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枪伤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杀人犯。……
戴林暄头昏沉得厉害,眼皮怎么都睁不开。这种半梦半醒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明还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身体,直到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突然灵魂归体似的,指尖轻轻一颤。
不过只归体了一半。
另一边胳膊完全无法动弹。
怀里压了一个人。
戴林暄大脑尚未完全清醒,心里就燃起了滔天怒火,一巴掌呼了上去——混账东西!
赖栗似乎睁了下眼,浑身肌肉都有一瞬间的紧绷。不过下一秒就意识到身前人是谁,他又闭上眼睛,抬手锢上戴林暄的腰。
滚热的呼吸撩过皮肤,掀起一片潮|热。
怎么还好意思撒娇?
戴林暄扣住赖栗的肩膀,想抽开快被压麻的胳膊,却猝不及防地抓到一手黏腻。
“……”戴林暄手一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燃烧的怒火瞬间浸入了寒冬,偃旗息鼓,浑身血管都结了冰似的咔嚓咔嚓凝结起来。
戴林暄艰难地睁眼,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透过墙上的照片反光分析出没换地方。他摸到赖栗的脸,唤道:“小栗?”
赖栗一动不动,体温也很凉。
彻骨的寒意顺着戴林暄的脊背一路攀升,他骤然清醒:“说话!哪里受伤了?”
戴林暄久久没听到回应,剧烈的恐慌顿时如潮水般袭来,几乎以为赖栗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幸而没穿衣服,他还能感受到赖栗的呼吸。
赖栗拱了拱脑袋,不满呢喃:“哥,你该睡觉了。”
听到赖栗的声音,戴林暄的体温才慢慢回暖,他轻吸了好几口气:“赖栗,起来。”
“……”
赖栗睁开眼,嘴唇不自觉地蹭过戴林暄胸口的皮肤,呼吸间全是喜欢的味道。
不想动。
可是他哥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因为他没洗澡就上床?
赖栗的脑子有点卡顿,直到戴林暄压着情绪再次开口:“起来开灯,让我看看伤。”
——啊,他中了一枪。
赖栗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尽管身体有向大脑反馈疼痛,可这与戴林暄怀抱带来的舒心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赖栗慢吞吞地爬起来,脚踩地的时候踉跄了下。
开关在哪?
赖栗迟钝地看了一圈,朝着门口走去。
他手摸上开关,犹豫了下,另一只手拉开房门。
身后传来他哥仿佛淬了冰的声音:“你敢出去就永远别进来了。”
“……”
赖栗沉了脸,打开灯回到了床边,阴郁道:“哥,你不该和我说这种话——”
戴林暄一把将他拉坐在床上,直接按向了他伤口。
赖栗受不住地闷哼一声。
“原来会疼啊。”戴林暄尽可能地收着脾气,冷声道,“还以为你是木头做的。”
木头?赖栗倒是很希望自己是被戴林暄亲手雕刻出来的木头,而不是一只被人生下来、扔进垃圾桶的虫子。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戴林暄的胸口,那里有他睡着后不小心蹭上去的血迹。
戴林暄肤如白玉,沾上鲜血的样子格外靡丽。
赖栗忍不住凑近,轻轻舔了下。
戴林暄一抖,再也无法忍受赖栗的荒唐,将人按倒在床上,用锁链的余长捆住赖栗的双手禁锢在头顶。
戴林暄检查了下伤口外围,真恨不得抽死这混账东西:“绷带绑衣服外面有什么用!?”
看这出血量,恐怕伤得不轻,估计是被利器捅伤……可直到戴林暄解开绷带、剥掉赖栗衣服的前一刻,都没想到赖栗受的是枪伤,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戴林暄明明没穿上衣,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完全无法呼吸,胸口好像被斧头劈开,心脏硬生生撕成了血淋淋的两半。
他目光上移,对上赖栗无谓无惧的眼神,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几乎要捏碎赖栗的腕骨。
听到骨头响了一声,戴林暄才猛地回神,立刻用绷带重新绑起伤口,喉咙哑得尝试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你不折磨死自己不甘心,是不是?”
