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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抢儿子的妾是中毒。

柳拂风认真查看死者尸体。

赵应被抬到水榭石台上,现在的姿势是仰躺,看上去很安详,可脸上的狰狞表情写满死前经历,极度的痛苦,恐慌,挣扎……安详不了一点。

伸手去碰,尸僵非常明显,程度很高,属于想让其改变姿势非常难的那一种,处理尸体的人,一定用了不同寻常的方法,比如热毛巾烫敷,大力搓揉肘弯处,才能迫尸体这般仰躺,看上去很安详……还细心擦拭掉了死者口鼻间的血迹。

不愧是世家,果然知识渊博,手段了得。

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尸斑。

尸斑形成原因是死后血液不能流动,因重力向下沉积,在皮肤上透出印迹,因姿势改换过,赵应身上尸斑也发生了变化,比如后背,肩,臀,这些仰躺的低点,形成了新的尸斑,可原本身上因死亡姿势透出的尸斑,也并没有消失,只是颜色浅了些。

这些尸斑分布在右肩右臂内侧,右胸右腹侧,右腿前侧……由此可以推断,死者死亡时是俯趴在地上,但俯趴的没那么正,应该是侧趴,右半侧身份支撑,而且姿势……似乎有些蜷缩?

这种尸僵和尸斑程度特点,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六个时辰,往前推,大约是昨晚亥时,或更早。

也就是说,死者要了酒,摒退下人后的任何时间,都有可能。

至于死因——

柳拂风目光聚焦死者右臂。

拉开袖子后,赵应的小臂青紫肿胀,几乎比上臂都要粗了,手腕这种最细的位置也细的不明显,整个小臂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轻触可知更特殊的僵硬感,比之尸僵,更像肌肉痉挛。

……是毒么?

他仔细回想当时凉亭环境,看起来并没有很杂乱,也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最多是自然环境正常会有的东西,比如风过后吹掉的花瓣,比如飞鸟掠过留下的一二绒羽。

“府里可有养鸟?”

“呃……这个没有,”随侍下人有些忐忑,不敢乱说话,因为这个捕头也不怎么说话,就看,到处看,看出了什么也不解释,锋利洞察又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太有压迫感,“府里没人好这个,但宅子大,园子也大,就难免有鸟飞来飞去的……”

柳拂风拿出随身小册子,简单用碳笔记下想到的东西,注意到的细节,潦草几个字,或简单线条勾勒的某个场景,简短且仓促,除了他谁都看不懂。

他感觉稍稍有些微妙,赵应的死亡痕迹,怎么和傅守说的,他舅舅的死亡过程有点像?

一个是高门世家,一个是江湖草莽,从生活圈子到习惯行为,没有任何一处重合,凶手会是同一个人么?从沿海杀到京城,从帮派杀到世家,所图为何?

柳拂风脑海中滑过在凉亭里看到的场景,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凉亭外花很多,风拂花枝,一段时间不打扫,就会有花瓣掉落路边,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有一处地方,花瓣落的格外明显,稍微有点多,且更萎靡,不是正常掉落状态……

有人曾站在那里,指尖捻动,辣手摧花。

“府中花卉倒是别具一格,处处是景,鲜妍可爱,我见犹怜。”

“这个倒是,人人见了都会夸的,我们五爷有个小妾,名唤如娘,从海边带回来的渔女,意外极擅此道,”可能觉得花不重要,与查案不相关,或者如娘这个人不重要,没什么值得特殊保护的,随侍下人没那么抗拒聊,微笑道,“五爷为家族处理庶务,时常在外面跑,一年里在京城的日子加起来都没两个月,无暇娶妻,就这么一个侍妾,她愿表现,家里人便也容她……”

柳拂风听完,指了指不远处凉亭附近:“这个园子的花,也都归她管?”

“举凡府里的花,都是她打理,除非主子不爱,比如大爷那边,不喜欢花,她就不布置,老爷子喜欢,想要园子看着赏心悦目,这里便有了。”

“她现在应该在府里?”

“在的,”随侍下人看了看天色,“五爷三日前回京,带她去寺里祈福,说是今天回来,可两个人似乎吵了架,如娘子昨晚就回来了,五爷没见人,不过家里出了事,这时间也该回了。”

说话间,外院一片嘈杂,似乎一下子来了很多人,随侍下人面色微变:“小人得过去看看,柳捕头自便,有事只管吩咐此间下人。”

无人‘监视’,柳拂风乐的自在,继续仔细勘察现场。

“——我就知道你在这!我跟你说,这赵家的事不要太精彩!”

裴达过来了,把柳拂风拉到偏僻背人处,眉飞色舞说自己查到的东西:“你道赵家为什么安排赵姝去碰瓷肃王,不惜手段,也要促成联姻之事?因为他们擅长啊!死的这个赵应,根本不是嫡长宗子,原不该做家主的,用各种手段,笼络了几个妹妹,亲的,庶的,堂的,表的,教她们各种操作,全部高嫁……这些姑娘过的好不好不知道,但赵应早年凭着这些裙带关系,得到了很多支持,然后莫名其妙的,他那个嫡长宗子的长兄死了,底下一堆乱斗,最终他争了出来,做了这家主!要说这里面没事,狗都不信!”

柳拂风认真听他说话,裴达脑子直,但心细,不管到哪都能交到朋友,迅速查清一些事,尤其流传八卦,但凡他有了方向,想知道的,没什么探不到的:“这人倒是能装。”

“可不就是能装!”裴达眼底越发兴奋,“他自己也不消停,看着房里只有一妻两妾,最多加个通房,高门世家里算是品正佳善,相当洁身自好了吧?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在外头有不少相好,什么青楼楚馆半遮帘都去,还……”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他还抢儿子的妾!”

“就赵姝的爹,赵家大爷赵论,四年前看上了一个良籍农女,用了些手段搞到手,刚接进府里,没多久就被赵应给抢了!这赵应年轻时会哄妹妹,老了会哄孙女,哄的赵姝听他的话,帮他搞定的这件腌臜事!老头强占儿子妾时,孙女就在房间外头帮忙把风,那时赵姝才多大,你说她怎么想的呢,就不觉得脏么?”

柳拂风:“大约是不想父亲纳妾。”

世家大族,财产多了,利益纷争就多,赵姝左右不了长辈留给父亲的东西,但父亲能留给她的东西,她显然不愿让出分毫,父亲若只是玩玩,无所谓,若真心疼爱一个妾室,会影响母亲的地位利益,若这妾室诞下子女,则会影响她的地位利益,从不想让父亲纳妾这个方向,她与祖父赵应立场一致。

只是那么小就对男女这事这般不忌讳谈起,全无女儿羞涩避让姿态,世家的教育,可见一斑。

这姑娘可惜了。

裴达:“可不就是!赵姝父母那段时间感情不和,赵姝不想母亲失宠,帮忙算计了这个农女!不过那农女是个烈性的,被赵论接进府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被用了手段,更接受不了父子共享,闹的很厉害,听说还伤了赵应,有人说她被卖了出去,有人说她被打死了……”

柳拂风认真听着,心道这赵应果然是个好色的,自己脑子被废料支配,看别人也处处都黄,不然昨天在醉风楼里看到他,也说不出那些话。

“说说如娘。”

“你也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我就说她值得关注!”裴达眼神意味深长,“听说人长得可美了,不是那种一顾倾城的大美人,说是温婉娴静,柔风细雨,有一款好嗓子,听她说话特别舒服,眉宇间暗含轻愁,我见犹怜……五爷赵语去年夏从海边带回来的,听说认识很久,感情非常好,为了她没了说亲娶妻的念头,这如娘也很善解人意,懂眉眼高低,琴棋书画什么都会,也没那么端着,在这家里倒是处处都有好人缘,就是身体不大好,老生病静养,见不了客……嘶,你不会听我刚刚的话,怀疑到那个方向去了吧!”

