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栗却好像没听到似的,四肢麻木僵硬。眼前的环境、周围的空间都在顷刻间扭曲起来,四方八方的照片都化作了熟悉的幢幢人影,摇曳不定,唯独面前的这个戴林暄完整无缺,只是蒙上了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晃荡着又散开,令人眩晕。
“哥……”赖栗感觉一阵阵的恶心,同时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你之前不是不肯叫吗?怎么*突然愿意了?”
戴林暄顿时词穷,不叫是错,叫了也是错。
“我帮你说。”
“你之前不叫是因为伤心,你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你嘴上说原谅我,其实心里难受得要——”赖栗生生把“死”字咽了下去,“你现在是不伤心了吗?不是的,你只是发现在贺家与霍家的事上自己没了用武之地,日日夜夜剐着你心窝的身世也被揭开了,你无事可做了,所以变得无所谓,活着也好,死…也凑合。”
戴林暄皱起了眉头:“赖栗——”
赖栗打断他:“哥,说你爱我。”
戴林暄心脏漏了一拍,不过很快,他便按下了心里泛起的点点涟漪:“我爱你。”
“是,你爱我……”赖栗喃喃地重复一遍,自顾自地接茬道,“你根本不想爱我。”
戴林暄:“……”
赖栗自以为打通了任督二脉,不管不顾地分析一通:“你觉得亏欠我,不是戴家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把我视作你的责任,觉得我病得越来越严重,刚巧又无事可做了,才没有继续想摆脱我。”
“哥,你这么善良心软,肯定接受不了自己养大了一个随时可能伤害别人的疯子吧?你宁愿被伤害的人是你自己,也要把我栓住是不是?”赖栗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语速越来越快,“你做梦都怕我和宋自楚一样祸害别人,才万事顺着我、惯着我……”
戴林暄心里冒出了一股无名火,倒是要看看这混账东西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赖栗拖着僵麻的身体,缓缓下床:“没关系,你最好一直这么觉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别想逃跑,否则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嘴巴敢说,身体却不敢面对。
戴林暄在这混账玩意儿逃跑之前,反手扣住他的腰把人拨回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赖栗看着戴林暄的手掌,感觉镜头被放慢了一个世纪。
他不躲不避,等待即将落下的耳光。
然而迎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无奈又温柔的轻抚:“上次是哥不好,不该打你。”
赖栗听不懂似的,沉沉地凝视着他。
戴林暄:“对你施加暴力的哥哥,还想要吗?”
赖栗:“……”
戴林暄握了下赖栗的手腕,小拇指勾勾他的手心,循循善诱道:“不想说话就动动我们陛下尊贵的脑袋,点点头吧,嗯?”
“……”赖栗的下巴有点不受控制,沉甸甸地往下坠了坠。脑子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不明显,又重新点了点头。
“还想要就好。”戴林暄的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像散发着浓香诱人舔舐的毒果,“哥之前做过承诺,事情结束后你想怎么样都行。如果让我留在这里就是你想要的,那哥答应你。”
赖栗垂下眼角,睫毛颤了颤,他很难相信这是真心话,明明前天还说什么“除非疯了才会让他关在这里一辈子”。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
因为他受伤吗?不会是这个原因,他之前受过那么多次伤,车祸九死一生都没能让他哥回心转意。
说不定戴林暄根本不相信他的枪伤,打心底里觉得是他自导自演。
赖栗缓缓抽动手掌,却被戴林暄攥得更紧。
戴林暄能感受到指腹下剧烈鼓动的脉搏,仿佛隔空触碰到了赖栗的痛苦:“我是觉得亏欠你,可这和我爱你不冲突。”
良久的沉默。
戴林暄自言自语道:“我的错,前科太多,让你没法轻易相信我。”
他突然下床,拉着赖栗的右手往外走,锁链在地毯上拖拽出狭长的轨迹,无声无息。
赖栗脑子乱如麻,跌跌撞撞地被戴林暄拽到了厨房。
戴林暄拿出橱柜里的切肉刀,包拢赖栗的手掌让他握住刀柄。
还没碰到,赖栗就哆嗦了下,触电似的甩了下手,刀“咣”得一声摔进了水池。
“别怕。”
戴林暄再次捡起切肉刀,手把手地让赖栗握住木质刀柄,刀尖对着自己的心脏。
赖栗第一次知道,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是发不出声音的。一声惊惧不已的“哥”堵在了嗓子眼里,像一颗满是棱角的石子,硌出了一个个血窟窿。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想做什么,又不敢大幅度反抗,唯恐误伤。明明身在有暖气的屋内,他却好像在零下四十度的街头站了一夜,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子。
他极力往后退,腰很快抵到了水池边缘。
戴林暄步步逼近,抬手摩挲着赖栗的脸:“小栗,我从来不后悔爱你,我很高兴你给了我不一样的十二年。”
如果没有赖栗,那他这三十年的人生里,能笑着回想的记忆恐怕要大打折扣。
“我和妈注定不能像普通母子一样亲密,我是她受辱的罪证,哪里再好意思在她面前晃?形同陌路就是我们最好的结果。”
“对于小翊来说,妈妈必然比我这个大哥重要,自然也走不到一起。”
“至于其他的东西,有遗嘱在,都会有一个好的归处,基金会交给其他人也许能做得比我更好。”
“除此之外,我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贺家与霍家搭建起的那些黑产虽然还没被一网打尽,但确实就如赖栗所说,这边已经没了戴林暄的用武之地。
如今已有这么多证据,如果上面来的专案组还是无法解决这两家人,只能说明他们扯下了更多的“保护伞”,过后也会更加小心,戴林暄失去了这次的机会,往后也是无能为力。
赖栗听得后背一阵濡湿,阵阵发冷。
戴林暄选择留下的原因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赖栗有些耳鸣,第一次试图把戴林暄的声音排除在世界之外。
“我这么说,不是要给你们排个序,更不是把你放在了最不重要的位置。”戴林暄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从情理上还是感情上,我都没了离开的理由。”
赖栗听不清楚,红着眼睛,阴冷地盯着他。
可戴林暄的口型还是驱散了赖栗耳边的嗡鸣:“从此往后,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赖栗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都开始抽搐,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隐约听见了戴林暄隔着一层膜的声音:“不高兴吗?小栗,从现在开始,我属于你了……怎么安排,怎么使用都随你……当哥哥也好,别的也没关系……”
真正一把将赖栗拉回现实的,是刀尖抵到戴林暄心口的力道反馈。
赖栗浑身一震,一动不敢动,唯恐划破戴林暄白皙温润的皮肤。
戴林暄温柔道:“你要是还不信,就把我的心剖出来看看,成吗?”
第117章 掌控以后就靠小狗养家了。
戴林暄:“之前是哥错了,再给哥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行吗?”
赖栗说好。
戴林暄手上力道松懈的瞬间,赖栗立刻反手抢过来背到身后,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哥,你回房间!”
“一起回。”戴林暄伸出手,赖栗猛地一侧身,连退了三四步。
“我不碰刀,别怕。”戴林暄扶着大理石台,一步一步地走近,蛊惑道,“小栗,你理想中的哥哥已经坏掉了外在的那一部分,这不是以我个人意志能转变的事实……可至少我能尽最大努力把以前私下里的戴林暄还给你。”
赖栗后退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心脏猛一收缩,随后又用力地扩张起来,撑得胸腔要炸开一样。
尽管戴林暄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但这次不一样。这里是他为戴林暄打造的牢笼,如果戴林暄再出尔反尔,他想怎么处罚都可以,做什么他哥都无力反抗……
“乖,刀放下。”戴林暄哄得温声细语,仿佛不是他先拿的刀,“困不困?我们一起回房睡觉?”
