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0(2 / 2)

殷归止:……

我只是同你生了会儿气,你没必要弄死我吧?

“阿蕴?怎么不说话了?”

柳拂风把琴放在桌上,歪头看着他,眼底融着月光,纯真干净,或许琴弦映着月光的角度太美,他手指放上去,拨了一下,琴声清越,流泉水叮咚,如金玉相撞,极为悦耳,他突然了悟:“阿蕴可是很喜欢这把琴?想要?唔,这是秀才家的传家宝,偶尔借用可以,强买不行,等我这个月发了俸禄,我去琴行给阿蕴买把新的!”

“不用。”

你可别买了,买了岂不是要本王天天弹?

殷归止生怕捕头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将琴换了个角度,摆到自己面前。

理顺琴尾穗子,调整琴弦松紧,调整高低角度,再理琴尾穗子,调整琴弦松紧……很忙很忙。

柳拂风也不催,下巴枕在胳膊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满都是期待,仿佛这些无用的忙碌动作都是绝妙好曲之前必须流程,越久,曲子越牛,必须耐心等待。

殷归止:……

他只能将手指放到琴弦,硬着头皮开始弹。

最简单,也算最熟悉,被颇具才女盛名的皇嫂亲自指点过数次,摇头叹朽木不可雕的《渔光曲》。

肃王殿下很少做底气不足之事,没想到竟是如此心境,忐忑不安,如这发涩如紧的琴音,手指也全不如平日舞刀弄枪那么稳,小小琴弦竟然有些按不住,分不清是琴弦在颤,还是手在颤。

但姿势得优雅,不说皇兄皇嫂的教导,捕头就在眼前坐着看呢,若不能以曲悦人,至少容色夺人眼球。

捕头喜欢帅的。

长宁斜巷外,有素青帘马车经过,听到这琴音,车内人轻敲车壁的声音都顿了下。

“宗公子?”

“无碍,”宗公子垂下眉睫,“继续走,不要停。”

李冠:“公子不是说要来探探虚实?吴志义那个废物犯下那么大的错,不意外被杀,也该要按规矩徐徐处理掉,肃王竟然介入这件事,似还有所图谋,总得摸清楚……”

宗公子打断他:“你猜这琴音里,有没有真心?”

还真心,李冠都觉得耳朵磨的生疼,这不成曲调的东西,也能是琴弹出来的声音?

“公子的意思是……”

“人啊,都笃定自己足够聪明,不被外物所扰,”宗公子轻笑,“可惜,玩火者,终会自焚。”

所有人都逃不过。

肃王竟然假扮身份在柳泽雷身边,虽如今尚不知事情全貌,但肃王此举,目的是什么,很明显。

刺杀计划必须得进行,不管肃王知道多少,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对他们巨大的威胁,能让‘蕴公子’刺杀成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但肃王岂是那么好刺杀的?

宗公子对此事不是那么看好,努力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是另一回事。

但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下手。

肃王今日敢直面他们的人,不惧身份被知晓,也不惧他们拆穿……当然,为了刺杀更顺利,他们的确不会主动拆穿,肃王想是预料到了,才会这般明目张胆。

可以后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今日不怕,来日是会怕的。

当爱意深浓,如何面对欺骗的结果,如何面对爱人失望的眼?若爱人斩断羁绊,日后再不相见,可怎么办?

肃王会怕的。

今日无所畏惧的一切,来日都会成为射向自己的箭。

他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就好。

“走吧。”宗公子敛眸,“六月十二交货,去看看丁辰,切不可再事,叫姓言的老东西捡了便宜。”

“是!”

这夜有诸多人被莫名其妙的琴曲折磨,骂街,但不包括柳拂风。

柳拂风下巴枕着胳膊,不止一次感叹,我嫂子可真好看!

看看这脸,这肩腰,这优雅坐姿,这通身的气派,完全就是贵雅两个字的写实!夜风都不敢打扰他,绕他而过,只轻轻拂起发丝,衣角微微荡起涟漪,这氛围感没谁了!

长夜,月色,清泉,静美……柳拂风觉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诗词,都可以用在嫂子身上!

多么美妙的琴声,安静又澎湃,时而低的似幽谷远鸣,用尽心力都捕捉不到,时而狂放的直撞耳膜,似千军万马碾压而过,偶尔有深海静澜,偶尔海浪滔天中,兵戈交战……

总之,弹的人心躁躁的,很想干点什么。

“好!真好听!”

一曲毕,柳拂风相当给面子的鼓掌。

殷归止:……

懂了,这是个棒槌,根本不懂音律,真以为这样的就是好听。

肃王放了心。

反正他又不需要骗别人,棒槌挺好,他喜欢棒槌。

“琴曲讲究时机,天地气机,山水之灵,偶有所感,焚香沐浴,才能得心中好曲,以后,我不会随便再弹。”

“嗯嗯,”柳拂风知道,艺术这种东西是有点玄的,伯牙子期的追求,他就没懂过,“以后阿蕴想弹时再叫我,可不能随便别人一说就弹,消磨灵气!”

嫂子这么厉害,当然得讲究点!

殷归止把这把糟心的琴放到一边,颇具高人风范般,微微颌首:“你记住就好。”

柳拂风看着他,突然笑了。

眼底盛着月色,亮亮的,软软的,让人很想掬到手里,捧到眼前,看的更清楚些。

殷归止:“笑什么?”

“没什么,”柳拂风看着屋檐,“只是遗憾阿蕴回来的有些晚,错过了傍晚大好风景。”

今日的夕阳,可是很美的。

“是么?我怎么觉得,什么都没错过。”

殷归止看着眼前人,明媚耀眼,眉目灿烂,一如初见。

第28章 好王爷,宠宠我我得想个法子,让王爷……

天光大亮。

灿烂阳光透过窗槅,一缕缕落在脸上,有些痒,但不烫,晨光总是很温柔,连唤醒服务都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谁。

四周安静,屋里没人,嫂子不在,应该早起来了。

今日稍稍晚了些……停一天不‘练武’,应该也没事?

反正今天休沐,昨天还那么累。

柳拂风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决定赖床。

昨夜……他没醉,发生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复盘,也没觉得哪个行为露馅,最多有些话说的浮夸,兴奋情绪加持嘛,不能说有错,还可以归咎到‘醉酒’上,只是后来听嫂子弹了首曲子,睡着了,怎么进房间的不记得了。

定是嫂子扶回来的。

脑子里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他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认命起床,已然睡饱,这床赖不了一点。

披衣洗漱,隔窗看出去,院子里,嫂子正在浇花。

那是一株芍药,枝蔓绕翠,含苞待放,花苞嫩白润粉,在阳光微风下徐徐舒展,如美人娉婷,勾人翘首以待,但再好看,也不及嫂子好看。

嫂子沐在阳光下,周身似镶了一层朦胧金边,连垂下的眉眼格外温柔,他手上提着喷壶,袖子挽高了些,露出腕骨,嫂子不算皮肤白皙的人,但每一处线条都很美,这截腕骨不算精致,形状却很漂亮,与小臂流畅线条衔接,充满韧性与力量感。

看,就一截腕骨,都能让人看得流口水,雷狗你福气大了!