“我没有。”赖栗陈诉道,“哥,我不可能放你走,让你冒险,可我也不想你因为她们出事而愧疚一辈子。”
所以他替戴林暄去。
“……”戴林暄缓缓松手,“去医院。”
赖栗说:“不想去。”
戴林暄:“那就让医生上门。”
“不可能。”赖栗脸色骤冷,“你别想趁机和别人联系。”
“……”戴林暄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赖栗好好的,拿身体、拿命当回事。
咽喉处好像塞了块滚烫的烙铁,粗糙又炙热地堵在那里,上不去,上不来。
戴林暄咬了下舌尖,吃到了淡淡的腥锈味,看了赖栗半晌才轻声呢喃道:“为什么我当成宝贝养了十二年的人,要被你这么糟蹋?”
赖栗怔了下,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又让他伤心了。
戴林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彻底。
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仿佛要把赖栗完完整整地烙进心底,好一会儿,他才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赖栗的伤口,接受了现实一般,轻声说:“不想治就不治了吧。”
“……”
“不就是想和我死一块吗?”戴林暄抬头,吻上赖栗苍白的嘴唇,“哥成全你。”
赖栗陡然感到一股奇妙的愉悦,像气球一样撑开了心脏,可在他没注意的空隙里,一根细小的刺扎了过来,气球无声爆炸,掀起一阵血肉模糊与近乎麻痹的痛感。
两种截然不同、落差极大的滋味在赖栗心里翻山倒海,几乎将他扭曲得不成人样。
赖栗倏地挣扎起来,没多用力就将戴林暄掀在了身下,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说:“你给我治。”
赖栗没有开玩笑。
他出去了一趟,拿来医药箱,里面什么都有。
赖栗目光灼灼:“哥。”
戴林暄:“……”
你找个医生当哥去吧。
这不是普通的伤,要清创,要把残留的子弹弄出来,甚至需要缝针,弄不好就会感染……
赖栗说:“哥,我想让你帮我处理。”
他会记住所有疼痛,他要往后所有与疼痛的相关时刻,都只有他哥一个人。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有麻药吗?”
赖栗:“没有。”
戴林暄在医药箱里翻翻捡捡:“昨天扎晕我的药也可以。”
赖栗当然不可能应声,他要清醒着看他哥帮他处理伤口:“不用麻药,我不怕疼。”
戴林暄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怕。”
赖栗:“……”
麻药的确有,尽管只能局部麻醉,但也好过直接上手。
伤口呈现一个外翻的洞状,血肉模糊。
戴林暄第一次觉得自己晕血。
“躺着。”
坚持这么久,赖栗的精神早就有点涣散了,不过戴林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听到,躺下来后,视线也依然执着地落在戴林暄脸上,一秒都舍不得落,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感觉刻入骨髓。
麻药的剂量不够,效果不太好,赖栗却非常满意,由于“医生”是戴林暄,清创消毒带来的刺痛竟然变得有些美妙。
戴林暄深吸口气,拿起镊子,尝试去夹那颗子弹,手却抖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一只手握住手腕,试图遏制住发抖的情况。
赖栗:“哥,你别紧张。”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想摸摸他的脸,不过戴着手套还沾着血,于是退而求其次地用腕骨蹭了下赖栗的额头,顺道撇开他的头发,语气堪称温柔:“赖栗,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杀人犯。”
赖栗缓缓眨了下眼,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
戴林暄没再开口,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他心里说不出的平静,近乎妥协了当下的一切状况。
戴林暄曾以为,掀开那些罪恶的真相、和那些人灰飞烟灭大概是他最好的结局,可如今这摊水已经被赖栗搅得浑浊不堪,他就算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除此之外,对于蒋秋君而言,他是一个错误,最好不要出现,从此各走各的路才好,对于戴翊而言,他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可有可无。
至于公司、基金会……不至于没了他就全面崩塌。
只有赖栗,没了他就好像活不下去。
戴林暄从没有很想死,只是没那么在意死活,可赖栗这种畸形的需要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罪恶的活力。