柳拂风看着他,表情平静:“你觉得不可能?”

裴达想了想,还是没有果断摇头否定:“虽说老头之前抢大儿子的妾,是因为孙女添了把火,帮了忙,未必不会打五儿子妾的主意,可这如娘……谁帮他打掩护?”

柳拂风:“可能不需要打掩护?你方才说了,如娘体弱多病,身体不好,总要休养,老头对宅子又有绝对把控权。”

裴达:“但是赵语为家族打理庶务,几乎所有银子流水都要过手,族里从上到下,都不敢不给面子……”

柳拂风:“但他不常在家。”

裴达:……

“可他去年把如意领回家,到现在足足一年了,中间真要有什么动静,不可能瞒这么严实吧?我都打听不出来!而且赵语三天前回来,马上就带如娘出去玩了,两个人算是感情甚笃,恩爱非常,这如娘要是受了委屈,能不告状?”

只要有事,必有痕迹,只要告了状,老辈小辈交往状态必有异。

柳拂风想了想,问:“赵语为何一直不成亲?”

“大概是心高气傲?”裴达道,“他是庶子,偏又有才,好亲事轮不到他头上,不好的,他又看不上,耽误了?”

“等下。”

柳拂风脑海中闪过一点,叫裴达凑近些,交待了些话:“……你亲自去跟探,我稍后去会一会这如娘。”

“也好,咱们分头行动!”

裴达跳下台阶,从路过下人手里截了壶茶,吨吨吨喝完,精神饱满的跑了。

柳拂风按照计划,走出水榭,不想在园子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姬公子。

微颌首为礼,柳拂风率先打招呼:“姬公子与赵家相熟?”

“不算太熟,新认识的主顾,”姬公子长长叹息,一脸担忧,“有一笔海货订单,三日前将将交付完成,还未来得及回访建议,赵家主就出事了,我左思右想,还是得来祭吊一下,倒是柳兄你……你没事吧?”

柳拂风:“你也觉得他是被我骂死的?”

姬公子轻轻摇头:“你不像那样的人。”

柳拂风:“可我昨日与赵家主有口角,也是事实。”

姬公子垂眸:“这位老爷子强好胜了半辈子,不太能容人,如今……也是天意弄人,只盼事实早些清楚,不要彼此为难。”

“多谢公子信任,那我就先忙了?”柳拂风微笑,“此时此景,实不是叙旧良机。”

姬公子怔了下,才微笑侧让:“柳兄请——”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前行。

柳拂风走过海棠门,回头看这个人的背影,他每一次见到这个人,感觉都会比上一次更微妙,更奇怪,这个人……

“骂死我爹,你还敢来,当我赵家是什么地方!”

远处乌泱泱来了一堆人,赵家大爷赵论带头,个个面色不善,一看就是来算账的。

柳拂风倒也不怕,等的就是这个:“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骂死你爹,他怎么死的?被我骂的想不开,自杀了?”

赵论直觉这话不好答,晚了几息,没说话。

柳拂风贴心帮他找理由:“是自己服了毒了,喝了一堆酒要把自己醉死,还是气不过上吊,投湖?总不能一个人呆着好好的,突然就死了吧?”

赵论:“就是一个人好好的,想起来气不过,喘不过气——”

“憋死了?”柳拂风老神在在,“可是尸体并没有窒息死亡痕迹——我劝赵大爷想好了再说话,想要嫁祸定罪一个查案捕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爹——”赵姝拉住父亲袖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五爷赵语说话了:“父亲年纪大了,有偶发心悸的老毛病,许是夜半想起此事,仍然却不过去,情绪起伏很大,遂引发旧病……”

柳拂风:“所以赵家笃定,赵应之死为自杀,或意外?”

赵论:“总之就是因你而起!”

柳拂风摇头:“他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是中毒,有人毒死了他。”

赵论:“那便是你下毒杀了他!”

“这可麻烦了,”柳拂风浅叹,“我入你赵家宅,杀死赵应,必须得提前采购毒种,对赵应生活习惯,你对赵家宅子分布,下人护院情况了如指掌,规划好计划路线,才能来去自如,好像也应该提前踩个点?你赵家,我可曾有来过?我昨日下午与赵应第一次见面,昨天晚上就潜进来给他下毒,你赵家上下跟筛子似的,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想硬扣我,也不想点周全计划,就没理硬扣?”

随着他的话,哗啦一声,从府衙里带来的捕快们围过来,护在他身侧。

柳拂风淡笑:“世家力量,可真是好生让人害怕。”

第52章 有些人原本就该死原来好曲子,是这样……

世家在前朝,以及更久的前朝,都是庞大到众人仰望的势力,所有书籍,教育资源全被他们垄断,别人没有钱也没有渠道学,是以朝堂所有官员,无论文武,九成出自世家,所有土地亦被他们早早买断,富可敌国,朝堂每年收上来的赋税都不及他们收益的两成,若遇荒灾,朝廷还得想办法问他们周旋借银……帝王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如何不气短?

是以有‘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一说。

无论谁当皇帝,世家始终盘踞,彼此之间的博弈当然有,战乱灾年也会有不同影响,世家实力排行有猛的往前冲的,也有掉到末尾的,但数代资源累积,无论天下怎么大乱,他们总是最快恢复的那一批,随机会眼光有了从龙之功,家族荣耀之路便可继续。

想来世家所有人,都很想再现这种荣光,别人死不死穷不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继续享受富贵,永远富贵,永远高高在上。

然而近十几年,世家生存环境不佳。

当今圣上泰安帝看起来温润仁善,心肠也软,实则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看起来好说话,私底下铁手无情,在世家没看透他,没生气足够警惕心的时候,力量被一点点蚕食,从不起眼的边缘开始,慢慢的,侵及中心,这时候再反应已经来不及了!泰安帝只用十来年,就做到了前朝一整个朝代都没做到的事!

遂现在的世家,表面上仍然风光,权利财富却已经被瓦解不少,站在朝堂上的族人子弟也少了很多,若再不想办法改变,可能连这点表面风光都会失去,所以有些人才会想剑走偏锋……

今日赵家人庭中与柳拂风对峙,就是想借着昨日之事,来一个快速打压,若能当场迫人认罪,直接诛杀,也算扬了气势,为大事吹响士气鼓舞的号角,没想到这竟是块难啃的骨头。

反驳的有理有据不说,还直接点他们世家风气,泰安帝正愁没有新的借口搞他们呢,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做实了这一点,那之后……关键时候,可不能出事!

而且这个捕头身边的人……

柳拂风自己并不知道,那些从府衙带过来的捕快,有些很眼生,说是新上任的,气质却非常不一样,腰杆过于笔挺,眼神过于犀利肃杀,他们不是民间习过功夫的普通人,是兵,是上过战场,枭过敌首的兵。

也就是说,柳拂风今日不可能会被扣或被杀,赵家人敢动,这些人就会让赵家人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原本是想请羊入虎口,没想到这羊如此硌牙!