“起了?”殷归止察觉到窗内视线,并未抬头,“去吃早饭。”

柳拂风颠颠跑去饭桌,温热的豆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闻味他就知道,是隔巷那家刘记包子,这家铺子味道极好,收拾的也极干净,就是早上人太多,排队太浪费时间,离家也实在有点远。

“哇阿蕴给我买的?”

他三两口解决一个小包子:“好吃!”

殷归止不语,只是一味浇花。

柳拂风边吃边看嫂子浇花,脑子也没闲着,总结昨日收获,同时考虑……接下来怎么做?

哥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未来却未必,对方明显是个团伙,且训练有素,手法之凶残,昨日已经见识,但到底是个什么事呢?对方在藏什么,提防什么?

哥哥是捕头,与这群人纠缠,一定是他们犯了罪,但一般犯罪,哪怕杀人放火,也没必要跟人这么死磕,哥哥不是第一天办案子,见惯人心,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行就摇人,没必要孤身犯险,什么罪,让他这么执着?这么拼?难不成国家要亡了?那不是还有肃王呢?人那么大一尊王爷,保家卫国,战功赫赫,无所不能,用得着你个小民强出头?

说起肃王……柳拂风眉心微蹙。

虽素未谋面,每回都差一点,但他好像跟这位挺有缘分的?

几年前北地一行,帮李校尉那次,差一点就能拜见,军中士兵和边陲百姓对肃王的拥戴,自己的所见所闻,他都无法说肃王半个不好,这位王爷真的为家国,为百姓付出了很多,肩担日月,战功赫赫,外界所有溢美之词,肃王真的实至名归。

此次欢云舫上,还有昨日公堂,肃王亦未露面,可似有似无的关注,推动感,他不能忽略。

吴志义一案背后的东西……估计还真挺重要。

柳拂风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豆浆,若真如此,那之前自己的担忧便成了现实,事态太大,牵连太深,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的,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哥哥身处险境,容不得他慢慢查。

可贸然找别人帮忙,会把别人拉下水,而且自己的秘密也不方便说……

‘啪’一声,空了的豆浆碗放到桌上。

柳拂风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他是不是可以借势?既然肃王也在关注,他能不能过去抱个大腿,沾点光?

得想个法子,让肃王喜欢我。

柳拂风想。

与人交往,要投其所好……肃王喜欢什么呢?

柳拂风愣愣看着浇花的嫂子,总不能,喜欢花吧?

他沉默太久,眼神也有点怪,殷归止抬眉:“在想什么?”

“想肃王!”柳拂风想的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大。

殷归止瞳孔震颤,又很快淡定,继续浇花:“肃王怎么了?”

“是这样,昨天堂上破的那个案子,阿蕴也看到了,吴志义那个盐铁转运使当的有点不对劲,更多的我不能说,”柳拂风看着嫂子,试图通过聊天整理一下想法,若能得嫂子鼓励就更好了,证明想得对,“肃王殿下好像很关注此事,我感觉他默默帮了我忙的,咱们是不是得感谢一下?”

要感谢?那不是得见面?

见不了一点。

殷归止神色淡淡:“听闻肃王胸襟宽广,不拘小节,只做自己心中认为应该做的事,从不介意他人是否理解和感谢,若被他帮了救了的人全都要见面拜谢,他一天到晚也不用做别的事了,坐在堂前等人磕头就过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心里谢过已然足够,没必要为他增添冗事。”

嫂子说的有道理。

柳拂风惭愧的检讨了下自己的目的不纯,但没办法,他得继续目的不纯:“那万一我能得肃王垂青呢?我知肃王殿下手底能人无数,但人才总不嫌多不是?总有我擅长的,别人没那么擅长,比如此事上,我或可为肃王殿下助力也说不定!”

殷归止:……

其实你乖一点,对咱们俩谁都好。

柳拂风实在不想放弃:“肃王殿下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呢,恩同再造,我不能忘恩负义不是?”

恩同再造?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你不能为了靠近肃王,就胡说八道吧!

殷归止:“不大妥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隔着层肚皮,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或许别人本就动机不纯?”

柳拂风睁大眼睛:“你刚刚还说肃王殿下是好人……”

“我的意思是,”殷归止赶紧往回圆,“你知我常年身在榆关,对肃王多有感恩敬仰,怎会出言诋毁,只是肃王毕竟身尊玉贵,垂坐高堂,你我怕是没什么机会靠近,就算倾尽家产感谢,也未必能得允面见……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执迷此事,肃王殿下他,真的不介意。”

“阿蕴说的有道理。”

柳拂风看似听进去了,实则一点没听进去,他把桌子收拾了,就往外跑:“阿蕴我去找大胆了,看看有没有法子去肃王府!”

殷归止:……

“不许叫他进去。”

“拦在门外么?”周青小心问,“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殷归止无情极了:“本王都不在府里,让他进去做甚?”

周青:“可王府若表现的太不近人情,外人疑王爷瞧不上柳捕头,有意为难怎么办?”

逢高踩低这种事,处处皆不鲜见。

殷归止伸手抚额,脑仁生疼。

这不省心的东西到底怎么想的,要去抱肃王大腿?

不过……也不奇怪,外面大多数人都这么想,捕头这么有责任感,面对的案子难题这么大,想到他也不奇怪,早就该想到他了。

世间还有谁,品性德行朝野内外,百姓市井交口称赞,不用认识就可以信任?

殷归止把浇花喷壶一扔:“回府。”

裴达看到柳拂风,两眼泪汪汪:“哥你终于想起请我喝酒了么!昨晚我等的抓心挠肝,根本睡不着觉,要不是想着家里有嫂子在,我定翻墙过去找你了!”

“一大早的喝什么喝,先欠着,”柳拂风拍下裴达的手,“今儿咱们玩个大的,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到肃王。”

裴达愣住:“哥你说见谁?”

柳拂风:“边关战神,近日归京的肃王殿下。”

裴达默默抬手,摸了下对方脑门:“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胡话了?”

肃王殿下,身份尊贵,岂是想见就见到的?

柳拂风:“我想着,多少得送点礼吧?一般东西,那是肃王能看得上的?”

裴达懂了,立刻把自己荷包塞过去:“兄弟随便用!”

