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不能牵你的手愿鹣鲽情深,白首不负……
府尹王文林正在后堂喝茶。
此处与正堂只隔了一道门,所有声响听得真真切切,窗槅半开,堂上嫌疑人表现也清晰可见,阳光倾泻撒金,明亮的刺目,似能扫清世间一切黑暗。
他看着堂上,指尖轻捻,静静思索这个案子该怎么破。
他身居府尹之位,放在外地,领一方之事,乃是要员重权,在京城却算不了什么,往巷子里走一走,谁家屋顶瓦片落下来,没准都能砸到个贵人,小小府尹算什么?
不通人情世故,混不出来,不会装糊涂,也过不好,还得耳聪目明,对官场派系,民间舆论了如指掌,身段灵活……
女尸刘杏,他不认识,但她身上衣裙的料子,他刚好不久前看到过——和吴志义偶遇寒暄时,就在其长随怀里抱着。
吴家不需要家主吴志义亲自采买衣料,还是这种不算太贵的料子。
吴志义已有几日未出现,是否失踪出事他不知道,又没人报官,但他感觉不对劲,这事有点蹊跷,不能急,得再放放,看清楚再做决定。
案子怎么办,真相如何,怎么做对得起自己的心是一回事,办不办的漂亮,让别人指摘,是另外一回事。
但有人着急,皮项这个人,有时挺好用的,有时也会坏事,柳泽雷竟也没忍……
事情好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牵扯之深他都没想到,有些东西是他这个府尹也不能碰的,比如他刚刚看到了肃王府的人。
肃王何等尊贵,行事何等缜密,不想让别人知道,别人就不会知道。
王文林不知肃王在等什么结果,但肃王关注这个案子,这个案子就得破,而且柳泽雷这般能干懂事,开好了头,将漂亮收尾的高光机会让出……
他得承这个情。
少不得博一把,力所能及的时候,拦一拦别人伸向柳泽雷的手,拦不住……只能是他的命数了。
王文林起身正冠,徐徐走向公堂。
堂上乱糟糟吵成一团。
丘济说不过两个女人,气的点着她们的手指头都在颤抖:“你,你身为女子,一点都不温柔谦顺,一点都不善解人意!”
彤夫人懒洋洋扶了扶发:“什么叫善解人意?委屈我自己,让你开心?那抱歉,解不了一点。”
“真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丘济戾气森森,“为什么就不能多替别人着想——”
虞夫人:“为何总要替别人考虑?我到这个岁数,还没见过几个人,为我考虑过。”
丘济:“贱人!你们简直——”
“肃静!”
王文林端坐长案后,拍了惊堂木:“丘济,本官问你,盐铁转运使吴志义吴大人,良籍百姓刘杏,此二人是不是被你所杀?”
“是又如何!一对奸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丘济已经气急败坏:“吴志义为老不尊,对小辈无半点怜悯慈爱,要破坏我的亲事,言谈间还对我爹不满,他就是见不得我丘家好!我爹当年科举比他名次还高,要不是他一直有意打压,我爹怎会这么多年怀才不遇,升不上去,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捧他纵他唯他马首是瞻,替他扬仁义之名,就差做他的一条狗了,他竟还贪婪不满,咄咄逼人!”
“那个刘杏也是,小小年纪不正经婚嫁,与人做外室,讹钱骗人,还威胁我要告官,这等贱人杀了又如何!”
在王文林不破坏其情绪,适当引导下,他把作案过程,当时心里想法全说了,竟与柳拂风推演一分不差!
……
“哥你等等我!”
裴达没看后面这热闹,见柳拂风跑出公堂,也跟着跑了出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哥从来没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开过!
柳拂风知前方危险,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裴达眼睛:“你听我说,你帮我办件事……”
“哥你说!”裴达眼神坚定极了,“刀山火海,兄弟陪你闯!”
柳拂风:“你应该知道霸刀门三当家段飞石,在哪里能找到?”
就这个?
裴达懵懵的点了点头:“他们近来为漕帮的事走门路,就住在城东枫驿客栈。”
“你把我家院子的地址给他,同他说,”柳拂风轻咬了唇,“只要今日阿蕴安然无恙,我便应他挑战,与他切磋,时间随他挑,今晚都行。”
裴达不太明白:“嫂子怎么了?有事我可以去——”
“你去什么去,你又不天天找我约架,我只是不想再被他缠着了,”柳拂风尽量神情轻松,没说太多,“你帮我带个话就行,带完就回这里,帮王大人处理案子后续事宜,别让他挑我的理。”
裴达感觉有些不对:“我不是应该帮你干大事?”
“破案怎么就不是大事了?丘济再耍滑头怎么办?他之前威胁我,你也听到了,今日断不能放他走出去,”柳拂风微笑,“好了,去吧,事办完了,晚上我请你喝酒。”
裴达是觉得有些不对,但雷哥虽然在微笑,却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他不太懂,但他哥从不会坑他……去就是了。
柳拂风目送裴达一头雾水的离开,隐隐松了口气。
就是因为太危险,自家兄弟俩卷进来已经够了,没必要再拉一个,裴达家中还有祖母要奉养,一如既往大大咧咧,赤诚勇敢的活着,就很好很好了。
他知自己没有武功,独自面对会很危险,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嫂子,在京城也没什么门路人脉,提前布局更来不及,霸刀门段飞石是他现下唯一能想到可以利用,还不会有太多后续隐患的人。
江湖中人,打打杀杀是常态,受雇做事更是不知凡几,那伙人就是查到段飞石,也会很快排除他知情嫌疑……
谁叫他总缠着自己要打架,就给你找点麻烦怎么了!
就是稍后的约架……
呵,愁屁愁,没准自己都活不到晚上!
有幸活下来再想辙吧,见招拆招耍赖皮,尽量混过去,如果顶替身份被发现,再回不去见嫂子,那就只有能给哥哥留这个坑,等他回来去收拾烂摊子,自己隐到暗处,继续悄悄查……
只要这个冲他来的人身上,有足够的东西,今天这把冒险也算值了!
柳拂风睨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人,只有一个,是瞧不起他,还是另有打算?
他一路往外走,头都不回,他知道,对方会跟上。
小河边林幽僻静,少有人至,这几天他都玩熟了,哪棵树上有他袖箭射飞的痕迹他都知道。
他反应也很快,在对方突然靠近的瞬间,脚尖点地,迅速飞掠林间树梢!
杀人武功他是不会,但论轻功,他还没见过比他强的,只要他不想被抓,没人能抓得住他!
老子遛不死你!