赖栗似乎成了被戴林暄操纵的木偶,说什么做什么,赖栗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下的刀,走到房门口才猛然惊醒,回头一看,厨房岛台上的刀正在幽幽夜色里冒着寒光。
刚才的事真的发生过吗?不是幻觉吗?戴林暄做出的承诺会做到吗?也许只是一个骗他放松警惕、寻找机会逃出去的陷阱……
可赖栗拒绝不了。
他收回视线,握紧了戴林暄的手。回到床上后,他们就像过去无数年一样,赖栗半边身子压在戴林暄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
哥,我会牢牢看紧你的。
戴林暄吻了下他的额头:“晚安。”
赖栗闭上眼睛,睡得少见安心。
*
戴林暄的活动区域又被缩小到了房间。
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赖栗害怕他再动刀子。这么一弄,戴林暄仿佛成了一个家人怕他自残、而不得不关进房里的病人,真正作为病人的赖栗倒像是个正常人。
那天过去后,赖栗克制了很多,“犯病”次数明显少了,代价是变得过分小心。
赖栗也不要戴林暄给自己修头发了,怕他修着修着剪刀就对向了自己,吃饭的时候陶瓷筷子摔在了地上,碎成尖锐的两截,赖栗一秒捡起藏在了身后,一惊一乍地仿佛晚一点就会被戴林暄藏起来自残。
他们一个靠在床头,一个盘坐在床上,空气中传来了轻微的“咔嚓”声。
戴林暄刚动了下手,赖栗就警惕地抬起了头,他哭笑不得道:“我自己剪,成吗?”
“我没有剪破皮。”赖栗强调道,“你疼了吗?”
戴林暄:“……没有。”
赖栗又问:“我剪得不好看吗?”
戴林暄看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修剪指甲还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一说,他无奈又挫败道:“好看。”
赖栗:“我以前也让你剪。”
戴林暄好气又好笑:“你那时候几岁?”
赖栗不悦道:“和几岁没关系,我又不是不会剪。”
“会剪为什么还让我剪?”
“我想让你剪。”赖栗危险地眯起眼睛,“哥,你不想让我剪吗?”
“……想。”戴林暄完败。
赖栗突然说:“戴恩为死了。”
戴林暄一怔,眉头微微拧起:“怎么死的?”
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戴林暄对于戴三叔已然没了多少感情,但毕竟叫了三十年的叔叔,说心里一点触动没有也是假的。
从前戴松学身体还健朗的时候,戴家亲属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和睦,对待各家的小辈也真心不差,只是后来触及了利益的分配,大家才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赖栗捧着戴林暄的手,专注而细致地修剪指甲,语气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八卦,十分冷淡:“殡仪馆的火戴恩瑜放的,目的就是报复戴家人。”
戴林暄难掩愕然:“为了什么?”
有一块小小的死皮不好修剪,赖栗抬起戴林暄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含|住咬了下来:“黄齐生是她姥爷。”
“黄……”戴林暄不得不分出神阻止赖栗,“别乱吃东西。”
赖栗有些不高兴,随即又想到死皮属于多余的、不完美的附着物,于是老实吐了出来。
戴林暄问:“黄老先生是她的共谋?”
赖栗说:“这件事上应该不是。”
戴林暄眼皮微跳:“还有哪件事?”
黄齐生与戴恩瑜的故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却覆盖了一个受害家庭的一生。
黄女离世后,并没有留下任何遗书。黄齐生不知道谁是加害者,才独自将“罪证”养大,没想到有一天还真的靠罪证找到了始作俑者。
不得不说,戴家人的基因很强大,不论是婚生子还是流落在外的孩子,都拥有一副和戴家人神似的面容。
黄齐生将身世告诉了戴恩瑜,多年相处,黄齐生对这个外孙女也有感情,没具体说女儿被侵害的事,不打算让戴恩瑜掺和进来,只想独自报复。让戴恩瑜进入戴家,也是想让她得到应有的利益,后半生过上富裕日子。
然而戴恩瑜极其敏锐,很早就发现了真相,和黄齐生一样仇视戴家,甚至更甚。
黄齐生避着她给戴松学下毒好几年,戴恩瑜也在寿宴事发后,避开黄齐生冲动筹谋了火灾——
戴恩瑜很清楚,母亲的悲剧里,戴家这些人没一个无辜,而且他们一旦发现争不过蒋秋君,很可能会四散奔走,到时候再想做什么就难了,于是戴恩瑜试图趁着戴恩豪葬礼的机会一网打尽。
可惜,只弄死了戴三叔。二叔还在看守所,车祸案已经确定和他没有关系,经济犯罪还没起诉,后续多判个三五年。几个姑姑及其亲属只受了轻伤,堂叔叔们因事发时不在灵堂附近,没有大碍。
戴林暄听完,闭眼沉默了良久,万般思绪涌在心里,却说不出口一个字。
“她……被抓了吗?”
赖栗嗯了声:“和黄齐生一样,都是自首。”
如果被戴家人抓到,结局可能比死惨烈一万倍。
修剪完指甲,赖栗低头亲在了戴林暄的手背上,不过这种浅尝即止显然满足不了赖栗,于是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戴林暄复杂的心绪就这么被强行打断,触电一般地收回手:“……赖栗。”
赖栗抬头,十分寻常地看着他。
戴林暄:“……”
赖栗误会了他的意思,难得主动说道:“蒋总第二天就出院了,开始整顿戴氏。”
短短一周,戴氏高层就经历了一波大换血,财务部门更是从上换到下,一个没落。外面都在说蒋秋君冷血,股价也动荡得厉害,她浑然不顾,我行我素。
戴林暄能理解,如果不趁人病要人命,后续戴家人会给蒋秋君带来不少麻烦,特别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过能做到这份上,说明戴松学已经完全没了做主的能力。
果然,赖栗继续道:“戴松学脑出血,抢救过来后进了ICU,现在还没出来。”
本来宴会上的事加上戴林暄失踪就给了戴松学很大的打击,结果儿子去世当天又差点被人灭了满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戴松学直接厥了过去,被随行的警察和医生送进了抢救室。
警方还想得到戴松学的口供,自然不希望他死。
戴林暄也不想戴松学死。
至少不要这么早死。
看着引以为傲的家业落入外人的手里,一手建立的黑恶产业链被一网打尽,过去的罪恶与丑事尽数曝光,贻玷阀阅,门楣蒙羞……受尽病痛的折磨、外界的审判直到死亡,或者才是对戴松学而言最大的惩罚。
“哥——”赖栗爬过来,撑在了戴林暄身上,“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低头,碰了碰戴林暄的嘴唇,而后含咬住来回撕磨,比起之前倒是多了点缠绵的意思,虽然也有细微的疼痛,但更多的是痒和酥麻。
戴林暄顾不得别的,第一时间握住他的肘弯托起受伤的胳膊:“把自己当超人呢!?”
赖栗仗着有他托底,啃得更加肆无忌惮。
戴林暄仰起头:“饿了就去做饭。”
赖栗脸一吭,顺势咬住他的喉结,活像狗叼到了磨牙棒,三十六计尽数使上就为了拆吃入腹。可惜磨牙棒焊得太死,吃不下。
赖栗抬头,舔了下犬齿:“不想吃饭。”
戴林暄:“那吃面,我给你下。”
赖栗不买账,执着地问:“哥,你真没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戴林暄坚定道:“没有。”
距离戴恩豪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赖栗逐渐不再避讳对戴林暄说外面的事。
赖栗越来越迷恋这种全方位管着戴林暄的滋味,大到戴林暄的生活作息、做|爱的频率,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味道的洗漱用品……
最重要的是戴林暄完全与世隔绝、只能通过赖栗获得外界信息的处境,带给了赖栗无与伦比、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仿佛被戴林暄全身心依赖着。
奇妙、美好。
他想让戴林暄不好接触地面以外的任何地方,白天靠自己行走,晚上趴在自己身上睡觉,不要接触床,可他受着伤,戴林暄不肯,而且他哥的睡眠好不容易规律点,突然换了个陌生姿势肯定很难入睡。
戴林暄上厕所的时候,赖栗都想跟进去把着,洗澡也要代劳。
“你有,你肯定有事问我。”赖栗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锁骨,指尖轻轻剐蹭着皮肤,描画骨骼的轮廓,“哥,你别憋在心里。”
戴林暄:“……朝你开枪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赖栗克制地舔了下嘴唇,脖颈中间的轻薄表皮被底下滚动的骨骼撑起,像有一只只爬虫蠕动过的沙地,不断地沉伏、凸起。
戴林暄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吞咽声。
“哥……”
戴林暄笑了下,有些无奈。他托起赖栗的下颌,偏过头咬破嘴唇,将溢出的鲜血渡到了赖栗嘴里。
赖栗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随即就染上了浓郁的亢奋。他立刻抢回了主动权,用力吮着那微小的伤口。
赖栗粗|重的喘息带着戴林暄也无法平静,一连闷哼了两声:“你吸血鬼……投胎啊?”
