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你杀了她们她们该感谢我。
柳拂风感觉,这次的杀手很不对劲。
动作慢,老走神,也不怎么死咬他,跟上回很不一样,比起想杀他,更想……遛他?
是怎么了呢?大本营出事,人数不足了?没力气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不知道肃王那里进展如何,收获如何,无法推测判断,但显而易见,更好躲了!
他纵跃腾挪,身轻如燕,很快跑出了包围圈,但也很遗憾,没能顺手薅到一个杀手,刑问更多信息,尤其关联哥哥。
继续从旁遛了几圈,确定真的摆脱了危机,无人跟踪后,去往一个方向。
“卢大人,躲挺好啊。”
卢永昌卡在几个大箱子形成的掩蔽里,前后左右都有遮挡,总算找回了令人舒适的安全感,陡然头顶上方探出个脑袋,亲切问候,他好悬吓死:“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躲的方位,和之前柳拂风提点的并不一样!
虽然对方帮了他,也算救了他的命,可他并不信任,也不敢信任。
柳拂风当然知道他不会听话。
“你鞋面衣角泥尘痕迹偏红,边缘模糊,显是经常沾红泥,已经洗不干净,衣袖间气味隐隐泛酸,略尖锐,非食水非香薰,而是某个环境的味道——这里你经常来,非常熟悉,有安全感。”
他唇角勾起,笑容清浅:“此前你与刘丰喝酒,看得出来你对他很熟悉,但对坐距离仍然相隔很远,酒照常喝,但只能你给对方倒,对方不能给你倒,还有你与下属说话的距离感……卢大人,你戒心很强,不信任何人。”
“眼下事态危机,逃命要紧,外面四面八方的确宽阔,路也多,但也容易被射死,你做事出了纰漏,不知你的上峰有没有派人来,是打算杀你还是保你,心虚紧张,害怕恐慌,还能去哪里?”
“必然是你潜意识里最有安全感的,这里。”
柳拂风盯着卢永昌:“但我会救你。”
卢永昌吞了口口水:“为什么?”
“这个先不谈,”柳拂风手撑箱子,一个利落翻身,坐到箱子上,居高临下看着卢永昌,脸上笑意收起,眼底光芒锐利,“说吧,你一共杀了多少姑娘,怎么策划行凶过程,何处行凶,何处埋尸?”
“什么杀人,我不——”卢永昌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咬到了舌头。
柳拂风静静盯着他:“你看,比起交代你组织的秘密,这个对你来说,容易很多,不是么?我是捕头,专司府衙办案,旁的事不归我管,但你应该知道,我跟肃王有交情,可以从中圆缓,让你变得对他有用……”
“杀人偿命,重罪判刑也是秋后问斩,可今夜你走出这里,怕是会立刻毙命——两害相较取其轻,卢大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殷归止从容应对刺杀危机,只要捕头不在身边,他就一直很从容,不管来人有多少,武功多高,多强横,都不及他杀敌术,不及他强横。
尸山血海他经历多了,今夜视野范围内没有百姓,只有敌人,他更加肆无忌惮,半点没留手。
就是太脏,还好把那不省心的东西哄走了。
他杀出重围,收拾现场,该拿的拿,该问的问,之后也并没有回家,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山峦聚处,月下孤坟,坟前有人正在祭奠,白烛纸钱,枯手瘦骨,是唐望。
殷归止卸了兵器,擦净手上的血,缓步走来,也并未走得太近:“兵器,你转走了?”
唐望注意到了他的距离感,似乎不想惊扰逝者,垂眸掩下眼底阴郁:“王爷是来杀我的?”
殷归止:“想死之人,何须本王动手,本王要的,是你的往来账目。”
唐望指尖微顿:“王爷不想要兵器?”
殷归止:“这个你藏不住。”
唐望眼珠凝顿,声音微哑:“账啊……”
“你不交,待本王审过卢永昌,”殷归止声音肃冷,“就晚了。”
“他不会的。”
唐望侧眸看殷归止,眼底深处升起一簇火焰,亮到让人惊惧:“他会死。”
……
“什么?”柳拂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我找到解药,我就与你合作!”卢永昌盯着他,吞了口口水,“之前那边混战的时候,有人放了一股烟雾,飘散于无形,任何人吸到都没关系,但我们这种被种下毒种的,会引发毒发,活不了几天!”
因为组织管的严,他从没想过背叛,活得好好的,谁会想死?可眼下已无生机,背叛也没什么,要是能博一下秋后也不处斩的大功,岂非更好?
柳拂风似笑非笑:“那就得看看卢大人的诚意了……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问谁?莲娘,钱妮,周三娘,吴萍,卢梅……”
卢永昌一口气报了一堆人名,意识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冰冷,他缩了下身子。
柳拂风眯眼:“先说说府衙那具最新的尸体。”
自己的埋尸地塌了,官府挖了尸骸走,卢永昌当然知道,但没太在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笃定官府查不到他,真查到了又怎样,他有的是办法脱身。
但如今有交易需要,没必要撒谎抵赖了。
“你说的是卢梅,那个世家女赵姝的手帕交?我告诉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赵姝跟卢梅不熟,连她有男人都不知道,她男人对她特别好,她家被族中除名,她也早不是什么世家贵女,粗茶淡饭,引车卖浆,过得比寻常百姓都不如,那男人还跟宝贝似的伺候着,亲手给她磨妆粉,做螺钿,肤脂口脂一样不落,啧,你说他们在山里生活,用得着这些?”
说起这些,瑟缩的卢永昌眼底渐渐兴奋,饶有兴致:“你是没看到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仿若不管天崩地动,沧海桑田,世间唯你最重要,独你最珍贵,钱财皆外物,世情皆纷扰,都可以不在意,许生死相依,纵死不悔……可世间怎么可能只有眼前人最重要呢?吃穿住行,哪样不花钱?遭遇病难,又怎会不需要他人相助?”
“不过是天真罢了,卢梅一个经过富贵的人,竟还如此,不能醒悟,真真是……我与她同姓,往宽了算,也算同族,知道她情况,苦口婆心劝,奈何她就是不听,还要舍尽身上银钱,倾其所有,为他那穷的叮当响的猎户丈夫置办生辰礼,你说可不可惜?”
柳拂风目光冷肃:“你知道她想找什么样的礼物,或者,引导她什么样的礼物合适,提前布置一个店铺东西,让她找去,让她去买,然后寻时机,带走了她,伪装成她自己失踪,或者不想再过苦日子,与人私奔逃离?”
“你怎么知道?对啊,我就是这么干的!”
卢永昌更加兴奋,好似遇到了什么兴致相投的知己:“这年头女人私奔的还少?她们啊,一个个惯会装,装的贞洁烈妇,生死不离,不怕苦日子,就要跟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实则遇到考验,都会怕,会下跪,会求饶,会求我怜惜,求我放过……你不让她们知道痛,她们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她们求饶时的眼神很可爱,比和丈夫在一起时更漂亮,有的还是会演,觉得假装屈服,我就会放过她们,但怎么可能呢?她们既到了我手里,就是要死的啊。”
卢永昌眼神越来越诡异:“我不好好教教她们,让她们吃够了苦头,她们怎知下辈子怎么活才正确……你是不知道,卢梅死的时候,房子外隔着一条河,她那猎户丈夫就在河对面,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在找她,找了两天两夜了,都没休息,可惜,她们再也见不到了哦,卢梅已经被我搞的肚子都烂了,浑身是血,说不出话,连看她丈夫方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角那最后一滴泪,美极了。”
“你看,只会哭有什么用?看不清现实,不懂得轻重,追寻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男人的女人,都该好好惩罚,她们是过不上那种想象中的好日子的,我教她们,也是为了她们好。”
“不是吧?”柳拂风冷嗤出声,“你不是想惩罚她们,教她们,你是想让她们用看她们丈夫的那种眼神看你吧?那种被偏爱,被珍惜,被信任,带着纯粹情感的眼神,你这辈子也没有拥有过吧?”