“兄台,怎么个事啊,对我这般穷追不舍?瞧你这样也是娶不上媳妇的,我是抢了你嫂子,勾了你妹妹,还是你娘亲自看上我了?啧,你回去同她老人家说,我不喜欢她的不孝儿子,让她先去官府告个忤逆不孝,除了宗祠再说。”
“竖子敢尔!”玄衣男子怒目飞跃追来,衣角萱草纹微荡,“你以为今日能跑得了么!”
竟然不求饶,还敢如此挑衅!
“我这不是想死个痛快?”
柳拂风踩过树梢,树枝轻晃,也不知他哪学来的步法,身体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似拂柳寄于微风,仿佛没什么重量,风往哪吹,他就往哪荡,多高的树叶嫩枝都能轻松托住他,连飞鸟都不介意被他借个力,他都不像个人了,像落花,像蝴蝶,像鸟雀,纵情于天地间舒展,挥墨写就山水,不惊起一点涟漪。
“兄台就让我做个明白鬼呗!”
声音也懒洋洋,飘渺灵静。
玄衣男子……还真追不上。
太高了不行,细细树枝根本经不住他的重量,太快了也不行,他根本快不了!只能死死咬住对方身影,人却抓不住!
我看你能扛多久,还能一辈子在天上飘不成!
可这人嘴太贱,他不想听那些脏耳朵的话:“偷了我们的东西,暗中窥伺,倒敢来问我?”
哥哥偷了东西?
柳拂风没见过,但对方这么配合地给信息,有没有可能……这伙人也并不确定?
和着也想钓鱼诈话,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柳拂风心内冷笑,继续飞掠树林遛人:“兄台你好厉害啊,武功这么高,跟昨晚舫上的人一点都不一样呢!”
说起昨晚玄衣男子就心痛,派出去的死士全部折损,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京城竟然有这样可怕力量,宗公子都不知道,自得查清楚!
“少废话,你同伙是谁!”
同伙?他有什么同伙?要是有同伙能这么狼狈……不对,好像是有。
柳拂风想起昨夜那个武功高强,胆大大,坑人杀人不眨眼,又刚好被他利用过一把的男人……这伙人好像是误会了。
误会好啊,误会就可以拿来用!
“咻——”
柳拂风射出一枚袖箭:“我警告你别乱来,否则我的同伴会杀了你!”
他这箭偏的,玄衣人都不用躲,但也的确更警惕了,分神注意四周,昨晚另一个男人的确身手高强,形如鬼魅,不得不防。
“来啊,”柳拂风也没指望这破袖箭能有用,继续挑衅,“抓到我,我就卖了他,告诉你一切哦。”
玄衣男人:“你以为逃得了一次,可以逃第二次么!”
柳拂风顿时抓住关键点,哥哥并没有落在这伙人手里!他可能与这伙人有过短暂交锋,如今不是陷在某种处境回不来,就是不能回来……
自己做的对!
假的‘柳泽雷’在外面好好的干捕头,真正的柳泽雷就可以隐姓埋名小心躲避,只要能摆脱掉麻烦,就能回来了!
那他还不得好好争取时间?
柳拂风笑容愉悦,是时候让这狗东西掉层皮庆祝庆祝了!
他加快了速度。
这个树林地形他最清楚,那棵树嫩枝细哪棵树老枝硬他都知道,只要对方跟得紧,他闪的快,很快就能——
“啪——”
玄衣男人狠狠撞到了树上,额头都蹭出了血。
柳拂风很满意,干架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累吧?
他悠悠站在树梢,随风轻荡:“兄台也别玩小孩子把戏了,今日咱俩左右得死一个,想知道我的帮手是谁——你说点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就告诉你,怎么样?大家都是领任务出门的,没点收获回去,脸还要不要,你说是吧?”
他其实并不轻松,轻功也要耗费巨大体力,飞掠间也很容易被树枝刮到,他的手早就破了皮,又出了汗,腌的生疼,但他必须表现的举重若轻,连呼吸都要注意调整,一旦被对方发现破绽,全力追杀,他必死无疑。
好在他熟悉这里的地形,可以用来制造困境辅助,对方也似乎很着急,一个人寻来,有点想迫切立功的意思,对他不会手下留情,也想要套到更多信息……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柳拂风是个倔的,越到险境,越会拼,至于同伴,反正也没有,随便编不就行了?当然得编的像点……
他现在只挂心一件事,那就是嫂子,蕴公子可千万别出事!
……
殷归止这边,早已经辗转出茶楼,带引对方到僻静处,放开手脚应对。
自扮演蕴公子开始,他就有意隐藏两边身份,让蕴公子和肃王分别存在,互不干扰,今日出王府,也是换回了蕴公子的衣服,痕迹自有下属帮忙打扫,保证外界无人知晓,这种事或许别人做不到,但他肃王想做,就不是问题。
昨夜欢云舫,肃王本人并未出现,舫上或许猜测他有意低调,或许猜他根本没去,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他潜行做事时,见过他脸的人都死了,和捕头一起离开时,捕头早早给他戴了面具,同样无人知晓,但稍后和捕头上岸,一起吃饭,有心人想查,是能查到的。
若这伙人知道捕头的存在,在暗中提防观察,许就会知道他,关注他。
茶楼那支暗箭,可能是想让他重伤,用以要挟捕头,非是想他死,但他干脆利落的躲过了,展现了武功,而且熙郡王当时也在场,身着衣物平常,现在这伙人许不知道,事后一查,瞒不住。
既然会暴露,不如更大胆一点,他早就说过,兵不厌诈,有时打草惊蛇,未必不是奇招,对方惊了,可能不怕,但一定会慌,只要做了应对,转移或藏匿,他就能顺藤摸瓜,抓到更多人,知道更多事。
查兵器失踪案,他从未想过隐瞒任何人,早晚会有碰撞……已经碰撞过了,扮演蕴公子,他也只想瞒住捕头,暴露了,正方便他保护捕头。
而且这群人一定不会告诉捕头,他的真实身份。
暗杀一朝王爷,还是一个无名蕴公子,自然是后者更便宜,这伙人会假装不知道,他是肃王,以后类似的刺杀,也仍会继续。
唯一可惜的是那封密信……不,也不可惜,捕头又没死,还活蹦乱跳的,这伙人定会去找,他只要还是蕴公子,就可以旁观了解。
殷归止迅速捋清楚条理,果断做出决定,接下来,自然是毫不留手的打!
“你你,你是肃王!”
追来的玄衣人都要疯了,不是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么,怎么会是肃王!肃王回京后一直很低调,连枢密院那边都没正式管,怎么会……难道一直在查兵器的事?那他现在知道了多少!