柳拂风捏了捏这个瘪瘪的荷包,打开,都不用数,一目了然,共五文。

大胆这个兄弟吧,哪哪都好,讲义气,也不小气,尤其对他雷哥,那简直是言听计从,就算前面有火坑,他雷哥坑他,他也直直往下跳的,就是吧……花钱没数,手里一文都存不下。

而自己,同样穷的叮当响,天天想蹭嫂子的软饭吃。

两个穷鬼面面相觑,眨眨眼,再眨眨眼,彼此的沉默震耳欲聋。

“要不……我找我祖母借点?”裴达悄悄看了眼四外,用气音说,“她的私房钱藏在哪,我都知道。”

你这不是要借,是要偷吧!

柳拂风还不至于骗老人家的养老钱,这么干还不如厚着脸皮回去找嫂子要,雷狗软饭都吃了,他还怕这个?

他鼓了鼓勇气,没鼓起来,嫂子实在太好,他这没剩多少的良心有点不忍。

“算了,先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质高的东西。”

“有理,”裴达还建议,“最好打听打听王爷喜好……”

“这个我知道,”柳拂风想起之前似乎在哪听到过的话,“王爷喜欢鸭!”

裴达眼睛倏然睁大:“送……鸭?不合适吧?”

二人去了东边的琳琅街,此处专门卖稀奇古怪之物,有说不清来路价不能高的,有险地搜罗的,有海上过来的,当然更有假货,相当考究顾客眼力。

柳拂风和裴达分头行事,见一家铺子门头装饰奇怪,信步走进。

店铺老板娘自称慧娘,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打眼一看,就知客人大约什么心思,在找什么东西,眼下甚早,也没旁的客人,她便来招呼建议:“公子觉得这个如何?不在贵重,胜在新奇。”

是个雕刻件,看不出什么动物牙齿雕的,但有这么大,能雕的这么精细,说明这动物本身就足够野性锋利,的确新奇,雕工还行,色也釉白,东西不能说不好,好像也还挺配肃王……

但还是分量太小,柳拂风不太满意。

“公子瞧不上这个,是觉得不够精致?那来看看这个物件,听说海外部落王者所佩……”

慧娘一连推荐了好几个,都未能使顾客满意,她倒也不在意,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哪能单单都成,只要给对方留下不错印象,能让对方下次买东西时想到她这,就算没白忙。

柳拂风倒有些过意不去,把最开始那个牙齿雕刻件买了,虽不准备送给肃王,但的确挺好看。

铺子里东西很多,看上去杂乱,实则有一种天然的朴素美,柜台就不一样了,凌乱摆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想来这姑娘一大早就在盘账。

“叫公子见笑了,”慧娘给柳拂风找了零,有些尴尬的笑了下,“账目之事,我姐夫最擅长,可惜他近来忙,都没什么时间过来帮衬,我这昏头昏脑的,不知忙到何时去。”

“您忙,我不打扰了。”柳拂风微笑告辞。

正准备继续辗转下个店,就被裴达拽到一个茶摊边,拉着蹲个听墙角。

“……哥几个还不知道吧,王爷最近喜欢鲜果!对,就是那个肃王殿下,近来就喜欢新鲜果子!嘶,还我怎么知道,我丈母娘的三舅家的小姨子表弟是在肃王府当差的,专门负责采买,我怎么不知道!”

“肃王殿下什么身份,什么富贵东西,新鲜玩意没见过买不到?可这鲜果易坏,远地的更为难得,你要想托人办事,送两斤到门房,比什么都强!”

“……倒也不是从小到大只喜欢鲜果,反正最近喜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王府最近在添下人,你们要是不送个礼走走关系,那决计是不成的,谁不想留在王府做事?可王爷大方,底下小鬼难缠啊……”

柳拂风听着,若有所思,一边分辨这些话的真假,一边在想,新鲜的果子,杏还是桃?或者瓜?

午后,肃王府。

殷归止逼着自己心完半案公务,才叫了周青进来:“他退缩了没有?”

“没有,柳捕头抓了监守自盗的西仓房书吏送了来!”周青脸上都是汗。

殷归止:“蠢货。”

他让下面去随便放点谣言,也是不想捕头太破费,这人本来就穷,未料下面人这般没脑子,以为捕头随便能糊弄,也不知道好好编点瞎话。

他近来的确很关注鲜果之事,但关注的是运送,而非自己的口腹之欲,兵器转运,和其它东西转运没什么区别,水路陆路,总要择来用,内里门道消息最为重要,而这些路子里,三教九流,京城或中原,他并不擅长,少有接触过,遂总得了解,需要时间……捕头这么干,倒的确帮了忙。

周青:“王爷可要见?”

殷归止沉默良久,终是放不开这个机会:“让姜白去审,本王不见。”

谁都不见。

“是!”周青下去传话了。

半个时辰后,殷归止叫了周青来:“人可走了?”

“回王爷,走了……但又回来了。”

“嗯?”

“柳捕头又送了一个人来,正是咱们要的!”

殷归止:……

他就说,这不省心的东西最会哄人。

“让方管家过去,招待茶室坐坐。”

“这……万一叫方管家瞧出来……”

“他不知道,”殷归止相当自信,“他那张冷脸最会唬人。”

把那不省心的东西吓走最好,而且人也迎进王府坐了坐,外面人云里雾里的看不清,也不会随意欺负他。

方管家本事,他最知晓,不但能把人吓唬走,还能吓唬的人不敢再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殷归止问:“方管家把人赶走人了么?”

“没有,”周青低着头,不敢看王爷,“方管家说,要留柳捕头吃饭!”

殷归止:……

方管家是真有点喜欢柳拂风。

老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最是眼明心亮,很能瞧出一个人心地品性,就比如眼前这少年郎,眼睛这么清澈灵动,透着股聪明劲,但又不懒散,有心眼,却算不上钻营,面相身形里,很有股子清正之气,生机勃勃,他打眼一看就知道差不了。

真以为他年老体衰,耳聋眼瞎了?这王府哪个角落的事,他能不知道?

王爷自归京起就不着家,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就差明着同他说外面又有个家了,熙郡王那偷偷摸摸,哄他转移注意力,杜绝一切敏感话题的样子,还有那几个暗卫,尤其周青,还从灶上偷菜!

他不过问,装聋作哑,就是要让这群人以为瞒过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果然,现在不就送到眼面前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主屋王爷那都上四轮茶了,还打倒了一盏,像是椅子上长了针似的,根本坐不住,那脚步转的,恨不得把地砖都磨光,还有这交代下来的话,你品,你细品。

想好好对待吧,怕这少年郎误会,继续请见,到时候见还是不见?可还能忍得下心?

不想好好对待吧,根本没有‘不想’这个选择,王爷一向护短,怎么可能故意苛待?这都拐着法替人打算,给人脸面了!

方管家原本只猜到了三成,现在么,至少五六成了。

眼前这少年郎,可不一般。

“……实在不巧,王爷他不在府里。”

王爷既然用了这个借口,就别怪别人也用,反正他老头一个,人老眼瞎,看不到,方管家笑的慈眉善目,亲切的跟邻家爷爷一样:“柳捕头不忙的话,不若顺道用个饭,等一等?”

