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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有一天半没回去小院,只要再等一等,只消这晚有惊无险的过去,他就会和那人坐下来,认真聊聊。

柳拂风在府衙,查案查得昏天黑地,赵家的破事太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了很多其它世家的隐秘。

平日注重联姻,结下共同利益网络,于他们的确是好事,有钱能琢磨琢磨大家一起赚,可一旦某处猝不及防塌陷,带来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一家遭难,其它几家也跑不了,恶果蔓延……皇上正愁没小辫子抓呢。

原本皇上就在跟世家力量角逐对抗,现在直接不装了,力挺府尹王文林,让他放开手查,查多深,多远都没关系。

王府尹是什么人,官场老油子,看懂上面意思,哪能不努力?而且这事不仅皇上暗示了,肃王府,熙郡王府全都传了话,外面还有那么多寒门士子盯着,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总之一连串的事查下来,非常顺利,想查什么有什么,就是事太脏,太大,太过超出人性认知,令人发指,而且时间不太够!

多给他些时日,他能把这群人祖坟都刨了!

“靠,他们竟然还干过这种事!”裴达差点把桌子都掀了,“他们害过肃王!”

十一年前那场宫变,竟是这些世家操盘,每个参与造反的皇子皇叔,背后都站着世家,当今圣上从血海诡局中杀出来,其他皇子皇叔们都死了,这些世家却屁事没有,低调一段时间,重新站回朝堂,人模人样,装腔作势!

柳拂风眉睫微垂:“何止如此。”

兵器案背后,也是他们。

他们对谁做皇帝都不满意,因为时间久了,皇帝一定不会再听他们的,他们随时都准备换上个新的,需要倚靠他们的,兵器转运,也不是近两年才开始,当今圣上登基没两年,他们就开始干了,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准备,一点点进行,悄无声息。

起初他们可能也还在观望,能不能用其他方法牵制住皇上,准备着后手而已,近几年,这些行为不再只是后手了。

藏在暗处的蚂蚁窝,你不注意时,可能没发现,一旦你注意,你就会找到一个又一个,一条线全部牵出来……肃王的进展快得出奇。

裴达摩拳擦掌:“今晚看起来要很忙了!”

柳拂风微颌首:“嗯。”

希望能找到有关哥哥的方向……其实也很好猜,这个兵器团伙的大本营在哪里,兵器最终去处在哪里,哥哥就很可能在哪里。

哥哥很聪明,消失这么久,一定查清了想查的事,回不来,大概是环境所致,或遇到了什么意外,不能轻举妄动。

裴达指着案件卷宗上的人名:“凶手,确定是这个人?”

柳拂风:“直接证据太少,今晚抓个现形。”

裴达捋了捋这几天发生的事,接下来做什么一目了然:“你要不要先回家,看看嫂子?”

柳拂风垂眸,收起桌上卷宗:“不了。”

府衙事忙,他有一天半没回家,回家的那一天半,正好嫂子没回,前他们快三天没见了,见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过了今晚吧,事情办完就回家,大家好好谈谈。

日渐西斜,夕阳照晚,很快夜幕降临,灯火通明。

柳拂风虽然没见殷归止,但与肃王府的联系没断,那边今晚大概要做什么,能告知的,他知道,不能告知的,他也能猜到,同时调整自己的计划配合,至于府衙这边的动作,甚至都不用报备,肃王都知道。

他隐匿身形在城里遛了几圈,一切一如预料,也看到了肃王的人,他悄悄退后,不让对方察觉。

东风还是要借的,毕竟哥哥性命重要,但东风也不是那么好借的,肃王太敏锐,也太厉害,最好离远些,自身安危他倒是不怕,只怕暴露了自己,非但救不出哥哥,还把自己小命送到别人手里,予杀予夺。

大人物,哪里得罪的起?

已经借了不少,该知足了。

柳拂风转身,去了欢云舫,用的还是那块榴花牌,他亲手赢下,送给嫂子的那块木雕圆牌,他又偷回来了,嫂子的确喜欢,但也并没有天天戴着,他很轻易就拿到了。

这块牌子乃是五月专用,原本已经过了期限,不能再使用,但万事都有操作空间,这才进入六月,还没到十五,舍些好处给舫上小管事,勉强可以通融,这里又不是什么规矩森严,不允许任何差错的地方。

舫上依旧处处奢华,衣香鬓影,但今夜气氛似乎略有些不同。

柳拂风谨慎隐匿,运着轻功,有目的的在舫上游走,很快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这里的格局布置,跟傅守提到的秋思阁,非常像。

秋思阁更加规整,更加精细,哪怕做的是江湖人的买卖,欢云舫则粗糙的多,很多细节存在问题,很容易让人钻空子,全然不如别人操作精简方便,还不出错。

所以是学的?欢云舫里,有人了解秋思阁,甚至……曾经是秋思阁的人?

学成这样也算有本事。

柳拂风发现了楼上楼下,各包间厢房里,皆有隐秘暗道联通,需要时打开机关,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遂这里当然也是个消息收集处。

结合上次来的经验,避过巡查护卫,他迅速在舫上翻飞,尽快做到对所有情况了然于心。

过了很久,终于敛息静眸,休息片刻,飞到四楼,伸手推开一个房间,微笑:“打扰了。”

里面是个熟人,姬公子,眉眼俊雅,温润君子。

姬公子显然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拂风静静看着他,兵器团伙里的重要角色:“不在这里,怎么遇到你——宗公子。”

身份被叫破,没必要再演,宗公子看了眼窗外舫下,一切如常,很快松了眉眼,甚至给柳拂风倒了一杯茶:“怎么猜到的?”

“你我初遇,你提醒我注意肃王,并非好心,你希望我勇敢去与肃王打交道,好供你观察——”

柳拂风目光锐利:“肃王久在边关,性格偏好,手段特点,京城的人都不知道,你想了解他,想知道他对你们知道多少,计划怎么找到你们,处置你们,好计随势变,妥善应对,这种事用你们自己的人太危险,当然得找个好用的。”

“我与你们的事曾有交集,你同样想知道我接下来会如何做,是不是听话,有没有照你们意思,乖乖避让……一石二鸟,又不用自己损失,宗公子好厉害的谋算。”

一次次接近他,也是在一次次确认,不过今晚这么意外,肯定是他的表现出乎意料了。

柳拂风看着宗公子:“我猜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初没杀了我?”

“你果然在虚以委蛇,根本没想过隐藏,你一直都在查兵器之事,”宗公子表情没什么波澜,“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和光同尘,水至清则无鱼,这些道理,你原该懂的。”

他没有反驳,所以当初哥哥真跟他们的人打了照面?