殷归止几个指令下去,分散在四处的暗卫们就直接按住了这群人,都不用他亲自出手。
他从箭筒里拿出一把箭,择一支,随手一扔,射中了两丈外树上飞鸟。
又取一支,随便瞄向领头的玄衣人:“你希望我接下来这一箭,准,还是不准呢?”
既然来了,总要留下点礼物,命,或者信息,你自己选。
霸刀门三当家段飞石未必把柳泽雷当知己朋友,但分个高低的约架,是他所愿,接到裴达代为转告的话,他立刻积极去了长宁巷的院子,敲门未应,蕴公子不在家。
他打听街坊邻居蕴公子相貌,今日出门衣着,说是远方亲戚家有喜事,请帖必须得送到,邻居们见他无恶意,热情的告诉他了,可出来找了几圈,仍然没找到人,心想也尽力了,许是上天不允他打这一架。
谁知听到打架热闹,凑过来围观,竟然发现了相貌与蕴公子一致,衣着打扮也全部对得上的男人,这不就是柳泽雷偷偷养在院子里的宝贝相好?
可旁边的人叫他王爷诶。
那才不是什么蕴公子,是肃王!
段飞石:……
雷狗怕不是觉得打不过他,直接耍赖,给他展示出实力,让他以后再不敢与他约架了?竟然傍上了肃王……
阴险!太不要脸了!
不跟你打就不跟你打,至于这样吓唬我们江湖小门派吗!
段飞石庆幸自己离的远,没傻乎乎往前走,同时决定与雷狗绝交,除非雷狗主动找他约架!
……
柳拂风这边,穷追不舍的玄衣男人死了。
是个意外。
柳拂风与他周旋了很久,话说了不少,体力也消耗很多,他已经累的喘息声都无法克制,对方也越来越急切,他不想死,只能继续加快速度,让自己和对方都眼花缭乱,辨不清方向和落脚点,拼的就是看谁先失误!
他赢了。
对方追飞太急太快,无法立刻卸力,竟直直把自己扎到了一株枯树上!枯树树枝没那么有劲,撑的住人,但足够尖锐,透胸而出,人几乎立刻没了命,遗言都来不及留。
柳拂风喘着粗气,躺了良久,才有力气最后运一次轻功,想把人卸下来,搜个身。
“啪——”
谁知枯树枝撑不住尸体重量,竟然断了,连人带树枝一起掉下去,跌入河中,柳拂风只来得及捞住对方腰间别的牌子。
河水湍急,刚刚一番较量又实在耗完了体力,柳拂风一点都不想下水捞尸,他怕自己回不来。
刚刚得到的信息已经够他盘一盘的了,还有这块牌子……
是枚玉牌,方形,很小巧,上面有个‘宗’子。
牌子很新,雕刻棱角明显到有些锋利,挂牌的绳也很新,连打成的结都是翘着的,颜色非常鲜亮,明显是新做的,还未给人用过,但听方才这人口气,不像是这伙人里新加入的成员,老人,但新牌子,是换了地方,还是换了新主子?
说话那么嚣张,不像换了新主子,是代主子来办事的?借用这块牌子?
‘宗’是什么意思,宗族,宗派,还是……姓宗?
无论如何,不可小觑。
柳拂风收好牌子,再累也不敢休息下去,他得知道嫂子有没有事!
他回了长宁巷,嫂子不在家。
问过街坊邻居,知道段飞石来找过,算是安心了一点,还是无法完全放心,继续出来找,不知不觉,竟一路寻到了府衙。
公堂上,吴骏年和丘济两个发小好兄弟正在大打出手。
“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杀了我爹,还利用我……”
“我也对你掏心掏肺,可你怎么对我的!你爹打压我爹,你只会说大人的事你无法左右,什么好兄弟,你爹那么宠你,你连句话都不愿意帮我家讲!”
“可官场的事我的确不懂……”
“那你还想要前程?做什么美梦呢!你这样的人活该被利用,永远出不了头!”
“你——我杀了你——”
“哈哈哈来啊!你有那个胆子吗!你爹死了,再也护不了你了,我不一样,我爹会来救我的!爹——你在哪里,快来救儿啊!”
丘仲理并没有出现,按理说,这案子审了这么久了,各种风声肯定都传出去了,他早该来了,为什么还没到?
丘济心里越来越慌。
王文林仔细问过案情,彤夫人虞夫人都很干脆,没有再瞒。
五月初六那晚,虞夫人看到了吴志义的尸体,也看到了尸体上翡翠镯子,这个镯子她认识,价值连城,是彤夫人的东西,彤夫人不可能把它给无关紧要的人,虞夫人又见过彤夫人和吴志义因生意的事起口角,以为彤夫人脾气暴躁,一时火气上来就……
彤夫人解释,转运司的批文对她很重要,吴志义狮子大开口,她不得不押了镯子先稳住,没想到被虞夫人误会。
至于初七晚上的尸体刘杏,彤夫人说,她知道刘杏外面有男人,猜测到吴志义,但并不确定,虞夫人最近也在走批文路子,不知是不是打算从身边人下手,恰好她看到尸体时,发现了身侧落下的发钗很是眼熟,是虞夫人的,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担心虞夫人忙中出错,就……
虞夫人也有点无语,她也在和吴志义谈批文的事,两边细节未定,吴志义倒没让她押什么东西,但看中了她的发钗,她能不给?只是没想到,被转手赠给了刘杏。
两个没对过账,一直不对付的女人,在公堂上,倒是说了真话。
“我也不是想救你,只是想,人这一辈子,总要喝酒时,身边有伴。”
“你都要‘替’我死了,还想喝酒?我去坟前给你敬么?”虞夫人敛睫,掩住隐有湿意的眸。
彤夫人也不在自:“那你为何替了我?”
虞夫人低眉:“我也不过是想,人这一辈子,总要老来时,有人记得你少女模样,可爱娇俏也好,牙尖嘴利也好,心狠手辣也好,有人知道全部的真实的你——你记着我,我死了也不算亏。”
“谁要记得你!”彤夫人眼圈微红,“天天气我,换着花样抢我生意,让我天天恨不得多吃三碗饭,好有力气欺负你,祸害遗千年,老天爷怕是舍不得收你!”