既然这么不屈不挠的找来了,肯定不忙,别的事再忙,也不如这一桩重要。

待他看看这少年郎胃口喜好,必能摸出更多的东西!

王爷也是,何必瞒着他呢?还恁的小气,连新衣服都舍不得给人做一身,身上更是金玉宝珠一样都没有,要交给他照顾,他定能把准王妃伺候的妥妥的!

“不劳方管家辛苦,王爷不在,怪我没碰对时候,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了,”柳拂风大大方方的拒绝,笑的也大方爽朗,“倒是方我瞧您揉了几下腰,可是不舒服?我邻居家有个祖母,尤擅制骨痛药,若您不嫌弃,我给您讨两剂药试试?”

“那感情好,”方管家这个位置,想要什么好药没有,光王爷每年赐的都用不完,但贵重的,是这份心意,孩子当场就看出来了,必是眼里能瞧见他,心里有他,“老奴就等着了!”

王爷眼光果然不错!

回去的路上,柳拂风吹着口哨,十分满意今日进展。

他就说,道听途说虽然偶尔有用,但更有用的是自己的脑子!买什么鲜果,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明日,他明日必得见到肃王殿下!

殷归止一路紧赶慢赶,心累的从花房转出来,看到桌上放了几个桃子,圆滚滚,毛绒绒,粉白带尖,看上去就汁水丰沛,鲜甜可口。

早熟桃种,市上难买,价格还贵。

不省心的东西没买了送去王府,给他带回来了。

柳拂风把鲜桃洗了,走过来塞嫂子手里:“听人说可好吃了,阿蕴尝尝!”

殷归止盯着手里的桃……

“你……可还要去找肃王?”

“当然要去!”柳拂风一脸振奋,“这才努力一日,怎可轻言放弃!”

他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抱上肃王大腿,借个东风,结果分析肃王动作,打听这水运陆运消息,以巡街官府之名抓坏人时,想查的事忽然有了进展,那个丁辰,可能不是人名……

“肃王殿下福星高照,功德无量,我若能跟了他,好处无穷!”

第29章 怪本王太优秀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柳拂风想的很清楚,‘抱肃王大腿’这个念头虽然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越想越绝妙,越想越合适。

除了有非常大的可能借到东风,查哥哥的事外,还能解决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他可是在府尹大人那里发过豪言壮语的,吴志义案后,必然会有什么人想回来找找场子,王大人都答应了,怎会不把他推出去,他当时狠话放的很像回事,也的确会拼命努力,可……若是有法子归避风雨,为什么要让风雨撞到自己身上?

别人若知道他有肃王做靠山,还敢欺负穿小鞋,是把肃王放在哪里?

什么都别干了,自己憋屈去吧!

但正如嫂子所说,肃王并不好靠近,要是随便谁上门就能被收小弟,那肃王别的也别干了,天天就坐在王府见人吧。

不过他柳拂风是谁?自有别人不知道的本事。

他不知肃王如今在查什么,程度多深,但关注哪里,哪里必是节点,比如鲜果,各陆运水运的切口……他只要想办法助肃王的事顺利,哪怕丝滑一点点,都是实力展现。

陪嫂子吃过晚饭,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清早起床去小河边‘练武’,不错,他的袖箭有长进,准头已然不错了!然后回家,吃早饭,跟嫂子道别,去府衙点卯,今日没案子,没特殊任务,很好……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肃王殿下我又来啦!

他想了一夜,觉得昨日经历不同寻常,有点微妙的,肃王……是不是想考验他?收小弟也是有门槛的,不得看看小弟本事?

他抓的那两个人,明显做对了,开始肃王府根本不让进门,之后别说进门,总管方管家都留他吃饭了!这怎么不算另眼相待,青睐有加,别人谁有这个荣幸?

柳拂风斗志满满,信心昂扬,跑过去也没说求见肃王,就找方管家。

“昨儿答应帮您讨的药,民间方子,也不知好不好用,”他顺手还塞了包东西过去,不是金银不是珠玉,而是一包点心,京城本地人都喜欢,尤其西街老字号做出来的,难买的紧,他用了点人情,觉得这位方老管家一定喜欢,“新做得的豌豆黄,您尝尝?”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方管家果然开怀,脸上皱纹都快笑成菊花了,接过东西,投桃报李,“按说有好东西进府,该要进献给王爷尝一口,奈何王爷事忙,一大早就出门了。”

柳拂风眨眨眼:“哦,出门了啊。”

方管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很是担心的样子:“今儿日头这么大,定然又晒又热,外面跑一天可不舒服,可没办法,雨季来了,这各处的渠,总得看看……”

行踪这不就知道了!

柳拂风眼睛一亮,他就说他的招有用!方管家是王府管家,可不是傻白甜,能让他对自己印象好,最多聊天氛围轻快些,王爷行踪这种事,不可能随便暴露,定然是王爷暗示……

他说什么来着,一切都是考验,王爷必定对他有意!

这还不得好好表现!

柳拂风斗志更昂扬了:“您歇着,我先走了,您一定试试那药好不好用,我明日来问您效果,好用我再多给您讨!”

“莫急,”方管家眼疾手快拽住他,掏出个小荷包,“你这在外面办差,也不知能不能按时吃饭,一点肉干,饿了时垫垫……好了,去吧。”

他说着话,亲自把荷包系在柳拂风身上,目送少年郎挂着那个肃王府特殊标志离开,深藏功与名。

柳拂风并不知这荷包纹路深意,以为就是个普通荷包,里面的肉干是真好吃,甜辣口的!

至于肃王殿下要视察渠道,怎么帮忙……

王爷要做什么,有何深意,他摸不准,肃王之城府筹谋,估计没人能摸准,他的位置,信息量不足,更无法见微知著,预料王爷行为,能做的不多,还是照之前想法,让王爷做事熨贴丝滑,行云流水就好。

没人不喜欢事情顺利,尤其这么热的天气。

他打开京城舆图,重点关注郊外水道位置,还有高山险峰,利于俯瞰观察河道的方位……开始干活。

提前准备好凉茶小点,到地方犒慰吏员差员,并做一定的暗示提点,懂眼色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不懂的,犟的,想借机闹事搞事的,威逼利诱,总有解决的法子。

感谢自己多年江湖行走磨练出的这双招子,最会的就是观察,你是想立功,顺势扶摇起,是想不功不过,快点混过去,还是想趁机抖个事,给别人找麻烦也好,给自己拼门路也好,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再有裴达这个好兄弟,仗义有仗义的好处,脑子一根筋,认道义死理,又是个散财童子,愿意跟他搞好关系的人就特别多,这么多年在京城结交的人脉信息网,足够他迅速安排这些事。

别看官府的人个个权大,可跑腿做事,全是下面人在干,下面人都听话,自然如臂使指,事半功倍,下面人偷奸耍滑,连传个话都要许久,你官再大,还不是得跟着耗?还希望下面人贴心,替你样样照顾周到了,做梦吧,下面人拿俸禄办事,又不是你娘,哪管你饿着渴着,哪样合口哪样不爱吃?