柳拂风脑海快速掠过查到的东西,所以应该是三月,三月这个团伙有一次转运兵器行为,被哥哥看到了,所以后来哥哥能截获那一封密信,但哥哥当时露了行迹,也被对方知道了身份,遂端午节前,双方有一次交锋,如果不是他过来,顶上哥哥身份,哥哥现在应该是失踪了。

就因为他来了,看起来大大咧咧查案子,搞事,没怎么死咬团伙的事,让形势变得云山雾罩,这些人才略放松了警惕,以观察代替灭口——可能因为当时哥哥做过的事,让他们困惑,他们担心出现别的意外,认为只要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盯着,就一切都在掌控中。

之前盘旋在心中的其它问题也有了答案。

柳拂风大胆诘问:“盐铁转运使吴志义,你们也原本打算处置的,是吗?”

吴志义的死,是嫉妒他的下属儿子,丘济所为,杀机源于和小倌私混被看到,是激情杀人,事先并无计划,可吴志义就算不被他杀,也会被这个团伙处理掉。

“因为三月里,我看到了他。”

柳拂风笃定,哥哥看到了,三月里团伙搞事,吴志义本人就参与其中。

宗公子:“被财色腐蚀了脑子的蠢货而已,转移不利,有暴露风险,自不能活。”

猜对了!

柳拂风分析着对方表情,除了不高兴,还有些不甘……

“那次行动,并非你宗公子安排,是别人安排?”

“你连这个都知道?”宗公子唇角弧度玩味,“那你更不能活了。”

所以这个人是谁呢?能决定团伙的事,想法却不周全,指使下面人干活都没干好,暴露了,还得宗公子出来擦屁股,宗公子还不能有怨言……

柳拂风突然道:“我上次来这里,宗公子也在吧?”

宗公子似笑非笑:“是么?”

“那时丘济想栽赃陷害别人为凶手,可惜吃了臭豆腐,无法遮掩身上痕迹,”柳拂风看着他,“我记得当初伙计说了舫上点菜记录,所有臭豆腐都有归属,唯四楼一份专属房不知是谁,现在想想,应该是宗公子你?这个欢云舫,是你在经营?”

“宗公子到底是谁?舫主?福王私生子?”

柳拂风大胆设问,并不觉得自己方向的错,有时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宗公子笑了:“虽你敢冒死前来,知道不能活着回去,但我也并不喜欢让别人死的明白——什么都不知道的去死,更憋屈不是?”

柳拂风:“你跟言先生今晚交易,为什么还不着急出门?哦……我知道了,他会来这里,对吗?你们准备借欢云舫之势,暗度陈仓,走水路对不对?那位言先生,可是赵家五爷赵语?”

“柳泽雷!”

“哦,真是他,懂了,”柳拂风看着对方,眉眼弯弯,笑的那叫一个灿烂,“你觉得在你的地盘,我跑不了?”

宗公子阴了眼:“你尽可试试看。”

“那便试试!”

柳拂风瞬间从窗口跃出,跃出同时,还扔了句话:“我认为宗公子也不是什么宗公子,你的身份有异,是也不是!”

电光火石间,他看到了对方眼神,非常复杂,好的,又猜对了!

他今夜敢上舫,敢直面宗公子,就是仗着自己轻功厉害,笃定对方抓不到!

宗公子捏碎了茶杯:“来人——给我抓住他,杀无赦!”

第57章 他会拥有这个人你会是我的。

天边烟花炸开,灿烂绮丽,看似是每晚的保留节目,娱宾客一笑,实则不然,欢云舫的烟花,样式不同,暗意不同,外人难窥其貌,比如这一种,是在通知所有舫内手下,抓一个人,生死不论!

周青瞬间想起:“王爷,柳捕头好像去了舫上!”

柳拂风的动向很难追踪,如果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运起轻功,他们就只能用其它追踪术,速度会慢很多,也是刚刚才有痕迹印证,他去了欢云舫。

他很聪明,做事也很有分寸,那身轻功实在漂亮,任何凶险境况都很难真的要他性命,舫上这么高调,烟花都放出来了,莫非……是他故意引导的?是给王爷报信?还是催促暗中行动仍未露面的‘言先生’?

不管哪种,他自己一定处于危险之中!

“王爷,我们可要过去?”周青有点着急,“属下可前往相助!”

殷归止看向远空烟火。

不省心的小东西很调皮,还很聪明,大概是这个毛线团玩烦了,想快点结束。

“十里街情况如何?”

“一切照计划进行中,言先生尚未出现。”

“你亲自去盯,不管人出不出现,务必跟踪到最后。”

用来钓鱼的饵,最后也是要回收的,不管怎么兜圈子,最终归处都会是大本营。

殷归止原本打算一直盯着,现在调整计划:“叫朱杮盯紧世家动静,尤其王家,确认王相与宗公子关系;派人协查仓部,让唐望帮忙查个账;各水路收放闸口,让新上任的转运使给本王截住,确保欢云舫所有前路方向都在掌控中,尤其入海口,给我封了……”

一个多月的努力,他已赶狗入穷巷,小辫子不知抓了多少,今夜欢云舫一旦出事,它处必有反应,这个团伙所有参与人,背后主谋,决策渠道,证据细节,将再藏不了!

周青应喏:“那赵家……需要管管么?”

殷归止摇头:“不必,让他们闹。”

族里一团大戏,他们爱演,就让大家看,正好也让人们知道知道,世家是个什么德性,内里糟污成了什么样子。

“通知府尹王文林,让他策应城内秩序,随时准备抓人……以上所有消息反馈,不允拖延,即刻报知!”

今晚,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可以动了。

殷归止下发完命令,自己掀袍,去往欢云舫的方向。

“王爷等等——府里方管家送了信来,说是边关李校尉……”

“晚些再说!”

殷归止已经运起轻功,快速消失在暗夜。

欢云舫内。

柳拂风惊险奔逃,熟练把自己卡进各种视觉死角,不易察觉的缝隙,躲过一轮一轮的搜查者。

他发现今夜舫上气氛特殊,有些诡异的紧绷感,并非全然因宗公子的兵器交易,似乎也有别的人混到了舫上,各种搞破坏,行为明显不是为了兵器案而来,单纯就是为了搞事……欢云舫的仇家?

这一波一波的打手护卫,想找的并非他一个人,还有这个搞破坏的人。

这可太惊喜了!

都乱起来,才更方便他行事不是?

柳拂风根本没管,非但不管,还火上浇油,时而装成客人,时而扮演伙计,帮搞事的人扩大效果……就不信那个宗公子不着急!

终于,让他等到了。

半个时辰后,三楼隐秘角落,宗公子脚步匆忙推开房门,见到了言先生。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这里!”宗公子声音暗含愠怒。

言先生就松驰多了,顾自斟茶:“哦,是么?我没听到。”

宗公子明显不愉,眼里都快飞出刀子了。

言先生冷笑:“我早就说过,任何临时更改,都做不得数,时间紧急,消息被截获了怎么办?规矩就是规矩,纵你是宗公子,也不可僭越。”

宗公子:“你倒是坐得住,可知身份已经暴露?”