人生很长,又好像没那么长,一年年眨眼就过去了,可日子有不有趣,快不快活很重要,她们不需要一起手挽手逛街,闲来赏花喝茶,她们就喜欢对方精气神十足,各种招式齐出,想要干掉自己,却干不掉的样子。
世间残酷,女子更为不易,前行路上若没有彼此捣乱,永远知道你所思所想,理解你所行所为,好像……也就不想走了。
柳拂风不太懂这种女子间的友谊,表现方式有点特殊,有点别扭,但也不能说不真挚,很有趣,也让人感觉莫名放松,觉得世间美好,令人眷恋。
耀目阳光中,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个子很高,君子昂藏,衣物配饰和晨间一样,阔额高鼻,丰神俊朗,看过来时,眉眼尤为温柔。
是嫂子。
他永远都这么出色,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柳拂风鼻子一酸,太好了,嫂子没事,好端端站在眼前呢。
袖子里一直握着的拳松开,他绽开微笑,大步走过去。
殷归止心情却不怎么好,捕头这样子,一看就经历过苦战,衣裳划破好几处,手藏在袖子里,袖边却有血,鬓角汗湿,唇色淡又干裂,爽朗笑容都遮掩不住的疲惫……
是出了什么……
是了,那伙人既然找上了他,又怎会不找捕头?
大意了,他以后得在捕头身边多派几个人。
可捕头并不听话,一身轻功又尤为出色,他不想让人跟着时,没人跟得上。
殷归止做事从未后悔过,现在却有一点,若一早就能和捕头坦诚相待,是不是现在可以好好保护捕头?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事情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做出当时的选择。
若年少时就认识捕头就好了,知他可以信任,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阿蕴也在这里啊。”
柳拂风看似微笑打招呼,实则却悄悄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是否安全。
殷归止悔意更甚:“嗯,来寻你,你却突然不见了。”
“出去处理了点意外。”
柳拂风在人群里寻找段飞石的影子,既然嫂子在这里,这人就很可能在附近……等着和他晚上约架!
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对策!
果然,他看到了段飞石。
段飞石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充满愤恨抱怨的那种,而且完全没积极热情的过来约架,直接绕开他,走了,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沾上了要倒霉似的。
柳拂风:……
他刚刚才鼓起勇气,做好了赴死或被拆穿暴露的准备,这是个什么路数?不约了?
段飞石气呼呼转身,走的那叫一个快,背上的刀都跟着颤。
他不是不想跟柳泽雷约架,这狗东西是他宿命的对手,不挑战打败,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可他不知道这狗东西在玩什么,竟然跟肃王搞在一起,还一点都不敬畏,仿佛对面不是肃王,是他家亲睦友好的街坊邻居似的!
他才不想不明不白的死,惹不起王爷,还躲不起吗!
他现在看柳泽雷极不顺眼,阴险,狡诈,心脏,用这种不要脸的手段逼他安静,呸,眼不见为净,爷还不搭理你了呢!
等你手痒来找爷约架比试,爷也要拿乔,吊你个三五日不理你,急不死你!
“回家么?”
殷归止伸出手,声音比以往更轻,神色也更温柔。
柳拂风垂眸看着这只手,手指修长,掌心宽厚,一看就很有力量,他见过这只手手背上的青筋,绷紧时随便就可以捏碎茶杯。
但嫂子不会捏碎他,这只手沐着阳光,一点都不危险,温暖干燥,好似有令人安心的魔力……他被这只手扶过,记得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高,有一点点烫,是让人心都熨帖放松的存在。
可这只手不管有多温暖,他都不能牵,不应该牵。
顶替哥哥身份欺骗嫂子,他已经很愧疚,几日相处下来,嫂子的优秀更让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心里倒是会安慰自己,为了哥哥什么都可以做,却连好好保护嫂子都做不到。
嫂子何其无辜,要卷进他们兄弟的破事里,什么都不知道,还身陷危险,有性命之忧。
他不能亵渎嫂子。
嫂子的情感,未来自有哥哥来回应,他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阿蕴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得去和王大人说几句话。”
他假装没注意到随这只手递来的温柔和期待,笑着指了指府衙,很快转身走了进去。
殷归止面无表情放下悬在空中的手。
他并没有想这么做,没有什么期待,可当时捕头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小兽,想哭不敢掉眼泪,想舔舐受伤的伤口又找不到地方,很可怜,让人想摸摸头。
如果他是蕴公子,可以拥抱安慰,可以亲吻怜惜,可以更亲密的抚慰对方,可惜他不是。
君子不夺人所爱。
殷归止忘掉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弦波动,负在背后的手仅仅捏成了拳:“来人!”
假装成路人的暗卫迅速过来:“主子。”
殷归止眯眼:“那个蕴公子,还没到京城么?”
不赴约,不出现,杳无音讯,竟如此糟蹋别人的心意!
……
堂上案子已经审完,证据确凿,逻辑链明显,依法判罚,后续事宜文吏和捕快们就能安排,王文林已经转至后堂,听到柳拂风请见,立刻叫了人进来。
“王大人。”
柳拂风进来行礼,形容有些狼狈,眼睛却很亮,似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王文林没问他审案到一半去干了什么,只道:“找我有事?”
柳拂风笑了下:“大人公务繁忙,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王文林眸色微深:“说吧。”
柳拂风看着他:“计相老了,缠绵病榻,理不了事,用不了多久必退,这个位置太重要,辖领三司,不可或缺,原本盐铁转运使吴志义资历足,履历漂亮,仕途官声皆不错,可顺理成章升上去,大不了先提个副的过度,可他死了,死的突然,还是私怨被杀,这个位置,谁上?”
“朝廷临时培养,时间不够,找下面有才之人提拔……真有才早提拔了,等不到现在,破格提年轻人更不合适,整个朝堂,关心这个位置的,看到这一点的,恐怕所有人都在头疼吧?”
“而且,肃王回京了。我听闻肃王回京第二天,枢密院副使卢大人就当街拦车,很下肃王面子,肃王岂是好惹的?枢密院未来必变天,不止枢密院,皇上对肃王一向恩厚,肃王又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主,总要挑朝堂一二大事立立威,三司这事……恐很难不过问。”
柳拂风觉得,吴志义就是不这么死,也会换个方式死,他哥不可能无缘无故查危险东西,这危险东西还与吴志义有牵连,他活不了。
王文林有些意外,他这个捕头的确很优秀,但以往更擅藏拙,少有这么锋利,竟连朝堂派系纷争都敢点评。
吴志义明显有人在护持,什么朝廷培养,根本就是派系培养,计相这个位置,的确会争破头,肃王也的确是个变数。
柳拂风:“吴志义相关涉及府衙,大人委实难做,似乎怎么查都不对,一池水都已经动了起来,大鱼们全都在争食,无暇它顾,可将来撕出结果,回顾此刻,一腔怒气总要有个发泄方向,咱们这案子,能不能查出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无法保全我们所有人。”
别人未必能迁怒得了一位府尹,但底下小兵,想怎么发火怎么发火,你查的不尽心,你查的慢了,你查的有所隐瞒,都可以问罪,别人跟小兵也没仇,但失掉的面子,总得找回来点,府尹在官场做事,也得给人个台阶下,让人适当找找后账,仕途才能安然。
“大人的难处,我心里都明白,大人往日栽培,我也从未忘记。”
王文林看着他:“你今日寻我,就是专程说这些?”