柳拂风忙成了小型龙卷风,一套萝卜加大棒组合拳下去,大多时候能以理服人,服不了的,他……他的好兄弟也会一些拳脚。

他并没有死死跟着肃王,肃王也不只看一处河道,他最多远远看过几眼肃王,脸都看不清,但是没关系,他是想抱大腿,给自己找个上峰效忠,又不是追情人,过犹不及,以肃王之睿智,定会看到他的默默奉献。

肃王不但看到了他的默默奉献,也看到他的人了,一众灰头土脸,或油腻发福,或仪态不端的人群里,捕头挺拔俊秀身形尤为出色,哪怕看不清脸,只凭白的发光的皮肤,也能知道是谁。

殷归止嘴角抽了下:“他还没走?”

今日王爷仪仗出行,跟在身边的是朱柿:“是,打点差吏的凉茶点心,让差吏尽心做事……都是柳捕头安排的,王爷放心,属下布防严密,隔绝距离足够,他决计看不到您的脸。”

殷归止:“……再加固些,多派些人手。”

跟这个人相处,是真的一点都不能大意,什么意外花样都有可能发生。

他也很想专心应对处理捕头这个事,但他除了是‘蕴公子’,还是肃王,手上有很多事要忙,偶尔夜里还要趁着捕头睡觉,偷偷起床,去逼仄的小花房里悄悄处理紧急公务,是真的抽不出时间。

往好处想,总算手下人多,能把这不省心的东西挡住,而且这不省心的东西也挺会让别人不省心的,现在手上的事这么顺利丝滑,得记一功。

……小东西总是关心他的。

殷归止并未改变行程,照原计划行事,去的地方不止一处,甚至因为事情过于顺利,还加了几个新地方,但不管到哪里,柳拂风似乎能掐指会算似的,总能风风火火跟着,想甩都甩不掉。

是不是得检讨一下自己,太过优秀,太有魅力,引的人如此执着……

烦恼间,朱柿来回禀最新消息:“王爷,柳捕头没跟了。”

殷归止:“嗯?”

朱柿:“有位公子同他说话,绊住了他。”

殷归止看过去……看不清,索性悄悄离队,靠近了一些,看清楚了那位说话公子的脸,眉目温润,君子谦雅,书生气十足,正是捕头喜欢的类型!

这算什么好消息?还不如让捕头一直缠着他呢!

肃王殿下面沉如水:“去盯着。”

朱柿:“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接下来还有两处水道要巡,他不快些去前往布置差吏,是想本王天黑了都回不去么!”

给、我、盯、好、了!

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就打断那个男人的腿!

柳拂风遇到了一位年轻公子,名姬恩重,温文尔雅,颇有君子之风,这位姬公子并不知今日肃王巡渠,是山间行走,享闲日清凉,未料撞上了,避让在后,肃王仪仗在前,普通人不好走动,刚好柳拂风办完事,正无聊,也避让在后,二人便聊了几句,从山顶湖光,到夏日偷闲,倒也相谈甚欢。

姬公子眉目温煦,似乎很欣赏刚结识的年轻人,不太方便交浅言深,但又实在有些不忍,靠近些许,低声问:“兄台是不是想寻得机会,上前同肃王说话?”

柳拂风倒是大方:“姬兄看出来了?”

“肃王天人之姿,得世人仰望,欲追随者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兄台愿往,没什么不可以,我观兄台之灵秀,应比别人更易功成,只是,”姬公子凑得更近,声音更低,“这几日的时机,似不大好。”

柳拂风:“怎么说?”

姬公子意有所指:“肃王殿下这般年纪,仍未迎娶王妃,听说此次归京,皇上皇后欲亲自为他操持,世家贵女画像看了不少,有位赵家贵女近日风头很盛,似势在必得。”

柳拂风眼睛一下子长大了,八卦啊:“肃王殿下要娶亲了?”

“更多的,局外人无法得知,但既然赵家造了势,定不会随意收手,赵家姑娘养在闺阁,品性如何外人难知,有小道消息传其善妒……”

姬公子浅浅叹了口气,思索良久,不敢大声,再靠近些许:“肃王殿下不近女色,早有传闻他……某不欲谗言诽议肃王,但兄台你灵慧俊秀,微妙时期,还是离远些好。”

柳拂风差点笑出声:“姬兄怕是想多了。”

不说肃王到底是不是断袖,是也不可能看他啊!他没钱没权麻烦事一堆,凭什么?

姬公子面有微赧:“总之,婚嫁乃女子一生之大事,定会重视,追随一事不必紧在眼前……听与不听,皆在兄弟,我提醒过,心中才会无愧。”

柳拂风正色:“多谢姬兄。”

姬公子目光掠过肃王仪仗最前方,遥看天色,微微一笑:“时间不早,我该归程了,就此告辞。”

“姬兄慢走。”

柳拂风消化着刚听到的八卦,肃王是不是断袖,他不知道,但洁身自好,眼光高是一定的,这么多年,任何渠道,从未听说过肃王身边有过什么人。

王爷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温柔娴雅,还是活泼开朗,纯真甜妹,还是高冷御姐?男人……也有阳光小奶狗类型,狼系兽系攻击型,温柔白月光包容型,禁欲派,斯文败类派……

但哪一种自己都不沾边,肃王再不挑,也不可能看上他嘛!

所以还是得接着追,计划不能停。

“小心——”

他正慢悠悠跟着队伍,突然看到有个人似中了暑气,晃了两下,身体跌滑,此处是山谷附近,看着路走,自不会出事,但若跌滑……就难说了!

柳拂风想都没想,立刻往前飞掠,完全是下意识飞过去救人。

现场没人比他更快,离那人近的都比不上他的速度,只见山野间一道清灵身影飘过,如石片打漂过水面,如飞鸟轻掠过树枝,像和着天地频率,短短舞了一曲,惊鸿而过,拎着晕过去的人飞上来。

好快的速度,好帅的身姿,好俊的脸!

人们都看呆了,完全没注意到,别的方向,也有一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殷归止当然得赶紧跑,这个距离……太近了!被看到就糟了!朱柿怎么搞的,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朱柿心跳也快了一瞬,周青提醒过他柳捕头轻功好,谁料竟这般好,他差点就要启动危机预警,高喊护驾了!

但他发现,柳捕头好像没看这边?