卢永昌脸色瞬间铁青,瞪向柳拂风。
柳拂风:“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郑家今日请期礼的准新娘,郑盈对吗?她和准新郎陈泽安爱情甜蜜,真心守望,你想得到她的那样的眼神,是也不是?为什么不选慧娘,她为了保护郑盈,都走到你面前……因为慧娘心里有她姐夫唐望,尽管闵开诚对她一往情深,她却没回馈那种情感眼神,所以你瞧不上她,因为没有被真心喜欢的人回馈同等爱意,你觉得她不配被你杀?”
卢永昌:“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柳拂风:“你看不惯世间所有爱侣,别人越是夫妻恩爱,彼此钟情,越是会激起你的恶意,你选择的目标不能是低等女人,家世太低的,贫穷的,不被心仪男人喜欢珍爱的,你都觉得不配,对方至少得是个贵女,不是,也至少得有贵女的品质,比如坚贞,比如通透,可以不那么漂亮,至少气质独特,还得是内心有想法,有主意的人,知道钱重要,却不怎么爱钱的人,在她们一心一意为丈夫着想,想要精心准备什么礼物时,你杀意最甚。”
“这个阶段你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马,只消略作引导暗示,某家店铺不需要知道你想做什么,备上件你指点的东西,正常卖就可以,至于女人出了铺子,遇到什么意外……天气坏一点,巷子偏一点,马惊了,车轮坏了,你有的是法子布置。”
“之后你一边侵害虐待这个女子,一边好整以暇看她们的男人历尽辛苦的寻找她们,你甚至会把男人们焦急难过后悔,愧疚的种种行为反应,全部说与她们听……是也不是?”
卢永昌脸上阴笑再难持续:“你怎么知道?”
“你的埋尸地点,”柳拂风眯眼,“明显和杀人地点不一样,为何要选那个山间?那一片不远,就是城中富贵人家的庄子聚集处,为何对你来说有不同意义,可是你多年前与心仪女子相约私会之处?我查到你尚未娶妻,但十几年前,你是有未婚妻的,姓林,家中行七,她可曾用那种珍爱眼神看过你?最后没有嫁你,可是醒悟了,知道你不是良配?”
“你懂什么!”
卢永昌腾的站起,喘着粗气:“林七娘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我珍她重她,请了大媒,三书六礼,聘礼尽我所能,她分明知道我是如何辛苦,也体贴我这份辛苦,给我做衣衫鞋袜,学做我喜欢的吃食,期待做我的新妇,可我不过因为应酬,去了几次青楼,她便不依不饶,嚷着不嫁了!”
“男人在外面,哪能不吃酒不应酬,我不混好圈子,怎么给她钱过日子?我同她解释过百次千次,不过逢场作戏,楼里的女人我也嫌脏,怎么可能带回家!上官赏我个通房,我也是拒绝不了,但通房就是通房,我已找人给灌了绝子汤,这辈子不能有子嗣的,碍不着她一星半点,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理解!”
“她还说她不需要那么多钱,那是她没遇到绝境苦日子!我这么拼到最后是为了谁!她越来越不给我好脸,最后竟不惜一切代价退婚,嫁了个穷秀才,夫妻恩爱,蜜里调油……”
“所以我把她杀了。”
“我要让她后悔,我为了她拼命往上爬,到现在都未娶妻,她做的那些事,对不起我!”
“不是吧,你不娶妻,难道不是因为娶不着?”柳拂风声音嘲讽,“你不能让自己变成优秀的男人,不能以真心相待,得女子真情回馈,你怀疑所有靠近你的人,位低者,你瞧不上,位高者,瞧不上你,你一直空缺妻子之位,是想找个完美符合你想象的女人,奈何找不到。”
“别人那么好,凭什么要嫁给你?”
柳拂风音色如刀,刮的人头皮生疼:“你手下账房,唐望的妻子,名唤元娘,也是你杀的,对么?”
卢永昌眉目阴森的看着他,眼底恶意丛生。
柳拂风:“他们夫妻恩爱,患难与共,彼此是对方的依靠,什么风雨都不怕,你看着很眼馋,是不是?你杀了元娘,看着唐望瞬间消沉,病骨支离,还要日日乖乖在你手下做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觉得能欣赏一辈子?”
“唐望甚至连妻子的尸骨都找不到,只能为她立个衣冠冢,永远都不知道,他拼尽努力,可能要用尽一生时光寻找的人,其实并不远。”
第42章 我不该报仇吗我得了好,总该还点什么……
云遮霜月,孤坟望寒,天渐渐阴了,四外不见光亮,唯坟前烛火跳动明耀。
殷归止看着唐望:“你何时为兵器私运团伙做事的?”
唐望坐在妻子坟前,垂眸看地上她最喜欢的果子酒,没说话。
“六年前,你妻元娘离开以后吧。”
他不说话,殷归止就替他说:“你与你妻感情深笃,你不相信她会抛下你离开你,不管痕迹有多么像,她不回来,处处寻不见,只有一种可能——她死了。”
“你那时连仇都想不起报,只想下去陪她,可你连她尸骨都找不到,怎么陪,去哪里陪?颓废消沉良久,你觉得这样不行,你得报仇,至少要寻到元娘尸身,可你不知仇人是谁,你的性格,日常圈子,人脉俸禄,都不大支持你做这件事,你只对账目专精……”
“你与妻子做海货生意,时常与分管仓部打交道,早就认识卢永昌,也早知他手下账目有问题,以前不甚在意,与你无关,也未疑卢永昌是杀你妻的凶手,你只是突然觉得,可以以此为点,去查,去看……你以专精本领进了仓部,做了他的手下,发现了这个私运兵器团伙,你加入了,不是贪财谋取私利,是想利用这个不法团伙的渠道手段,寻找妻子的蛛丝马迹,你努力几年,终于有了怀疑的人——你的上司,卢永昌。”
“你以前只知道他不是好人,从没与妻子失踪联系到一起,发现之后,追悔莫及,你想杀了他,但这并不划算,你的妻子是个好人,你希望黄泉路上,能与她共路,与她团圆,遂你决定借刀杀人,就利用这个团伙,卢永昌为之骄傲为之倚仗的团伙。这个过程策划稍稍有些复杂,不会太快,但你早就存了死志,耗一耗时间而已,没关系。”
“你知你妻妹对你什么想法,你拒绝回避的很干脆,但也尽一切努力,护她周全,就比如今日在郑家……”
“今夜出现的刘丰,是你叫过过来的,原本的交货日期是你更改的,你只要让卢永昌记错日期——他好酒,越来越喜欢把任何数字相关的事交给你,包括公务太繁琐时记不住的日期,你想让他混淆,并不难,你想办法请刘丰这个‘熟人’在合适的时间到来,与他寒暄几句,让卢永昌看到,他自然而然就会以为今夜的提货人仍然是此人,正好当时他手里有酒,怎会不与同僚小酌两杯?你只需要在他们喝酒的这个时间,安排人装车运货……装车的人是仓房常备工人,只是按吩咐办事,你又是上上下下最靠谱的人,谁会疑你?”
殷归止知道捕头所有案件进展,结合手中信息渠道,看透事实真相并不难:“越是见不得光的事,越是怕出纰漏,兵器出错,卢永昌必死——本王说的可对?”
“对啊,都对。”
唐望在火上添了一把黄纸,火焰跳动在他眼眸,全然不似白日阴郁颓废,看向墓碑的眼神温柔极了,连声音都放得很轻,唯恐打扰了沉睡的人。
“我妻元娘,慧敢柔佳,性善纯正,比我强的多,她家几代人做海货生意,她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只是她家老账房的孙子,得家主厚恩,允准学堂支个桌子,我读书不及她,聪慧不及她,什么都不及她,唯有算盘比她打的好……”
“她十二岁就敢背着长辈做生意,我被她拽去做账房,她说我是她的共谋,赚了钱对半分,赔了被逮到一起挨罚,可哪有那么弱的共谋,嘴笨与人争利都不懂怎么压制谈价码,胆小别人拍个桌子都吓一跳,身体也不强壮,甚至都及不上她个头,什么都帮不了……她从不嫌弃,总是夸我账算的清楚,货品清点利落,天底下就没有我记不住的数字,分不清算不明白的货价流水,她说话时眼睛总是很亮,好像真的很佩服我打算盘的手,记数字的脑子,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小小的,很可爱,我那时便懂了,什么叫情窦初开。”
“但我不敢喜欢,我凭什么呢?”