“当然不是,”柳拂风微微一笑,“我来,是想为大人分忧。”
“大人也看到了,肃王归京,一切变数不可预料,今日看官场形势好似站对了队,明日就未必了,别人只是要个面子,大人何不虚以委蛇?”
王文林目光锐利:“你不想被我推出去。”
“不,相反,我希望大人把我推出去。”
柳拂风目光灼灼:“不瞒大人,此次为办案,我去过欢云舫,知道了一些事,也得罪了一些人,秘密知道多了很危险,但同样,也可以用来威胁制衡别人——我愿为大人驱使,当刀用当盾用当什么都可以,所有危险我一力承担,自行解决,刀山火海一个人趟,只要大人应我,任何时候,不要革我的职,允我在府衙做这个捕头。”
王文林:“你只要这个?”
“是,我只想做府衙捕头,”柳拂风笑了下,“大人不亏的,日后官场风浪不知还有多少,此次您可以把我推出去祭旗,下次呢?下下次呢?靠皮项那个蠢货解决?还是您自己?恕我直言,您身边得用之人不多,留着我,比把我送出去给人弄死好,我若有本事保全自己,大人岂不是更有面子?”
王文林眯眼:“你放肆!”
柳拂风不惧,目光迎上去:“我只不过想活着罢了,没靠山的人,总得想办法自己趟条路,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总之,他得保住捕头位置,不能滚蛋,为了将来哥哥回来交接也好,为了在这里信息更多,能破案找线索也好,反正他走不了一点!
就、要、干、捕、头!
“我知大人心中有公道,并非尸位素餐之人,办案从未退缩过,只是想周全更多,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更好更稳的在路上走,朝堂风云变幻,未来风雨必至,请您放心用我,纵死无悔!”
王文林看着面前人,眼底情绪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
“路怎么走,选择在个人,本官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见过大起大落的,见过登高跌重的,见过扶不起来的,良善者有良善者的劫,恶人有恶人的果,世间很多事似已注定,非你想,就能改,唯有念变。”
他还真没故意想献祭谁,有心坑害谁,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如果一个人多智,机变,机会合该落在他身上,正如往日一步步走来的自己,如果一个人愚善执拗,不通规则,你能保护他一次两次,还能保护千次万次?
人性很多品质很宝贵,值得保护,应该保护,可太难太难,普通人做不到。
思绪碰撞间,他也忽然领悟,为何之前肃王的人会被他看到……想必就是为了面前之人。
身在官场,他不要太懂话不说透的道理,或许肃王等着人自己明白呢,他点透算什么事?万一他想错了呢?万一是另一个方向呢?肃王心思,岂是一般人能猜度的?
他只能似是而非提点:“你的要求,本官应了,但你之麻烦,本官或无暇顾及,你当珍重自身,好自为之,若遇难处,尽可调动身边一切资源,手里的牌,知道的事,认识的人……包括本官,你且下去好好想想吧。”
“是,多谢大人!”
柳拂风松了口气,告辞离开。
对于这位顶头上司,哥哥从未直白认可,也没有恶言相向,他便知,这人可能没那么好,但肯定不会坏到哪里去,若有双赢的局面,哪怕放肆一点,这位应该也不会拒绝。
还好还好……赌对了。
往前没两步,遇到一个人,皮项。
柳拂风挑眉:“你在偷听?”
皮项跳脚:“谁稀罕偷听你!你以为你破了案,就了不起了?丘大人是没来,可你知丘大人背后站着谁,什么打算?人家随便伸伸小指头,都够摁死你了!”
柳拂风知道他姐姐嫁到了世家,有门路消息:“哦,多谢告知。”
“谁给你带信了!”皮项跳起来,“你且等着瞧吧,以后给你穿小鞋的多着呢!”
柳拂风挖了下耳朵,绕过他往前走。
皮项大怒:“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破案搞的这么惊天动地,好了,升职的机会没了,你升不了倒罢,害我也升不了了!”
“那不挺好?皮捕头也不用练习总捕头派头了,就像现在一样处处惹是生非,摆架子糊弄人,不也挺好?”
柳拂风摆摆手,从容而去。
皮项气的牙都要咬碎了,这个狗东西怎么可以这样,有点本事了不起是吧!要是他这么有本事……肯定比现在的自己还狂!
他嫉妒的面目全非:“我告诉你,你怎么努力都没用,那位置迟早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行行是你的,皮总捕头加油啊。”
远处人影都快看不到了,传回来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没半点争胜心气,好像别人疯狂争取的东西,他根本瞧不上。
皮项更气了,老子早晚杀了你!听到没有,杀了你!
府衙外,周青将最新消息禀报给肃王:“……那位蕴公子至今未到,属下派人问了下,榆关方向过来的商队遭劫,有人遇到山匪,乱葬岗埋了几个,皆身份不明。”
“死了?”
殷归止眯眼,死了最好。
周青小心问:“要继续找么?”
“找什么?”
找回来给自己添堵?
殷归止手指摩挲着腰间榴花牌:“继续注意京周来人,若这位蕴公子命大,来京赴约,即刻请到王府。”
“是!”
周青懂,立刻抓到王府!
殷归止瞥了他一眼:“若不来,便不用管。”
没福气,没缘分的人,不值得某人挂念。
周青心里有话,但不敢说。
王爷您是不是想替了这位蕴公子,不是假装一段时间,而是……
殷归止:“退下。”
周青抬眼一看,捕头出来了,可不是该退下了?
柳拂风没看到周青,微笑走过来:“累阿蕴久等了,我们回家?”
殷归止看着他:“好。”
二人一并转身,走到阳光下,影子拉的长长,袖子彼此擦过,互相依偎,好像双双亮亮堂堂,都没有什么秘密,也没互相瞒着不可逾越的身份,是最正经不过的家人,爱侣。
街上很热闹,路边茶摊搭着高棚,人们眉飞色舞讨论着今日公堂上的案子,连走街串巷的挑货郎,卖炊饼的大娘,都忍不住插两嘴。
都找去公堂外了,刚刚也看到了,殷归止觉得,不顺势聊两句,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你今天很帅。”
捕头似乎很喜欢被这么夸,两次问他,都问的这句。
果然,柳拂风脸上笑容更大:“你看到了?一直在外面?”
殷归止:“嗯,全看到了,只是人太多,挤不到前面,站的有点偏。”
柳拂风更放心了,嫂子今天果然没有遭遇危险!他这双眼睛也是,今天怎么这么瞎,竟然没看到!还白饶霸刀门一个人情,那人性子怪拗的,非要缠他决斗怎么办!