赵家人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难道由着他在赵家上窜下跳查案?

“早就听闻柳捕头身怀绝技,查案缉凶很有一手,原是我们误会了,父亲离世的突然,家中慌乱悲痛之下,难免出错,失礼之处,还请柳捕头见谅。”

五爷赵语站出来,面带悲戚:“柳捕头方才言,我父亲是中毒而死,敢问是哪种毒,怎么中的,我父亲昨夜独酌,可是九中被下了毒?”

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却削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许是常年在外奔波,常遇意外,也常处理意外,气质与在场赵家人并不相似,更锋利,也更沉凝,哪怕一脸悲戚,也掩不住眼底锐冷。

柳拂风:“案情调查期间,不便透露细节,此乃官府规矩,也请赵五爷见谅。”

赵语沉目,眼底精光乍现:“那便请柳捕头认真办事,精心查案,抓住凶手,我父可不能枉死。”

逼压方向从这一面,迅速转到了另一端。

你不是想办案?给你办,如果办不好,找不出凶手,那还是个死,只要被他们咬住机会,就不会放过,朝堂势力倾轧,皇上世家博弈里谁占上风并不确定,但如果案子查不出,该办的事办不好,谁惨谁好,你都活不了!

你现在连什么毒都不知道呢,就敢这么放肆,到时候也不要怪我们下手不客气!

柳拂风听出来了,高看赵语一眼,这个五爷,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站出来,比这一家子谁的脑子都好使,不过还是小看他了,查命案,他最不怕了。

他往前两步,半点不怵:“那便请诸位配合,行个方便,我等办案,今日必会在府中各处走动,还请知会各处,不要阻拦,不要多言,问询有答,查话有应。”

“你——”赵论想骂他得寸进尺。

柳拂风微笑,下巴指了指前院:“哀乐唢呐吹奏,有人来吊丧了,赵大爷确定还要在此处与我理论,不去待客?”

自然不能,红白大事,是最彰显世家礼制讲究的时候,万万出不得错!

随着赵论甩袖,所有人跟着他,与之前浩浩荡荡过来一样,浩浩荡荡离开了。

柳拂风挥开捕快们,让他们分别勘察办案,随手捡了块小石子,扔向不远处屋檐——

“唉哟——”

傅守掉了下来,要不是及时手撑地一个鱼跃,怕得摔个实在的:“哥你不疼我了!你居然打我!”

柳拂风斜斜睨着他:“我也没料到,一年不见,你功夫竟然生疏这么多。”

傅守:“那是我没防着你!换了别人你看看,哪个孙子能打得着我!”

柳拂风懒得跟他废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且不说世家内里的刀光剑影,糟污脏乱,这里出了命案,已经处处敏感,无关之人过来做什么,故意卷进纷争么?

“谁爱来这破地方,”傅守知道柳拂风担心他,他也不怎么高兴,“就我舅舅那个帮主令牌,我收到了信号,对方让来这里。”

原本他还想,这种地方不好混进来,没想到家主突然死了,府里挂白,客人吊唁,倒方便了他。

他神秘兮兮靠近柳拂风:“我也看到那老头尸体了……你觉不觉得,他身上痕迹与我舅舅有些像?”

柳拂风:“你想帮我?”

傅守重重点头:“是!”

“你乖乖的,就是帮我忙了,”柳拂风曲指敲了下他脑门,“事既拜托了我,就信我,若有需要,我会叫你,我没叫你,你不可好心办坏事,专注你自己的问题就好。”

傅守臊眉搭眼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那你千万记得啊,如果有需要,一定叫我!”

柳拂风:“一定。”

目送傅守离开,他走向后院。

赵家下人办事效率不错,已然被处处通知到,不管柳拂风去哪里,都不受限制,最多多看几眼,不管柳拂风问什么,也有问必答,至于说没说谎,就自己判断了。

柳拂风去了五爷赵语的院子,找如娘。

如娘正在天井濯花,素手纤指水中撩动,粉白花瓣依依相偎,去了尘,润了蕊,再被拿出,以细布轻巧擦干,置于旁边的小竹筐中。

柳拂风加重脚步声,告知他的到来,对方却并没有动。

他视线滑过厢房,垂眸想了下,顾自走近:“如娘子这是在……”

如娘仍未抬头:“做些花露,茉莉栀子,香气淡雅缭绕,别有氛围。”

柳眉杏目,面若桃李,花信年华,肌肤如脂,低眉间有股别样温柔,声音也的确很好听,眉眼间藏蕴一抹轻愁,果然气质独特,很让人怜惜的样子。

柳拂风注意到,她指间有茧,虎口处最明显,是她周身上下看起来,最不娇嫩鲜妍的地方,她却似乎并不介意,也未特意做保养。

经常打理花卉好像手是这个样子……阿蕴也是。

如娘:“公子可是有话问我?”

柳拂风:“你知我会来?”

“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哪里都不安静,”如娘长睫微垂,“公子既来了妾这里,想必是有疑惑需解,妾若能帮到什么,也是荣幸。”

柳拂风:“听说府里的花卉,都是你在做主收拾布置。”

“是,我平日事闲,无其它爱好,独爱花赏,赵家也没瞧不起,愿意给机会,我便接了这活,”如娘垂颈看着水中花瓣,“此次出门三天,今晨天刚亮,就有人来问要布置,可见花这种东西,是入眼入心的,你会赏,愿赏,它便能予你心中宁静,天地广阔。”

柳拂风:“你知赵应喜好哪种花?”

如娘:“他其实并不偏爱哪一种花,只要是新鲜娇嫩的,他都喜欢,遂他常去的地方,要放花期最合适的,最多五日,就得换一批新的品种,免的他看厌了,发脾气生事。”

“你知道他喜欢去园子?”

“知道,府里下人说,每到夏日,他几乎夜夜都去小凉亭饮酒。”

“上次更换那里的花,是什么时候?”

“六日前。”

“所以昨日,你就该换那一批花了。”

“妾昨日不在,”如娘顿了下,浅叹,“昨晚回来时太晚,不再适宜搬花。”

柳拂风看着她:“不去换,不难受么?”

如娘素手微顿:“公子这话,妾身不懂。”

柳拂风指了指她身后厢房,今日廊下有风,房间门窗都开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一览无余,是她平日起居之处。

“地板每日洒扫两次,方圆桌一天一次,窗棱三天擦一次,圆角衣柜柜顶五天一次……”

如娘顿住,第一次抬头,看向柳拂风的眼睛。

柳拂风:“里面每一处,落灰程度都不一样,你给自己定了打扫规矩,严格遵守,才能保证时时处处看上去一尘不染,自己也没有那么累。”

不仅如此,他还指角各处角落:“六月六半年节,按习俗,清扫屋舍要扔旧物,要折荷赏花,晒衣服物件……这些事,你都是才做过,一样样亲手整理,这个季夏才能过的舒适自如,哪怕此刻,现下,连你手里正在濯洗的花,也分门别类按顺序来,非是花型大小,该是娇嫩程度?越新鲜的,越排在后面洗。”

“如娘子,你是一个做事非常有条理,时间观念很重的人,对践诺应该也会很有责任感,按照排期,花卉到日子了不换,不难受?”