“我只想伴在她身边,为她做事,心甘情愿。她找我,我便觉日日晴天,大雨暴雪也阻不住心里的暖,她不找我,纵是春日暖阳,夏日繁花,我也无心欣赏,不知世间美好在哪里。”
唐望枯瘦手指拂过墓碑:“她眼光很准,性子果断,擅谈判,很会做买卖交易,但心地太善良,不太会防人,初时吃过不少亏,我便专门去找,去学了很多腌臜套路,心脏算计,懂了,就知道如何应对了。她受挫后并不气馁,很快就能重新打起精神,说生意总是有赔有赚嘛,下次继续努力,可不管经过多少恶意,她心里善念从未少过,每每与人来往,第一时间交付的,一定是信任,她总说,算计骗人都是小道,商者若想立世,生意做的长长久久,诚信才是王道。”
“她总是记挂我,照顾我,船上来了海匪,她那么怕,也要先护着我……我那时便决定,此生便是舍了命去,也要护她周全。”
“我从不敢肖想她,她那么好,该得一个样样都好的男子做夫君,要聪明高洁,腹有诗书,要会些拳脚,遇到不讲理的恶人也能护住她,要温润优雅,要貌比潘安,要知她懂她,把她捧在手心上……可她家倒了,得罪了人,被抄了家,只剩她和幼妹。”
“她心性顽强,困境也未气馁,散尽家财平了事,便开始自己做生意,挣钱还债养妹妹,我仍然和以前一样,做她的账房先生,仓房管事,她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喜欢谁,我也仍然不敢多看她一眼,仍然希望她能得个好夫君,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看到我会脸红……我才知,原来我竟是如此福德深厚之人,竟也有机会……可我还是不敢,我配不上他,我凭什么呢?”
“她一如既往勇敢果断,做生意是,诉情亦是,她约了我,去了一座江南小城,带我看最好的风景,最鲜妍的花,她说——一城烟雨一楼台,一花只为一树开。”
“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活得潇洒自如,喜欢便大胆的说,不爱便潇洒的走,多思多想,不如活得畅快。她这般垂青,我的任何犹豫,反而变得不尊重,我该要为她献出一切。”
“他是我的妻,我纵非出色人物,也该想想,怎么给她更好的日子……她是我开心时的伴侣,疲累时的依靠,身边永远的鼓励,远方不会消失的守望,她说我从小到大的不离不弃,是她一直勇往直前的底气——我愿永远给她这份底气。”
“可她死了……肃王殿下,你觉得我不应该报仇么?”
唐望声音低轻:“她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人渡你,我得了好,总该还点什么。”
殷归止:“你今夜,没想活着离开。”
死亡,是他六年前就想做的事,今次弄死卢永昌,他根本不惧被人知道,他早准备好了。
“多谢王爷拨冗,听我讲这些陈年往事,”唐望端起坟前酒杯,一杯洒在土里,一杯一饮而尽,“兵器被我转到了东津港,王爷且派人去收,细心些,许会有意外收获。”
“咦——阿蕴你怎么在这!”
柳拂风既然捋顺了案子,知道凶手是谁,自然也推出了殷归止能推到的所有东西,殷归止能在这里找到唐望,他当然也会,他的计划,是先搞定卢永昌,然后押着人来,说服唐望给点什么东西,比如——多年积攒下的账册。
可为什么嫂子会在这里!
“你不是回家了么!”
“做完这件事就回,”殷归止有些心虚,“你……不是去府衙写案子卷宗了?”
他也看到了捕头押来的人,周青都还没抓到,你……先逮到了?
二人面面相觑,表情微妙。
卢永昌在他们对视的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他对别的不敏感,对情爱两个字简直火眼金睛,他憎恨所有恩爱夫妻,男女男男都一样,这两个人的对视,让他感觉到了点什么,很快对柳拂风心生杀意。
但他没来得及做任何举动,手被反绑,后颈被按着,就算试图快速转身,用牙去咬对方脖子,嘴还没咧开,就被突然过来的殷归止踹到了地上。
殷归止手里长刀还穿过他肩膀,把他钉在了地上!
“啊——”卢永昌惨叫出声。
殷归止挡在柳拂风身前:“别看。”
这么恶心这么脏的眼神,不值得看。
卢永昌恶狠狠盯向柳拂风:“你答应过我……给我寻解药……忘记了么!”
“是吗?我答应过?”
柳拂风越过殷归止肩头,眉眼弯弯:“不是说好,先看看卢大人诚意?卢大人心不正,诚意不太够啊。”
卢永昌:“没有我,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组织的秘密!”
柳拂风笑容更大:“原本是这样,可现在——你瞎了,没看到你的账房先生?他苦心孤诣多年,聪明擅藏,你知道的东西,他肯定全都知道了。”
“他不一定……告诉你!”卢永昌疼的血汗一起流,声音都在颤抖。
柳拂风打了个响指:“有道理诶!不过你不死,他不愿配合,你死了,他不就愿意说了?”
卢永昌:……
他和唐望关系一直不怎么好,是故意用上峰权职压着,才能让对方乖乖听话,但这并不到杀人的地步,除非……
他看向唐望,正逢唐望看过来,眼神里是极致的黑,锋利,杀意,仇恨,一览无余。
难道真的知道了?所有一切都知道了?
那自己之前在防什么!全部防错了地方!
柳拂风会这么笃定,当然是因为,他有更有力量的底牌——
“唐望,你把所有知道的说出来,包括账目,我还你妻子尸骨,如何?我知道她在哪里,纵使与其它受害女子尸骸混在一起,我也能精准找出哪块是她的骨头,尽皆拼出,你若愿意等,我还有一手绝活,能复原死者生前容貌,让你与她好好告别。”
唐望终于动了,一瞬间,他眼底湿润,抛却了仇恨杀意,全是见妻子最后一面的执念。
“若能如此,我平生所有,尽皆愿献出,包括我的命!”
“噗——”卢永昌吐了口血,阴鸷看向柳拂风,“你故……意的!”
说什么与他谈条件,哄他做口供画押,其实就是骗他的!这人根本没想救他!
他来不及说更多,因为形势又变了,有黑衣死士过来,举剑就杀。
根本无需殷归止命令,王府暗卫们齐齐行动,带走唐望和半死不活的卢永昌,同时掩护王爷,应对越来越多的刺客。
今夜既然咬上了,双方就都不会停止,对于对方团伙来说,要是能杀了肃王,折损再多人手又如何!
殷归止打过太多仗,对下属很有信心,对自己更是,但他现在不是肃王,是蕴公子,不能会武功。
柳拂风从未遇到过这么疯的死士,跟蝗虫一样,来不尽,杀不完,尽管肃王府在嫂子身边派了护卫,但人数太少,双拳难敌四手啊!
从没有哪个时刻,他像现在这样悔恨小时候没有学武功,没有哥哥的身手,他只有轻功,卯足了劲,也只能逃命,拉着一个人效率不止减半,但他怎么可以松开嫂子!
殷归止看着他额头越来越多的汗,听到他越来越急的呼吸,很想说你不用管我,我死不了,你要多顾自己,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所未有的,在打架的时候,竟然心有点乱。
忽然一阵箭雨,有流箭飞过来,锋利的破空声起,转眼就会到眼前。
殷归止看到了,但不能执刀兵,用武功去挡。他迅速思考决定,就以这样牵手跑的姿态,暗中引导捕头方向,要在千钧一发的时机,假装跌倒或踉跄,撞开捕头,自己也不会受伤。
他没想到,柳拂风也是这么想的。
柳拂风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流箭,他的五感远不及殷归止,但他轻功好,动态视力好,只要箭出现在视野范围,他的判断会很迅速,动作会很快,他没武功,击不飞,挡不住,腿脚力度还缺失,但能迅速推开殷归止,以自己身体挡上去。
“噗——”
箭矢刺破皮肤的声音很闷,殷红鲜血立刻洇出,像在肩膀开出的花。
柳拂风被这劲力带的往前一扑,把殷归止扑到了身下:“阿蕴别怕……”
你是我哥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在,我当以命护你!