赖栗因戴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如何填补都理所应当。
事已至此,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赖栗作死自己,然后他陪葬而已。
戴林暄说服了自己,小心轻缓地夹出那枚子弹。
“她们应该没有受伤。”赖栗突然说,“殡仪馆起火了,和开枪的不像一个人,不过我走的时候消防已经到了,应该不会出事。”
戴林暄手控制不住地一颤,幸好子弹已经脱离了伤口,没给赖栗造成二次伤害。
“我没问你。”
“你想问。”赖栗垂下眼角,郁沉道,“哥,你骗不了我,你只是因为我受伤才没敢问。”
“……”有一瞬间,戴林暄真想把子弹摁回去。
“戴恩豪的遗嘱公布了。”赖栗说,“他要把所有资产都给宋自楚。”
戴林暄:“应该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宋自楚是尚且活着的、最大的受害者,他本不该出生,或不该沦落到那种环境里长大,戴翊虽然无辜,但的确取代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好日子。
如果不是从小的经历太过畸形,宋自楚未必会犯罪。
就像赖栗,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些,他也可以好好长大,像同龄的其他人一样阳光肆意,而不是永远地定格在十岁那年,把痛苦当作良药。
戴林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无奈的疼惜,连带着眸色都柔和了少许。
“为什么有这么多药?”
这么些天里,赖栗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大概率不是为他准备的医药箱。有些药生产日期很早,更像他来之前就在这里。
一想到赖栗以前可能瞒着自己来这边做过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戴林暄的胃就止不住地痉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赖栗指尖滑过他的腿,轻轻勾了下:“哥,我困。”
戴林暄知道赖栗在转移话题,没说什么。他摘掉手套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赖栗已经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戴林暄缓缓走近,手指贴向赖栗的脖子一侧——
脉搏还算有力。
戴林暄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很久的脉搏,直到胳膊僵麻了才缓缓收回手。他给赖栗掖好被子,又收拾了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几盒用过的、已经过期的药,放到一边。
托盘里,几块团起的纱布被血浸得通红,旁边的子弹还沾着血丝,戴林暄想把它擦干净,手却抖得厉害。
他撑着床站起来,挨着赖栗坐下,轻轻摩挲赖栗明显比之前削瘦许多的下颌线,低头落了一个吻。
赖栗睁了下眼,似乎感觉到戴林暄的纵容,得寸进尺地将头挪到戴林暄腿上,埋进他怀里。
“你要不想我变成杀人犯,就乖乖睡一觉,饱了就起来。”戴林暄拥搂着赖栗,垂眸看着他,“嗯?”
“……”赖栗蹭了下他的腿,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第112章 出去可是人需要阳光。
擂台下站满了人。
从高处俯看,昏暗的灯光将这些人打得像一个个饥肠辘辘的恶鬼,于极度紧张与亢奋中盯着台上年幼的选手。
戴林暄西装革履地站在二楼,被廉价的烟草与汗液的酸腐味熏得喘不过气。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林暄来了?戴老后继有人啊……”
身后熟悉的窃窃低语和谈天说笑声如潮水一般扑涌而来,面前就是没有护栏的二楼平台,戴林暄踉跄了下,堪堪踩住边缘站稳了身体,摇摇欲坠。
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这些人面目全非的嘴脸,看到昔日尊重的叔叔、伯伯们……还有不是父亲的父亲,不是爷爷的爷爷。
可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罪恶。
戴林暄逼迫自己转过脚尖,楼下的癫狂喝彩与周围的谈论声在顷刻间停滞,他回过身,并没有看到很多个熟悉的面容,只有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遍体鳞伤地站在那里。
对方歪了下头,眼神天真纯粹:“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戴林暄禁不住后退一步,一脚踏空。
“……嗬!”