如娘笑了,她笑起来很漂亮,眉宇间轻愁全然不见,变得洒脱又明媚,好像跟之前不是一个人。

她没回答柳拂风的问题,而是看着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公子对信义是什么看法?”

信义?

柳拂风:“人无信则不彻,国无义则不王。”

如娘:“那若是骗了人,会不会有报应?”

柳拂风:“你的意思是,赵应骗了……”

“妾可什么都没说,天道昭彰,善恶有报,有些人呢,原本就该死,同妾这等弱女子可没什么关系,”如娘唇角微翘,“妾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但公子温文尔雅,胸有丘壑,妾不介意提供一个线索——府里西北角阁楼,公子或可该去看看。”

柳拂风意外,西北角,阁楼?

如娘快速冲他眨了下右眼,笑容鲜妍,别有魅力:“懂我之人的特殊福利,公子可不能同别人说哦。”

柳拂风:“……多谢。”

来之前,他完全未料到如娘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未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但他直觉对方并无恶意,哪怕没问完所有话,没摸清对方的人,也愿意先往西北角一试。

如娘人就在府里,又跑不了,再说还有裴达呢,掌握多些再回来问,也无不可。

柳拂风告辞离开。

他走时,如娘刚好洗完了所有花瓣,摊开晾晒,坐到廊下琴台,随手轻抚。

琴声飘渺,如空谷幽兰,似在诉相思,又似追忆或向往,好像没讲什么确切的故事,就是随手浅弹,但你就是能体会到对方此刻心情,似乎是一种舒畅,乌云缠身仍然能见的洒脱,非高山流水还得遇知己的快意,丝丝入扣,弦弦随心,素指一挑,举重若轻。

柳拂风不懂音律,却觉得从耳朵到心灵被洗涤了,这就是高手的境界么?

可他以前听过嫂子抚琴,嫂子也该是琴技大师,起码与哥哥的通信里是,可为什么……

当初月夜那一曲,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第53章 为什么学猫叫?当你喜欢一个人。……

赵家再言配合查案,有些地方也是不允许进的,比如家中祠堂,比如财银库房,比如西北角的这个阁楼——如娘指的地方。

柳拂风并未莽撞进入,试探问过不许进后,没有纠缠,而是借口去查其它,远行消失在人们视野,轻功潜行回来,小心在外侧四周转了一圈……

防卫外松内紧,看似和家中别处没什么区别,低调不张扬,实则人手很多,前院挂白待客那么忙乱,此处均未受影响,这个不起眼的小阁楼,似乎比府里所有地方都重要。

不过难不倒他。

柳拂风轻功在身,哪怕天光这么亮,不及夜色掩映方便,他还是能把自己融入环境,风声,树叶摇响声,飞鸟振翅声,底下护卫巡视的呼吸和脚步声……只要他想,就可以让自己悄无声息潜进去。

他甚至做足了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机关暗器,但是并没有。

等潜进去后,他就知道为什么没有了,因为不大需要。

小阁楼上下两层,面积并没有很大,但墙上,中间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书册,随手打开一本,就是正经书,读书人的四书五经,小孩开智启蒙的千字文,令人放松身心的游记,诗词,什么都有,不一而足,也有很多看起来很旧,字体也很古朴,像是古籍,赵家数十代传承,收藏有什么书都不奇怪。

也有看不懂的册子,上面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联合起来什么意思,根本看不明白,非对这里熟悉,掌握规律的人,不会知道这小阁楼里藏着什么秘密,又藏在哪里。

若有人误入,看到这么多书,心生敬意,被巡查护卫劝劝也就能走了,没必要备机关暗器致人死地,若有人擅闯,是为了秘密,那你得把这一楼书的用意看明白,这么多,如何看得明白?护卫就算有疏漏,也很快会根据巡查时间发现,把你带出去,也不用非得致命暗器警戒。

柳拂风不可能退缩。

不就是特殊规律?找就是了,欢云舫那么难,也没把他难住不是?

他无声起落,上翻下飞,衣角飘荡,人如其名,像柳枝拂风,柔软修长又极具韧性,所到之处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

小阁楼建在府里,能进来的,都是赵家人,若是作为一个藏秘密的场所,很可能需要传承,或许上一代的秘密和下一代的秘密不一样,需要藏的东西不一样,但传承口诀,一定不会太复杂,毕竟你怎么知道,下一代用这里的子孙是不是废物,若是忘记了,背不住,这地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柳拂风屏气凝神,认真思考,脑子里滑过所有能想到的暗码规律方式,时间节气方位甚至赵家存在的特点,代际关系……想到一点,就翻飞确认,不对,也没退缩,改换思路重新继续,有护卫巡查的时候,就找一个死角把自己扣进去,不被察觉。

不,这里不是没有机关。

不久后,他发现了怪异之处,有些东西藏的太隐秘,架上书籍的规律落点,就是机关,但这机关似乎不是暗器,是开启密门之处?

柳拂风很快兴奋了,摸着循到的规律,一点点往前,一点点继续,走向越来越黑的暗处,东北角书架遮蔽处,小心摸索着,摸到了……一只手。

这只手暖干燥,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虎口有茧,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手,对方是个练家子!

他跟这只手接触的时间很短,一触即回的瞬间,被对方反手握住,收不回来了。

然后他就发现这种触感莫名有些熟悉,温度也是。

柳拂风眯眼,手也不往回收了,顺着对方力道紧紧扣住,同时腰身往侧里一转,脚底蹬地借力,一个拧腰翻身,把人带了出去!

对方行动也非常敏捷,不知是担心伤了自己,还是伤了他,劲力用的比他更精准,翻身时几乎与他同频,像大号蝴蝶似的,轻巧而有力道,落地时比他更精准,甚至还拉了他一把,没让他踉跄。

一束阳光顺着高高窗槅落下,卡着书架缝隙,落到对方侧脸,漂亮的剑眉,深邃的眼眸,风神俊朗的脸,不是嫂子是谁!

柳拂风心跳的快极了,假装受到惊吓,手迅速收回来的时,左脚绊右脚没有站稳,人往左侧跌摔,同时手掠过高处,不小心带下了架阁里的精美瓷器摆件。

瓷器落地会碎,外面的护卫会立刻跑进来查看,而他自己,会狼狈摔倒在地。

殷归止好似也受到了惊吓,慌乱的跟他一起跌倒,倒下的比他还快,只是跌倒的同时,右手伸出,恰好接住了瓷器,小心放在地上,自己垫在他身下,左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腰,没让他受伤撞疼,油皮都没蹭破。

就是那双眼睛,太深太深,太稳太稳,似藏了千山万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摔疼了?”

最终哑着嗓子,只问出这一句。

柳拂风垂了眉眼,从他身上爬起来:“阿蕴怎会在这里?”

殷归止将地上瓷器放回架子上,背光暗影里,看不到对方眉眼,只看到头顶柔软发丝,这个问题现在问很合适,但对方声音里的意外,稍稍有些刻意了。

“替肃王过来看看,”他敛了眸,遮了睫,“此处似乎有秘密。”

是啊,除了替肃王看,还能是为什么?

嫂子一认识肃王,就恨不得形影不离,时时处处为对方担心,随时随地为对方卖命,柳拂风都有些怀疑,嫂子来京城,真的是为了哥哥么?还是为了肃王?