你不许有事,除非我死!
他其实知道,那个山坳里,哥哥给他留下的记号,并不是暗示他去营救,如果想他去救,哥哥不会只留下报平安的记号,会一路指引方向,暗示线索,他们兄弟有很多传话小秘密,外人不知道的。
可哥哥并没有那么做,也并不想他找过去,陷入危险,单纯是担心他找过去了,看不到东西,会更冲动,才不得不报个平安。
哥哥总是希望他好的,哪怕自己身陷险境,可能再回不来。
如果哥哥出了意外,当时最牵挂的,一定是嫂子,他不想哥哥难过,所以只要他在,只要他还有力气,嫂子就得安然无事。
箭支并没射透身体,不算深,殷归止快速拔出来,压住伤口止血,血不停洇出来,好像不会停。
那个人……
“我……有这么好么?”
值得你如此!
柳拂风很疼,知道自己在流血,但也知道,并不是致命伤,他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殷归止手背:“阿蕴知道就好,以后记住了,不准随便冒险……”
“我死,你都不准死。”
第43章 不要走他看中的人,只能是他的。……
柳拂风很快晕了过去,殷归止撕下里衣布条,迅速为他包扎,也不再顾忌,左手抱住他,右手重执长刀,杀入重围。
他知道这处伤不在要害,但战场上,怕的不是受伤,是流血,血一旦止不住,人会很快濒危,而这里,没有大夫。
要快!
殷归止速度很快,下刀没留手,护卫们很快围拢过来,伴在他身侧,他们经历过太多次战斗,默契早写进了呼吸里,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指挥,他一个动作,手下就知怎么配合,如何列队,主要攻击哪里。
任何时间,任何环境,御敌都不是问题,但今夜王爷有点着急,速度太快,冲的太靠前,今夜来的都是他亲自训出的亲兵,竭力控制住战况,稳住后面阵型,肯定是没问题,但前面的压力全都王爷自己扛了,多少会有些凶险。
乌云遮月,寒风渐起,四外视野模糊,没有人群火把的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殷归止单手抱着柳拂风,像是没多任何重量似的,在速度奇快下,仍然游刃有余,对方死士有一个算一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对方没完没了,他的气力也没完没了!
他知道今夜碰撞,这个团伙压力很大,现在怕是在赌,想要拼出个有利结果——比如杀了他这个肃王。
呵,不自量力!
腾挪飞纵,旋身鞭腿,长刀之下,血花飞溅。
很快,他衣袍上全是溅到的血,干脆脱下来,整个罩住柳拂风,不让他沾惹半分,一群死者杀过来,他分明能更漂亮躲过,还是长刀覆背,单膝跪地,借力飞起,旋腰杀死这一圈人,也不想怀里人伤一根头发丝。
他升职速度越来越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头发散开,衣角飘摇,手中长刀饮满鲜血,随手一甩,便收割一条人命。
“阻本王者,死!”
声音并不怎么高的一句话,邪气十足,像是阎罗王从地狱出来,宣告死期。
黑衣死士们愣是被镇住,隔着重重自己人的尸体,不敢再上前……
殷归止抱着柳拂风回到了小院,这里更近,王府要远些,被暗卫疯狂赶路拎过来的太医正在恭候,立刻上前为柳拂风诊治。
“王爷应对及时,回来的也快,皮肉伤而已,好治。”
太医手脚麻利的解开肃王临时包扎的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再次摸脉——
“失血量不算多,但这位公子好似先天不足,胎里有点弱,留下了病根,趁此机会调养一下才好……”
“当然,你尽管开药,”殷归止想起一事,“他还有些虚,能补的话,给他补补,药材不够去王府取。”
“虚?”
太医知道王爷是在暗示哪个方面虚,垂眼取脉,摸了又摸:“没有啊,除了皮外伤和胎里弱的病根,小公子其它都很好。”
殷归止:……
“照你脉案,先治吧。”
“王爷,外面的事——”有手下敲门,进来请示。
殷归止撩了下眼皮:“还需要本王示下?给他们脸了?”
“是!”
大家很知道该怎么做了。
肃王府送了王府尹一个功绩——把卢永昌送去,了结这桩连环杀人案。
卢永昌还没有死彻底,毒种毒发没有那么快,身上肩伤也不致命,有唐望在,他们的确也没那么需要卢永昌的口供,而且柳拂风今晚行动前就有计划,裴达在战斗快平息时,带着捕快到达了现场,周青最知道怎么回事,哪能博了柳拂风的面子?
当然,王府尹闻弦歌而知雅意,案子破了,添了功绩,非常不介意顺手帮个忙,请肃王府的人去帮忙审卢永昌,万一能有点有用的东西呢?
至于唐望,暂时被请进王府,他藏的兵器下落,自有人去找,做的所有仓房账目,也一箱一箱,全部搬到了肃王府。
宗公子这边,则有点失望,人手折损太多,已经到出乎意料的地步,这位肃王杀神的杀伤力简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公子,”李冠犹豫,“主上会责罚。”
宗公子眯眼:“肃王还没死。”
李冠没说话,他觉得,肃王可能死不了了。
宗公子:“尾巴打扫干净没有?”
“尽量在做了……”
李冠将最新消息汇总报告完,给公子倒了杯茶:“卢永昌就算交代了什么,也不是公子的责任,他早已背叛,公子本就该照规矩处置他,只是他那边一套规则没弄到手……有点可惜。”
“不可惜。”宗公子指尖摩挲过茶盏,慢条斯理,“他即死了,他那套也没用了,上头会重新编。”
李冠有些不理解:“公子何需如此?咱们好好做事,主上自不会少了咱们的好处。”
宗公子冷笑:“是么?卢永昌难道没有好好做事?如今是什么下场?”
这人内鬼的身份是怎么来的,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
上面会保谁,他不知道,但一定不会保他。
“今夜已失时机,即刻收尾,只确保我们这边不出纰漏,别人的,本公子管不着。”
外面风声起,淋漓疏雨渐至。
宗公子走到窗边:“下雨了……于我们有利。”
“舫主,不好了——”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宗公子皱眉:“有事说事,慌什么?”
“是这样,有封信滞留途中,今日才发现……那边言先生说,下个月十二,要亲自过来运货。”
滞留?
宗公子嗤笑:“最近这密信渠道,向总出问题。”
李冠:“非是内鬼漏了消息?”
“或许。”宗公子垂眸,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一下,又一下。
李冠知道他在思考:“要不我们改个时间?凭什么什么都依着他们不是?”
宗公子摇头:“沟通不畅,信息来往太慢,改不了,许我们的信还没送到那边,日子已经快到了,下个月十二,言先生必来。”
李冠:“那怎么办?言先生那德性……可别坏了事,还连累了咱们!”
宗公子觉得,对面一定会坏事。
但更紧要的问题是,他这里是否已经出了纰漏。
“去给我查,密信渠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封密信,当然是殷归止搞出来的,钓鱼跟踪,制造内鬼冲撞,得到更多信息是一回事,之前从捕头宅子里搜到的那封密信,也不能不管,他得促成这两方见面,时时跟踪,才能得到更多信息,能一网打尽就再好不过了。
但这封信出现的时间很重要,不能太快,这个宗公子会另做准备,也不能太慢,临到头了才收到信,岂不是直接写着可疑两个字?如今送出去最好,还能根据对方反应,顺便试探一把,这个密码本哪儿来的,谁规定的?再往上的上峰究竟是谁?
他甚至得把这一切推动的很巧妙,让对方小看他这个王爷,才能暴露更多。
总之一堆的事,后续繁琐又细致,还必须得尽快处理。
“我来!”
熙郡王站了出来:“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虽然也担心挚友,听说受伤了,也不知严不严重,但他哥在那边呢,一定能保证妥善照顾!他也不是不抗事,小时候在宫里被摁头学的是什么?死记硬背也能知道该怎么做。
以往赖着有哥哥们兜底,他才日日散漫,安心做他的纨绔,现在用得上他了,他能跑么?他不能!