“暴露了又如何?若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还干什么大事?”

言先生,也是就赵家五爷赵语,斜斜看过来,眼神犀利暗毒。

他一直隐在暗处,未被肃王的人查到,就是因为他自小长在京城,对各处都太熟悉,又有赵家及世家力量背书,身份行迹很多甚至用不上编造,只要小小遮掩,就能达到目的。

柳拂风伏在屋外梁上,看了个清楚。

肃王好阴的谋算,故意把这人放过来的?

那边的具体计划,柳拂风不太清楚,没过问,也无权过问,但他都能猜到赵语是言先生,肃王的脑子蔫能不知?别人有放诱饵的方法,肃王亦有应对的方法,若非故意,这人根本过不来。

他有意让宗公子暴露,肃王就让言先生暴露,促成这两个人见面……方便双方表演,以便自己看的个全套?

人都是这样,你若分别抓了人,严刑逼供,他们或许不会说,或许会撒谎,总之不会心甘情愿,但如果他们是自己‘千辛万苦’避开风险,到达自己信任的空间,绝对自信下,有些话便搂不住,该吵吵该闹闹,该翻旧账翻旧账。

所以肃王的人应该到了附近?在哪?

也不知是谁,认不认识,见没见过面。

呃……没法管别人了,这柱子上不太安全,没个遮挡,一不小心很容易被看到的!

柳拂风快速打量四周,很快选中一个房间,轻巧落下,推门进去——

很好,角度合适,方向也合适,隔窗看过去,正好与那个房间窗子隔栏相对,就是有点太近了,若是有异常响动,会被对面察觉——这俩人说私密话还开着窗,并非不慎,而是存着更深的警惕,发现不对可以立刻反应。

柳拂风看了眼四周,没关系,也有法子!

欢云舫里,任何正经的动静,都是异常,任何不正经的,全部正常,他让自己装成客人不就行了?至于露馅问题,肃王的人不是来了?肃王之前因为欺负阿蕴的事,暗搓搓跟他道歉,最近做什么事都顺利,都能有人帮忙收尾遮掩,今夜肯定也是。

柳拂风斟酌前后,很快叫了个姑娘进屋。

他理了理衣襟,找了把扇子指间转着,坐姿闲适,眉眼慵懒,装作风流模样,连面对姑娘的角度都找的好极了。

因他说要听曲,进来的是个琵琶女,体态窈窕,垂首不语,抱着的琵琶都比她腰胖,一管声音倒极动听:“公子想听什么曲?”

柳拂风扇子轻摇,手肘架在叉在的右腿上:“姑娘擅长什么?”

琵琶女红了脸:“公子可真要听这个?”

什么真的假的,叫你进来就是让你弹琴的,什么曲都可以,你脸红个什么劲?

“弹。”

“……是,请公子怜惜。”

柳拂风莫名其妙,你弹个曲,我怜惜什么?

“这个不行。”

琵琶女一个音还没勾出来,殷归止推门进了房间,叫停了曲子。

他沉着脸,浑身都是不容拒绝的气势,看过来的眼神也很不对劲,不再收敛隐晦,似藏千山万水,而是直白灼热,看得人心慌。

柳拂风忽然回过味来,这曲子,可能真不对。

欢云舫生意做的不算正经,卖艺弹琴的姑娘可能也不只是卖艺,琴曲也并不都高雅,如果真弹个什么淫曲,意在引动催发调情欲望……这姑娘刚才说了,请他怜惜!

殷归止:“这里不需要曲子,你退下。”

琵琶女看了二人一眼,似乎有些遗憾,但也很快行了礼退出去,还贴心的帮他们关好了门。

柳拂风看着近在咫尺的殷归止:“你——”

“嘘。”

殷归止食指落在他唇前:“听。”

他们靠得很近,几乎气息相闻,柳拂风迅速明白了对方怎么想的,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境遇,为免暴露,两人要继续往下演……

殷归止代替了琵琶女位置,坐的很近,几乎贴在柳拂风身上,耳鬓厮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都很暧昧,尤其对面,若不小心视线触及,甚至会以为他们在接吻。

柳拂风听到了擂鼓般的心跳,不确定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为什么?

他深深皱了眉,叩问心房。

诚然,处于紧张危险的情况下,心跳会因刺激加速,话本子里对人产生情意也是这样的心跳,这让他产生错觉,有点弄不清楚,自己对嫂子是否有僭越,他本心是不想有的,若真发现有了也会让自己控制,毕竟他是人,有自己的行为底线,可现在已经知道对方是假的了,为什么心跳还能如此,甚至更快?

会不会潜意识比脑子更快,早发现了对方的心口不一,所以放纵了心跳,但是自己还没想明白,才一步步走到现在……

他是真的很傻。

柳拂风垂了眼,一个真正喜欢哥哥,对哥哥足够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初时那般疏离,距离感十足,反而随着相处日久,对他越来越没分寸感,越来越靠近,眼神也是,越来越深浓……

骗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柳拂风伸手推殷归止,身体往后倾。

殷归止捞住他的腰,按回更紧,温热气息洒在微畔,声音微哑:“不要被发现。”

更远的房间里,熙郡王趴在窗边,一手捂着被揍完还没好的屁股,一手按住长随:“你不准露头!本郡王是偷偷跑来的,可不能叫人知道!”

长随看到了,哪怕只一眼:“他们这是……”

“你懂什么,”熙郡王一脸高深,“爱情可能就是这样,一半靠装……”

总之今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就完事了!

当然,该准备的后手也得准备,他哥他挚友有大事要忙,顾不上的小事,他得帮着收收尾。

另一边房间里,赵语已经跟宗公子算账了。

“……总之,因你不慎,京城已成险地,你也被人盯上了,接下来的事便不必管了,我自会全权接手。”

“没有我,京城早完了,”宗公子冷笑,“到底是谁家风靡乱,父子共妾,闹的全京城都知道,引来了肃王?”

赵语:“那也是你欢云舫事没办好,解码本被换了都不知道,肃王若不知前因,怎会关注我这个相关人?”

宗公子:“你怎么不提解码本为什么会换?若非你轻视自负,密信被截走了都不知道,人怎么会被引到欢云舫?字字句句避重就轻,推卸责任,现在还敢狂言,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赵语盯着他:“我又有没有说过,卢家一堆蠢货,不堪大用,你非要用,被人抓住小辫子,扯出线头,时至如今,你敢说自己没责任?到主子面前,你觉得是我死,还是你死?”

宗公子:“是你自负,目中无人,方才致——”

“宗公子,”赵语嗤笑,“你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外面摆架子也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敢摆谱?我实话与你,我今夜要求,乃是主上允准!你爹允准的!”

哇哦。

柳拂风眼底晶亮,对面吵的这么凶,他都忘记什么心跳不心跳了!

果然内讧了!果然真捕头就该看这个!