“是不是觉得破案还挺有趣的?”
“当堂看是很有趣,但你办案时一定很辛苦,这个案子还有那么强的干扰因素。”
“比如?”
“虞夫人和彤夫人,定是害你劳累思考了不少,不过也很让人记忆深刻,”殷归止话音微缓,“两位夫人没有义结金兰,不是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彼此对对方牵挂珍惜,却不屑别人知晓,也懒的告知对方,平时吵吵闹闹的过,也算趣味,一旦知晓对方有难,哪怕豁出性命,替了对方,也要保护……”
柳拂风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姐妹情,浓烈的情感羁绊,掩于世人目光之下,对方危险,自己顶替也要……
这换个性别,岂不就是自己在干的事?
殷归止:“不过还是坦诚最重要,不告诉彼此心意,一直误会,岂不是会好心办坏事?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怎么办?”
柳拂风:……
怎么又影射了现在!他和嫂子不就是这样么!
他不是故意不坦诚,是真的不能说啊!
殷归止垂眸看他:“你在堂上戳穿时,话音虽然严肃,眼睛却很温柔,是不是也很怜惜她们?”
“怎么会?没有,一点也不!”柳拂风嘴比脑子快,“什么替代对方身陷危险,我一点也不感同身受,完全没有!”
殷归止:“嗯?”
柳拂风对上嫂子疑惑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也就是他做了坏事心虚,才觉得被影射到,嫂子根本没察觉,结果他这一紧张,可不就漏了情绪?反倒被注意到了!
怎么办!说点什么能挽回!
柳拂风大脑快速思考,嘴巴甜的很:“我只怜惜阿蕴!”
殷归止更迷惑:“……嗯?”
“阿蕴才华横溢,品性高洁,种出来的花都随你雅秀如君子,”柳拂风‘深情’地看着嫂子,心道求求了,求求让我演成功,“姐姐们自有姐姐去疼,我最爱惜珍重的,唯有阿蕴。”
“此生能得阿蕴相伴,是我之幸,愿鹣鲽情深,白首不负,沧海桑田,此心不悔。”
我真棒!这情话说的真牛!这还拿不下嫂子!
柳拂风有点点得意。
殷归止却眯了眼,想起那个到现在都没有来赴约,可能已经死在乱葬岗的蕴公子。
人没到,都这么迷恋,若是死了,岂不是日日追思,更加爱而不得?
他要一辈子跟个死人比么?
“柳泽雷,你信里可不是这样。”
殷归止气的转身就走。
巧言令色,花花肠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有本事你也变个心,学学别人怎么三心二意的!
走了两步,才想起不能这么死板,莫名其妙,真正的蕴公子不是这样:“我想起有个东西要买,有些远,你自己先回吧。”
生气也得假装蕴公子宽厚脾性,想想更气了!
柳拂风:……
嫂子是害羞……屁的害羞,害羞脸能冷成这样?他怕不是,把嫂子给油到了!
就是么,表白得讲究氛围感,花前月下,情意浓浓时,自然而然生发,不该这么僵硬突然,还说的跟话本子里书生骗姑娘似的,谁爱听?
而且雷狗虽然爱耍赖不正经,可心里纯着呢,肯定不会和嫂子和荤话。
可他又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这些!
雷狗你造了大孽了!!!这下嫂子该怎么哄!!!
可能今天轻功用了太久,体力透支,他根本追不上嫂子,跑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竟然连嫂子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这什么破街道,怎么人这么多,房子这么密!
他出了一身汗,嫂子才来京城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能去哪里,出事了怎么办,急死人了!
殷归止已经上了王府马车,挑开帘子,见捕头急得满头大汗,更生气了。
蕴公子还真是魅力大,某人一刻都离不得!
他知道这样做不合适,也不成熟,肃王从未这样不理智过,可他也从来没这么气过,实是难忍,现在过去,他怕和捕头吵起来,场面更难看。
见人这么着急,他并不解恨,反而心里揪得更紧,太阳这么大,捕头又不知经历过什么险境,早已疲累……
殷归止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
“让人塞给他。”
他命令自己最多气一天,明天就回去……
算了,晚上就回吧。
夜不归宿不好。
第27章 哄人,本王轻松拿下我只是同你生了会……
——不许乱找,我买完东西就回。
柳拂风看着嫂子写的纸条,还有顺便被塞到手里的甜杏,心也跟这甜杏似的,暖洋洋。
多好的嫂子,生气也没有忘记关照他,心疼他瞎找,还给了杏子甜嘴……雷狗真的好福气!这话说一万遍都不过分!
嫂子可能需要点私人空间,再恩爱的爱侣,也无需时时黏在一起,而且应该出不了事?之前追找过来的人被他解决了,他在府衙仍然是捕头,有什么危险信号可以立刻摇人……
他还是乖乖听话,不要惹嫂子更生气才好。
还得迅速洗个澡,身上这汗味,自己都忍不了了!
阳光滚烫,晒的人不舒服,柳拂风却走不快,太累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沉,他倒是想再用轻功呢,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好在甜杏味道很好,软软糯糯,淡淡的甜,满满的香,很能慰藉人心。
思绪漫无天际的飞,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哄嫂子,甜言蜜语看来不太行,显得油腻,不真心,嫂子也不爱听,可他也不会别的啊……不行就老办法,跪搓衣板!
好歹算个苦肉计。
手心突然一沉,多了东西,好像是纸?信?
柳拂风迅速转身,却分辨不出是谁,街上人太多,这里店铺刚好在搞活动,吸引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回到家,他才打开这张纸,竟是彤夫人写的,感谢他今日公堂仗义执言,还她和虞夫人清白,问他近日是否顺心,日前所思,可有得偿所愿?
信里提起五月初六午后,她祭拜完故人,自深山归,山间路险,人迹罕至,她的独轮马车坏在了路上,耽搁了很久,还好有他帮忙,他分明行色匆匆赶路,不方便停留,还是帮了她,她当时并不知他是谁,无处感谢,今日堂上才认出来,稍后会有礼物奉上,请他一定不要拒绝,至少当时身上穿的破损衣裳,容她聊表心意。
——深山无人,瓜田李下,当日之事不便与外人说,君之要事,妾身亦不便过问,但受君恩情,无以为报,日后但有需要,尽可提出。
柳拂风瞬间就明白,心里说的是哥哥,哥哥曾在五月初六午后,见过彤夫人,还顺手帮了忙!
