拂风借用沙海帮遮掩,利用江湖渠道,发现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跟兵器案,或与赵家有关的消息,他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这是有人在钓鱼,专门钓他?他知道他来了?柳泽雷过个府衙捕头名声这么大?

贸然上当就太蠢了,他得自己继续找细节。

当然,吞海楼还是得去,既然这么重要,一定能搞到点东西不是?

他不能顶着府衙捕头的身份去,吞海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他得找条路子……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小帮派,帮主死了,帮众准备抬棺杀去吞海楼里,把杀人凶手揪出来,当场报仇。

他决定去这个小帮派,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顺便也让对方帮自己个忙。

路上经过一片花海,夕阳将收尽最后一抹余晖,天边紫色云霞渲染,海风温柔,浪花清浅,眼前这一幕好像一场梦,足够惊艳,足够绚烂。

不由自主的,柳拂风想起殷归止的信,说他做了一个梦,很温暖很温暖,舍不得醒来,恨不能岁月停驻,自此永恒,他说——

我梦见野花开满山坡,梦见你奔赴向我。

第65章 可有心上人了人生苦短,当要珍惜。……

柳拂风是受沙海帮引荐,一路畅行,到的断礁帮。

断礁帮,顾名思义,地盘在一处巨大的断礁崖畔,他到时,帮众系麻挂白,分列两旁等待,气氛肃然而凛冽,见到他齐齐行礼,声势浩大。

柳拂风有点惊讶,这些人的表情悲愤哀恸,做不得假,看上去不像一个帮派,倒像一个宗族,所有人都是家人,不管哪个家人折损,都是伤痛,可分明他们身高相貌全然不相似,没一点同姓族人的模样。

等进了灵堂,看到里面坐着的老太太,顿时明白,这里为什么像一个家,因为有她。

老太太霜发慧目,腰板挺直,气质可亲,纵眼角起了红痕,看人时目光仍然慈祥悲悯,你能从她身上看到岁月的痕迹,那是不管经历多少狂风暴雨,仍然坚韧傲立的底色。

“断礁帮遭此恶难,无人敢问,无人敢言,唯你这个后生傻,说想助绵薄之力,老身苗氏,替断礁帮上下,谢谢你。”

苗老太太站了起来,柳拂风赶紧扶她坐下,牌位前上了炷香,才又过来,握住老太太的手:“我对看尸追凶有些许心得,若您对帮主之死存疑,可愿容我冒犯,看上一看?”

“让人不明不白的死,不闻不问,才是冒犯,小友前来助断礁帮,怎会是冒犯?”苗老太太手一挥,“请——”

随侍在她身侧的黑脸汉子立刻叫了两个兄弟,推开棺材盖,将死者重新暴露。

柳拂风肃容上前。

死者经海水浸泡过,冲去血迹,肤色苍白惨淡,有些许尸体僵硬现象,但并非痉挛,只颈部胸前尤为明显,眼瞳已高度浑浊,绝非新死,遂应该是死亡三到五天,尸僵经过发展巅峰期后,进入缓和状态……

身上伤很多,有几处很特别,比如小腿外侧被狠狠削掉一块,胫骨骨折,肩膀头脸也有类似伤痕,伤口平整,没有血荫,明显是死后伤。

“你们最后看到他,是三天,还是五天前?尸身可是经海水冲来,发现之处,可多有锋利暗礁?”

“五日前。”苗老太太似不忍再看死者,又舍不得不看,因为看一眼少一眼,很快就会再也看不到,“那夜他出去后,再没回来,尸体是昨天天未亮,在大崖下礁石附近发现的,这几日天气不好,海面时有恶风,若非风向冲着断礁,我儿尸身……或许都不会冲到家门口。”

柳拂风继续看,死者手脚有很明显的绑缚痕迹,伤口有经水泡,也去不掉的血荫,是生前伤,加之胸腹多处类似伤口:“他生前经历过刑问。”

下手的人很重,每一次动手都必见血,这么重的伤,死者一次次遭受,显是没屈从,致命伤在腹部,是利器伤,伤及脾脏,引发大量出血。

“贵帮可是有什么仇家?”