殷归止手臂拥的更紧了。

好像很久,没有看到怀中人这么纯粹的好奇愉悦了,尤其对着他,这人都不再有笑脸。

没关系……

殷归止告诉自己,时间还长,他总会再看到的。

他会拥有这个人。

——你会是我的。

第58章 真正的拥抱想亲。

“谁?谁在哪里!”

对面不远突然有动静,宗公子和赵语正在谈敏感话题,警惕心拉到最高,听到异响自然立刻反应,舫上都是他们的人,一个信号,便有层层护卫奔涌而来!

柳拂风:……

这事怪不了他,更不能怪快粘到他身上的男人,门口伙计突然来上茶……也不能说突然,欢云舫有自己的规矩,什么情况该怎么伺候客人,自有套路,这小伙计可能太忙,小碎步跑的太快,不小心踢到门框,趔趄了一下,托盘一斜,茶盏落地,碎了,动静有点大。

可不能功亏一篑!

柳拂风反应迅速,立刻抱住了殷归止,假装情不自已,根本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是二人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柳拂风抱得很紧,身体很暖,殷归止从未觉得一个人能这般契合自己的怀抱,仿佛天生就该是他的人,他们合该这么拥抱,不,应该更近,更紧,像梦里那样……

殷归止温热呼吸喷洒在对方脖颈,唇几乎贴了上去,这里不管气息还是味道,都让他目眩神迷。

他阖了眼,深深呼吸,压抑的情感喷涌而出,再克制不住。

有力的大手紧紧扣在身后,一直在后腰,一只在脑后,缠绵不去,掌心滚烫,柳拂风感觉到了对方的温柔,也感觉到了不容他后退的强霸,这个怀抱也是,胸膛太硬,温度太暖,烫的他有点受不了,有点委屈,眼底似都蒙了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对,对不起!”

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伙计在舫里做事,见多识广,赶紧退了出去,帮他们关上了门。

既然没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人茶没端稳,欢云舫护卫也打出了令号,告知另外一边房间的宗公子和赵语——误会一场。

“没事……”

关紧门的房间里,殷归止大手轻揉柳拂风后颈,控制不住的亲了亲他发顶:“没事了。”

柳拂风未察觉到,正在努力把眼睛里泪雾把回憋。

殷归止眸色微深,手背青筋寸寸鼓起,唇往下移——

柳拂风推开了他。

“怎么了?”殷归止嗓音微哑,见柳拂风视线看向桌上菜色,“饿了?”

他拿起筷子,想要夹菜来喂怀中人,手下的太快,太行云流水,习惯使然,落向一块苦瓜……刚要夹起,才觉不对,猛然怔住。

筷子忽的转了方向,夹起一块桂花糖藕,送到柳拂风嘴边。

柳拂风垂了眼。

虽然并不饿……但这男人显然知道他真正爱吃什么。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一直不说,不拆穿?

他张嘴,咬了一小口桂花糖藕,甜甜的滋味,满口的芳香,顺着唇舌溜进心田,好像整个人都被这甜意沁的舒展了。

殷归止很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尤其吃到喜欢的东西,那双眼睛特别漂亮,比春日湖水都清澈撩人:“可合胃口?”

柳拂风看他:“不确定,就敢给我夹?”

殷归止:……

他没说话,可能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柳拂风也不是真想现在逼他承认,就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吃完了那片藕,转眸看他:“阿蕴,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身边很亲的人骗你,会怎样?”

他已然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假的,不是真正的嫂子,也确定,这男人也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并不是柳泽雷。

“我想这个人一定有苦衷,”殷归止看着柳拂风的眼睛,给日后的自己找空间,“只要他愿意开口,我便愿意听听看……你呢?如果知道有人骗你,会怎样?”

柳拂风笑了:“那要看看是什么事了,但是阿蕴,你肯定不会骗我的,对吗?”

殷归止心中一空:“这么信任我?”

“当然,在我心里你最厉害了,”柳拂风笑意更深,“为何不信?”

殷归止定定看着他:“你……”

“嘘——舫在动。”

柳拂风察觉到,殷归止自也感觉到了,双方四目相对,默契十足。

他们刚刚明显演过去了,并未被怀疑,也没有人来进来查看,但对面房间的吵架已经白热化,根本不可能妥协……

“他们要分开走!”

柳拂风迅速有了决定:“我得过去看看!”

命案凶手还没抓到,口供还没画押,他在府尹大人面前立了军令状,今日必要捉拿归案的!

殷归止并未阻止他,也立刻站起:“我去找夹带的兵器。”

任何船行方向,都是可能疑点,他今日必会收拢所有,确保尽在掌握,当然,也能一心数用……

“记住,我就在你身后,你尽可随心意来。”

柳拂风愕然,这是要给他打掩护撑腰的意思?

他略点头,抬脚就走,分开才两步,就被人拽回去,紧紧抱住。

殷归止此前笑过皇兄太粘妻子,怎么会有人一会儿不见就会想念,现在觉得自己肤浅了,真的就有人会让自己牵肠挂肚,真的会舍不得放手,想捧在掌心,不知怎么怜爱才好。

他甚至想不停深深呼吸,嗅闻怀中人颈侧味道。

然而时机不予,最后只得轻轻揉了揉他发顶,放开他:“乖一点,不要让自己受伤。”

“我自会珍重自己,任何时候。”柳拂风离开的很快,毫不留恋。

殷归止看着他身影翻出,轻巧灵动,不扰风吟,不惊云动,忽然想起多年前,它国曾进贡一种珍珠鸟,通体雪白,小巧可爱,有些调皮,叫声却悦耳动听,随时都在像撒娇,皇兄问他想不想养,他觉得太娇惯麻烦,一点都不想,现在……

很想很想。

就是不知这小东西给不给养。

“哟,两位,我是不是来晚了,”柳拂风直接大剌剌踹开密谈房门,走了进去,“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宗公子眯了眼,怎么人还没弄死,底下人怎么办事的!

“宗公子别这样,”柳拂风笑眯眯,“我这回不是来找你的,来找言先生,问点事。”

赵语沉了脸:“你少胡——”

柳拂风:“怎么着赵五爷,还想装呢?”

赵语瞪向宗公子,你看你这干的都是什么破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蹬鼻子上脸,手指头戳脸上了!

“赵五爷也别怪宗公子,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柳拂风贴心告辞,“我是来抓你归案的。”

“归案?”赵语直觉荒谬。

柳拂风眯了眼:“你爹赵应,是被你杀的,对吧?”

赵语目光陡然锋利。

柳拂风才不怕,□□就是掀桌子来的,样样说清理顺,才不负哥哥威名,不愧自己本事。

“你常年在外处理庶务,处理你赵家产业,也处理你们团伙的事务,你们世家为了造反,搞兵器,发展地盘,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响,朝堂利益网结,地方上建立据点,破门抄家抢秘方发灾难财,无所不用其极……尤其你赵五爷,心狠手辣,什么都敢干,什么都能干,所以上面的人对你很信任?”