他当然要出这个头,反正他哥手底下的兵个个好用,又聪明有脑子,他只需要做个吉祥物镇着,真有大事时帮忙扛个责,做个最合适的指令,真有那不懂不会的……也没关系,进宫问皇上去!他不是只有一个堂哥!
就比如现在,此刻。
他哥的贴身暗卫周青替他哥给他带信,今晚跟那些狂徒交手,发现了一件事,认为这些人里有东瀛人。
东瀛人武功路数奇诡,擅隐匿,身手利落,任务失败时,自杀比谁都利落,他哥多年前曾与东瀛人交过手,很熟悉这种感觉。
这还不得赶紧查!
熙郡王觉得很不对劲,在唐望整理那些账目,有一二线索重叠后,汗都下来了。
先帝偏听偏信,为政不行,致使内忧外患,哪哪都是窟窿,大堂哥登基后力挽狂澜,整肃朝政,二堂哥连京城都没呆,亲自去往边关,数年下来,把漠北西疆理顺了,让外敌不敢侵扰,可海边,从东往南,一直有海匪侵扰,若是出海的大商船,也很有可能遇到倭寇,外族小贼灭我们之心从来未减,如果这桩私运兵器案,与这个关联上……就不仅仅是某个人想谋利或造反的问题了,里通外敌,数典忘祖,简直大逆不道!
熙郡王忍不了一点,颠颠跑去皇宫,找大堂兄告状去了。
他到时,泰安帝案上有个纸条,是最新截获的消息,从别的渠道——
说欢云舫舫主,真正的身份,可能是福王私生子。
夜深如幕,雨落如织,氤氲水汽带走热意,这个晚上,很凉,盖着被子睡觉很舒服。
柳拂风在做梦。
他梦到自己不停奔跑,脚下的路太可怕,时而是高高的云朵,时而是塌了的城墙,有时身后有猛兽在追,有时周边有火药在炸,有时累到腿软,刚刚跑到山顶,往前一步,竟是万丈悬崖……
他不能停歇,要一直不停奔跑,一刻不停努力,才能勉强看得到远方的背影。
他卯足了劲追赶,终于力竭气尽,摔了一个大马趴,怎么都爬不起来,那背影才转身,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肩膀宽厚,笑容温煦,不怎么正经的声音里,带着别人察觉不到的怜爱暖意——
“唉呀,这不是我们小风风?怎么这么可怜……”
他递过来一块糖,是蜂蜜味的,很暖的甜,像阳光的味道。
柳拂风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攥住他的衣角:“哥哥……”
“不要走。”
殷归止顿住。
他看到捕头出了汗,想去浸个帕子,给他擦擦,未料被拽住衣角,听到这样的话。
哥哥……
他叫他哥哥。
眉头皱着,睫毛湿着,那么委屈,那么依赖,让人心软的,想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他。
“对不起。”
殷归止握住这只手:“我不该瞒你这么久。”
如果不是不坦诚,如果不是别介意假装身份欺骗,如果早一点说清楚……他就不会受伤。
“以后再不会了。”
殷归止轻轻为他拂去额角的汗,任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不再离开。
他之前还在想,会妥善解决这件事,在皇兄面前也保证过,但现在……
他决定把人抢过来。
他看中的人,只能是他的。
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上。
第44章 肃王不是好东西完蛋,挚友看出他是个……
柳拂风醒来时,外面雨声淅沥,空气带着湿意,有淡淡青草的味道,和很浅的泥土腥气……或者是血味?
伤口有点疼,但能忍受,他有点舍不得睁眼,主要是温度太合适了,不冷不热,盖着被子睡觉好舒服,这样的雨天就该好好睡……
不对!怎么会有帐子?雨声还有点远?他不是应该睡窗边小榻么?
倏然睁大眼,他发现自己在床上,怎么突然睡床了,嫂子呢?该不会是……
他僵硬转头,还好,没看到嫂子,嫂子并没有睡在他身边,最多……趴在床边。
坐着矮凳,握着他的手,头偏在被子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很温暖,嫂子的手不就是这个温度,干燥微烫,驱逐所有潮湿和不安全感……啊啊不可以!不要再乱想了!
柳拂风条件反射的甩开了殷归止的手。
“……醒了?”殷归止立刻清明,看向柳拂风。
柳拂风这下意识一甩,用的力气不小,牵动了伤口,疼的倒抽凉气:“嘶……”
“躺好。”
殷归止板了脸,亲自上手按他,力气却并不大,很是轻柔。
“那个,”柳拂风缓了过来,“我想坐起来……伤真没有这么重,总躺着,人要躺麻了。”
殷归止知道,伸手扶他坐好:“你等下。”
他去倒了温水来,喂给柳拂风喝。
“我自己来就好。”柳拂风伸手拿。
殷归止却避开了:“你肩膀受伤,不能提重物,会牵动伤口。”
就一杯水,也叫重物?
柳拂风下意识就要反驳,但看到嫂子不容辨驳的脸,知道没戏,又真的很渴,妥协点头,就着对方的手,乖乖喝水。
很乖,喝的也有点快,好像杯里装的是什么琼浆玉露,想这样一直喝。
殷归止眼神渐深。
一杯水喂完,他若无其事放回茶杯:“想吃什么?”
柳拂风眼睛一亮:“口口脆!”
上次嫂子也不知从哪打包的川菜,里面是兔肚还有脆脆的配菜,麻辣鲜香,可好吃了,他现在有点饿,饿了就超级馋,就想吃这种色香味俱佳的东西!
“不可以。”
殷归止果断拒绝,倒不是肃王府不能做,是床上的人现在不能吃:“粳米粥,黄米粥,紫米粥,你选一样。”
柳拂风:……
伤口一不小心都还要渗血,吃口味重的东西的确不合适,太刺激,他还是得懂点事:“那紫米?加两颗红枣可以么?”
想吃口甜的。
殷归止颌首:“可以,再给你加点红皮花生和枸杞子,正好补血。”
他出去淘米煮粥的时候,柳拂风撑着下巴听着雨,回想昨日收获。
案子肯定是破了,逻辑链清楚,证据也有,卢永昌自己也认了,交代了更多证物,也许是昨晚他演技太好,卢永昌签字画押口供时,又被他问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比如往东入海,有个小岛,是这个团伙训练人的秘密基地,再往东好像还有东西,但那边就是真正的远海了,哪里有岛屿海匪,一般人不知道,听闻出海大商船常遇水匪骚扰,走的远了,还有一定概率遇到倭寇,遇到海匪,商船掐掐大腿,出大价钱贿赂,一般能过,但若遇到倭寇,那可能连船带人,都回不来了……
哥哥一直没回来,难不成是去了那边?这个团伙胆子够肥啊,这种人都敢沾?
若真如此,他是不是得想办法寻一寻,也去一趟?
靠,老子不会游泳啊!哥哥倒是会,号称浪里白条,水性极佳……
也不知肃王有没有收获,计划可还顺利?这个必须得有,他昨晚可是下了血本帮忙的,要是这样了还没收货,肃王也别干了,去马厩养马吧!
“在想什么?”殷归止把米下锅,放足了水,烧好了柴,回到房间。
“想肃王。”
柳拂风想起来就不满:“他老人家怎么想的呢,我都那么坦诚,尽心尽力合作,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计划,不让我知晓?”
昨天也算正经见过,可正事肃王是一点不说,所有信息还都是阿蕴帮他转达的!
殷归止:……
“可能觉得是些小事,没必要请你出马?”
他不想捕头做危险的事,想包办抵挡一切难题,这不省心的小东西轻功要是没那么厉害就好了,他的人随时都能拦住,随时都能及时跟上,知道他在干什么。
“你呢,又为什么不和肃王交代?昨夜那般危险,肃王可不知你在现场。”
“我那是查案子!”柳拂风理直气壮,“他都没跟我商量,我为什么要事事报备!而且我都帮他忙了!帮了那么多!”
嘶……
一激动,伤口又疼了。
他偷偷咬唇,忍住了,不满地小声哼哼:“他就是不应该把你卷进去嘛,你又不是他的兵,才认识多久,凭什么这般为他卖命……我都没舍得让你洗个碗,他倒舍得你去送死。”
柳拂风只有一点心虚,他跟肃王坦诚也有所保留,比如顶替哥哥的事没说,肃王是品行能力都不错,但肃王位置高,考虑问题不可能把他和哥哥的安全放第一位,他们又没多深的交情,就像这次,肃王做事多不地道,把嫂子都坑险境里了!