人血不在人的食谱上,可赖栗的渴求又真真切切。戴林暄判断是心理问题,可他现在是失踪人士,无法和叶青云交流,只能干着急。
况且以赖栗的状态,叶青云能对他进行的治疗也只有药物或医学手段,心理咨询根本没用。
赖栗的世界完全封闭,戴林暄有着唯一的钥匙。
也算是一种进步吧,从前的赖栗完全接受不了戴林暄身上出现破损,如今像第一次知道人体有自愈功能似的,发现戴林暄嘴唇破皮也不会应激了,还立志于啃遍戴林暄的全身,留下各种咬痕,真就是一条小狗。
“好喝吗?”
“嗯。”
很奇怪,明明只尝到了一小点,赖栗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满足。他以为自己是那只吞掉大象也不会饱腹的毒蛇,然而大象只是卷起鼻子碰了碰他的嘴唇,胃里就胀得满满当当。
“抓到了。”赖栗清了清嗓子,回答戴林暄之前的问题,“他也是一个‘清道夫’,受贺乾指使,另外……”
戴林暄心思已经被带走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赖栗的腰,心不在焉道:“再帮我去戴氏办公室拿几本书,怕拿书被发现就重新买,最好把我电脑里存的文献也打印一份,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的倒序……”
赖栗知道是什么文献,都和心理、精神疾病有关。他目光灼灼:“哥,你要给我当医生吗?”
戴林暄本来没这个意思,闻言倒是心里一动:“没有执照可当不了医生。”
赖栗:“我给你批。”
戴林暄:“帝王制度已经淘汰一百多年了,现在不管是谁伪造国家证件,都得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罚金……”
赖栗不悦:“你就是不想给我当医生。”
“你再打印一本《刑法》。”戴林暄心平气和道,“我看文献,你背刑法。”
办家家酒呢,以为医生想当就能当?
戴林暄没管不高兴的毛栗子,撸了两把他头发:“你刚刚说什么?另外什么?”
“……”赖栗面无表情道,“另外有人举报贺寻章进行过毒品交易,警察从他们家名下的一间会所沙发缝里搜出了毒|品。”
“另外有人”这个讲法有点奇怪,通常来说,赖栗想说一个人的时候,要么直接称其大名,要么说明来源。
“许言舟?”戴林暄直接猜出了来龙去脉,“和有我关?”
“……”赖栗冷冷地提醒道,“我车祸昏迷后的第十四天。”
戴林暄蹙了下眉,握紧了赖栗的腰。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再想起那段时间也依然胸闷。
第十四天晚上,戴林暄赴了贺寻章之约去了一个小型的品酒会,说是品酒,也就是一群“朋友”玩个乐呵,把名贵的酒水拉出来摆一排,蒙着眼睛一次靠闻、品猜来源地,错了就罚酒。
也是那天,戴林暄让贺寻章看到了臂弯的针孔。
贺寻章为了试探传闻的真假,特意遗留了一份毒|品被他看见,戴林暄不想操之过急,便装出谨慎的姿态,假意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赖栗厌恶道:“贺寻章一直以为你收了那份‘礼物’,因为被许言舟藏了起来。”
戴林暄蹙了下眉,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幸好第二次拒收毒|品的时候,贺寻章没有产生怀疑。
“哥,你还是太单纯了,谁都相信……”赖栗喃喃道,“你就该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戴林暄认同地点点头:“以后就靠小狗养家了。”
赖栗愉悦地翘起嘴角。
“列个人生规划表吧。”戴林暄说,“明晚之前交给我。”
赖栗脸色郁沉下来:“我为什么要列这种表?”
“我是你哥。”戴林暄招猫逗狗似的顺进他衣服里,摸了摸他绷紧的腹肌,“你希望我呆在家里不要出门,我总得排除一下被饿死的可能。”
“……”赖栗根本经不住一点撩|拨,直接擒获了戴林暄的手腕压在耳边,“带书可以。”
戴林暄懂了,又是有什么奇怪的要求。
赖栗:“我要给你剪头发。”
“……”戴林暄思考了下,“行,直接剃寸头吧。”
就这个发型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考验头颅的圆润度。
赖栗听出了他的拒绝,非常不爽,埋头用力地咬下去。
戴林暄嘶了声,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扯:“大下午的……”
“及时行乐。”
“你是……”发|情的小狗吗?天天精力这么充沛。
这话到底粗俗,戴林暄说不出口,只能受着赖栗的放肆。临了赖栗还要很有服务意识地问一句:“哥,这次有没有比上次舒服?”
戴林暄尽可能不敷衍地应和:“嗯,舒服。”
赖栗蒙着他的眼睛,和他接吻:“我学习了。”
戴林暄:“……你看小电影?”
赖栗坦荡地嗯了声:“我们第一次做的视频。”
“……”尽管已经做了很多次,戴林暄还是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负罪感。
戴林暄过去真把赖栗当亲弟弟养,不曾想如今“亲弟弟”会把和他这位亲哥的第一次做|爱视频当做学习资料。
光是想想,都像有只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心脏。虽然啃得坑坑洼洼,但也就地筑起了巢。
戴林暄:“你吃饱了,该我了吧?”
赖栗眸色一暗,手背的青筋绷了绷,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没尽力。
戴林暄懒得动,轻摆了下手:“做饭去。”
赖栗:“……”
第118章 遗物有点变态了,宝贝儿
又下雨了。
也可能是雪籽,淅淅沥沥的一片响,听着声就觉得冷,屋里倒是暖和,戴林暄的手在这段时间就没凉过。
他倚着墙,一边闲来无事地观摩墙上的照片,一边想赖栗早上出门穿的什么衣服,回来路上会不会冻着。
背后突然发出异响:“滋啦……”
是监控。
戴林暄刚要转身,余光就扫见一张露|骨的照片。他淡定地拿下来,揣进了袖子里。
监控里传出赖栗的声音:“哥,我一小时后到家。”
声音正常,语速正常,戴林暄还是莫名觉得不对劲,也许因为赖栗很少报备回家的时间,一般都准时准点回来。
戴林暄抬眸,看向监控探头的红点:“怎么了?”
没有回音。
戴林暄皱了下眉,只能按下担心:“开车慢点。”
他视线偏移,看向床对面的墙壁——
昨天戴林暄连哄带骗,说服了赖栗清出一小片空墙,装了个复古的挂钟,现在五点二十三。
能看时间的唯一好处就是等待的时候有个盼头,不至于漫无目的。
冬天昼短,这会儿天应该慢慢黑了。
戴林暄不自觉地捏起刚刚藏起来的照片,数着时间等赖栗回家。
家……戴林暄垂眼笑了下。
从十二年前开始,“家”这个字眼对于戴林暄而言就失去了特殊意义,所有居住过的房子都能称之为家。
不过家里如果包含赖栗,总能平添一点聊胜于无的归宿感。
过长的锁链摞在地上,戴林暄出神地看了会儿。都说不自由,毋宁死,可他如今再想到余生都要过这种日子的时候,竟然没什么感觉。
至少……赖栗还需要他的补救。
六点二十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隔音不错,戴林暄不确定赖栗在做什么,走到门口曲起手指叩了叩。
过了十几秒,门锁“滴”得一声。赖栗一身寒意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关门,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戴林暄。
“怎么了?”戴林暄自然地把人拉到身前,捋了把潮湿的头发,“我们家少爷连把伞都买不起了?”
“麻烦。”赖栗拉开冲锋衣拉链,从怀里掏出了几本书,“你要的书。”
书一点没湿,被赖栗的体温捂得滚热。戴林暄想先放下,左看右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放的地方,只能转身回到床边上,放地上摞起来。
他转头说:“去冲个热水澡,我给你拿衣服。”
赖栗堵在门口,没动。
戴林暄也不生气,脚尖一转往浴室的方向走去:“不放心就自己去拿,我去放热水。”
赖栗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哥。”
戴林暄走进隔壁房间,赖栗亦步亦趋地跟着。
刚打开橱柜,赖栗就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抱了上来,戴林暄被他扑得一倾,差点撞进了柜子里,戴林暄稳住身体,揉了揉腰间的手:“疼不疼?”