柳拂风的确没注意这个方向,他无暇它顾,因为在人群里,他好像看到了个熟悉的影子……

荣门傅守,他们一起干过一票大的,这破孩子想跟他结拜,曾跟缠了他很久,他很难才摆脱掉,这人不是讨厌京城么,怎么会来这里!

非常糟糕的是,自己刚刚用过的轻功,紧急时会有下意识旋腰勾腿的动作,很具标志性,这破孩子看到过,一定认出来了。

糟糕的是,以往在江湖行走,为了不给远在京城的捕头哥哥带来麻烦,他一向是戴着面具的,真名都没怎么在外面留,除非非常信任的人,比如这破孩子,但现在他没戴面具,是露了脸的!

傅守只要一喊,他就完蛋了!

柳拂风哪里敢多呆,把人放下,扔了名‘给他降温解暑,我还有事先走了’,像被狗撵的兔子似的,跑得飞快。

所有人:……

这破孩子果然追了过来。

柳拂风:……

怎么就这么寸!先是找哥哥麻烦的霸刀门三当家,再是认识自己,能把自己底都掀了的人,一个个没事吗天天往他跟前凑!

柳拂风知道,傅守没坏心思,但十六岁的少年郎,心性还不成熟,有点认死理,轴,跟他坦白吧,这事太复杂,说不清,也不方便,就算说清楚了,这孩子一不小心,漏了怎么办?

所以不能见,还是得躲。

一边跟弟弟斗智斗勇,大绕几圈甩了,一边还得继续执行之前计划,帮王爷的忙,让王爷看到自己……

柳拂风快要累死了。

殷归止大概能确定没被捕头看到,但后面捕头一直没出现,怕不是被谁拐跑了?那个一身书生气的伪君子?

他收拾好,先回了小院,随意抓了本书卷在手里,待柳拂风一回来,立刻先发制人:“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

“这不是想见肃王殿下……”

但肃王好像早就已经回了府?时间有点对不上,可事关身份暴露危机,柳拂风也不好提傅守,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双手合十到嫂子面前,又打开,笑得像朵花似的:“当当当当——礼物!”

是昨日在慧娘铺子里买的那个兽牙雕件。

挺好看的东西,就是价太低,不适合送肃王,他未料到今日有此意外,庆幸自己当时却不过脸面,买了它,瞧,这不就能哄人了?

哄嫂子,他早已驾轻就熟,嫂子心软,从不忍苛责,看他这么忙,还记得给他买礼物,哪会怪他?

殷归止果然立刻柔了眉眼,矜持收下:“谢谢。”

过关了!不愧是我!

柳拂风得意的去更衣洗手:“阿蕴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用了,厨房有菜。”

殷归止从王府提来的,温在灶上,假装自己做的。

柳拂风感动极了,竟然一回家就有现成的!

“阿蕴待我真好。”

殷归止给他盛了碗饭:“今日可见到王爷了?”

“就是没有啊,”柳拂风有一点点愁,“你说我这条路是不是想错了……”

殷归止心说你知道就好:“总有其他路子,你若想在府衙差事更顺利,倒也不是没办法。”

他掏出一叠银票,很厚,很大额。

柳拂风眼睛都直了,提醒自己控制住,别再看了,怎么能要嫂子的钱呢!嫂子对他这么好!

“阿蕴这般鼓励我,我怎么可以半途而废!那肃王府就是南墙,我也得去撞一撞,万一我脑袋劲大呢!”

他似十分鼓舞,吃饭都士气更足了。

殷归止:……

柳拂风:“我明天继续追肃王!他到哪,我就追到哪,他尽管试探我,刀山火海,我绝不退缩!咦,阿蕴你怎么不吃了?”

殷归止:“饱了。”

柳拂风:“这么多菜可不能浪费,那我再吃一碗。”

殷归止:……

可能吃的有点多,白天也够累,柳拂风睡得很早,也睡的很实。

殷归止却睡的有些浅,万籁俱静,有鹰啸传来,他倏的睁开眼,有敌袭!

他迅速起身,悄无声息下床,替柳拂风掖好被角,关好门窗,走出小院。

“来刺杀本王的?”

“应该是。”周青已经准备好应对,快速递过王爷的兵器。

殷归止接了:“哪个方向?”

周青:“……四面八方。”

“倒是有些胆气。”殷归止微眯了眼,“列队,一绕右,二绕左,牵制游刃,其余人坚守此处,务必保证邻居百姓不被骚扰。”

周青应喏:“那您……”

“自然是陪他们好好玩玩。”

殷归止飞身掠过墙头。

他的轻功和柳拂风完全不一样,少了轻灵飘逸,多了力量感,比轻盈飞鸟,更像灵豹,肌肉间都蕴满了蓬发气势。

他有意露出身形,以己身为引,将一众黑衣人引至偏僻空地,能放开手打架的地方。

“蕴公子——你就一个人,我劝你好自为之,束手就擒!”

黑衣人分明知道他是谁,却故意唤蕴公子,可见其心。

殷归止冷笑一声:“凭你们也配?”

他手握长刀,飞身而至,一点都没留手。

他打架从不注重美感,礼仪,战场之上,他习会的,是杀人的手法,朝着对方要害,致命之处攻击,越脆弱的地方,他下手越狠,刀刀致命。

血花飞溅,惨叫连连。

若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害怕,殷归止完全不会,血色助长他的杀气,越是危险残忍,他越自如,长刀钉住别人肩膀,死死扎在地上时,他还能脚踩上去,让血流的更快,让脚下的人更疼,惨叫声更大。

“本王感兴趣的东西不多,今夜允你个特权,说错了,再往你身上戳个洞,说的好,便准你死个痛快,如何?”

这些人胆子大,却没什么骨气,不过戳了几个洞,有受不住的,便开始说了。

月色如练,殷归止眸底光影明灭,丁辰……么?仓房编号?

杀完人归来,夜色静谧,长巷安然,百姓们酣睡未醒,家里不省心的东西乖巧窝在榻上,脸睡的红扑扑。

殷归止解下外衫,打开些窗,驱走身上不怎么明显的血腥味。

柳拂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阿蕴?”

“我起了个夜,”殷归止声音低轻,“没事,睡吧。”

柳拂风还真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但白日之事梦里也牵绕,像说梦话似的,他嘴里模模糊糊嘟囔:“我好像应该……帮肃王娶到媳妇……”

殷归止:……

帮他娶什么媳妇,有本事你让他娶了!

第30章 你要吃爱情的苦了你得学会不要脸。……

可能天气太过燥热,可能中间醒过一会儿,后半夜,柳拂风睡的不好,一直在做梦。

他梦到自己攻略肃王,可谓是心机尽出,花活不断,从家国大义,到风花雪月,什么阵前军师献策,少年红衣白龙枪,助肃王热血攻城,鏖战天下,让他看到他的优秀,眼睛根本离不开,什么吃喝玩乐小礼物,情绪价值给够,拉着高贵王爷进入人间烟火红尘千丈情意绵绵……

奈何对方软硬不吃,真的是好难哄。

身心俱疲,想歇会时,回到家发现,等着他吃饭的嫂子,竟然穿着肃王的王爷礼服,对他宠溺纵容,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吃肉不敢给苦瓜,什么都答应……

柳拂风生生生生吓醒了,好,好可怕的梦!