剧烈的失重感使得戴林暄的腿猛得一抽,他猛然睁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凌乱的呼吸,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房间很安静,没有窗户,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不过冬天本来就是无声的,不存在花鸟虫鸣。
赖栗斜斜地睡在床上,脸完全地埋进了戴林暄的腹沟,两条胳膊还抻着抱戴林暄的腰。
尽管与赖栗的呼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裤布料,戴林暄还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被压麻的腿,露出赖栗的口鼻,再把手指伸过去,放在了人中处。
潮热的呼吸清晰地洒在指尖,戴林暄才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他怕这个姿势会压着赖栗*的伤口,试图把腰上的胳膊拿开,然而小心翼翼折腾半天,赖栗愣是纹丝不动。
睡着了也是个执拗的犟种。
戴林暄又气又心疼,想揍又下不了手,最后掌心落在了赖栗的后脑上,轻轻摩挲他的头发。
有点乱,该修剪修剪了。
警惕本来已经刻入了赖栗的骨髓,可戴林暄被他划入了安全范围,以至于大多数时候,只要被熟悉的气味包裹,就算戴林暄动手动脚他也不会醒。
更别提这些天就没好好睡觉。
戴林暄等得很煎熬,粗略估计有十多个小时,赖栗才有了苏醒的迹象。他磨磨唧唧地拱了拱,不怎么情愿地问:“哥,几点了?”
戴林暄凉凉道:“你问我啊?”
赖栗好像才想起来戴林暄被自己拘在了家里,又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回去,装死不动。
戴林暄懒得和他计较,醒了就行。
“起来,让我看看伤。”
“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这么说,但赖栗还是坐了起来,瘢痕密布的上身完全袒露在了空气里,新增的伤势一点不显违和。他还穿着昨天回来时的那条裤子,睡之前戴林暄倒是想帮他脱掉擦个身,奈何房间里连条毛巾都没有,也只能作罢。
伤口从外面来看很正常,没什么问题。也幸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感染。
戴林暄不放心,蹙着眉说:“再去医院看看。”
赖栗当听不见:“哥,你想洗澡吗?”
戴林暄:“……”
我想抽你。
戴林暄身上当然不脏,可赖栗昨天回来时一身灰,两人挨在一块十多个小时,赖栗必须亲眼看着戴林暄洗个澡,才能止住浑身被蚂蚁爬的难受。
外面的脏东西都没资格碰他哥。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赖栗甚至想把这个房间打造成无菌的环境。
戴林暄洗完后,将浴巾搭在臂弯,再次打开花洒,对守在门口的赖栗说:“裤子脱掉,过来。”
赖栗毫无负担地照做,心安理得让戴林暄帮自己擦洗身体。
胸腔以上都不方便碰水,戴林暄便打湿自己用过的浴巾,一点点地给赖栗擦。
“称过吗?”
“嗯?”赖栗没反应过来。
“你离排骨就差一步之遥了。”
赖栗缓慢地扇动了下眼皮:“你不喜欢吃排骨。”
戴林暄没想到他会记得,又被这牛头不对马尾的对话弄得啼笑皆非。想一巴掌呼过去吧,又因为赖栗受伤无从下手,处处受制。
“我只是想试试你这两年的生活。”赖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想知道吃不好、睡不好的感觉。”
“我……”戴林暄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嗓子眼却像鱼刺一样卡在了那里。他败下阵来,试图实诚一点:“比你好,我可没有十天半月瘦这么多。”
戴林暄虽然吃不好,但也会尽可能摄入日常所需的营养,睡不好就吃安眠药,不至于像赖栗一样故意折腾自己的身体。
赖栗缓缓拉开身体,看着戴林暄的眼睛:“你骗我。”
戴林暄:“真没——”
赖栗夺过浴巾披在头上,边擦头发边回到卧室,从满墙的照片里精准地抽出一张,拍在了戴林暄手上。
照片里,戴林暄穿着休闲衬衫,微微弯腰,单薄的腰线与肩背展露无遗,他正要上车,脸上毫无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消瘦清冷得不行,哪怕和如今也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什么时候的照片?”戴林暄自己都没印象。
“你刚出国的时候。”赖栗微微垫着脚,从后面压在戴林暄身上,“这是第十三天,你走之前还不是这样。”
戴林暄对那一段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毕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刚开始,他以发展国外的事业离开,每天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着,不过痛苦总会被时间冲淡,最终生活还是回到了正轨。
应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赖栗说:“我很想你,可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让你不想要我,只能让人拍点你的照片。”
戴林暄的指尖微微抖了下,握住了盘在腰间的手:“没有不要你。”
赖栗没应声,不知道信了没有。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问:“保镖?”