赖栗的手被柜子隔板压出了一条印子,他全然不顾,脸埋进戴林暄的后颈,偏执地呢喃道:“哥,你是我的。”
谁又招惹这小混账了。
“你的。”戴林暄微微回头,嘴唇碰了碰赖栗冰凉的额角,“又没人跟你抢。”
赖栗压抑道:“很多人抢。”
“抢也没用。”戴林暄掀了下唇,“我只要我的小狗。”
赖栗心情这才好些,有些干燥的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
戴林暄被他蹭得发痒,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没记错,赖栗刚刚拿回来的那几本书原本都在庄园里。戴林暄很快想通了来龙去脉,好笑道:“和戴翊吵架了?”
“鬼才和她吵架。”赖栗冷冷道,“我要搬走你的东西,她不给。”
不给搬才正常,毕竟在戴翊眼里,赖栗现在十分可疑。而且从法律角度来说,戴翊才是和戴林暄一个户口本上的人,就算是遗物也轮不到赖栗。
不过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戴林暄温声哄道:“那边不剩什么东西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书买新的就行。”
赖栗压抑道:“不要也不给她。”
看这架势,不哄好赖栗能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直接去偷。
“那怎么办?我现在又没法给你做主。”戴林暄思来想去,“我再立一份遗嘱?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判给你?”
赖栗心动了:“好。”
戴林暄莞尔:“真要啊?”
赖栗立刻找来纸笔,拍在一旁的桌上:“你写。”
也不知道戴翊说了什么,把赖栗气成这样。戴林暄拔掉笔盖,琢磨了会儿:“让我想想遗嘱格式……”
【立遗嘱人:戴林暄,男……本人精神正常,头脑清晰。
本人无配偶、无子女,亲人有弟弟:赖栗。】
戴林暄写过很多次遗嘱,还算熟练。
都说人一共会经历三次死亡,一次是肉|体的消亡,一次是葬礼,最后是被所有人遗忘在历史的长河里。
也许用不了多久,戴林暄就会彻彻底底成为赖栗的所有物,又或者说收藏品。
戴林暄头也不抬道:“外套脱了,不许偷看。”
赖栗看着“无配偶”三个字,转身脱下冲锋衣砸到一边,“啪”得一声。
戴林暄笔尖一顿,思索良久道:“盆栽要吗?”
“要。”
“内|裤也要?”
赖栗绷着脸说:“要。”
“好,写上。”戴林暄想了想,“衣帽间黑色抽屉的最下层有盒套,要不要?”
赖栗猛得转身:“你房里为什么有——”
戴林暄轻描淡写道:“回国第二天买的,打算等你再招我就把你睡了。”
“……”赖栗沉着脸,一万分地确定自己肯定招过戴林暄,然而戴林暄根本没有睡他,还是后来被他逼得无可奈何才下手。
戴林暄翻了个面:“一面纸不够写啊。”
赖栗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挺乖。
戴林暄勾了下唇,唰唰几笔落了尾:“好了。”
赖栗夺过遗嘱,没看几秒脸色就青了。
纸上的字体锋利遒劲,内容却不太对劲——
【本人无配偶、无子女,亲人有弟弟:赖栗。
十二年前,我将弟弟领回家,自此形影不离,同吃同睡,情深友于。我的宝贝弟弟生得明眸皓齿、神清骨秀,性子黏人,少谋深算,长大后也是至情至性,深得我心。
故,本人戴林*暄离世后,所有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书房里的所有书籍,摆饰,藏画,照片,衣帽间内的所有服饰(内|裤、领带、腰带含内),安全|套,手表,袖扣,钢笔,眼镜,眼镜布,眼镜盒,床单,被套,头枕……均赠与宝贝弟弟赖栗个人所有。
另外,本人的遗体或骨灰也由赖栗继承,任其处置。
见证人:赖栗。】
“…………”又在哄骗他。
赖栗捏着纸张,盯着倒数第二行字,怎么都不舍得用力,怕把“遗嘱”捏皱巴。
戴林暄倚着橱柜:“不知道今天几号,你补上吧。”
赖栗看着他,不说话。
戴林暄忧心道:“见证人写你会不会太此地无银三百两?”
赖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闹够了就去洗澡。”
戴林暄低低笑了会儿,转身拉开了柜门。他和赖栗的衣服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你我。
赖栗喜欢这种感觉,戴林暄便由着他,故意各拿一套,赖栗的给自己,自己的给赖栗。
回到浴室,戴林暄打开花洒,周围很快漫起了一片热腾腾的水雾。
“全部脱了,过来。”
赖栗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
戴林暄:“冷暴力啊。”
赖栗:“……没有。”
“都不肯看我一眼,还说没有。”戴林暄捏起赖栗的下颌看了看,“现在写的遗嘱又不能公证,他们不会认的。”
赖栗当然知道:“嗯。”
戴林暄顺势挠挠赖栗的下巴:“以后少说还有几十年的日子,我连人带心,还有我用过的东西都属于你,执着以前的那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赖栗就是想要。想要他哥,想要和他哥有关的一切。
赖栗的枪伤还没好全,戴林暄给周围的皮肤后涂上碘伏,换了张新的无菌敷料片,再绑上绷带:“你想要我和他们切割,那你也得切才行。”
赖栗不悦道:“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戴林暄说:“正好,放过以前的那些东西吧,我们都向前看。”
赖栗安静了会儿,抬手要抱。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住,抓了把他的头发:“瞎腻歪什么,我身上都是水……再不剪头发就要成潦草小狗了。”
“……”赖栗顿在了两秒,“明天剪。”
戴林暄:“明天不出门?”
“出门。”赖栗补充道,“要去警局。”
“明天多穿点,手跟冻鸡爪一样。”戴林暄不动声色地问,“去警局做什么?”
“你上次让我交给警方的资料需要去做一下补充说明。”赖栗没隐瞒,“今天贺家的医院里有个外科医生跳楼自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戴林暄突然想起来,三年前,赖栗被绑架后送到医院抢救,主刀医生就是从贺家医院请来的专家,“曾医生?他为什么自杀?”
赖栗说:“他非法摘除病人的肾脏进行活体移植。”
戴林暄心猛得一跳,摸向赖栗的腰。
赖栗不满道:“我腰好得很,你感觉不到吗?”
“……”戴林暄视线下移,心服口服。确实好,每天都跟打了牛血一样。
“有多少病人被摘了肾?”
赖栗不知道这算不算多:“目前调查出来的有十七例。”
贺家名下不止有常规医院,还有整形、产科医院,做其它相关手术的时候顺带摘除脏器,病人自己都很难发觉……直到身体出现问题。
戴林暄有些不忍:“如果后续有受害的病人名单,可以让基金会创立个项目联系一下。”
赖栗命令:“哥,你不许管这些。”
“我肯定不管,真要管也是你代劳。”戴林暄从善如流道,“我管你一个就够了。”
赖栗愉悦地勾起嘴角。
戴林暄捏捏他的腰:“好像长了点肉,等会儿称称。”
洗完澡,赖栗走出浴室,准备穿睡衣的时候发现地上的脏衣服有张照片。他捡起来,毫不心虚地欣赏了会儿。
戴林暄擦干锁骨沟里的水,掩去眼眸里的一丝复杂,叹息地笑了声:“这就是我之前住在你公寓客房,你一大早偷摸跑进我房里待了两小时做的事?”
也得亏戴林暄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否则以他那段时间的睡眠质量,赖栗刚进房间他就得醒。
“清醒的时候不愿意让我帮你口,却趁我睡着了偷偷抹?”戴林暄点评道,“有点变态了,宝贝儿。”
房间墙上的照片太多了,刚开始那些天戴林暄不愿意看,也不敢看,怕看了就心软,如今正视后才发现不止有保镖的偷拍和监控里的截图,还有赖栗亲自拍的一些大尺度照片。
有些是他睡着时,有些是他醉酒后。就连第一次做完赖栗蹭在了他腿上的那张,都被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
戴林暄严重怀疑这栋别墅里应该有间专门洗照片的房间。
变态小狗。
“变态你就不要了吗?”
“哪能?变态也是我养的。”戴林暄说,“上称。”
称在房间外面,赖栗穿好衣服站了上去,体重比起十多天前一共多了四点五斤。
戴林暄:“今晚我做饭?”
“好。”赖栗跟着他,“我切你炒。”
厨房很宽敞,站两个人也不显拥挤。赖栗坚决不让戴林暄碰刀,甚至戴林暄探身拿个东西他都要躲。
“紧张什么?我不抢。”戴林暄无奈,“拍点蒜。”
时间长了,戴林暄有时候会忘记锁链的存在,转身的时候被绊得一踉跄,腿撞在了柜角上,传出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戴林暄第一时间撑住了大理石台,一声没吭,赖栗还是发现了,大步走来半跪在了地上,抬手就要脱戴林暄的裤子。
“别——”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是厨房,给哥留点脸面吧。”
赖栗焦躁道:“你受伤了!”