还好他没说!
手指无意识抠着帐子边,上面还有他小时候送给哥哥的丑礼物,大眼睛蜻蜓,放了这么久,更丑了,哥哥这样珍惜,都没有告诉他。
嫂子是哥哥最珍惜的人,他当然得护着,外人凭什么这么坑人!
殷归止:……
“知道你护着我,”他大手摸了摸柳拂风的头,“都过去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可肃王凭什么这么干嘛!”
柳拂风仍然意难平,不高兴的时候,手上力气难免大些,没抠烂帐子边,拽断了帐子上系绳,帐子塌了。
“什么玩……嘶……”
他像被缠在毛线球里的猫,使劲扒拉着爪子,想把自己拯救出来,可忘了肩膀有伤,不能这么使力,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别动。”
殷归止翘了下唇角,伸手去拯救这只小猫。
稍微有点麻烦,帐子上有挂钩,有小蜻蜓,还有柳拂风刚刚张牙舞爪带下来的东西,床头的小物件,枕边的零碎,稀里哗啦一堆,卷着帐子细网,一时间还扯不清楚,两个人埋在帐子里,不像救命,像在打架……
“我就说我不来不行吧!”
熙郡王本来在院子里,想悄悄看望一下挚友,到底伤的怎么样,问一问三餐冷暖,没打算进门,狗狗祟祟偷听,结果一听到这动静,顿时眼睛睁得溜圆,提着袍角就跑了进去,满脸兴奋:“两口子有什么不能聊的,非要打架,给本王个面……”
进屋一看,他哥是正和他挚友打架,打……那种架。
帐子是玩具?鸡零狗碎的小东西是情趣?
熙郡王大开眼界,被他哥的境界镇懵了,愣了一瞬才回神,红了耳根:“那什么,你们先忙……”
“王爷留步!”
“王爷留步!”
柳拂风和殷归止一起喊住了他,双方都想竭力证明他们没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柳拂风不想让人误会嫂子,殷归止不想让人觉得他对捕头不尊重,人都受伤了还……
三两下扒拉下帐子,他们还坐得笔直,试图展示身上衣服,你看我们什么都没脱,穿的好好的!
但是吧,他们忘了刚刚的毛线团拯救大战。
帐子缠的不仅仅是手,他们衣服蹭的有点乱,衣领都散开了,头发也乱了,柳拂风甚至因为刚刚一番动弹激发了气血,脸红红的,还有薄汗,更要命的是,他的头发,缠住了对方胸前袢扣,刚要离远些就扯的生疼,只能重新靠近!
殷归止赶紧大手扣住他的腰,不让他倒下,同时低头帮他解绕紧的头发。
这气息交缠的剪影,这亲密的不允许离开的扣腰,这脸红心跳的氛围……
“哇……”
熙郡王双手捂住眼睛,指缝撑的大大。
殷归止:……
柳拂风看到肃王这样,更生气了。
都说肃王人如其如,端肃身正,谁知道私底下这种样子!
这样的肃王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气势也不压迫,柳拂风胆子都莫名大了,原本不想说的话顺嘴就出来了:“肃王殿下何故派阿蕴去险地?您分明知道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你们朝堂文官那一套,也不会武功,那么凶险的处境,您不派经验丰富的人去处理,偏要让他去?”
熙郡王眨眨眼,又眨眨眼。
手无缚鸡之力?不懂文官那一套?不会武功?这说的是他哥么?他哥要是真这样,能从漠北王庭咬下那么大块肉来,搞得人父子相残,各势力分崩离析,估计数十年需要生息都缓不过来?
他弱弱看了他哥一眼:“他自己愿意去……”
“他愿意您就让他去?那奸臣世家还愿意把持朝政呢,地方官僚还鱼肉百姓呢,您也随之顺之?”柳拂风痛心疾首,“都说肃王殿下文韬武略,智计无双,最擅用兵,凡举剑所指,无往不利,回了京城,行事竟随意到如此荒唐,到底何故,难不成是为了做戏骗人?若不是我昨夜也在,见证了您计划还算顺利,一切有惊无险,收获颇丰,定以为您这个王爷是假扮的!”
熙郡王瞬间心如擂鼓。
完蛋,挚友看出他是个赝品了!
怎么办,万万不能露馅啊……
他心虚的看了他哥一眼,他哥正在瞪他。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能怪我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你可怜的弟弟正在替你背锅呢,你不安慰不帮腔就算了,还瞪人?
熙郡王脑子从来没转这么快过,疯狂想借口,怎么圆才好呢……不对,挚友这不是帮他找好了么!
“没错,本王这都是为了做戏,就是要骗人!这个破造反组织那么坏,还鬼精鬼精,心眼长得跟筛子似的,本王就是得演一演弱,让他们降低警惕,猜不出本王路数,不知本王知道了多少,才更利行动计划!”
编完瞎话,熙郡王长出一口气,看向柳拂风的视线更加热情,他的挚友,生死之交!这种时候都不忘帮他找理由,多好的人!这个朋友这辈子交定了!
殷归止:……
柳拂风:……
熙郡王为了巩固这个借口,立刻表功,把昨夜所有收获说了一遍,反正这些事他哥得知道,他挚友也得知道,手下都不必费二道口舌了。
这些事有些殷归止已经知道,有些推测到了,柳拂风昏睡一夜,倒是什么都不知道,正好补齐。
他猜的好像没错?
往东出海,定然还有这个组织的秘密据点,哥哥大概真的过去了……
而今未知全貌,贸然做任何决定都很危险,打破了平衡,形势会更加激荡,哥哥处境也会更难,柳拂风觉得,他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感觉这事就差临门一脚了,但这一脚非常重要,必须得万无一失!
他在这边思考时,殷归止正在给熙郡王使眼色:你机灵点。
熙郡王磨牙:好你个心机狗,叫我留下就是为了这个吧!
挚友在生肃王的气,因为昨晚他的‘蕴公子’被坑了!真肃王解释不了,也不能解释,他这个假肃王可不遭了殃!
现在你爽了?因为挚友护着你?
呸——你等着的,现在骗的越深,将来哭的越惨!
可能他的视线太过幽怨,殷归止眼神便收了强势:他不也是你挚友?忍着点。
熙郡王:……
有你做我哥真是我的福气!
殷归止:找个机会溜,剩下的,我来哄。
熙郡王:你确定?可不要越哄越糟!
殷归止老神在在:不要操这种没必要的心。
本王打仗,什么时候败过?
第45章 不好哄胸腔澎湃,心跳怦然。
熙郡王来的快,走的也快,屋子里很快又只剩下两个人。
殷归止挂好帐子,帮柳拂风整理好衣服,沏了新茶:“不生气了好不好?肃王也没说错,是我自己想去,主动要求的。”
看着他在房间里忙忙碌碌,柳拂风情绪渐渐平稳,慢慢的,还有些低落:“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因为我?”
殷归止还未颌首,就看到了对方微湿的眼眸,很多话卡在喉间,有点说不下去。
“是为了我自己。”他说,“我即来了京城,也想要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
柳拂风:“你撒谎。你才华横溢,大隐山野,若有这个想法,早就不做闲云野鹤了,你来京城,是为了……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
哥哥说过,嫂子师承大儒,学富五车,心镜通明,不慕名利,否则少说也去肃王军里混个军师当当,从榆关到京城,从战到国,从国到家,施展平生所学。
“所以肃王才更狗!”
把好好的人逼成什么样了!
殷归止:……
他只能放弃这个方向,转移话题:“荷包呢?”
柳拂风:“嗯?”
“昨日在郑家,”殷归止声音低轻,“你送了肃王一个,说是有我的。”
柳拂风:……
更气了。
“我就不该给他!”
丑的都不该给!
他的计划原本一点问题没有,昨天肯定是忙,但晚上能忙完啊,忙完回来,正好能给嫂子做一个,结果昨晚是回来了,抬回来的,他人昏死过去了,还怎么圆之前编的瞎话!