赖栗承认了:“嗯。”
被关在这里以后,戴林暄很快就想清楚了哪一环出现了问题,墙上很多照片都不是私家侦探或狗仔能拍到的角度与背景,何况遭遇二次凌汛的时候,几个保镖就在附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赖栗带走、事后被公布失踪而无动于衷?
除非保镖团早就被赖栗收买了。
赖栗:“你不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戴林暄没那么想知道,直面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养大的弟弟,养了十二年却养得歪七扭八也需要一点勇气。不过嘴上还是顺着赖栗:“说来听听。”
赖栗缓缓道出了经过,自己怎么处心积虑地收购了安保公司,在绑架事件后更替戴林暄的安保团队……
“难怪你那时候一直说这批保镖不行,感情是在吹‘枕边风’。”戴林暄坐到床边,熟练地让短裤穿过从镣铐缝隙,穿好后,他停顿良久才开口,要笑不笑的:“赖少还真是煞费苦心,筹谋深远。”
赖栗:“嗯,不过值得。”
戴林暄:“……我在夸你吗?”
“哥,你饿不饿?”赖栗走过来,弯腰在他肩上拱了拱。
“饿。”戴林暄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不想给赖栗发疯的借口,“你伤成这样还能做饭?”
赖栗:“能——”
戴林暄打断:“烧了我也不吃。”
赖栗眼神一沉。
“老实叫外卖吧。”戴林暄摸了下他的脑袋,“放心,我还没有隔着墙和人心灵沟通的能力。”
“……”赖栗说,“我不吃外卖。”
“我也想给你烧。”戴林暄略带调侃地摊了下手,晃了下腿,镣铐发出一阵叮咣的声音,“或者你搬个灶台进来?”
赖栗垂眸盯着戴林暄的脚踝,看镣铐不顺眼的暴躁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戴林暄倒没别的意思:“附近没餐厅吗?让人做好了送来就是——”
没等他说完,赖栗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大概过了十分钟都没动静。
戴林暄不知道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对着监控唤道:“干什么去了?其他事都先放放,真的要去医院看看,枪伤感染了很麻烦——”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咣里锒铛”的声响,天花板上的锁链坠下了好几圈的长度,完全足够他离开这个房间。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想做什么,迟疑地走到门口,对外敲了敲门:“小栗?”
赖栗就在门口,盯着门锁看了足足三分钟,他抬起手想开门,另一只手却仿佛分裂出自己的意识,在指纹摁上去前抓住了自己,死死地摁在身前。
“小栗,你在吗?”隔着门,戴林暄的声音有些朦胧,格外得不真实。
赖栗眉眼间浮现出了浓浓的挣扎,他哥很聪明,只要离开房间,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逃出去,除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旁边盯着。最好就是永远藏在房间里,不让任何外物有接触他哥、伤害他哥的机会。
可是……可是人需要阳光。
赖栗僵硬地抬起手,指腹勉强触到感应口的瞬间,又如触电般地收了回来。然而门锁已经敏锐地弹开来,戴林暄从里面拉开门,对上赖栗阴沉幽暗的视线。
半晌,赖栗率先打破了僵持,“哥,我想吃蛋炒饭。”
戴林暄:“……”
真好,失去自由了还得伺候这小混账。
时隔十几天,戴林暄第一天踏出房间,现在应该正值下午,连番的暴雨已经停歇,苍白的日光从楼梯口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滋味。
十二年前,把赖栗抱回家的戴林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将来会被怀里这个一声不吭的小家伙拘禁起来。
第113章 过量只好以死谢罪了。
戴林暄的确处于一栋多层别墅里,不过和预想的二楼不一样,他其实在一楼,只是处于错层,对面则是前往地下室的楼梯。
戴林暄往下面扫了一眼,余光微微一动——赖栗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下拳,又很快松开。
他按耐住一些不好的猜想,当作并没有在意的样子:“拿件衣服给我。”
赖栗不太情愿,不过想到做饭容易被油点溅到,还是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卧室。
戴林暄等在门口,一眼扫进去十分空荡,除去床和柜子什么都没有,看风格应该是前任房主留下来的家具:“你平时睡这里?”