戴林暄弯腰,把裤腿捋了起来:“这样不行?”
赖栗:“……”
戴林暄倒不是逞强,只是怕赖栗以为他故意撞的:“刚刚没看路,被桌角绊了下……没事。”
赖栗仔细检查了下,表皮没有破损,只是红了一大片。他转身去了客厅,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一边走回厨房一边拧开盖子,半跪着抹在了戴林暄的腿上,轻轻揉开。
戴林暄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被他揉得很痒。
赖栗误会了,迟疑片刻后冲磕伤的地方吹了口气:“哥,你再忍一下。”
“……”吹得又不是仙气,还能吹完就不痛吗?
不过戴林暄下一秒就想起自己以前常干这种事,不免有些想笑。
“你觉不觉得这姿势有点……”
赖栗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舔了下牙说:“哥,我可以……”
他屁股一转戴林暄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哥不可以。”
赖栗只能作罢,揉完药不甘不愿地站起来。
戴林暄一边择菜一边说:“明天再带个书架回来。”
赖栗刚被拒绝,哪哪都不愉快:“不行。”
戴林暄叹了口气:“没有书架哪里像一个家?”
赖栗:“……”
昨晚装钟的时候戴林暄也这么说。
偏偏赖栗吃这一套,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搜索什么风格的书架适配,如果放房间,要放哪里,靠墙不行,不能挡着他的照片。
戴林暄拿碗的时候,发现橱柜的角落里多了个打蛋器,还有一袋面粉。他顿了顿,当没看见。
今天照例是三菜一汤,赖栗不故意折腾自己之后,食量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饭菜都吃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戴林暄特意点了一些赖栗小时候表露过喜好的菜,很多都是他自己不喜欢的,不过可能是时过境迁,也可能是爱屋及乌,如今吃起来竟然觉得不错。
见戴林暄心事重重的样子,赖栗垂下眼角:“贺寻章被拘了。”
戴林暄:“明天想剪什么发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119章 空落没关系,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贺寻章之前虽然被许言舟举报毒品交易,但没有抓现行,搜到的毒品也不在贺寻章家里,所以无法抓捕,然而先前就被逮住的贺乾在审问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给贺寻章甩了一堆锅,偏偏都还有迹可循。
至于是不是真说漏嘴,没人关心。
今天早上,靳明带人把贺寻章摁在了情|人床上。
如此一来,贺成泽的三个儿子全被拘留,只剩他一人在外面“孤苦伶仃”。
赖栗说:“贺成泽已经被警方限制出境了,跑不掉,你放心。”
戴林暄垂眸,给赖栗夹了一筷子菜。他还真没赖栗以为的那么关心外面的情况,下定决心陪着赖栗的那一刻起,这些事就离他远去了。
不过赖栗这么了解这些内情,显然有人刻意告之,也不知道符不符合纪律。
“靳明算是你的新朋友了?”
赖栗一顿,没想到戴林暄的第一个问题和靳明有关。他有些莫名,还有些不悦:“我没有朋友。”
戴林暄挑了下眉:“子骁他们算什么?”
赖栗不知道,思索了会儿回答:“认识的人。”
说是工具人也不为过,赖栗需要经子骁暗地里帮自己做一些事,而家境优渥、为人还算正常的景得宇属于他的“正常人”参考对象。
“……”戴林暄问,“我算什么?”
“你是我哥。”
只有戴林暄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只有戴林暄可以有特定的关系。
……为什么他哥不能同时兼任多种关系?
是啊,为什么。
戴林暄可以做他哥,做他的男朋友,做他的医生,自然也可以做他的朋友。
一切与他有关的身份名词都可以属于他哥。
赖栗的眼神突然幽深起来,盯着戴林暄扒了好几口饭。
戴林暄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我做什么?”
你可以不要那些朋友了吗。
我做你唯一的朋友。
不过赖栗尚存理智,没说出口,不想让戴林暄觉得他太疯狂。
“好吃。”
“喜欢排骨炖汤?”戴林暄说,“那过几天再做,明天尝尝别的。”
“什么?”
戴林暄唔了声:“弄条黄鱼吧,再找人运点牡丹虾,蘑菇,粉丝,红参,黑金鲍,干贝……”
赖栗拧了下眉,戴林暄报的很多菜都是以前不怎么吃的,而且很难明天就运到。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晚八点不到,立刻联系人采购应该来得及。
“还有板栗。”戴林暄一手搅着汤,一手托着下颌,“板栗烧鸡好像也不错。”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最近为什么这么喜欢尝鲜。
明明以前从来不吃鸡肉。
赖栗:“哥,你别……”
戴林暄:“嗯?”
赖栗隐忍道:“不许虐待自己。”
“……”戴林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把碗送进了厨房。
回来后发现赖栗还是一脸郁沉,戴林暄好笑地走过去,端起赖栗的碗用汤勺刮干净最后一口饭菜,喂到赖栗嘴边:“啊。”
“……”赖栗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
“想和你一起吃点新鲜食物。”戴林暄说,“以前不喜欢的不代表以后也不喜欢,试试才知道。”
赖栗皱了下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被这么一打岔,赖栗完全忘了刚刚是想和戴林暄分享一下外面的某件事,直到爬上床了才再次想起来。
“哥……”赖栗支起身体撑在戴林暄上空,语气微扬。
戴林暄误会了他的意思,虽然有些困了但还是睁开了眼睛,侧过身子平躺下来,揽过赖栗的腰轻轻往下一压:“你真得节制一下,天天这么来容易导致勃|起障碍。”
赖栗本来没这个意思,闻言顿时拉下了脸,自动理解成戴林暄不想和他做。
“下不为例。”戴林暄手掌上移,顺着赖栗有些坎坷的脊背一路上移,托住后颈压向自己,细碎的吻羽毛似的落在赖栗的嘴角,“以后至少隔天……”
比起正戏,戴林暄更喜欢酝酿情|意的过程,所以这一段通常都由戴林暄主导,赖栗时常被亲得迷糊,忘记下一秒要做什么。
如果戴林暄要借机摁住他,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哄一哄,也不是不能上。
可如果说赖栗的技术不怎么能让他生|理性愉悦,躺下对于赖栗来说就是很难心|理性愉悦。之前做的那几次,赖栗总是隐忍压抑的姿态。
戴林暄不想他委屈。
余光里,原本清晰的锁链慢慢模糊,晃出了重影。
如今赖栗已经不会那么急切了,不至于很疼,说爽也谈不上,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猛得来一下。
每到这时候,戴林暄都还是很想用锁链捆住赖栗的双手,把人按在身下“言传身教”一番。
算了。
赖栗想要的那个哥哥,应该不会好为人师。
戴林暄鼻腔里溢出了一声笑音,赖栗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怎么了,戴林暄抬起胳膊,揽下他的肩背,避而不答:“给哥亲一下。”
这话单听起来多少有点变态。
“变态”被折腾得不想动弹,甚至想明早再冲澡。不过赖栗洁癖得厉害,对于事|后洗澡有一种执着的追求。大抵还是觉得做|爱热出来的汗很脏,jing液也不干净,都是对他戴林暄的一种破坏,不过好在都是表面的“浮灰”,及时洗掉就不会堆砌污垢。
戴林暄裹了条浴巾走进浴室,和赖栗一起随便冲了冲。
刚关掉花洒,赖栗便凑过来,小狗似的舔掉戴林暄鼻尖新冒出来的细汗。
戴林暄微微一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哪合适,末了突兀地拍了拍赖栗的屁|股。
“……”赖栗转头看着他。
大概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流氓行径,戴林暄明显感觉赖栗懵了一下。
心里刚涌出的悸动化成了细密的雨雾,雨露均沾地浇灌每一寸骨肉。戴林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抓了一把,柔软的睡裤压出了修长的五指形状。
手感着实不错。
戴林暄的指尖撩过赖栗的尾椎骨,衣摆拱起又落下:“怎么,小狗的屁股摸不得?”
赖栗张了张嘴,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摸。”
戴林暄眼里荡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搂过别扭的小狗往床上带,他们双双陷进了床褥里,长长的锁链搭过赖栗的腿,中止于戴林暄的脚踝。
“哥……”
“嗯?”