殷归止也做了一晚上的梦,可能是月光下捕头乖巧熟睡的脸印象太深,脸还粉扑扑,像极了害羞的样子,他梦到被这不省心的东西各种痴缠,这也要那也要,走路要靠着,坐下要贴着,躺下要抱着……要贴贴要亲亲……凶了无数次让他乖乖坐好,他半句也不听,还耍赖躺到他腿上,无辜又可怜的说真的不可以么……

好可怕的梦!

殷归止出了一头汗,身体也……反正裤子得洗了。

他忍着难受,看那个折磨人的坏东西换过衣服,精神奕奕,笑容灿烂,牙齿白白,没心没肺地跟他打过招呼,就往外跑:“阿蕴慢慢起,反正无事,再赖会床也没关系,早饭我放在锅里啦,你一会记得吃,我先走了!”

早晚有一天,他要好好教训一顿这不省心的东西,结结实实打顿屁股,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浪!

肃王殿下黑着脸起床。

柳拂风的打算,原本是想继续去肃王府的,但今日府衙有桩案子,得忙正经事,没空,只能遗憾歇一天。

近来山间多雨,水浸松了土壤,前日傍晚有人赶牛归家,几头小牛调皮,不小心踩塌了一处庄子外坡地,坡地滑塌,现出人骨……

官府一共挖出七具尸体,其中六具白骨,一具腐坏的没那么彻底,这等大案,外界聚焦,官府肯定要重视,但光看白骨就知时间很久,清查艰难,皮项当然立刻躲了,柳拂风本就承哥哥操守,有事得上,况先前答应过王大人?

他很快交接好手续流程,去了停尸房。

府衙有仵作,但与皮项交好,不说工作尽不尽心,配不配合,柳拂风还担心对方实力不够呢,当然得自己看,一堆骨头得拼对,尸体又多,必然耗时。

燃起苍术皂角,该准备好的验尸工具准备好,他迅速投入了工作。

骨头拼起来,先辩性别,这个不难,看盆骨就能知道,低而宽,横径大于纵径,耻骨联合低,耻骨弓角角度大,相当于拇指与食指形成的角……遂是女性,所有尸体,都是女性。

再看年龄,骨化点和骨垢愈合的程度,四肢骨垢愈合明显,头骨矢状缝等有些开始愈合,有些还未开始,骨化点未出现,牙齿磨损程度上,仅牙尖顶和边缘部分稍有磨损,第三磨牙尚未萌出,结合可见,年龄大约都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

受害者身高不同,但头骨轮廓……能大概想象它们覆上肌肉皮肤的样子,除非生了什么病,或过胖,骨形好看的人,容貌一般都会不错,就算不是大美人,也肯定丑不了。

每个人骨头上都有很多处骨折,用醋酒糟敷拥,可见明显血荫,非是死后伤,是生前骨折,外力所致……这几个姑娘,生前必都遭受了难以言说的折磨,非常痛苦,骨折多在四肢,凶手大约不想她们死的太快,脊柱盆腔底骨有沁血,这种程度还能看见,生前出血量一定很大。

种种经验告诉柳拂风,死者都是被虐待致死,且生前遭遇过侵害。

竟有人如此丧心病狂,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般折辱……

柳拂风紧紧抿着唇,详细写就尸检格目,一具一具,慢慢验。

其中一具尸体,白骨化程度没那么深,衣裙尚在,四肢皮肤也未尽腐,能看出更多生前信息,她的遭遇和姑娘们一样,四肢多处骨折,遭遇侵害,手指修长,皮肤隐见细腻程度,衣裙料子也不错,大约家世不错……

“拿这个出去,试试看,能不能寻到她的身份。”

柳拂风刚把一枚玉扣递出去,没多久,裴达就跑回来了:“找到了,有人认出来了!”

“这么快?”

柳拂风转出停尸房,看到了一位姑娘,十七八岁,眉目柔婉,气质贤雅,一身浅紫长裙,增了贵气,但此刻她蹙着眉,垂着泪,明显伤怀。

那姑娘见了他,更难过了:“我名赵姝,是赵家女,这玉扣我认得,是我三年前赠于手帕交卢梅的,她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能否让我看看她?”

柳拂风微摇头:“我不建议你去看她。”

尸体虽未完全白骨化,但腐烂程度有点冲击,还有虫子,他不觉得一个小姑娘能受的住。

“抱歉,”赵姝帕子按了按眼睛,“是我逾矩了,我只是……我已两个多月未见过她,她是卢家旁枝,四年前父亲犯事,移出了族,她连我这个从小到大的手帕交都不联系了,我知她是不想连累我,可我不能忘了她,会时不时找她,给她送些东西,可两个多月前,她游春山间,再也没出现……她在京城已无家人,父母皆随养兄搬走了,只我一直在寻她……我想问问,她是如何死的?若是意外,我为她立坟下葬,若是被别人害的,我要那人血债血偿!”

赵姝脸色素白,可再伤心,眼神也很力度,是真的会做什么事。

柳拂风突然想到,赵姓,世家女,莫非这姑娘,就是要成为肃王妃的女子?

可惜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它事,既然有人寻来,自然要问一问案件相关,很遗憾,赵姝似乎知道的并不多,只知死者脾性,喜好,至于两个多月前的行踪,模模糊糊,不甚清楚。

按规矩流程记录好后,柳拂风送走赵姝,继续回停尸房验尸。

本以为这是小小插曲,未料接下来,访客一拨又一拨,全都来问这个案子。

大都是年轻公子,世家出身,或如今家里非富即贵,来此只有一句话:要求府衙立刻结案,要快,要速。

官府办事自有流程他们不管,破案难度大需要时间他们也不管,案情重大需要给外界一个交待不能草率他们更不管,他们只要这个案子尽快结了,莫让美人担忧难受。

美人……赵姝……这姑娘这么大魅力呢?这么多人追?

柳拂风不可能答应,尽量话说的委婉,遗骨身份确定,证据排查,生前痕迹,凶手追查等全都要找到落实,需要时间,但是这些人根本不听——

“就这点小事,都这么不给面子,你个小小捕头仗的谁的势?是不是想死!”

“赵姑娘幼承庭训,世家风骨斐然,怜幼善悯,一个没了家的孤女她都愿意这么帮,难道不应该更被重视,她一片心意怎可被辜负!这案子必须速结!”

“三五日结不了,要你好看!”