“你们通过转运司控制下游渠道,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朝廷里偷兵器,水路用的极为顺手,与水路有关的江湖帮派,应该灭了不少?比如沙海帮?你身边的小妾如娘,也是那时候抢来的?”

赵语眸色阴寒:“栽赃嫁祸是个什么罪名,你是捕头,应该懂?”

“哦,这是着急了?别啊,马上就说到你爹。”

柳拂风才不怕他,慢条斯理:“你此次归京,是因为兵器转运之事,京城兵器坊的兵器你们偷的并不容易,要积少成多,再分批转出,这次应该是数量不小?你殚精竭虑,应该很忙,可你那么忙,还一回京接了你的小妾出去玩,你很喜欢她,对吗?”

“计划出门三天,如娘却提前一晚回来,为什么?你们吵架了?我觉得不大会,你那么喜欢她,还经久不见,怎么舍得同她吵架,是你知道了一件事,比如——你爹想对她下手。”

赵语捏了拳:“谁允你在这里放肆,来人——给我赶出去!”

柳拂风只淡淡扫了眼房间里另一个人:“宗公子的舫,原来是赵语说了算么?”

宗公子还真就没让人进来,因为如果赵语在柳拂风这里吃了亏,那今晚的兵器转运之事,只能是他负责,而且舫已经动了,事情已然往前继续,开了弓便没有回头箭!

柳拂风就知道会如此,满意微笑,看着赵语:“你爹有前科,这种夺子爱妾的事不是第一回干了,如娘本就受了委屈,你还要问,她便生了气,提前回家,你能怎么办,只能追回去……如娘不理你,你满腔怒气只能冲着赵应,但你没直接与他对峙,而是让人给他带了话,说是半夜要见他,有事相谈,你爹并不怀疑,因为世家造反团伙的事,他也知道,时常在京城帮你做掩护,他以为你是找他谈正事,所以备了酒,一直看着园子东门方向,等待你出现——每每事需隐密时,你都十分注意,很少正常由门入,总会走园子东门,掩人耳目。”

“但你那天晚上没走那个门,悄悄回家后,私下叫了下人,一一查问——”

“在赵家,家主赵应权力最大,家主之下,是宗子,你大哥赵论,但赵论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你却因在外处理族中庶务被重视,都认可你有本事,而且你有钱,赵家产业那么多,你作为主理人,想搞钱再容易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家上下,从主子到下人,都服你,你不怀疑没事,一旦怀疑,想查什么事,非常容易。”

“你在外多年,身边从不缺伺候的女人,但你一个都没带回家,偏把如娘带了回去,可见情深意笃,当你发现你不在的这些时间里,她一直受骚扰,连她最喜欢的花,都成了你爹欺负她的工具,是不是很愤怒?”

赵语:“你怎么知道的?”

他并不怕被人知晓手段脏,道德底线低,他干造反这个事,本就不是正道,若会怕早死了,但今夜实在忙,没时间和对方纠缠,想快速了结这个事。

“很难么?”柳拂风淡笑,“下人们口供是会撒谎,但重重对比,总有些痕迹,而且我不是带走了张巧娘?一个善良有良知的农女,顶住了所有折磨,没寻死没放弃,是何等的韧性,又何等的聪明,你赵家事,早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还有你的如娘,她的房间里,也不是没有线索……”

“你杀你爹,用的是毒,你养了蛇,对吗?”

柳拂风定定看着赵语:“你对你的宠物很有自信,笃定我查不到,当时还故意反问我是什么毒,不巧我正好知道——是蝰蛇。”

他惊险探小阁楼,出来时听到了动静,簌簌声,很小,当时以为是错觉,后来想想,应该是蛇爬过的声音。

“你今夜敢与宗公子撕破脸,也是因为这蛇,就带在身上,是不是?”

第59章 准备好死了么弟弟你学着点。

赵语将毒蛇带在了身上!

宗公子脸色紧绷,瞬间退后两步。

柳拂风看到了,故意惊讶道:“宗公子难道不知道?言先生在外面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所向披靡,立功无数,多亏了他这一手养宠本事啊!”

宗公子视线密集扫向赵语周身,尤其袖子鞋子附近,想看看他到底把蛇藏在了哪里。

赵语眸色晦暗,恶意斐然。

许是已被知晓,再继续隐藏没什么意义,许是向来做坏事都在暗里,再骄傲得意也无人知晓,今日有机会炫一炫也很爽,他不再刻意压制,肩背布料微动,有东西游弋,很快钻出袖子,探出一颗头——

三角头,墨色蓝晕,吐信赤红,可不就是毒蛇!

宗公子脸都白了。

柳拂风仍然慢条斯理:“这条蛇可谓战绩无数,你爹死在它毒牙之下,一年前的沙海帮帮主石望,也是被它咬死的吧?”

赵语眯眼:“你知道的倒多。”

“沙海帮不过一个江湖小帮派,与你们大事沾不上边,可谁叫石望厉害呢,死磕海匪,不但自己打下了地盘,连海路商运,海匪岛图都了然于心,他对利益没什么追求,可赵五爷你有啊,你看上了他的地盘,他手里的东西,可不就得打主意?你早就做惯了这一切,只要看上的,不管别人死活,必要上手强抢!”

柳拂风目光如炬:“我猜你私下与石望接触过,但没谈拢,石望的理念与你背道而驰,遂你很快决定杀了他,他武功高强,手下有一帮过命的兄弟,你不需要与他正面碰撞,只消打听出消息,知道他在哪里,便可截杀……”

“海边也无所谓,纵有沙子,也不会留下你任何痕迹,你需要做的,只是放出你的蛇,毒蛇自沙中游弋而过,悄无声息,不易被察觉,咬到石望脚踝,毒液注入,不出片刻伤口便会肿胀泛青,体内血液循环失控,心跳加剧,石望会失去视觉,感觉到寒冷,甚至有幻觉,会试图往前爬,但爬不了多远,就会身亡,这个死亡过程很快,也很痛苦,因为寒冷和幻觉,身体会呈一定的蜷缩姿势——和你爹死的时候一样!”

“你以为杀了石望,就可以掌控沙海帮,但你应该没想到,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义气,哪怕帮主死了,他们也不会被蛊惑愚弄,只认帮主令牌,不认任何‘雪中送炭’来帮忙的人,你想要的什么都没拿到,是也不是?那块帮主令牌,你应该也找过?或许你查到,令牌早被石望规避风险,提前托付给了秋思阁?为什么不去继续找,是知道得不到么?”

柳拂风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赵语不用说了,犯罪事实已经明确,他本人连解释都懒的解释了,宗公子反应却很奇怪,尤其听到‘秋思阁’三个字,表情变化非常明显。

有问题。

柳拂风大脑迅速转动,想起欢云舫的各种业务,舫上布置,与自己听说过的秋思阁,傅守嘴里的秋思阁……似乎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他瞬间明白:“宗公子该不会是偷师了秋思阁,用来经营欢云舫?”