“海边匪患多,成帮派混出海的,又都是穷小子,利益纷争,哪能没几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苗老太太长长一叹,“但海边讨生活有海边的规矩,仇也好,怨也好,有公认的解决办法,生死有道——我儿绝非死于此。”

柳拂风若有所思:“所以您知道由头在哪里?”

或许别人也知道,不然为何‘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大概能猜到。”苗老太太冷冷一哼,“有些人自以为做事精妙,藏的精妙,什么都能瞒得住,什么都能骗得过,可天底下谁没长眼睛?”

柳拂风瞬间想到兵器团伙。

那些人意欲谋逆,自知皇上励精图治,各州县不好呆,挑海边圈地盘,占了某个不知名小岛,猥琐发育,可鱼龙混杂,上边难查,本地人就不知道了?

柳拂风想到沙海帮帮主的死:“断礁帮可是有东西,被别人惦记上了?”

苗老太太目光激赏:“我断礁帮的汉子,别的本事不多,养家糊口而已,唯有一样,都擅伏潜,做的鱼皮鲛衣利游速,从小练的憋潜本领无人能及,若有人想做水底的暗事勾当……”

柳拂风几乎立刻想起,网在欢云舫底的一箱箱兵器。

兵器是否做了什么特殊工序,不怕水侵,他不知道,但这伙人既然能想到这种转移办法,未必不会想在别的地方,也利用水。

所以死者被掳走,刑囚,是别人想要逼迫他接受一些‘合作条件’?

苗老太太眸底静慧:“我儿应是被掳到了象石岛。”

象石岛?兵器团伙的秘密基地么?

柳拂风瞬间明白了什么:“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人。”

苗老太太知道,海边讨好生活的大概都隐有所觉,一直不闻不问,不过是不想惹事,只要没什么特别大的仇怨,都能隐忍的过去,可这伙人似并非寻常人。

柳拂风能用沙海帮的关系,进入断礁帮,断礁帮也能利用跟沙海帮的交情,打听柳拂风是什么人,有多大本事,身后有多大能量。

苗老太太是个聪明人,江湖人有江湖道义,有些事不会说的太深,但她能猜到,柳拂风的到来,许也是她们的机会。

“我断礁帮但有些本事,若小友有需要,帮中上下可为驱遣,老身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儿,为我儿报仇。”

柳拂风听明白了,他并不介意这种互相利用,有被用的价值,有共同的目标,为什么不能殊途同归,互帮互助?

“我会尽力。”

他不但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仔细验看尸身,缩小凶手范围……

“……死者手腕脚踝皆有绑缚磨损伤,被用刑时必然被绑在架子上,眼下不见充血点,鞋底磨损痕迹很深,他当时的姿势应该是直立,伤口在下腹,刀口倾斜角度内上外下,凶手一定比他矮,用的凶器是短刀,匕首类,入脾脏要害,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杀人,但这刀口侵入痕迹犹豫,凶手大概武功不高,或根本没有武功,对人体伤害认知没那么准确……”

“心狠,不觉得杀人有问题,甚至习以为常,手抖,一是要害认知不准确,一是当时心有恐惧,恐惧的大概不是死者本身,是因为死者拒绝,他的计划不成,后续结果很麻烦,可能处理不了……”

“唔,凶手很可能还喜欢一种薄荷味道明显的香料。”

尽管死者被收殓,换过衣服,柳拂风仍然在他发间闻到了一股味道,与海水无关,与灵堂无关,不深,但很顽固的味道,苗老太太方才言说死者习惯时,并未提到,显然应该是凶手所有。

苗老太太微蹙眉,似在回想这些特点的人:“马上是吞海楼生意大场,各路人员齐聚,倒是可以去撞撞运气。”

柳拂风:“不瞒您说,我也为此而来,沙海帮那边帮主更迭,事情繁杂,不知断礁帮可愿行个方便?”

“自是没问题,来,孩子,坐这里。”

苗老太太让黑脸汉子带着兄弟重新盖棺,将柳拂风唤至身前:“累不累?”

柳拂风看出太太强撑下的伤心,并未告辞离开,坐下陪她饮茶:“我观帮中少有妇孺,帮众可多是孤儿出身?”