根本没时间做!
“没有了!丢了!”
殷归止:……
他哪知这不省心的东西昨天在撒谎,还以为早做了,等着回家给呢。
又哄糟了。
他迅速调整策略,拿出一块牌子:“这个给你。”
长方形的玉料,质地油润,颜色也很好,打磨的很光滑,上面刻着个‘宗’字。
柳拂风原本缴了块宗公子的牌子,昨夜为计划顺利,扔出去搅浑水,被对方死士射成了两半,不能用了,这块明显更高级,更好,用处应该也更多。
他眼睛刷的就亮了:“哪来的?”
殷归止看到他眼神变化,满意了:“刚刚肃王离开前给的,说赔给你。”
还好昨夜亲手搞到了这个,不然都没法哄人。
“这还像点话。”
柳拂风想,肃王果然还是有点脑子的,该怎么取怎么舍,玩的够溜,但是不行,他把牌子推回去:“我不能要,你退给他,别人辛苦得来的战利品,凭什么给我。”
一码是一码,他当初得那块牌子是意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东西在肃王手里,会比在他这有用。
殷归止:……
还真是不好哄。
“笃笃——”外面周青敲门,“主子,粥煮好了。”
殷归止转出房间,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现在吃?”
煮了这么久,紫米粥香稠味浓,除了米香,还有红枣丝丝糯糯的甜,一看就知道很舍得放料。
“好!”
柳拂风眼睛刷一下亮了,根本看不到别的,直直盯着他手里的碗,看他拿了勺子,舀了大半勺,认认真真吹,坐得乖乖的,等着这口粥被喂到嘴里——终于!
“唔,好吃!”
一口下去,齿颊留香,肚子里暖洋洋,什么是幸福,这就是!
果然人生这么苦,就得吃点甜的,苦瓜是什么邪物!
殷归止从对方等待的眼神里,看到了催促,更加尽心尽力投喂。
……他好像明白该怎么哄了。
一小碗粥喂完,他拿帕子给人擦嘴:“不生气了?”
柳拂风舒服的揉肚子:“哪敢跟人家大人物置气,一指望不上,反正阿蕴有我呢,我一定把阿蕴护的好好的!”
直到哥哥回来!
殷归止见他没之前精神,把他按到被窝里躺下:“再睡会,我去熬药。”
柳拂风眼皮还真有点沉:“好。”
柳拂风只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死活不躺了,因为太、暧、昧、了!
嫂子过于心疼他,以至于根本不让他睡床边小榻,非得让他睡床!还有那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执,有些深,他有些受不了,嫂子多爱哥哥一点可以,可不能太爱他!
他申请回岗工作!
肩上的伤的确没这么快好,但并不影响走路,只影影响左臂,伤口附近也不能大力碰到,那他不是还有右手?
右手惯用手,能做的事不要太多好吗!
趁着嫂子不注意,他跑去了府衙。
府尹王大人正好在,对他提出了特别嘉奖:“……这般聪明能干,倒是让本官卖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句调侃的是之前两个人的对话约定。
柳拂风微微一笑:“这不是更好?大家都有更美好的未来。”
“你……”
王大人毕竟是官场老狐狸,眼睛足够利,处事也足够圆滑,能看到能看懂的事更多,想要提醒一下他,又觉得不合适,只能点到为止:“你如今身边的一切,当要好好珍惜。”
不能坏了王爷的事。
为官多年,自己的确越来越不像好人了。
柳拂风不大理解这抹愧疚从何而来,眨了眨眼,又感觉不到了,应该是错觉?打官腔嘛,王大人还真是越来越精进,风采一如既往。
不过……
他突然注意到一点:“大人可认识王相?”
都姓王,不知家族是否有渊源?
“王相身居高位,言语贵重,满朝文武谁不认识?可惜他不识得我,”王大人叹息,“我若能有通天梯,何须多年兢兢业业,苦心孤诣?”
虽然都姓王,别人是世家,生来就高人一等,他是寒门,处处无依,想往上走就不能嫌苦嫌累。
他也算借此机会,间接在王爷那边自证了个清白:“此次案子告破,功劳皆在你,要什么赏,想好了直接说。”
柳拂风:“多谢大人,那属下先不打扰你了,去看看停尸房尸骨。”
案子虽已告破,尸骨却未清理完,随着卢永昌的交代,在那附近有挖出来了几具尸骨,年深日久,分不清哪根是谁的骨头。
柳拂风就是来干这个的。
死者的名姓,现在皆已找到,裴达问到了家人口供,生前相貌,身高,有什么特点,几岁时出过什么意外,得过什么病,尤其与骨头相关的。
柳拂风根据头骨,可大概知其生前相貌特点,与家属所言对上,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身上是否有伤,尤其与骨相关,比如骨折,能帮他确定某块骨头归属,而四肢或脊椎一旦笃定了,身高就很容易估算,剩下的骨头也能按比例寻找,一一归位。
他得帮这些姑娘找回自己的身体,而且他也答应了唐望,找出元娘。
元娘十多年前曾为夫挡刀,逼近要害,听说当初匕首卡在了胸骨上,骨受伤,长好后必留骨痂,她生前容貌,必与血亲,同父同母的妹妹慧娘有相似之处,再根据身材比例,走路姿势……找到哪些是她的骨头,也没太难。
至于恢复生前容貌模样,就是个细致活了。
照以前的时间估算,柳拂风多少得忙个把月,而今手又不好使,时间只会拉得更长,但……不是还有兄弟在?
他立刻摇了裴达过来帮忙。
别看裴达看起来大大咧咧,没什么脑子,实则的确不够聪明,还有点轴,但做事够细致啊,你只要说句话,给了要求,样样标准说明白了,他一准能办好,速度还很快。
什么小刀点钩软藤条,棉花竹枝细陶泥,他都能立刻寻到,让他捏泥也能捏的有模有样,忽然又需要什么东西离不开,还能立刻在外面摇人过来帮忙,平时最无人问津的停尸房,很快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六天,大家齐心协力,短短六天,竟然把元娘的尸体复原工作搞完了!
不仅裴达,过来帮忙的兄弟们都懵了。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停尸台上摆着的,不再是白森森的骨头,她就是个人!
骨头以线穿起,以藤条竹枝编织的‘罩子’形成身体线条,从腿到腰,到肩膀脖颈,长短高矮不一,还细致的展现了曲线,比如小腿的弧度,腰肢的纤细,内里以棉花棉线,混以一定泥塑,均匀充实撑开,让这具‘身体’足够结实,不会散架,重量还和寻常人体重差不多。
皮肤也是泥塑的,粘性不错的泥,特意用做白瓷的白泥调了颜色,用小刮刀调整线条弧度,抹的光亮平滑,晒过之后也不干裂,就像人天生的肤色一样,看上去白腻柔软,至于头脸,没有用藤条竹枝,全部是一层一层泥塑捏出来的,高低弧度,眉眼距离,从粗糙定位到细致整理,花的时间最多,效果也最惊艳,连睫毛都做得像真的一样!
这张脸柔美温婉,皮肤细腻,从脸到下巴都脖颈,线条漂亮极了,写尽女子之美,简直和人一样……不,这就是个人!
“哥你神了!”裴达语无伦次,想到这张脸是经自己手一点点做出来,他都觉得自己不配!
柳拂风:“还有最后一步。”
他把妆盒架拿来,一一摆开,右手拿出粉刷,开始为元娘上妆。
再合适的泥色,都有些涩,不比人的皮肤自然,但上上妆粉,就不一样了,眉似远山黛,面若芙蓉色,唇点华朱,额绘红梅……
再加上合适的假发包,映着华彩的珠钗,漂亮的衣裙——
“嘶——这不是个漂亮姐姐么,哪里是个死人!”
“漂亮姐姐睡着了……”
一切完成,柳拂风退开:“去请唐望吧。”
唐望很快来了,不止他,慧娘也来了。
“姐……姐?姐姐!”