宗公子眼瞳震颤。

“不用跟我解释,我又不是秋思阁的人,”柳拂风又看向赵语,“赵五爷也是,不要试图指挥你手上的小可爱攻击我,没用的。”

他既知道对方是凶手,杀人用的是毒蛇,来之前自然也做过准备,光雄黄,随身小荷包里就塞满了,管它有毒没毒,只要是蛇,就怕这个。

赵语冷笑:“你以为,我只养了一条?”

他摸出一枚骨哨,贴至唇前吹响,不多时,一条条蛇从各个方向涌入,粗的细的,长的短的,颜色不同,形状各异,有的周身干燥,有的自水里爬出……

有毒的没毒的,适水的不适水的,他养了很多很多,淹没这个欢云舫都没问题!

所有的蛇,都绕开了赵语和柳拂风,前者是主人,后者也很特殊,带了雄黄。

宗公子左支右绌,跳到桅杆上,脸色苍白,头皮发麻。

赵语看着他,神色轻佻:“早说了,你还年轻,做事要跟长辈学着点,别这么独。”

但他的得意并没有保持多久,忽然有爆竹落地炸开,里面不是漂亮灿烂的花火,有的是,更多的装了油,油遇火星,瞬间燃起,地上的蛇死了一大片,想跑都跑不了!

宗公子嘴唇紧抿,并不开心,这火现在看着是不大,能控制住,若是不管,放纵火势,他的欢云舫会被烧毁的!

赵语也沉了脸,很不开心,他的蛇死了,他花了大功夫养的蛇!

“谁、扔、的、爆、竹!”

贱人安敢!出来受死!

柳拂风却眉眼弯弯,从旁边挥了挥手,声音那叫一个脆甜:“如姐姐!”

火光中,一个女子身影自远而近,体态轻盈,腰肢娉婷,眉眼如画,一改之前柔弱清愁模样,笑容明媚耀眼,换上贴身劲装,更显飒爽,可不就是如娘?

赵语所有话憋在喉间,瞠目结舌,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似的:“如……如娘?”

没见过,也不影响他喜欢,他对她并非肤浅的只迷美色,他喜欢她的性子,她的小脾气,她身上的一切,陡然看到全然不一样,反差明显的打扮,眼底惊艳更甚,更喜欢了。

如娘却没理他,看向柳拂风,笑得温柔极了:“知道姐姐会来?”

柳拂风:“姐姐都那么提醒我了,我再不懂,岂不是太没眼色?”

那日入后宅,到如娘院子,所有痕迹布置都与她性格相符,唯有一处不太寻常——前夜换下的脏衣裙,她没有收起来。

衣裙上有挣扎痕迹,明显是和赵语吵过架,痕迹并不深,不太像推搡,像寻常夫妻吵架女方不理人,男方拥抱求和的那种,裙角还有微泥痕迹,像被长长的虫子蜿蜒爬过……

如娘提醒了他很多,甚至自己的身份隐喻,有些他当时就明白了,有些是随着案子清查,慢慢想明白的。

“乖了。”

如娘轻轻拍了下柳拂风的头,就像别人家姐姐怜爱调皮弟弟那样,随手撒了不知什么药水,地上的蛇沾到即死,根本靠近不了。

赵语却忘了心疼蛇,直直去拉如娘的手——

如娘会让他拉才怪,直接一刀过去,要不是赵语躲的快,那只手就成地上蛇的食物了。

“为什么?”赵语不明白,“你知道的,我喜欢你,真心喜欢……”

如娘怜悯地看着他:“你喜欢我,我便也要喜欢你,一切由着你?”

“可你之前都是这样的!”

赵语知道不对劲,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但他现在没脑子想,只盯着如娘:“你说我赚钱养家的样子很英武,说我谋算成事的模样很俊,说我腰腿好,与我在床上……我们分明很合拍,你也很享受,你绝不是装的,女人装是装不出那样子的,你就是喜欢我,满意我,你一直都很听话,从不忤逆我的!”

如娘笑的意味深长:“你确实还算好用,自己送上门来,我随便哄两句,就能让你听话,方便我做事……我为什么不不享用?”

这话有点渣,赵语难以置信:“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这种事你们男人做得,我做不得?”如娘慢条斯理,“我告诉你,你还不是第一个,叔叔哥哥弟弟,我都玩过,叔叔解意,可排解寂寞,哥哥财丰,撒钱不眨眼,弟弟好用,夜夜笙箫,我连架都不会同弟弟吵,晚上用就是了……怎么了?”

赵语憋的满脸通红,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了!

如娘:“哦,想骂我啊,来,随便骂,看我羞不羞。”

赵语:“你——你与妓子何异!”

“那还是不一样的,”如娘笑,“我又不靠你们赚钱,我的钱,买你们赵家都够了,我只是不喜欢你们男人高高在上的那一套,就想看看你们那张得意的脸被踩在泥里是什么样子,被抛弃难不难过,付出了真心伤不伤心……”

“怎么,现在不好受了?你们男人随意祸害女人的时候,不也这样?你爹强占女人的时候,你施计灭门骗小姑娘性命的时候,怎么不见难受?”

赵语:“你不能这样的……你不寻个男人托付,以后怎么办!”

“那也得有以后,”如娘嗤笑,“你今晚怕是就得死吧?我若像别的傻女人一样想,早早托付了你,才真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赵语:“可你会有老的那一天!没丈夫,没儿子,你靠谁过活!”

如娘:“你连明天都撑不到,还有心思担心我?老娘有的是钱,想过什么好日子没有!”

赵语还是不肯信,根本理解不了这一刻,再次走近:“如娘……你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谁拿了你的把柄,逼你这么说?”

直到,他看到了如娘腰上挂着的牌子——

上面写着三个字,秋思阁。

“石望的帮主令牌……在你这里?”他难以置信。

“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是不是很挫败?我倒是觉得很有趣,看着你跟个狗似的原地打转,又不知道要咬谁,”如娘慢条斯理,“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已照规矩转交。”

秋思阁做事风格,世人皆知。

赵语嘴唇翕动:“所以你随我来京城,非是我求,是你想要,你想利用我……”

如娘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想让一个男人喜欢我,简直不要太容易,只要照你喜好,把自己捏成那个样子,你就会沦陷——你看,一旦女人不把你们当天,专注在自己身上,什么事都能做成,是不是?”