衣服破损,行色匆匆,赶路,要事……所以哥哥那时真的没有生命危险,但情况也很紧急,根本来不及做更多事,或许帮完彤夫人,又陷入了追杀危机。
信上字迹稍微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的很快,公堂案子才审完,彤夫人也的确有点忙,只是这措辞,看似大大方方感谢,实则言辞很讲究,字字可琢磨,像在提醒什么……彤夫人很擅长话里有话,就像那夜和虞夫人说话一样。
彤夫人聪慧,大概猜到了什么,写的比较隐晦,时间地点当时状态,她都点透了,但这封信绝非要挟,真正要挟,不该这么操作,她应该知道写出这封信,他会警惕她这个变数,但她不怕——一个坦率的,不想利用这件事谋利的人,不应该害怕。
她或许也不是今日才看到他的脸,‘认出’他是捕头,但今日公堂之事,让她决定投桃报李。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把自己卷进危险里不是?
所以这是……做好人好事的回报?
柳拂风注意到,彤夫人说,哥哥离开的方向,是往东的,她还不小心窥到了他手里紧紧握着的细长竹签,上面有两个字,好像是……丁辰。
丁辰?
人名?谁?什么人名,会刻在细长竹签上?
哥哥做事向来谨慎,对他这个亲弟弟,嘴都严成那样了,很少会暴露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别人知道,所以还是危险了,全副心神都在应对接下来的危机上,无法分心顾及它处,而彤夫人又太聪明……
柳拂风快速思索,接下来怎么办?
危机越滚越大,这事似乎触及到了隐藏势力,朝廷三司,甚至肃王……难度之大,好像自己一个人无法妥善解决,盐铁转运,三司,他一个小小捕头,往哪打听官场上的事?
信息受限,就会像聋子瞎子,无处着手,是不是得想办法,找别人帮忙,或者……借个力?
那谁最好借?他在京城又不认识什么大人物,完全没有人脉,关键自己还揣着秘密,不能暴露!
他连眼前的事都处理得一团糟,嫂子都被他气跑了,还没回来……
柳拂风烧了信,蔫蔫的脱衣服,准备洗澡。
水汽氤氲,午后阳光变得安静温煦,四外无人,独处时刻,仿佛什么情绪都可以释放,尖锐的,锋利的,寂寞的,委屈的。
眼睛被热水熏的有些潮湿,头往浴桶里一扎,脸也湿了。
是不是小时候太不听话,总是让哥哥操心,害哥哥被坑,所以老天爷让他来赎罪?
如果可以,他想替哥哥面对危险的,他不怕,他愿意分担,甚至独受苦难,老天爷能不能大发慈悲松松手,让哥哥顺利脱险,让嫂子安全开心?
……
肃王府。
殷归止根本坐不住,亲自去刑房问供丘仲理。
丘仲理当然不服,莫名其妙被抓,头一罩嘴一塞,连句话都不给,他可是朝廷命官!
可头上黑布拿开,看到面前站的是肃王,他就硬气不起来了:“我……下官,下官就是想升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来你很知道本王要问什么。”
殷归止手中短刀滑过对方脖颈:“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接手吴志义的差事?”
丘仲理汗都下来了:“下官确实……”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肃王的刀‘失误’,滑破了他的颈皮,刺激的血腥味和尖锐的痛感立刻涌了上来。
殷归止眸底冷冽,似寒霜冰侵,全无半点温度:“他日常与谁联络,向谁交接,你又受谁的暗示,挺身而出,接了这摊子?不要试图撒谎,他卖字画,你卖古董,一样的路数,一样的渠道,本王想查,不过多耗费些时日。”
“我……”
“说了,本王保你不死。”
丘仲理给吴志义做狗多年,终于得到机会,能顶替他的位置,拿到他的东西,谁料刚刚意气风发,正待挥斥方遒大显身手,就踢到了铁板,肃王哪冒出来的嘛!
你好好在边关打仗不行么,非得回京,回京你你的富贵王爷不好么,非得搞事!
时也命也,比起青云直上的仕途,还是活着更要紧,他不知未来会如何,能活一天是一天,万一有机会反转呢:“我说……”
奈何他以前只给别人做狗,现在也是刚刚被允许进入不可说圈子,外围小事都还没搞清楚呢,何况中心层,知道的并不多,翻来覆去那些话,还尽量说的复杂深奥,显得自己很有用。
殷归止很快分析出,这人嘴里的全是烟雾弹,小鱼,专门扔出来给人杀的,但通过小鱼的生态环境,人脉网络,不难推算出更高层的关系。
世家啊……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当年王家号称王半朝,一半的朝廷官员不是出自王家,就是王家的姻亲故旧,这些年皇兄一直致力集权,化解制衡诸方,形势好了很多,但当朝宰辅,中书门下平章事,仍然姓王,是王家家主,王圭。
王圭近些年行事很是周全,外面称仁善德高,做了不少好事,实事,完全看不出窝藏野心,是真的没有,还是藏的深?
那些姓卢的姓赵的,是自己联合做事,破釜沉舟互为倚仗,想恢复往日荣光,还是有人背后支持?
没有切实证据,殷归止不会随意怀疑任何人,接下来继续往下查便是。
但眼下时机,不可错过。
丘仲理纵子行凶,收受贿赂,其罪罄竹难书,三司这边的官位又空出一个,总是乱糟糟的,下面还怎么办事?
肃王早已开始着手操作此事,现在立刻上折陈情,痛斥官场现状,同时向朝廷推荐人才——户部副使田微。
田微此人,擅筹算,明大义,多年办差兢兢业业,被同行打压排挤亦能心如止水,认真务实做好分内工作,实属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不惑之年,经验丰富又无冗务劳神,正可当用,可擢其为盐铁转运使,以观后效。
做了盐铁转运使,计相还远么?只要久卧病榻那位一退,就可上位掌控三司!
朝臣们当然不愿意,谁都知道田微有本事,可这么有本事,为什么没晋升?当然是他不愿与任何人结成党朋!这是个孤臣,别看肃王举荐他,他未必会领情,将来为肃王行方便!
可现在不太方便说话,吴志义的案子让人头疼,有些人理亏,有些人怕被抓到把柄,有些人怕被连累,尤其肃王好像还遇刺了,熙郡王现在还在宫里哭,谁劝都不起来,就跪在那告状,小词一套一套的,皇上皇后都拿他没法子,现在上折反对肃王举荐?熙郡王正差一个由头大闹特闹呢,是嫌自己命太长么,去出这个头?
这事……必然会如了肃王的意。
“笃笃——”
周青敲门进来,小心提醒案前枯坐很久的主子:“王爷,天快黑了。”
要回小院,得抓紧时间了。
殷归止睨了他一眼:“本王的事,用你多嘴?”