别摸了。再摸你就不要睡觉了。
可赖栗又舍不得打断。他喜欢戴林暄的亲昵。
“温立平前两天打算把儿女都送出国。”
“嗯?”
“我举报了。”
戴林暄蹙了下眉,托着赖栗的下颌抵开了些许距离:“你别掺和太深,危险。”
贺家已经在报复蒋秋君了,未必不会连带赖栗一起收拾。要不是自己失踪导致外头有很多事情要赖栗代处理,另外赖栗现在属于中心人物之一,长时间失踪会引起怀疑,戴林暄都想把赖栗一块拘在家里。
戴林暄瞥了眼不远处的手铐。
一头卡锁链里,一头卡赖栗脚踝上。
但是……赖栗上次为了挣脱手铐剐蹭了一层皮,还留下了一块疤。
赖栗凉飕飕地问:“那你呢?”
戴林暄幽幽地收回目光,叹息道:“俗话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能不翻旧账了吗陛下?”
赖栗才不信他改了,只是因为不需要做那些事了而已。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扯了下嘴角:“霍双也要出国。”
其实相关利益链背后不少家族、官员的子女都已经走了,或者一直不在国内。他们早早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提前做好了准备。
正常来说,霍家三姊妹在父亲被带走谈话的时候就该走人,留这么久反而说明他们对家里的事不知情。
戴林暄圈着他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你也举报了?”
赖栗:“没有。”
“那小……”对上赖栗的眼神,戴林暄知情识趣地改口,“霍斐和霍文海呢?”
赖栗说:“霍文海执意要留下来,霍双劝不动,只带走霍斐。”
戴林暄:“走了好。”
赖栗以为他在为霍双庆幸,还没来得及不悦,就听到戴林暄的下一句:“走了霍斐就没法打你主意了。”
“……”赖栗从来没和戴林暄说过霍斐的小心思,不过他哥对这方面一直看得通透,察觉出来也不奇怪。
戴林暄突然问:“你这两天见了霍双?”
赖栗:“警局碰巧遇见。”
“哪个警局?”戴林暄明知故问,“有靳明的那个警局?”
赖栗再迟钝也琢磨出味了:“哥,你吃醋?谁的醋?”
戴林暄:“你猜猜。”
赖栗:“我连靳明的微信都没有。”
戴林暄翻了个身,背对着赖栗:“对,没微信,一般都见面聊。”
赖栗扒了两下没扒动,干脆直接强行把人按倒在身下:“你不许吃醋。”
戴林暄在国外和靳明“偶遇”一次后,就调查过靳明,资料上显示靳明的性取向为男,而且过去交往对象的风格……戴林暄不想说和赖栗类似,可性格上的确有点像,大抵可以概括为无法驯服的野性。
靳明因为硫酸案第一次在病房见到赖栗本人的时候,戴林暄并没有错过他眼里燃起的兴味。好在赖栗不懂感情,自动理解为挑衅,还咄咄逼人地让他出示证件。
戴林暄含笑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语。
……
“醋都不给吃啊?”戴林暄也不算正儿八经的吃醋,毕竟赖栗显然没开窍。只是这段时间一直任由赖栗和靳明在外接触,而他一无所知,多少有点无法控制的感觉。
戴林暄轻叹了声:“我努力吧。”
赖栗盯着他,快速地捋了下逻辑,感觉自己刚刚说的话哪里不对劲,口不择言地纠正道:“不许吃别人的醋。”
戴林暄:“……”
我还能喜欢上别的什么人吃你的醋吗。
赖栗:“我又没和别人倒醋。”
“……”逻辑满分,戴林暄成功被说服。
“哥,我永远都是你的。”赖栗趴在他身上,啃他的脖子,张嘴说话的时候就用指尖磨蹭,“死了也是你的,不用吃醋。”
小狗死了也有灵魂吗。
不知道。
下辈子还会形成一样的孽缘吗?
也不知道。
比起相遇,戴林暄更希望赖栗生在一个正常的人家,过上正常的童年,拥有正常的情感,遇上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如果这个人是自己最好。
不过转念想,换了一段经历有了不同性情的赖栗还是他的小狗吗?
即便赖栗给不了戴林暄想要的,也依然招他喜欢。
还是抓住这辈子吧。
戴家欠赖栗的,戴林暄用余生还。不一定还得起,但尽全力。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赖栗的手背:“睡觉。”
算起来,戴林暄在这边也快一个月了,被迫养成了早睡的习惯。
除去刚开始那段时间因为想着外面的事,心里格外焦虑,无法入眠,赖栗偶尔会给他一颗安眠药以外,后来都是自然入睡。
起初很不适应,可关上灯以后,屋子里完全黑暗,几乎没有夜晚的杂音,只有熟悉的呼吸频率,有时还能摸到一手有力的心跳……困倦的感觉竟然时常排山倒海地出现。
闭眼不过一分钟,戴林暄就陷入了轻度的睡眠,直到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失重感,腿一抽迷糊惊醒。他抓了抓腰间的手,再次闭上眼睛。
“哥,你还吃过哪些醋?”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
“……”没完了是吧。
“算了,你睡吧。”赖栗问完又放弃,靠坐在一旁,神色阴郁地开始反省。
戴林暄撩了下眼皮看了眼赖栗,感觉不回答,赖栗能搁这沉思一晚上。
“真细算起来那可多了。”戴林暄半眯着眼睛,抬起头枕在了赖栗腿上,“给我按按。”
赖栗像模像样地揉起他的太阳穴,等待回答。
“人吃醋是不讲道理的,就是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和对方真的有什么。”戴林暄先铺垫了下,才进入正题,“你十九岁生日不是和我出国玩了吗?回来后霍斐坚持要给你补办一个宴会,带了很多男模……我去接你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正往你身上靠。”
还跟旁边的人开玩笑说白睡也值得。
戴林暄当时没身份也没立场吃醋,不过情绪这东西时常不讲道理。
“我不记得了。”赖栗笃定道,“我不可能让他碰到。”
赖栗有时候是会喝醉,把一切幻觉都当作醉酒后的疯狂,不过前提都是戴林暄会来接他。
“那确实没碰到。”戴林暄捏捏他的膝盖骨,眯着眼睛回忆。
戴林暄刚进包厢大厅的时候,赖栗就跟嗅到主人气息的小狗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精准捕捉到戴林暄的方向,往他身上一砸。
戴林暄便算是揽住醉鬼,众目睽睽之下带回家。大家都觉得他们兄弟感情好,没人觉得异常。
“还有——”戴林暄侧了下头,撩起赖栗的衣摆,反手勾住赖栗的裤腰往下一拉,露出生动立体的纹身,嗯哼了声。
虽然知道纹身本质是向技术者购买服务,可一想到别人触碰过赖栗这么隐私的部位,还是有点吃味。
赖栗舔了下唇,细细品味了一阵才说:“我自己纹的。”
戴林暄:“……”
还真吃上了赖栗的醋。
“这边房子里纹的?”
“嗯。”
这倒是说得通,他们同吃同睡,戴林暄从来没见过赖栗往家里带工具,而且那段时间戴林暄刚认识到自己不那么正确的感情,多少有点避讳,发现赖栗纹了个身也不敢问太多,怕赖栗察觉出什么。
赖栗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小屋和阴暗心思,更不会多说。
如今真相大白,从前对纹身不感冒的戴林暄倒是越看越觉得不错。他微微靠近,吻了吻蛇信子:“纹的时候疼不疼?”
赖栗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哥!”
戴林暄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赖栗的欲|望,然而赖栗更想他好好睡觉,只能抑住侵|犯的本能。
戴林暄掀了下唇,拿开赖栗的手躺回枕头上,人畜无害道:“晚安,宝贝儿。”
赖栗磨了下牙,手伸进了被褥,没到半分钟又拿出来。没有他哥的参与,他对这事根本没什么兴趣。
戴林暄的呼吸声很快平稳,赖栗关上灯,透过黑暗描摹他哥的睡颜。
明明人已经锁在了身边,赖栗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空落,像是满胀的心突然被抽空了一部分,又好像是突然多出了没填满的一块。
戴林暄好像真的说到做到,甘愿留下并回到以前的状态。只不过是因为没事可做和愧疚,也许还有他的病。
没关系……没关系。
结果是他要的就好。
赖栗抓住戴林暄的手,摸索着将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后才缓缓闭上眼睛。
第120章 篡位以后还有很多个十三年。
戴林暄睁开眼皮,对上了赖栗近在咫尺的乌黑瞳孔,炽热的呼吸都暧昧黏糊地交织在一起。
“……早。”戴林暄波澜不惊道,“干什么?”