“你想为那些女人报仇。”

“我们秋思阁什么订单都接,不拘主顾身份,收费也因人而异,若不想被清算,平时多积德,莫毁约,莫弃义,像你赵家这样的,就不行,我随便玩都不过分。”

“不,我不信,区区低贱女子,不可能……”

赵语想起他欺辱肆掠,甚至虐杀的那些女人,全都软弱无靠,什么都不懂,大难临头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死前眼神也是空洞绝望的,没一点心气,怎么可能……

如娘:“男人又有什么高贵的,不过嘴上说的好听,张口闭口大义责任,实则所行所为,无一不是为了私欲,就比如你赵五爷,为了女人,亲爹也是可以杀的,而我这个女人,为了不相干的,你嘴里的贱人,只要契约订立,愿为她千里追讨,不死不休,是不是很讽刺?”

“情这个东西,太纯粹,太难得,世间大部分人都是在凑和,我呢,嫌累,不愿经营,觉得游戏人间简直最好不过,人生苦短,来一趟不易,与其处处克制,不得欢颜,不如玩的尽兴——”

她还回头看了眼柳拂风,快速冲他眨了下右眼:“弟弟学着点。”

柳拂风:……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如娘扔过来的东西。

“你今夜只能抓到罪魁祸首赵五爷,可怜的如娘,会死在火里哦。”

如娘笑容如火光耀眼,她当然不会死在火里,但自今夜后,世间再无‘如娘’,

柳拂风懂,她的名字,本来就不是如娘,手上这一小包,是礼物,或者贿赂——里面全是赵家罪证。

如娘在赵家一年之久,她存着目的,知道的东西不要太多,她并非为兵器案而来,但机缘巧合,能提供很多东西,足以翻天覆地。

柳拂风一点都没有想抓如娘,做捕头,铁面无私,那是柳泽雷的活儿,跟他柳拂风何干?

他笑眯眯退后,让出空间,继续给如娘表演,她今夜来舫上,可不是为了赵语。

“宗公子,”如娘微笑,“准备好死了么?”

宗公子紧紧抿唇:“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你那个手下李冠,窃我秋思阁机密,已被我处置,不过狗咬哪里,无非是主人指使,”如娘一步步走近,脸上笑意渐无,“你也学了不少吧?”

“敢偷东西,就要做好被砍断手的准备——你这欢云舫,烧了吧。”

如娘伸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烟花瞬间炸开,舫上火光更甚,尖叫声处处。

第60章 你喜欢我这里危险,你就不危险吗?……

“坏了,船着了!哪来这么大的火!”

熙郡王急得屁股疼都顾不上了,跳着脚喊人:“快快,发信号,通知我们的船赶紧过来!”

还好他聪明,料到今天晚上必有大事发生,扛着被揍的屁股疼都过来了,还事先在岸边花钱雇了小船,一旦舫上有冲突发生,无辜的人总得救援……

“府衙的人呢?那个什么王府尹来了没?快点协助疏散人群!什么,要抓人?抓人着什么急,我哥我挚友都在舫上,还能让贼人给跑了?现在摇多多的小船过来才紧要!”

熙郡王上蹿下跳,忙的那叫一个紧张刺激。

裴达并未上舫,还在岸边处理手上的事,看到舫上火光冲天,突然停了下来,眉头紧皱。

他并没有思索多久,也未立刻摇船过去,快速叫了个同僚来,把手上事交接过去,自己则悄悄跑去另外的方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欢云舫闹出的动静太大,信号太特殊,京城各处都在关注,担心挂怀的人难免会动一动,肃王派人盯的世家,渐渐有了动静……

现在追踪到的一切,都将是确凿无疑的铁证!

一切一如既往,没半点偏移,除了声势有点大。

殷归止没漏掉任何一处的信息。

如娘为秋思阁讨公道,上舫各种搞破坏,柳拂风知道了,他也知道了,两边事情并不相干,柳拂风没阻止,他也没阻止,甚至还和柳拂风一样,趁着如娘对各处机关破坏,大肆收集舫上东西,以不法手段获得的各种京城消息也好,与兵器案有关的来往证据也好,全部抄落,还并不意外的,找到了这次宗公子和言先生想要转运的大批兵器。

一箱一箱,数量巨大,没藏在舫上任何角落,全部沉在水底,用绳索吊系,大网兜着,与欢云舫同速同向,水波托荡,省时省力,还不为人知。

倒是聪明的巧思。

殷归止初时并未着急,也未想打草惊蛇,一样样交待部署,连之前从宗公子那里抢来的宗字牌都用了,完全不担心被威胁‘秘密暴露’,他本也想好了,会在今晚结束后和柳拂风说明一切。

他按部就班的做着所有事,积极查漏补缺计划,策应周围,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舫上——

不知道不省心的小东西有没有出事。

暗卫们都在忙碌,信息同步回传,他知道舫上都发生了什么,案情知道,宗公子和言先生的对峙知道,如娘的出现也知道,可有些淘气的人完全不会按道理出牌,火光这么大,会很危险的!

果然很危险!

甲板上的境况让殷归止瞬间紧绷。

赵语再喜欢如娘,女人也不及他的事业重要,心痛过后,便是心狠,他今日既然已经推动大事,便不会回头,只要成了,东山可再起,想要的一切还能重新拥有!

蛇死了一批又如何,他、还、有!

经年积累,见不得光,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突发奇招,绝地反击?

赵语吹动骨哨,指挥他的蛇大军,抵御所有扑过来的人,掩护自己退后,只要能从这个险地离开,只要拖走船底那一批大货,他便能翻云覆雨!

如娘没管他,直直冲着宗公子而去。

赵家已经没了翻身的机会,她给出去的那些罪状足以搞垮这个家族,赵应已经死了,赵语也活不了,她现在执着的是,这个宗公子必须死!

接的单子是接的单子,是收钱的,秋思阁的业务,可秋思阁本身尊严不容侵犯!这个宗公子敢堂而皇之挑衅,卑劣的模仿秋思阁经营巧思,还学的不到位,被世人嘲笑,连累秋思阁名声,便要承担挑衅的结果!

宗公子很聪明,造反搞兵器手段玩的很溜,对上赵语这个言先生也不算输,二人各有千秋,可他完全没想到秋思阁的人会出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算账报仇!

他武功不错,城府也深,未料如娘武功更好,心眼更多,手还很毒!

二人交手如激风雷,招招直冲要害,船上还有这么多蛇,宗公子要多分心神去避,如娘就不一样了,早早准备了特制毒水在身上,只针对蛇,伤不了人,下手更无顾忌。

初时二人平分秋色,打得你来我往,慢慢的,宗公子就落了后,左支右绌,一个侧身避挡时脚下不稳,竟直直滑落下舫,坠入河中!

“小子受死!”

如娘怎容他活,手腕一翻,长剑滑破长空,直入其后心,穿了个透!