“一条衙门养的狗,本就该给贵人办事分忧,你若不懂眼色,我不介意帮你长长记性,不听话的话,走着瞧!”

果然接下来不太顺,柳拂风忙完一个阶段,从停尸房出来,发现饭都不给他放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有的是小鞋穿吧?”皮项倚在廊柱,阴阳怪气奚落他,“真以为官场这么好混,大人没赶你走,就觉得稳了?你猜刚刚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傻乎乎替赵家女出头的,有多少是趁火打劫,故意给你难堪的?你猜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多少?”

柳拂风:“每次一有事你就会过来提醒,我承你的情,叫一声大哥,以后发财带你。”

“呸!”皮项跳脚,“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这两天在干什么,别人没看到?肃王那种贵人是你能想的?多少人想抱大腿都抱不上!你别异想天开了!”

“那等我抱上了,你记得叫大哥,”柳拂风越过他就走,“当然,案子我也会破,别太佩服,偷偷跪拜我可是瞧不见的。”

“你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老子杀了你!”

皮项气得够呛,想上去揍他两拳,痛快打一架……没追上。

这狗东西属兔子的么,轻功那么好,跑那么快!

柳拂风不可能被这点小事难到,伤春悲秋,顾影自怜,不给他放饭,他自己出来买不就行了,还能照自己胃口点爱吃的,钱花完了就回家蹭嫂子的,哥哥嫂子的钱虽然不是他的,但能看着亲弟弟吃亏要饭?

不可能嘛,所以他替他哥嫂决定了,好好养自己。

案子,他一定要破!谁拦都没用!

殷归止不知捕头现在遭遇了什么,但府衙来白骨案的事,已经听说,心里长长呼了口气,太好了,他终于有事了,忙点好,忙起来就没时间关注本王了!

他这两日被追的,状态极其紧绷,办什么事都不敢分心,就怕一个不小心漏出点什么,连皇兄召唤都一拖再拖,实在拖不了了。

“免礼,过来,陪朕下盘棋。”

一进殿,礼还没行,殷归止就被叫到桌边下棋,皇兄素爱下棋,边下连谈公务,两不耽误,遂落下一子后,他开始禀报:“兵器失踪一事……”

“啪!”

棋子清脆落在棋盘,阻了他的话,泰安帝一反常态,微笑道:“先不急,朕听说你这两日,被一个俊秀后生追的慌不择路,皇宫都没时间进?”

殷归止:……

泰安帝:“愣着干什么,落子啊。”

殷归止默默落下一子。

“啪”一声,泰安帝又追一子,气势万千:“你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蕴公子’,偷偷摸摸跟人演夫妻过小日子?”

殷归止:“……您都知道了。”

泰安帝笑眯眯:“为兄也不想知道啊。”

“殷、思、齐。”殷归止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

“也不独朕的熙郡王,你府里方锐方大管家,也是从宫里出去的。”

殷归止:……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有了中意之人,还省的我和皇后替你担心了,”泰安帝催他落子,“这孩子不错,我查过了,心中有公理,敢扛事,又不失灵活手段,行事很有章法,最难得心正,这心念正了,做什么事都错不了……这孩子配你。”

殷归止眉睫微垂,落下一子:“皇兄不嫌他家世不显?”

泰安帝:“若嫌这个,你别成亲了,天底下谁比咱家地位高?孩子品性好,心正,与你合得来,最重要你喜欢,你心动了,他便是你良配。”

殷归止捻着棋子,没说话。

泰安帝:“不过……他是否心悦你?”

殷归止:……

是亲皇兄,最会扎心。

“兵器案……”

“跟哥哥还害臊,你总这般抹不开,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为兄教你个乖,这追求心上人,最最紧要一条,你得学会不要脸……”

“皇兄!兵器案我已——”

“好好好,先说这个,查的怎么样了?”

殷归止看着平日威严端肃,少有笑意,只在他面前略有些不着调的皇上,也实在气不起来,闭了闭眼,把近日所得一一禀报,并与皇上探讨。

比如兵器案背后的组织,欢云舫是谁开的,宗公子和言先生的信是什么情况,或许与哪个世家有关,接下来要布什么局,用以应对下个月十二号对方可能大批量转运的绝佳时机……

“……这个团伙明显发展良久,有不臣之心,幸而皇兄发现的早,臣弟会将他们连根铲除,不留后患!”

“你尽管放开手去做,”泰安帝子落棋盘,眸底隐芒滑过,“世家之弊,侵百姓福祉,致国库虚空,不除家国难以为继,朕多年布局,科举已现生机,人才培养很难,打破读书资源垄断也很难,但难,也要做。”

他看向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当年软软糯糯,小脸一掐一兜水的小孩已经长大,历朝堂风雨,经战场洗礼,筋骨结实,心念坚定,已然可以托付。

“哥哥年纪大了,心力虽尚足,奈何天下太大,想要处处顾及做好,根本不可能,这方面,就交予你了。阿止,天下是殷家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家国,你我受民生奉养,便该要扛鼎社稷,护佑此方安平,任何凶险,你我责无旁贷。”

“是!”殷归止屈膝行礼,“止愿为家国,诛逆臣,除蛀虫,清扫一切障碍!”

泰安帝扶起他:“真的不打算和捕头坦诚?”

殷归止:……

“再晚些吧。”

他不是不想,他亦知谎话滚雪球一样膨胀,绝非好事,可他与捕头,见面源于误会,不能坦诚,现在顾虑重重,更不是好时机。

坦诚是好事,说开了对彼此都好,但这样的事实,必会带来情绪激荡,激荡之下,双方吵架也好,别的思虑也好,总之,会乱心绪,心绪一乱,就有可能影响现在的事,一旦错漏,会更加危机重重。

他以前从未想过,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心有所系,他现在只希望,所有事情顺顺利利,一如预期,待到下个月,大事即毕,他自会到捕头面前,详陈一切……

捕头或许会生气,或许会难过,或许会伤情,但没关系,他都会解决。

“臣弟告辞。”

泰安帝看着弟弟沉默背影越来越远,浅浅叹了口气。

“肃王走了?”皇后拎着亲手做的糕点从侧门过来,让小太监赶紧追着送过去,“这么快,您又吓他了?”

泰安帝握住皇后的手:“我只是担心,他会吃亏。”

文武艺,智谋韬略,什么他都能教,再不济寻好老师,唯独情爱的苦,非得自己吃一遭,才会知轻重,懂珍惜。

皇后微微一笑,容色柔婉:“吃点亏也好,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阿菀说的是,”泰安帝想开了,“希望阿止到时候别气哭。”

“哭了也没事,让熙郡王去哄他。”

“阿菀确定是请他帮忙哄,不是想看他越帮越忙?”

“皇上难道不想看?”

“……想看。”

郡王府。

殷思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感觉是谁在想他……莫不是他的生死之交好挚友!

好像是时候,该干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