慧娘第一个受不了,扑上去就哭了起来:“姐姐好我想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说想要个苏绣的帕子,我学会了,绣了两大箱,都不知道给谁……”
“元……娘……”
唐望颤抖的手拂过元娘的脸,泪痕湿了脸:“好了……没事了……咱们不会被欺负了……我好好选一处地方,你喜欢树,我知道有个地方你一定喜欢,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院子里有我埋了六年的桂花酒,谁都没给喝,都给你留的,以后……我日日夜夜陪着你,好不好?”
闵开诚慢一步,在慧娘哭的不能自已的时候,伸手扶起她:“让你哥跟嫂子呆一会儿。”
慧娘点点头,不舍的看了元娘一眼,跟他走出了房间。
她也很久很久,没看到姐姐了……姐姐亲手把她养大,教她安身立命的本领,教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教她不要欺负别人,但有别人欺负时,怎么狠狠还回去……
姐夫对她关照有加,也全是因为姐姐。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心中那种贪念不该起,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姐夫,姐夫和姐姐一样,从不骂她,处处包容,除了她想要的这个给不了,其它什么都愿意帮她做。
她知道姐夫对她无意,她也从来没想说出口,只是不知道怎么掐灭,就在今天,她有些悟了。
或许她喜欢的不是姐夫,是姐夫对姐姐的这种情意,她也想拥有。
好在没有酿成大错。
其实不管她做什么,姐姐都不会怪她,只会用那双温柔的眼看着她,鼓励她去做任何尝试,成功也好,栽跟头也好,都是经验,在挫折中成长打磨出来的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灿烂美好的自己。
她盛放出漂亮的生命之花,自会吸引欣赏的人,她会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羡慕任何人。
“抱歉。”慧娘轻轻推开闵开诚的手,自己站好。
闵开诚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点东西。
慧娘的眼睛一直很漂亮,聪明通透,灵气十足,亮亮的,有种想让人抓住的光,今日犹是,但这份光更明亮,更耀眼,更让他想靠近。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会等到。
“没关系,”他看着她,“人这一辈子,总要挥霍青春,等一个人。”
慧娘:“你明知我不是……”
闵开诚微笑:“我这不是等到了?”
慧娘:……
“慧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帮了我很多?”
慧娘自己开铺子,因为心内绮思,不想总麻烦姐夫,姐夫大概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总是避嫌,没大事不会来,她们连住的房子中间都砌了一道厚厚高高的墙,彼此远远避着,可做生意,时常会遇到问题,有些姐姐教过,她知道怎么做,有些姐姐还没来得及教……
每每这种时候,突然就会莫名出现一些事,一些人,默默引导她怎么解决,教她怎么处理,只是她当时很迟钝,脑子不开窍,没注意到,现在才想起来。
“值得么?”
她看着闵开诚,如果她永远也看不到呢?如果她就是那么轴,这一条道走到黑呢?
闵开诚垂眸:“守护的意义,不就在于此?有人愿意用生命去承诺,有人愿意默默陪伴,有人就是知道前方是飞蛾扑火,还是会去做。”
“所以没有值不值得,慧娘,只有我要不要。”
殷归止其实也来了,只是人多眼杂,他不方便让捕头看到。
他看到了停尸台的夫妻,隔着生与死,看到了窗边男女,说开了情与执,最终看向默默做好一切,达成这个场面的柳拂风。
柳拂风不想打扰唐望和妻子告别,收拾好妆盒,轻手轻脚走出来,放好妆盒,转身看到站在人群外远处的殷归止,微笑抬手,冲他摆了摆,指了指旁边,示意马上过来。
殷归止看着越来越近的人,胸腔澎湃,心跳怦然。
“你怎么来了?”柳拂风跳到他面前,脸上跳跃着阳光穿过树影,落下的金色斑驳。
殷归止垂眸:“来接你。”
第46章 坏了,熟人来拆我台了你的心肝宝贝不……
案子结了,肩伤痊愈中,兵器案团伙的信息正在紧锣密鼓跟查,收获一天比一天多……
一如所想,肃王这股东风很给力,柳拂风对其私下人品不做评判,对其实力和重视程度,是很感恩的,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松不了一点!
他知根知底的小兄弟傅守来了!
就在午后阳光最明亮炽热,将地上蚂蚁腿都照的纤毫毕现的时候,就在亮堂堂的大街上,精准叫出了他的名字——
“柳拂风!”
柳拂风心内咯噔一声,坏了,熟人来拆我台了!
他就知道这破孩子不好搞,上回成功绕过,也终有一天会坏他的事!
当下根本来不及多想,柳拂风转身抓住傅守的手腕子,就往旁边的楼里跑,没办法,哪还有时间另找地方,只能就近,进哪是哪了!
偷感略重,像做贼似的……呃,可不就是做贼?千万不能被嫂子看到!
这些日子他运气一向还可以,这次一定也没问题,肯定不会被发现!
他的确没被殷归止看到,但被熙郡王看到了。
熙郡王也不是故意的,最近因为要帮堂哥假扮肃王身份,挚友差事又是府衙捕头,满京城跑,时不时还会巡个街,他都很久没有出来放肆玩了!
开玩笑,作为京城著名纨绔,认识他的人把这条街从头到尾排满都不算完,随便出来逛,被叫破名字,又刚好被挚友撞到怎么办!
他都快愁死了,根本不敢出门,别说玩了,连唆碗螺蛳粉都得偷偷的,得打扮低调,穿的灰扑扑,找最不起眼的街边小铺……还好这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铺子还在,味道也一如既往好吃!
可苍天大老爷,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拉着俊秀后生狂奔向对面楼里的,是他的挚友?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乱的很,一时想这算不算被堵门了,他现在跑出去是否还来得及;一时想自己被抓到怎么说,怎么解释肃王会吃螺蛳粉这种玩意;一时想挚友拉手的那年轻小白脸是谁……
最后发现想这些都没用,挚友根本没看向这边!他拉着小白脸迅速进了楼,那脚步快的,像极了急色鬼……再抬头一看,好家伙,醉风楼,吃喝玩耍开房间休息一条龙,这是能随便进的地方么!
熙郡王吓的,最爱的螺蛳粉都不香了,站起来的太猛,带倒了碗,剩的大半碗汤泼到了身上都没管,赶紧往外跑,一路跑到肃王府。
“哥——”
熙郡王喊的撕心裂肺,痛心疾首,跺脚捏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玩玉!你媳妇都在外头玩人了!”
殷归止把手里那枚油润细腻的和田籽料攥紧,藏到背后,嫌弃的后退三步:“方管家,赶出去。”
方管家就在侧殿外给新盆景剪枝,闻言过来,差点被那味道熏一跟头:“我的郡王爷,您这是去玩什么了!”
他都没好意思直言关怀,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熙郡王:……
他对不起螺蛳粉,螺蛳粉那么好吃,最多吃的时候汤味儿大点,可半碗东西洒衣服上,他又顶着大太阳一路跑过来,汗出了一堆,几重叠加发酵,能好闻吗!
他幽幽看向他哥:“你退后也就算了,连玉都藏起来,是怕沾上我的味?”
他这都是为了谁!那么美味的螺蛳粉,他连一小半都没吃到!因为记挂着他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顶着中暑脱力的风险,用跑的过来通风报信!
你这种反应对得起你可爱暖心的弟弟吗!
熙郡王深呼吸,往前两步:“你听好了,我说的是你媳妇,我挚友,要被人拐跑了!”
殷归止皱眉退后:“拖下——”
“我亲眼看到的!”熙郡王气的跺脚,“我看到柳泽雷拽着一个清秀后生进了醉风楼!那小白脸看起来才十六七岁,五官生得很俊,又乖又野,小脸嫩的一掐一兜水,不说话也不反抗……哥你把耳朵里的棉花团扯开,好好听清楚,你的心肝宝贝不要你了!他要有别人了!”
殷归止转身就走。
熙郡王死死拽住:“哥你怎么回事,竟不信我!从小到大我对你撒过谎么——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撒谎!”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哥紧紧掐住后脖梗,迫他转向,面朝门外:“带、路。”
熙郡王:……
现在不嫌我臭了?知道着急了?
“等一下,我换身衣服,很快……”
“带路!”
熙郡王欲哭无泪,早知道,先换了衣服再过来。
醉风楼里,柳拂风和傅守包厢对坐,四目相对,气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