周青明白了,没赏他板子,就证明这台阶给的对,王爷不气了,还是想回去的。
堂堂王爷,今天都不算吵架,生气都只敢默默在外面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再回家,以后……
院里那位,得好好伺候着。
周青立刻提议:“这么晚了,也不知柳捕头有没有吃饭,若是一直等着王爷,岂不是饿坏了,要不……王爷带点菜回去?正好今儿府里菜色不错,王爷放心,我悄悄去灶上偷,保证不让方管家知道。”
殷归止很满意这个懂眼色的暗卫:“有苦瓜?”
“这个真没有,您不爱吃,府里不做这菜,咱们又没跟方管家提起过柳捕头……”
周青觑着王爷脸色:“但有擅川菜的厨子做了道口口脆,麻辣鲜香,尝过的都说好吃,属下瞧着柳捕头似乎也爱辣口,前夜点过类似的菜,肯定也喜欢这个,不喜欢咱们下回再换别的,王爷一向体恤手下,将来还要用他做事,总不能怠慢了。”
“你说的也对。”
殷归止矜持起身,点了一道甜汤:“这个也顺便带上,他要脸,从不说自己喜甜,本王便装作不知,给他留点面子。”
“是!”
周青办事利落,很快准备妥当,甚至还格外拿来一对玲珑香球,细长金链,鸡蛋大小的浑圆球体,如意雕花,鎏金耀眼,内置镂空空间,可置香丸,休息时可悬于帐间,出外可挂在腰间,精巧漂亮,又不缺格调。
——王爷下午生闷气走时,说了要买东西,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回去。
香球一对,玲珑温柔,正配爱侣。
当然,是从肃王私库里找到的,周青的月钱可买不起。
“不错。”
殷归止拿过了香球。
周青见东西有点多:“属下替您拎——”
从这里到小院路还长,进了巷子再给王爷不迟。
殷归止却提高了食盒,收起了香球,淡淡扫过来一眼:“用得着你献殷勤?”
周青:……
大意了。
这种事怎么可以别人帮忙呢,必须得是王爷亲自来啊!
长宁巷,柳拂风趴在桌上,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当熟悉的脚步声慢慢从远处行来,推开门扉的一瞬间,他立刻一口干完杯里的蜂蜜水,抄过准备好的搓衣板,往地上一放,衣摆一撩,双膝跪上去。
等门推开,嫂子视线看过来时,他耷拉了眉眼,装的那叫一个可怜巴巴,声音弱弱的,样子惨惨的,仿佛跪了很久,摇摇欲坠,连眼睛里都没光了:“阿蕴……还气我么?”
殷归止顿了一瞬。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用的就是这招,当时他能看出来是假的,捕头有些鸡贼,按理说现在也应该能看出来,可夜色太浓,视野太暗,他现在注意到的只有捕头苍白的脸色,忐忑不安的神情,忧虑难过到有些湿的眼睛。
想起中午他负气离开,对方找都不知道往哪里找的着急样子,他有些过意不去。
将食盒放在石桌,他伸手扶起柳拂风:“怎么总喜欢跪这个?”
柳拂风不肯起,落寞垂着头:“是我惹阿蕴生气,错了,就当罚。”
殷归止扶起他:“没生气。”
“真的?”
“嗯。”
柳拂风不信,但看嫂子样子,确实也不像窝着火,还有桌上的东西……
殷归止:“礼物,还有给你带的菜。”
“哇——”
柳拂风瞬间不演了,抓起那对玲珑香球,简直爱不释手,超级可爱,正合掌心把玩!
还有菜,隔着食盒他都闻到香香的麻辣味了,嫂子终于决定饶了他,不再投喂苦瓜了吗!
“正好我也做了几个菜,这就拿过来一起摆桌!”
殷归止:“你没吃饭?”
“等你啊,”柳拂风忙活着端菜,还不忘把他拉到桌边坐下,“阿蕴肯定舍不得放我一个人担心难过,必会回来吃饭,我知道的。”
殷归止:……
他是真想过不回来的。
若不回来,这人就一直饿着肚子等?
傻不傻。
柳拂风抱着酒坛子过来:“阿蕴不生气了就好,今夜月色甚美,正好尝尝你买的酒,清风明月,美酒佳肴,世间至美,怎可辜负!”
酒很好喝,柳拂风没太品出梅花滋味,他其实并不知道梅花什么味道,只觉酒香有些淡,入口却馥郁缠绵,分明是冷的,却燃起很烈的暖,就像面前人。
嫂子看起来很高冷,疏离淡漠,与人交往总有一种距离感,可相处多了,你会发现他有点霸道的,有点小记仇,却从不吝啬对别人好,他的好从不在嘴上,想做就做了,可能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于别人而言,是很明亮,很耀眼,想要抓住不放的温暖。
菜很好吃。
甜汤也很好喝。
抬头看,月圆如盘,清辉如练,皎皎万里,良宵共赏。
柳拂风是真的觉得今晚很美好,酒微醺,人映烛,花香冽,真好啊,要是哥哥也在就更好了。
“……阿蕴,谢谢你。”
殷归止淡淡看了一眼有点醉的捕头:“谢我什么?”
早就知道他酒量不好,没想到不好成这样。
柳拂风手托腮,两颊微红,眉眼弯弯:“谢谢阿蕴在我身边啊。”
殷归止突然觉得,酒量不好也挺好,至少爱说真话了。
“美食,美酒,圆月……还有你,”柳拂风长长喟叹,“我都好喜欢。”
殷归止垂眼,单手执壶,给他添酒:“喜欢就多尝些。”
柳拂风没醉,只是有点飘,从酒里得到了肤浅的快乐,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谱的很,不肯再多饮:“阿蕴给我弹首曲子呗。”
殷归止手顿住:“嗯?”
柳拂风戳了戳他的酒杯,小小声:“你擅音律,尤好琴曲,说过若有机会,要弹给我听的。”
一般擅长某道的人会喜欢表现,不喜欢,也不会害怕,酒喝的有点飘,话越多越可能错,不如找个由头消磨时间,让嫂子没空琢磨自己表现。
蕴公子的确擅音律,但肃王并不擅长。
殷归止回忆了下成长过程中,乏善可陈的,与琴打交道的次数。
时人好风雅,君子多擅琴,自己不懂,也得会赏,皇室更不能一点不会,惹外界笑话,他幼时的确被皇兄押着学了几日,先生气走了好几位,手指仍然僵硬的像石头,全不如练习暗器那般灵活。
但肃王殿下稳的很,看看小院,借口张嘴就来:“我亦很想弹给你听,奈何家中无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不巧了么!”
柳拂风噔噔噔跑进屋,抱着一个长琴出来,眼睛亮亮的:“我天黑前从街尾秀才家借过来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