苗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靠海吃饭,海匪又猖狂,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人太多,我早年死了丈夫儿子,又有些打渔本事,想着我没孩子养,这些孩子有没有父母,干脆我捡来养好了……”

她初时只单纯的想,豁出性命去,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谁知捡的孤儿越来越多,她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不得不更为精进本领,再长多些心眼,慢慢的,竟混出地盘,小小势力。

她没多大野心,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似乎性子也随了她,除了护短这点改不了,其它都无所谓,整个帮派气氛比较佛,甚至有些懒散,该干的事干,该挣的钱挣,但不会野心太大,非得让所有人俯首,呼风唤雨什么的,有了相中的姑娘,就娶妻生子,照帮中规矩离开中心地盘,在外面置产,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再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不能让妻子成为孤儿寡母,但暗中互相照看还是有的,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可能割舍得了?

至于帮众,也真少不了,海边失了父母的孤儿,每年都有很多,苗老太太见着了,就带回来好好养,以前年轻的时候,做孩子们的母亲,现在老了,新收来的孩子都叫她祖母了。

柳拂风随着她的讲述,认识海边讨生活的艰辛:“日子过得这么难,心中可曾怨怼?”

“这算什么难,以前才更难,老身年轻的时候,海匪上岸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烧杀抢掠,不留活口,经常一个渔村,甚至一个小镇,直接被屠光,”苗老太太微笑,“这几年好多了,皇上登基后减赋利民,很多政策推及地方边陲,严治贪官污吏,真出了屠村的事官府不敢不管,尤其肃王声震边关,威名赫赫后,海匪也不敢那么猖狂了……”

柳拂风:“可也屡禁不止。”

苗老太太:“咱们这么大一个国家,旱涝地动,雨雪蝗灾,吏治冤案,赋税民生,皇上每天不知道多少事要管,总有个轻重缓急,哪能三头六臂,哪都能立刻管到?”

“像我们女人当家过日子,穷的时候,得先顾着口吃的,先吃饱,然后才能顾着看看能不能有余钱买身衣裳,让孩子吃点好吃的,送进学堂,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事,老身年轻时掌着整个帮派庶务,也常有顾不上的地方,有时哪个孩子裤子短了,出去赶海小腿都被磨出血,可能好些日子我才能看到,叫到身边帮忙补上……掌国理政,只会比这更难,我们自己能做到的,就自己注意,努力解决,哪能一有什么难处就怪别人,怪世道?”

柳拂风非常意外,在海边老妇嘴里听到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天高皇帝远,于你们根本没用?”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国才有家,有国家,百姓才不会活得像个牲口,谁都能随便来踩一脚,”苗老太太一脸‘你年轻人不懂’的智慧,“这要换了几十年前,没有皇上没有肃王,你看看那些海匪会不会明着抢,明着杀,海边小镇会不会十室九空。”

柳拂风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上一场政治课:“您很喜欢肃王?”

苗老太太笑了:“怎会不喜欢?我老婆子呀,盼着他好,愿意给他立个长生牌位,求他永远勇猛善战,威名远播,最好身边有个相知相爱的人,他过得顺心,更会心无旁骛,为天下人谋福祉。”

柳拂风:……

苗老太太慈爱的看着他:“娃娃啊,你成亲了没有?”

柳拂风:“……没。”

苗老太太:“可有心上人了?订亲了没有?”

外面海风轻鸣,烛影轻摇,老人家的脸温馨平和,柳拂风感觉不说点什么真心话,好像都对不起老人家的关心:“就……有个挺讨厌的人,吵了架,互相都想让对方消失,他却一直烦。”

苗老太太:“你是不是觉得,天大地大,随便往哪个地方一猫,就能断了联系,多简单的事?”

柳拂风重重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可为什么就是没成功呢!

“因为没有人会突然消失,大家都只会和想联系的人联系,”苗老太太一脸通透,“如果一个人总是在你面前出现,当然是喜欢你。”

柳拂风耳根骤然红了。

苗老太太给他续上茶:“好孩子,活在过去的人,会错过现在,人生苦短,当要珍惜啊。”

“若……他骗了我呢?”

“人这一辈子,哪那么多真话,我还骗我的儿子孙子,说大夫给我切过脉了,想吃多少甜食都没关系呢。”

第66章 宝贝,试试拿捏我我想让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