或者,这嫂子一开始就是假情假意,隐藏了很多,靠近哥哥另有目的?

“你——”

“嘘——”

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柳拂风就被对方捂住嘴,拦腰抱去了书架另一侧。

有人进来了,是护卫按时巡查。

暗处视野被遮挡,柳拂风看不到人在哪里,只能以听到的脚步声辨别对方位置……身后胸膛健硕,耳边气息温热,唇前掌心温度微烫,他心跳越来越快,脑子越来越乱,越来越没办法静心思考。

他能逃出去,若遇意外被护卫抓住,也有法子解决,可他不能这么做,嫂子应该也不会。

摸到这小阁楼并非难事,但若被发现,再想过来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赵家必然会加重防卫,或者,秘密转移掉不想被查的机密,世家传承多年,路子多又野,你想顺藤摸瓜可能都摸不到……所以不能被发现,最好此次一击成事。

正事当前,所有其它绮思想法都得放一放,稍后再说。

可护卫马上就要绕到这边了。

“乖一点。”

柳拂风耳朵发痒,感觉自己头被轻轻摁了一下,下一刻,嫂子就出去了,跃至对角线远处,弄出了一点动静。

“谁?谁在那里!”护卫立刻跑了过去。

柳拂风没有被发现,站的角度也很合适,清楚地看到了殷归止动线,他的确速度很快,但轻功略逊了点,想要保证速度够快的时候,必然会付出一点代价,比如无法做到悄无声息,比如……会受伤。

他臂力很好,能把自己倒扣在屋顶,双手牢牢嵌在柱边。

这种姿势不太妙,对身体不好,只凭双手这么干,劲力再大,再举重若轻,手也是肉做的,会磨压出血。

柳拂风眉头皱的死紧,想了想,脚尖运力,轻巧跳到一边房梁柱上——

“喵——”

叫一声,立刻换了地方,动作敏捷迅速,悄无声息,无人能察觉。

“是猫?”

护卫停下,跑到这边查看。

殷归止也趁机落下,换了个不那么累的方位和姿势,因为不着急,不需要为柳拂风创造机会,他不需要太快,轻功便也游刃有余,悄无声息。

寂静光影里,二人倏然对视。

两个人都藏在暗影里,灿金阳光洒下一缕,落在书架前方的地面,像一条长长银河,阻隔开他们的路,连彼此身形都不能完全看清楚,可莫名的,他们都看懂了对方眼睛里的暗涌。

波涛之下,苍澜之上,无人知晓,无人明白,他们却能懂,无论挣扎还是坦然,无论对立或是默契。

“……猫呢?跑了?”

“小东西就是心眼多。”

“再看看,是不是藏到了哪里,这里书架多,不好被破坏。”

护卫巡防的角度,看不到房间里的人,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异样,小猫也跑了,决定收工,但他们依然很谨慎,出门路线还专门转了个圈,再往里,就会看到柳拂风了。

可柳拂风这角度卡的很死,只有侧后方能避,稍稍有点远,需得一定的臂力……或武功。

不躲不行,他咬了咬牙,只能赌一赌轻功了!希望能给力!

殷归止却不想他赌,迅速跃了过来,过来的同时,退下去了脚边一本书,看起来就像小猫淘气,同时以这个声音为掩盖,快速飞到柳拂风身边,环住他的腰,往侧后仰跃——

柳拂风咬牙低吼:“你干什么!”

殷归止:“信我么?”

柳拂风紧紧抿唇,说不出信这个字。

“信我。”

殷归止紧紧抱着他,仰跃加侧滑,脚尖借力,瞬间在墙上爬了三尺高,脚尖轻点方位非常清楚,西四南三!

柳拂风察觉到,对方在看着他,很认真,很信任。

他咬了咬牙,无法不回应这份信任,腰往后一折,双手在对角一拍——

“嗒”一声轻响,机关启动,没有暗器,一道暗门无声打开。

二人想都没想,立刻滚了进去,暗门迅速关闭,和打开时一样,悄无声息。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光亮,柳拂风背靠在门内,心跳快到离谱,仔细听着外面护卫的声音。

“小猫到底跑没跑啊……净会胡闹。”

“现在应该是跑了,咱们仔细转了三圈都没发现……”

“也就是猫才敢这么闹,不可能有人进来,哥几个别自己吓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殷归止去拉柳拂风的手,柳拂风避开了。

暗得不见一点光亮的环境,也能避开的这么及时,不得不说,很默契了。

“怎么想到学猫叫?”沉默良久后,殷归止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很轻,“是不是担心我。”

柳拂风:“小阁楼外有个猫窝,看痕迹是一大两小,小猫很调皮,应该是这里常客。”

所以与其自作多情,不如检讨自己为什么没观察仔细。

殷归止听出了对方话音里的嘲讽,久久未言。

“倒是我愚钝了,相处这么久,竟不知阿蕴身怀绝技,”柳拂风掀唇,嘲讽之意更明显,“武功,机关术,做坏事时机的判断与把握……比起君子,阿蕴更像训练有素的刺客呢。”

空气陡然寂静,像绷紧了的弦,可以预见到,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并非发出悦耳琴声,而是会把指头震出血。

“当你喜欢一个人……”

殷归止声音有些涩:“特别喜欢,想要他青睐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想要他一直一直陪着自己,会下意识藏起身上卑劣的部分,自私,嫉妒,强势,欲望,所有这些都会藏起来,表现的格外优雅亲善,好引诱他一步步靠近,再也离不开……这样的我,是不是很讨厌?”

柳拂风说不出话。

他并不觉得会武功是缺点,心眼多也不是,懂机变擅破局有野心欲望都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是一张白纸,总有想要的东西,学的越多,会的越多,能处理的事态情况越多,越让人钦佩,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过于优秀就要苛责他,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可对方在偷换概念,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蕴公子骗了哥哥,也骗了他!

这是恶意欺骗!

柳拂风哼了一声:“那没藏起来的部分呢?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你都会?”

“会。”

这个殷归止十分笃定,从小接受的皇子教育,皇兄精心为他规划准备的一切,全都不掺假,四书五经开蒙便学,礼义廉耻史书兵法,他敢不用心,皇兄真敢上手揍。

“你若不信,可随时考我。”

柳拂风倒没怀疑对方修养,毕竟平时坐卧行止,什么样子他看的到,那种雅贵端仪,君子气度,非多年环境浸染,自我要求加习惯使然,装是根本装不出来的,但——

“你确定?”

“确定。”殷归止笃定。

柳拂风:“琴技出神入化,绕梁三日不绝?”

殷归止:……

他就知道,那个月夜,不该弹琴的。

第54章 不敢宣之于口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眼睛适应黑暗后,慢慢能看到更多,对方鲜活的眉眼,促狭的笑意,连嘲讽都留有余地的微暖。

殷归止捏紧了手,手背青筋鼓起,眸底暗色一点点涌出,再藏不住。

柳拂风五感没那么好,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影子,看不到更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靠近,近了一点点,又戛然而止,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他感觉到了对方的温度,有些灼人,似乎带了些想要拥什么入怀的野望。

“肃王殿下……也在关注这桩命案?”他看向殷归止的方向,决定先不算账,正事要紧,“这赵家,莫非也与兵器案有关?”