赖栗身子更低,舔了下他的唇缝:“看你。”
“天天看还不够?”戴林暄懒懒地挠他下巴,“看出什么了?”
赖栗:“好看。”
戴林暄失笑,转而捏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煞有介事道:“还是我们小狗帅。”
赖栗:“你们?”
“我。”戴林暄改口,“我的小狗。”
赖栗满意地压在他身上,开始每日例行磨牙。
戴林暄抬手,轻轻搭在赖栗的腰上,另一只手随意而放松地陷入被褥中。
头顶的灯晃出了一圈圈光晕,层层递进,戴林暄有些恍惚,好像一瞬间走过了无数个相似但并不令人讨厌的早晨,来到了人生的尽头。
喉结被咬住的那一刻,欲|望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起来剪头发。”戴林暄的喉结在赖栗口中来回滚动,“还出不出门了?”
赖栗不想出门,可不得不出门。他又舔又咬,把戴林暄的喉结弄得湿淋淋,才不怎么高兴地坐起来,衣摆凌乱地褶在腰间。
戴林暄半撑起身体,凑近给了蛇信子一个吻。
赖栗脸色一黑,抬起戴林暄的下巴:“不许亲它了!”
“怎么连自己纹身的醋都吃?它要不在你身上我会亲吗?”戴林暄忍俊不禁,顺势把人按倒,上下打量仿佛在思考哪里适合下嘴,“啊……是不是因为把早安吻给它了?怎么办呢,亲都亲了……就再多亲几次小狗当作补偿吧。”
赖栗被哄得晕头转向,戴林暄拉着他去浴室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一片光怪陆离。
“你先刷个牙,我去拿工具。”
“嗯……”
什么工具?
好像说今天剪头发。
赖栗黑长的睫毛颤动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走出浴室,冲向了客厅的方向,出门的时候被厚重的门板一绊,摔了个踉跄——
只见戴林暄站在楼梯边的挂衣架旁,手里拿着刚从赖栗外套里掏出来的手机。他闻声回了头,与紧绷到极致的赖栗对上视线。
气氛有一秒的僵持。
“你有电话。”戴林暄指尖微微一松,手机调转了面,他走过来,把震动的手机放到赖栗手里,“张副总找你做什么?”
赖栗握紧了手机,停滞的呼吸重新开始运转:“公司的事。”
“什么事?”戴林暄弯腰,撩起他的裤腿四处按了按,“哪里撞到了?”
赖栗:“不疼。”
戴林暄确定没伤到骨头后,起身温声道:“去浴室等我。”
一直没等到接通,张副总主动结束了电话。赖栗握着消停的手机,机械地回到了牢笼的浴室里,盯着毫无缝隙的墙壁。
房间没有窗户,浴室也没有,真正的不见天日。
戴林暄真的真心愿意留在这里吗?
就算真心又能坚持多久?
赖栗心里倏地漫起一股滔天的惊惶。
戴林暄离开这里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戴林暄的那一刻。
赖栗渐渐贪心,不再想允许这一刻的到来。
手机突然被人动了下,赖栗猛得一抽手,偏头对上戴林暄的眼神。
“不跟你抢。”戴林暄单手提着椅子,放再了赖栗身后,“手机捏碎了,存起来还没打印的照片怎么办?”
赖栗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戴林暄顺着敞开的浴室门,指了指密密麻麻的房间墙壁:“你手机里有很多照片这件事,需要亲眼看见才知道吗?”
赖栗:“……”
戴林暄抵近椅子,按着赖栗的肩让他坐下,顺势拍拍他的脸:“早上是谁趁我没醒偷拍?嗯?”
赖栗抿了下唇:“你装睡。”
戴林暄:“有没有可能,睡与醒之间还有个半梦半醒?”
赖栗:“……”
戴林暄松开他,抓抓他的头发:“这位潦草小狗想怎么剪?”
赖栗:“你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戴林暄本想说“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随即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就是因为赖栗太有主见,干脆地闭上嘴巴。
锋利的剪刀打开又闭合,碎发缕缕掉落。
家里没工人,都是赖栗自己打扫卫生,戴林暄才选择在浴室给赖栗剪头发,方便打扫。
估摸是怕他自杀或自残,浴室里并没有装镜子。
“好了。”戴林暄用手将赖栗的头发撑开梳顺,“去外面照照镜子看看行不行。”
赖栗嘴唇动了动:“没镜子。”
戴林暄顿了下,语气寻常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一面镜子都没有?”
“不喜欢。”赖栗迟疑一秒,“如果你想要……”
“不用,又不出门,不用对着镜子整理形象。”戴林暄再次从身后托起赖栗的脸,温和地问:“镜子里有什么?”
赖栗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戴林暄:“不想告诉我?”
赖栗立刻否定:“没有。”
“不知道怎么说?”戴林暄俯身亲了下他的额头,“等你组织好语言再和我说。”
嘴唇温热的触感经久不散,赖栗缓慢地嗯了声。
戴林暄拿过赖栗的手机,屏幕照到了他的脸,自动解了锁。戴林暄有些意外,以为赖栗早就删除了自己的人脸权限。
赖栗五指紧紧抓着椅子边,浑身都散发着蓄势待发的信号:“哥——”
戴林暄的指腹在屏幕上滑动:“等一下。”
赖栗坐着,戴林暄站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食指还勾着剪刀,说不清是摇曳的剪刀尖更刺眼,还是看不清手机屏幕这件事更让赖栗煎*熬。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即便清楚这几秒的时间戴林暄没法联系人求救,赖栗依旧紧绷着全部神经,竭尽全力才克制住夺回手机的冲动。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相机也会和镜子一样看到别的东西吗?”
赖栗:“……不会。”
戴林暄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赖栗的脸:“看看。”
赖栗车祸手术至今不过两个多月,头发不够长,发质又软,戴林暄只大概修了修,额头透过细碎的发丝若隐若现。
乍一看有点乖。
也可能戴林暄自带滤镜。
赖栗只扫了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戴林暄手上,他尽可能自然地拿走剪刀,收拾进工具箱里:“你剪的都好看。”
这句话戴林暄听过很多遍,各种场合都出现过,可从未像这一刻让戴林暄窝火。
他知道有点没道理,可无论作为哥哥还是什么,都希望赖栗多一点“自我”,多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喜好。
当一个人的世界只围着另一个人转时,崩塌就是迟早的事。正因为赖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戴林暄身上,他发现戴林暄变坏、下坠后才会如此失控。
可这也不能怪赖栗。
他就没正常地活着过。
戴林暄清楚问题的结症在哪,正如他希望赖栗接受真实的自己,其实他也得接受赖栗的偏执、极端,不该用正常人的标准要求从小被当“蟋蟀”养大的赖栗。
只是抛开自己的那一部分,他还是希望赖栗能所有改变,能活得更健康。
“你这张脸配什么发型都好看,和我没关系。”戴林暄走到淋浴旁,打开花洒,冲赖栗招了招手,“过来,把碎发冲掉。”
赖栗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事和戴林暄没关系,他要的就是每件事都与戴林暄有关系。
可同时,赖栗敏锐地发现戴林暄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迷,只能压抑濒临失控的情绪,当一只听话的小狗。
赖栗没什么审美,这世上的脸大抵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他哥,他哥以外的人。
可戴林暄是一个正常的人,有正常的审美,如果有一天这世上出现和他长得一样、或者比他更符合戴林暄审美的人,且性格正常,懂得爱,戴林暄还会要他吗?
赖栗弯着腰,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下来,顺着一缕缕的头发打湿了脸庞,模糊了视线。
“……特别可爱,感觉自己捡了个大眼萌人。”戴林暄的声音若隐若现。
赖栗回神,一手抓住戴林暄的手腕,一手用力地按了按耳朵,强行压碎嗡鸣的屏障:“哥,你说什么?”
戴林暄关掉花洒,拿起他脖子里的毛巾揉搓赖栗的头发,声音清晰地传入赖栗的耳腔:“又走什么神?”