血色洇开在衣衫,很快随着‘扑通’一声,在水面上晕开,很快连人带血,什么都看不见了。

柳拂风事不关己,真就远远看着,什么都没做,甚至护着怀里的小包袱,往后退了几步。

不经意间抬头,长月当空,星子寂寥。

浩渺江风鼓荡船帆,水面上小船星罗棋布,哪个方向来的都有,他看出是后手救援,难得心情松缓,再不着急,直到视野里出现一个很特殊的烟花弹。

今夜燃放的烟花很多,欢云舫日常给客人观赏的,不同通知信号意义的,如娘放的,还有肃王的信号,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但这一个,他无比熟悉,是一个用手指比兔子耳朵的形状,是他和哥哥独有的沟通信号!

哥哥在这里?

不,不可能,如果哥哥在京城,不可能不来跟他见面,而且这个烟花弹形状没错,颜色却不一样,兔子耳朵边上也没放朵小花,不是哥哥给他的,独属于哥哥的信号,却不是给他的……

那便是其他的,哥哥非常信任的人。

可这么久过去,他扮演了哥哥这么久,哥哥一点痕迹都没有,现在突然放这个烟花……

柳拂风眯了眼。

哥哥对京城变化一无所知,比如他顶替了哥哥的身份。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却能在这个时间节点准确放出信号,哥哥对局势判断有一定的预见性,这个烟花,也不是现在决定要放的,应该是很久以前,他还没到京城前,哥哥对自身处境有一定的预判,早早约定好的布置,比如看到什么什么,就放这个烟花。

哥哥做捕头多年,有自己的人脉,信任的兄弟,他并不都认识,但燃放这么重要的东西……

裴达。

柳拂风看向烟花的方向,一定是他。

裴达早知道哥哥不见了?一直都知道他是假的?还是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并没有来问他,只是单纯遵守着约定?

哥哥通知的人又是谁?接下来要做什么?

欢云舫一烧,烟花信号就放……欢云舫出事,是因为团伙里宗公子和言先生内讧,这两个人的矛盾,哥哥早知道?或许今日之事,也有哥哥的推动?

哥哥到底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柳拂风看着烟花消散在天际,心跳如擂鼓,他想,他大概知道接下来去哪了。

他脚尖轻点,飞跃至船头……

再次偶遇了如娘。

如娘办完事,正打算离开,看到他,笑着扔过来一块牌子:“正好,不用我找了,弟弟,我欠你一个人情,秋思阁恩义为先,绝不食言,日后有难处,尽管拿着牌子到秋思阁!”

柳拂风接住牌子,还未言谢,对方已消失不见。

夜色暗影掩护了太多人,大家各干各的事,各跑各的路,一团乱。

茫茫人群中,殷归止一直在寻找柳拂风,也不是没找到,只是柳拂风一直在跑,分明知道他找过来了,分明听到他在唤他,还一直不停。

巨大的恐慌感袭来,殷归止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往前追的更紧。

他绝不会让他离开!

“你的命案还没办完,人犯还未抓捕,你要玩忽职守么!”

柳拂风不答,只一味往前冲。

他柳泽雷的捕头职位,与我柳拂风有什么关系?老子就不玩了!

他几次跳转,到得一艘离岸边最近,最大的船上,果然,遥遥看到了裴达跑来,裴达跑得很快,很急,都有些气喘吁吁了。

“哥!”他冲着柳拂风热情摆手。

所以这傻子并不知道。

柳拂风右手右脚锁在桅杆上,眉眼微垂:“我让你放的烟花,放了?”

“放了!”裴达重重点头,“你一个半月前就交待过嘛,这么多天你都不问,我还当你忘了!哥咱接下来干什么,那时你神秘兮兮的,都不告诉我!”

接下来……

柳拂风笑了下:“你乖,等我回来。”

裴达眼睁睁看着他哥飘到这个船上,又很快飘走,身形跟轻盈水鸟似的,不带走一点波澜,那叫一个灵,那叫一个快。

“不是哥——我还在这儿呢!你倒是带上我啊!”

裴达很急,但急也没用。

柳拂风不会带裴达,不是裴达不可信,本事不够,裴达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邻居,任何时候都绝不会背刺的可靠后背,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很危险,裴达还有祖母要奉养……哥哥当时什么话都没同裴达说,一定也是这般考虑。

他一连飞掠过很多船只,再一次,上了离岸边最远,火势汹汹的欢云舫。

因为他怎么都甩不开殷归止。

他自负轻功无敌,世间能跟上他的寥寥无几,这个男人竟然甩不开……那便做个了结!

落定之前,他先看到了流箭飞出。

这本是他所乐见,这艘船最危险,险,便利他离开,若换到其它风平浪静之处,他大概很难逃离这男人布下的网……

可有一支流箭,射向了殷归止,而殷归止似乎全副心神都在追他,连警惕心都失了,全然看不到这支箭,也看不到背后举刀偷袭的人!

柳拂风咬了唇,抬起手,扳动机扣,袖箭飞出,划破长空——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准头也极佳,没半点失误。

殷归止直直看着他,一点都没躲,看着那支箭撞飞流箭,擦着自己肩膀飞过,射中背后举刀砍过来的,敌人的心脏。

“王爷——快快,护驾!”

柳拂风身形如燕,落在高高桅杆上,低眉自嘲轻笑:“……我早该想到的。”

一直在找肃王,竟不知肃王就在他身边。

“哥——”

熙郡王喊的撕心裂肺,是真的有点吓着了,他哥武功高强,英明神武,怎么会看不到暗箭,躲不过杀机——

是了,他哥怎么可能躲不过?

躲不过,只能是故意的,所以是想搞苦肉计骗挚友?

那他这么一喊,岂不是坏菜了!

熙郡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没用了,有蠢东西早叫破了‘王爷’两个字,还喊护驾……他倒是可以继续扬声冒充,但看挚友的表情,好像不太行了。

他不敢说话,只杀鸡抹脖子的暗示他哥,你倒是快点动啊!嫂子站那么高多吓人,万一掉到水里怎么办!

殷归止站在甲板,熊熊火光离他并不远,但他不敢再往前,朝桅杆高处伸出了手——

“我不追你,你下来,好不好?”

江风不大,但桅杆高处细弱,随风摆动,柳拂风脚勾住,单手握抓,身形跟着风微晃,看起来很危险。

他却不怕,甚至还随着风来,悠了一下,像灵巧的蝴蝶:“我喜欢这里,不想下去。”

殷归止喉头发紧:“你下来,你……不会水。”

柳拂风淡笑:“不敢劳烦肃王殿下。”

殷归止:……

柳拂风垂眸:“看我被你耍的团团转,是不是很有趣?”

“你先下来,这里很危险……”

“这里危险,你就不危险吗?”柳拂风笑意凉薄,“你兵法娴熟,计谋深远,所有局势尽在掌握,想打的仗一定会赢,想谋的人一定能得,你这么危险,我是不是也应该离你远点?”

殷归止嘴唇紧抿:“别闹了,柳拂风,下来。”

“哦,原来王爷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柳拂风睫羽微颤,“唤的这么轻,这么涩,王爷又演了多少呢?把自己也演进去了么?”

“不喜欢我假扮的我哥,喜欢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