殷归止:“我此前与你提的言先生,就在这个宅子里。”

“那是得好好查查……仔仔细细的查。”

柳拂风同他提起一个人:“我查赵应之死,问到其五子赵语的妾室如娘,知道了这个小阁楼,那位如娘子温婉雅柔,眉含轻愁……”

殷归止:“很漂亮?”

“是很漂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

柳拂风觉得并不寻常,这个女人一定不一般,他和殷归止说了他们的见面过程,说的所有话:“……当然现在这个也不是重点,她意有所指提醒我,‘信义和欺骗’,赵家,尤其赵应,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必定遭报复反噬。”

而今又牵连到兵器案,会不会就在这两个方向上?

“我们分头找找?”他打开了火折子。

殷归止并未反对。

他在前天夜里收到了新消息,终于有人发现解码本不对,沟通不畅,派了人去欢云舫柜阁对账……这个人,派去蹲点的暗卫抓住了,也审了,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了言先生,此人归京后就开始动作,行迹暂时未确定,但所有交叉落点皆在此处,赵家非常可疑,这里许就是他的秘密容身之处。

赵家家大业大,人多事也多,想要悄无声息藏住一个人行踪,实在太简单。

暗门内的空间,比外面就小太多了,放的东西种类也很单一,有非常多的账册,包括府里收支,内外账,但很明显不是自家财产,赵家产业,无论田地庄子山林还是铺子,自有家中宗妇统一打理,账目明晰,这里放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契纸上落的名字,没一个姓赵。

应该是谁的小金库,派了管事或下人去办事,财资拐了一道手,全部流到了自己手上,部分用于家里开销……即便是赵家,所有人都姓赵,人和人的日子也是不一样的,靠月钱活的,靠母亲嫁妆活的,和有私财自己挣钱的,吃穿用度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东西不但见不得光,还大都是发的灾难财,比如国家哪里有难需要赈灾,这中间调度流转回扣,就可以是私财,比如这些遭了难的地方豪强易主,换了新的地头蛇,放出来的田产铺子,趁低价大肆收购,之后就可以谋利收益,比如趁着这些灾难,内外消息不通,趁着信息差,倒卖粮食药材物资……更是大财进账。

甚至没有灾难,看上了某个地方,某种绝技,也可以制造灾难,灭门抢之——赵家什么地位,什么人脉,举凡想做的事,必定能做成。

这些过程造成的财富并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但账记的没那么清楚,尤其银钱的最终流向,买了什么字画古董,特殊品种的花……

柳拂风几乎立刻想起,他到京城办的第一个案子,那个盐铁转运使吴志义的死,他本人不就卖自己写的字?又非大家,写的也没多好,但就是有人争相竞价,图的就是他手里能放出的转运名额签章。

赵家也在帮忙办这个事?

把这些钱洗透,送去了哪里?

“这里不对劲。”殷归止突然出声。

柳拂风立刻跑过去:“哪里?”

因为光线太暗,他靠得很近,几乎依到了对方怀里。

殷归止不但没把火烛靠近,还稍稍拉开些,让柳拂风更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翘起的弧度,眼底的晶亮:“这里。”

他手指指向一处地点。

柳拂风立刻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海边?”

赵家专门在几处海岸搞事,从靠船厂到运盐帮,又是制造灭门,又是强抢地盘,拢为己有……五爷妾室如娘出身海边,是个渔女,傅守舅舅的沙海帮,更是在海边打下了一片地盘,势力不算小。

柳拂风越想越不对劲,抬头看殷归止:“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小兄弟记得么?叫傅守,有事找我帮忙的那个?”

殷归止颌首:“当然记得。”

还查过。

柳拂风:“他舅舅石望,是沙海帮帮主,去年夏天出了意外,帮主令牌消失,他此次来京,一为取回令牌,二为查找真相,沙海帮势力不俗,去年到现在一整年的困境,看起来很像这种被灭掉的过程……”

好在沙海帮上下只认帮主令牌,不管外面怎么挑唆,都死死守住,人心很齐,他虽然不知这个地盘具体在哪里,但很明显,并没有被别有用心的人得到。

“……原来如此。”

殷归止静静听他讲述,与自己查到的信息一一对应。

肃王在边关忙碌,鲜少关注江湖之事,回了京,接触兵器案,上了欢云舫,才慢慢开始了解。他知道沙海帮大概在哪里,也查了傅守相关,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不太好确定,但明面上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赵家和欢云舫一样,明显是兵器组织的刀,那位至今还没露脸的言先生,应该就是赵姓人。

他看向柳拂风:“‘信义和欺骗’……如娘的话,指的可是赵家做事手段?”

柳拂风指尖滑过册子,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没有明言的恶意手法:“以世家传承的名誉做背书,以人脉结网,骗取信任,合作机会,再狠下死手,一网打尽——所谓的‘合作’,全部是用来钓鱼的诱饵,赵家人根本没有想和任何人亲睦合作,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杀人,强抢。”

殷归止:“别人报复,也不奇怪。”

柳拂风:“不管普通人还是江湖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血性。”

殷归止:“所以不要和走得近的人轻易反目——”

柳拂风:“能置你于死地的人,都是最了解你的人。”

赵应的死,根源在此?

两人一人一句,默契非常,似乎探到了事件更深更核心之处,四目盯对间,目光隐动,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柳泽雷……”

柳拂风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惊醒,避开殷归止视线,退后两步:“我们该出去了。”

殷归止收回想要伸出的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漏。”

“好。”

接下来两人一人一边,继续查看暗室里的东西,直到再没什么可看。

黑暗中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暗色赋予独处空间特殊的意义,好像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要,出来后,看到阳光,所有特殊消灭于无形,暗地里滋生的妄念,也再不敢宣之于口。

“你……”

“嘘——”

这一次,是柳拂风捂住了殷归止的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

殷归止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灵动的眉眼,他需要很克制,才能不去亲吻对方柔软掌心。

或许四周真的有什么声音,但他听不到,除了自己控制不住的心跳,血液流过血脉的鼓噪声响,他什么都听不到。

“错觉么……”

柳拂风刚刚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声音,簌簌的,像秋日落叶被吹响,有点远,也很轻,集中注意力细听,却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是他反应过度。

他松开了殷归止。

“嫂子好!”

响亮的声音出现,是傅守在跟殷归止打招呼,小脏狗从坐着的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神情肃穆,十分尊敬,果然在嫂子面前,嫂子站着,他不敢坐着。

殷归止:……

柳拂风吓了一跳,把他拉过来:“你在这干什么?”

不是说好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有个事跟你说……”

傅守僵硬的冲殷归止笑了下,鬼鬼祟祟把柳拂风拉扯到旁边……拉也不敢力度太大,嫂子眼神好犀利,都快把他的手烧出个窟窿了!

柳拂风:“放手。”

“我被他盯的手有点僵,放不了……”傅守苦着脸,“你能不能提醒嫂子,叫他收敛点?”

柳拂风:……

傅守是真为他担心:“不是我多嘴,你扮……你这个事,它就不是个长久的事,万一哪天被拆呃……多不是个事不是?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嫂子……”

他想提醒,又不敢说的太明白,怕被别人知道。

柳拂风:“我知道,过了六月十二,就同他说清楚。”

六月十二?

“那不就是大后天?”

傅守顿时放了心,他闯江湖时间还不长,对红尘世事体悟还没那么深,就是直觉他哥有点不对劲,他担心他越陷越深,到时候收不了场,既然有了决定,那他哥心里有谱就行。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得到新信号了!”