赖栗抿了下唇:“水声太大了,听不清。”
戴林暄:“我说,想起了第一次给你剪头发的时候。”
刚到家的赖栗是一颗脏兮兮、毛茸茸的栗子,头发又长又不干净,虽然没过几天就被戴林暄哄着亲手洗了,但还是挡眼睛。
比起吃饭和洗澡,赖栗更不能接受剪头发。
那种极致的抗拒让戴林暄想起了一两岁的戴翊,即便被母亲抱着、让婴幼儿造型老师修理头发,也嗷嗷大哭,怎么哄都不行。
赖栗倒是不哭,但会躲,躲床底下,躲衣柜,躲洗衣机。
“你三天没跟我说话。”当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如今知道赖栗经历过什么以后,回忆反而蒙上了一层浓厚的心疼,“我找你找了大半天,把你洗衣机滚筒里抱出来后,你才肯理我。”
随着戴林暄的阐述,熟悉的记忆逐渐浮出水面。赖栗想起了一些熟悉的画面,下意识接道:“我说……想自己剪。”
“嗯。”
戴林暄不放心让一个年仅十岁、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孩子自己拿剪刀修理头发,可赖栗又不让碰,只好退了一步,说自己剪可以,他要在旁边看着。
小栗子同意了,一只手垂在身侧防备戴林暄,一只手盲剪头发修得坑坑洼洼。
戴林暄只觉得他可能是被父母“家暴”过,所以才如此戒备,然而事实更加残酷,从前每一个带着利器靠近赖栗的人都不安好心。
然而,戴林暄一边担心赖栗伤到自己、一边又因越来越奇怪的发型忍笑的时候,赖栗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情绪,安静了两秒,把剪刀拍在了他手里。
戴林暄没想到,赖栗的信任交付得这么快,好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戳。
彼时栗子的表面已经一片狼藉,戴林暄征得同意后,给赖栗剃光了重新蓄发,也第一次将赖栗的脸一览无余。
由于瘦骨伶仃,赖栗的两只眼睛格外突出,又大又圆,乌黑暗沉,面颊干瘪,不是长辈喜欢的长相,特别是戴松学。
可十岁的赖栗能是那个样子,就是戴松学还有戴家一手造成的。
“你把剪刀给我的时候,我还有点受宠若惊。”戴林暄轻声感慨,“一晃十二年。”
赖栗:“马上十三年了。”
戴林暄眸色微动,嗯了声:“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三年。”
赖栗垂下眼角,没出声,任由温热的暖风吹干头发,戴林暄的手指来回穿梭,时不时撩到他的头皮,带来一阵痒意。
戴林暄:“万一靳明——”
“他不会再看见我了。”赖栗快速打断,保证道,“我有专案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往后的证据与线索我都会直接和她沟通。”
“……”戴林暄本来是想问,万一拥有刑警直觉的靳明发现赖栗竟然在哥哥失踪的情况下还有心情剪头发,起了疑心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靳明近一个月内和赖栗打过数十次交道,未必没有起疑心。只不过赖栗能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外加不清楚戴林暄是主动失踪还是被拘禁,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于赖栗说不再见靳明,戴林暄也算乐见其成,立刻收回了原本要说的话。
陪赖栗吃完早饭和药,戴林暄走进“衣帽间”,给赖栗选出门的衣服。看着里面一溜排的单薄毛衣和外套,他不由皱起眉头。
赖栗是他们家唯一穿过秋衣裤的人。
戴林暄和戴翊出门基本车接车送,冬天也挨不着凉,只有赖栗喜欢折腾,冬天要冬泳,滑雪,徒步……甚至极限运动,不穿厚点根本不行。
赖栗也是同龄人里唯一一个穿秋衣裤的人,其他人多少有点爱面子,觉得裤筒下面露出一截速干保暖裤不太体面,要风度不要温度,只有赖栗全然不顾,戴林暄买他就穿,大方坦然,从不遮掩。
有人问的时候也直接回答,我哥买的,我为什么不穿。
戴林暄问:“你的那些保暖内衣呢?”
赖栗:“还在公馆。”
戴林暄:“晚上带过来,明天穿上。”
赖栗很快嗯了声。
“看一下手机,今天几度。”戴林暄说,“不许骗我。”
赖栗低头看了眼:“零下七度。”
戴林暄挑挑拣拣,勉强选了几件符合当前温度的衣服扔给赖栗。
赖栗换着衣服,冷不丁地说:“严栾的剧组出了点问题,张副总找我商量怎么处理。”
他的说辞让戴林暄有点分不清焦点:“栾姐出了问题还是剧组出了问题?”
“剧组。”赖栗就是单纯不想提颜安的名字。
这话倒是透露出不少信息,由于剧本特殊,又处于当下的乱局里,问题可能不是小问题,而赖栗在万利的占股不多,也没挂职,张副总作为二把手怎么会找他商量?
眼看赖栗套了三次外套没成功,戴林暄走过去,握住他受伤的那半边胳膊送进袖洞里:“我还没经历世俗意义上的‘死亡’,你就开始篡位?”
怕赖栗觉得被质问,戴林暄又温和地“嗯?”了声。
赖栗呼吸还是一滞,不知道是因为“篡位”还是“死亡”两个字。
戴林暄本来还想玩笑地问问赖栗打算什么时候让自己“死亡”,葬礼什么时候举办,毕竟那之后遗嘱才能生效,戴林暄这个人才能真正意义上被社会抹除,成为赖栗的所有物。
不过赖栗对这些很敏感,戴林暄最终选择了不想不管、完全放任的态度。
赖栗强迫自己看向戴林暄的眼睛,冷漠地回答:“暂时没有成功,只是代理总裁。”
“厉害。”要不是正在帮赖栗穿衣服,腾不出手,戴林暄都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戴林暄真心的。
万利起家的路程虽然快,但很坎坷,股份脉络很复杂,不乏一些乱七八糟的外来资|本,大多高管和董事都不是善茬,也就张副总完全值得信任。
赖栗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是玩物丧志、无法无天,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属不易。
戴林暄问:“栾姐帮你了?”
赖栗:“她没反对。”
戴林暄所有所思:“这就是你要交给我的人生规划?”
赖栗:“……嗯。”
戴林暄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万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它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
就在赖栗以为戴林暄要哄他放弃万利的时候,听到了戴林暄的后半句——
“做任何决定都一定要三思后行。”
“……知道了。”赖栗安静了一秒,“剧组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戴林暄没细问,点了下头:“最近一定要小心。”
赖栗看着他,眼神闪烁,戴林暄主动回到房间,带上门之前说:“早去早回。”
一堵门隔绝了两边的空间,赖栗盯着加密锁上的红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呼吸不畅。
……
戴林暄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全在刚出门的赖栗身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书写的遗嘱里,其实没把万利交给赖栗管理。原计划甚至还想用别的换掉赖栗手里的股份,怕万一事后万利被牵连,影响到赖栗的去留。
只是后来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重新建立一家公司和贺家合作。
即便是当下,戴林暄也不希望赖栗接触万利过深。管理万利意味着赖栗得留在诞市,留在这座有过无数不好回忆的城市,戴林暄更希望一切结束后,赖栗能走远点,一个人也好,带自己一起也好。
叶青云曾经就建议过,如果条件允许,未来他们最好一起离开诞市生活,也许会有更好的治疗效果。
可如果赖栗想要……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声,作为哥哥,只要赖栗想要,他没什么不能给的,可作为万利的创始人,他又怕赖栗的决策不妥,影响到其他人……戴林暄从不怀疑赖栗的聪明,只是太擅长走极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戴林暄手里的书翻页缓慢。
到了将近中饭的时间,戴林暄正要有所动作,眼前倏地一黑。
房间一点自然光都透不进来,戴林暄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而是别墅停电了。他抬眼看向监控的方向,果然,摄像头上的红点消失不见。
戴林暄心口猛得一跳——
如今市区已经很少发生大规模停电的情况,就算停也会提前通知,赖栗不可能不知道,要么这次停电是突发意外,要么赖栗收到了通知或自己主动拉了电闸,故意试探。
戴林暄缓缓起身,心情复杂地走到门口,对外敲了敲门:“小栗?”
过了两三秒,电子锁突然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一束苍白的手电筒光打了进来,正对戴林暄的脸。
来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忐忑中带着迟疑地开口:“戴先生,是我……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戴林暄无言片刻,庆幸小混账这段时间情绪正常了些,好歹让他穿上了衣服,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衣不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