傅守看看左右,凑近了,小声说:“我同你讲,秋思阁的人,肯定就在这宅子里,果然借着人多眼杂,就能成事!我们信号约定,在大后天交货……日子是对方定的,我觉得稍微有些敏感,不知道会不会坏你的事,在考虑要不要把人抓出来……”

柳拂风:“劝你不要。”

傅守:“嗯?”

柳拂风:“你说过秋思阁的人不一般,对方既以‘信’立,约定了时间,定有本事交付令牌,你若立心不正,小心别人搞你。”

“我知道,”傅守摸了下鼻子,“我这不是想帮你破案么,我又不想把秋思阁的人怎么样,只是想把人找出来,看能不能提供点什么线索,对方选在这里见面,肯定对赵家熟悉么……”

柳拂风:“不需要,我的案子,自己会办好。”

傅守:“那我要忙起来,可能就帮不了你了哦。”

“用不着你帮,”柳拂风看着他,眼眸肃正,“你只消记住,做好自己的事,莫要轻举妄动。”

他总觉得,这次命案有些特殊,破案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寻到关窍细节,或可有意外收获,比强硬威逼效果好。

傅守:“那害我舅舅的凶手……你还帮我找么?”

柳拂风:“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傅守立刻松了口气:“当然放心!那我先走了,有任何麻烦,你知道怎么找我!”

柳拂风:“去吧。”

目送傅守离开,柳拂风转头看向殷归止,殷归止还没走,闲适优雅的站着,见他看过来,柔了眉眼,笑意清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刚要过去,青石小径边又走来一人。

“快快快!快跟我走!”裴达过来就拽他。

柳拂风:“怎么了?”

“打起来了!快跟我去看,晚了就来不及了!”裴达拉走了柳拂风,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

殷归止:……

轻浅笑意瞬间冰封,生人勿近。

第55章 世家丑恶见义勇为,我辈荣耀!

裴达没骗人,是真的有人在打架。

前院挂白灵堂,宾客吊唁上香,赵家人披麻带孝答礼的地方,突然冲进来一个人,一个女人,衣衫褴褛,面有烧伤,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形容枯槁,瘦得不成人形,狠狠扯住发赵姝头发,往下拽:“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拦我!”

赵姝哪里这么狼狈过,头皮生疼,尖叫着后退,也无法躲避对方的手,满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张巧娘你放开我!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进的么!”

“我不能,你就能了?”

张巧娘眼神掠过灵堂里的棺材,牌位,嗤笑出声:“可真是好尊贵的世家嫡女,这般尊贵,又能站在哪里呢?是能跪在灵前首位,还是能代替赵家答礼宾客?不过也就能进这个门槛,再往里站一寸都是僭越,回头你祖父埋了,排位送进祠堂,你连门槛都进不了,何必这么骄傲呢,赵姝?”

赵姝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我这么说话,滚开!”

“呵。”

张巧娘似乎也没想与她纠缠,把她掼到一边,冲到里面,把灵堂给砸了。

香炉祭品全部掀翻,挂的白麻全部扯下,随手抄起的东西,不是扔就是砸,把灵堂搞了个稀烂!

她速度太快,人们反应不及,根本没拦下。世家规矩大,尤其红白之事,什么时候什么人该在哪,做什么,全部有定数,不能错,人人心里记着礼数为大,不敢轻离,吊唁宾客不方便管,自己人记得规矩没第一时间上前,可不就耽误了事?

现在……砸都砸了,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恨,怎么想撕了这个女人,众宾客在前,男女大防还是得注意,赵家男人没一个动的,眼色暗示赵姝过去。

赵姝头皮还在疼,也得硬着头皮过去,拽住张巧娘:“还敢闹事,你不要命了——”

张巧娘没能挣开,可见是受了太多的苦,身子气力支撑不住,挣扎间,她突然笑了,看着灵堂上站的男人,尤其赵家大爷赵论,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怎么,没人时对我施暴,身上什么地方都不落下,人前当正人君子了,看都不敢看了?”

现场陡然一静。

这女人……身份似乎不一般啊,听说赵应从长子赵论房里抢了个小妾,难道是她?

张巧娘挣开赵姝的手,指着赵论鼻子:“你个没卵蛋的玩意护不住我,让你老子得了我,你老子屁股上的褶子抻都抻不开了,还敢品头论足,把京城鲜妍的贵圈夫人小姐狎说了一圈,跟我当玩笑说,承诺万千跟放屁似的,玩够了我,扔给你这个做儿子的接盘,你也是真不挑啊,老子玩烂的都能下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舍不得我死?是我长得太合你的心意,还是我这样的脏东西你才能随便玩,玩的放肆,玩的痛快,玩死了都不怕有人知道?”

现场抽气声阵阵,谁能想到呢,赵家竟是如此家风,玩的这么花!回过劲来更觉得恶心,愤怒,赵应那东西竟然把别人家夫人小姐当玩笑,跟狎玩的小妾说?

赵姝也愣住了,她虽懂男女之事,终究是没出阁的姑娘,想象不到能这么脏,或者,心里有这方面的猜测是一回事,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怎么,觉得脏的有点接受不了?”

张巧娘看着她,眼底丝丝缕缕,浮起的全是恶意:“你以为为了你娘,把我推给你祖父,外人不会知道,真知道了,最多伦理道德上不好听,作为女儿你没做错,你们母女的实际利益保住了,可其实都一样,我的存在对你们造不成任何伤害,同样,你的死活对他们也没半点影响,他们给你什么,不给你什么,不会因别人的存在改变,只取决于你听不听话,好不好用。”

“赵妹,你这么多年,唯你祖你你父亲马首是瞻,听他们的话,做他们让你做的事,过得可开心?每一步脚下的路,可都是自己想走的,每一件做成的事,可都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你娘笼住你爹的心了?你嫁到想嫁的人了?没有吧?赵姝,你辛苦多年,什么都没得到,你只是你祖父你父亲趁手的工具,鲜妍的花是娇嫩漂亮,牵系赏花人,可一度春华,很快就会过去,你终究会像你们赵家之前那些闺阁女儿一样,被用尽价值,凋谢,苍老,没有人记得。”

赵姝脸色苍白:“不,我们赵家不是这样,你撒谎,赵家世族荣光,休戚与共,赵家女嫁出去,也是姓赵,所行所言关乎家族名誉!”

世家传承里,名声最为紧要,她这辈子都是赵家人,出了事,赵家不可能不管她!

张巧娘唇角勾起:“是啊,他们得顾着家族名声,你若始终听话,做趁手的工具,始终如他们所愿,他们勉强会护你,你难时拉你一把,可你一旦不听话,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子女,让他们用的不顺手,你猜会怎么样?你的姑姑堂姐庶妹,二房的三房的……她们也都姓赵,她们被赵家休戚与共了么?有多少人四时八节能回来,多少人消失于人前,甚至暴毙……”

赵姝眼神慌乱:“我不……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可是这一辈最得用最看重的嫡女,”张巧娘紧紧盯着她,“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大声说一句你没撒谎,撒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赵姝踉跄退后,她不敢,族里的事情,她知道的比外人多……

她真的错了么?从小到大,她自认样样出挑,德言容工,从未被挑剔过,这么多年下来,京城没哪家小姐比她更好,京城明珠四个字,她自认不负盛名,为了自己前程,为了家族利益,再恶心的事也要去做……真的错了?

原本这种场合,不可能允许张巧娘这么闹事,可赵家男人们自恃身份,不方便动手,宾客们更不方便,仆妇们没资格进灵堂,站的略远,而且没得令下,不敢随意进来,就指着一个赵姝,赵姝心神大乱,失了分寸,叫人都忘了,可不就让闹剧上演了。

宾客们眼界大开,窃窃私语,柳拂风也很难不触动,赵姝这姑娘,真是可惜了,聪明被用歪了方向。

今日入赵宅,所见所闻都很不同,很多细节似乎都在提醒他,信任的重要性,欺骗的下场……

柳拂风反思,他怀疑嫂子,嫂子呢,有没有怀疑他?他顶替哥哥是否真藏得那么好,嫂子就没悄悄试探过?这回小阁楼的事,看样子像是混过去了,是真的过去了吗?

目光掠过现场,没看到嫂子,人去哪里了,这种大热闹都不爱看么?

柳拂风恍神片刻,很快回归,看向站在身边的裴达:“你帮的忙?”

“见义勇为,我辈荣耀!”裴达骄傲挺胸,“张巧娘多可怜,我都知道了,不帮一下说不过去不是?而且赵家乱起来,咱们破案机会才会更多嘛,怎么样,你兄弟聪不聪明,厉不厉害?”

柳拂风竖起大拇指:“京城未来第一捕头,非你莫属!”

裴达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低调,低调。”

张巧娘就是过来砸灵堂的,砸完也知道自己得不了好,跑过来往柳拂风裴达身前一跪:“我虽不知谁杀了赵应,他也活该,但我知道很多赵家脏事,或可帮忙寻到凶手杀人动机,我愿尽皆说出,还请府衙为我做主,责赵家强抢民女之罪!”

她本是良籍农女,家中虽不富裕,但勤劳耕种,总能有平凡简单的日子过,她从未肖想过高门大户,从未想过与贵女比肩,她原本可以嫁个踏实夫郎,经营小家,热热闹闹过一辈子的,可赵家毁了这一切!

她的人生已经能一眼看到头,她不怕死,只怕赵家没得到应有的报应!

“好,带走!”

裴达见柳拂风不反对,叫了兄弟们过来,把张巧娘带回府衙,为安全想,他亲自带头,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面。

作为今天的带队人,柳拂风处理好所有收尾后,最后离开。

走出这条世家贵族独占的安静街道,街口,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有很多看热闹的人。

赵家门庭太高,普通百姓很难靠近,但看不了当场,凑近些,第一时间听点八卦还是很有意思的,茶摊边,墙根下,人们聊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好不热闹。

但再往前走,发现人少了。

柳拂风留意了一下,附近好像有座酒楼,生意做的不算不正经,但也没那么正经,楼里有抚琴唱曲的小娘子,而附近人少的原因——是因为肃王殿下现在正在酒楼里,随时看外面的热闹,不想被遮挡了视线。

柳拂风微蹙了眉,脚下转了方向,绕向楼侧。

熙郡王就在靠窗包间,穿的跟个花孔雀似的,一柄玉扇在手中摇啊摇,有小娘子抱着琵琶,低眉浅弹,他摇头晃脑打着拍子,好不惬意。

柳拂风回想着市井闲谈里肃王的模样,都说他高大威武,杀伐果断,从不耽于声色,皇子出身,尊贵无匹,一双眼高高在上扫过来,尽是威慑……

再看看眼前人,尊贵是有,但高大威猛,不耽于声色,气质威慑……怎么看,都跟这人不搭边。

他之前从未起疑,是因为他当时去的就是肃王府,府里上下都认这个人,可万一是肃王下的令呢?万一肃王有其它想法计划呢?

肃王府是真,撒不了谎,人却未必。

他在游戏人间,别人或许也是,真真假假,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境一场。

柳拂风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血脉如江海奔流,瞬间冲塌心房。

跟嫂子在一起时,总会有这样的心跳声,他偶尔会分不清这种心跳是因为必须撒谎的紧张,还是别的,他不允许自己想别的,嫂子就是嫂子,他可以羡慕哥哥有知心人,为哥哥高兴,自身行为举止不可以错半点,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现在看,这些似乎也是庸人自扰了。

柳拂风微阖眸,提醒自己不要着急,不要被情绪左右,想知道的事一定会知道,想确定的事也一定能确定,但不能是现在,大后天就是六月十二了,这个日子非常重要,不允许分心,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他回拢心神,去府衙细心查办案情,分析各种蛛丝马迹,确认与兵器案有关的一切,宗公子和言先生要见面,要交货,具体时间地点可能在哪里,欢云舫此次是个什么角色,自己需要做什么样的应对计划……

忙得不可开交。

当天晚上,熙郡王就被揍了一顿,他肿着屁股跟堂哥求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着别人乱说!我就是听了个曲儿,我哪敢乱来啊!我都不敢去赵家看热闹,怕被认出来,再被挚友看到,坏了你的事!”

殷归止低眸看蠢弟弟:“你最好是。”

他不知道捕头怀疑多少,但对他一定有怀疑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圆,不听话的弟弟还要拖后腿!

他知道很应该和捕头谈一谈,可现在兵器案迫在眉睫,所有布置即将收网,容不得半点错漏……还好就是大后天了,大后天一过,他必与捕头坦陈一切。

六月十一深夜,一封信送到了肃王府,是边关李校尉寄来的,详细讲说了当年助他查细作案的小兄弟的一切,比如姓什么叫什么,比如轻功奇高却不会武功,比如嗜甜,笑起来很好看,轻易就能招人喜欢,比如……

小兄弟好像提到过,有个双胞胎哥哥。

但所有人都忙,根本没时间拆看。

第56章 我知道你是谁抓住他,杀无赦!

六月十二。

这天和京城普通的白天没有什么不同,左不过是太阳更大,天气更热,蝉鸣声声,炎夏吹过的风都透着躁,没正经事,没人会想出来逛。

肃王府很忙,明里暗里的人进进出出,衣角翩飞,鞋底子差点磨薄,给王爷带来最新消息。

“……确定了,他们交易的地点,是九里街!”

“九里街?”殷归止转身,看向挂在厅中的京城舆图,眼梢微不可查的眯了下,“对方可有察觉?”

周青摇摇头:“没有,我们的人很谨慎。”

殷归止:“没有才奇怪。”

这个团伙多疑成性,举凡做事,必定藏头露尾,狡兔三窟,这么明确的让他们跟查到交易信息,半点不遮掩,很可能是故意扔出来的诱饵,如果有人追踪,就让对手追到假的,如果没有,是自己多疑,那也并不影响什么。

周青懂了:“所以我们不跟去这里?”

“当然要跟,”殷归止眸底墨色流转,“他们放了心,才会更专注办事不是?”

对方可以钓鱼他,他也可以反利用,降低对方的警惕心,以利后续行动。

宗公子和言先生的交货转运是重中之重,机密乃是最高层,没准到现在都没最后决定具体在哪里,他其实并不需要紧盯这个点,不管他们在哪里会面,交接的兵器是一定会运出去的,而且,必定会是水路!

周青见王爷指尖在舆图上各处水路节点停留,知道今日必有一战,低声提醒:“王爷……要不要回小院一趟?”

殷归止顿了下:“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