“我没在这边睡过。”脚踝被镣铐束缚,穿裤子不方便,赖栗便给戴林暄套上浴袍,又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严谨地补充道,“——你来之前。”
戴林暄有些意外:“确定不是自己忘记了?”
赖栗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是记忆有问题,可他足够了解自己。戴林暄在国内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在别的地方过夜,戴林暄离开的那两年,更加只能戴林暄睡过的地方才能入睡。
别墅大多地方都不透光,窗帘遮得严丝合缝,甚至连灯都没打开,极其压抑。
直到戴林暄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桌角,赖栗才第一次打开房间以外的灯,猛得蹲下身来,掀开浴袍检查戴林暄的腿。
戴林暄垂眸,赖栗眼睫微颤,检查磕碰的样子专注而执拗,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戴林暄渐渐分不清赖栗是出于关心,还是在执着于一件所有物的“完美”。
“就碰了一下,没事。”戴林暄弯腰握住赖栗的手,把他拉起来,“应该不会淤青,就算有两天也就消了。”
赖栗这才起身,戴林暄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他没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厨房。
蛋炒饭还得煮米,很耗时间,而赖栗是个伤员,急需补充能量。戴林暄不给他挑剔的机会,就地取材煮了两份手工面,又炒了个番茄鸡蛋盖在上面。
戴林暄把面拌好,推到对面:“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赖栗抿了下唇:“你不许生气。”
戴林暄微微一顿,有所预感地把面碗拉回来:“怕我生气你就不该做,而不是临头要求我不生气。”
赖栗握了下拳:“我本来不会——”
“都是我逼你的。”戴林暄心平气和地替他说完,“我生气你也得老实交代。”
“五年前的一月十七号。”
戴林暄气笑了。
五年前赖栗才十七岁,一月十六号是赖栗的生日。
戴林暄当时确实给他汇过一笔大额的款,主要希望他能在朋友圈子里和其他人平等相处,不至于为钱受气。
“——你拿我给你的钱买房子关我?”
赖栗舔了下牙:“哥,我忍不住。”
这世上无法实现的欲|望多得数不胜数,如果每个人都像赖栗一样敢想敢做,世界恐怕会乱成一锅粥。只有付出惨重的代价,以此警告后来者,才能实现安定。
偏偏戴林暄舍不得让赖栗付出代价,总归在禁锢他自由的这方面,不会存在什么后来者。
戴林暄把没拌的那份面推过去:“吃吧。”
赖栗:“……”
戴林暄刚低头吃了一口,一只手就伸到他面前强行抢走,并推回了他刚刚递过去的另一碗面,只不过已经拌好了。
“……”戴林暄抬头看过去,赖栗面无表情地捞起他吃过的面条,大口嗦了起来。
赖栗这毛病一点没改过,只要是戴林暄吃过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吃都想尝尝,只要戴林暄穿过的衣服,除去一比一定制的西服外,不管合不合适都要往身上套一次。
赖栗十七八岁的时候,戴林暄甚至发现过他穿自己的内|裤,怕戳穿了让他尴尬,戴林暄只好当做不知道。
直到后来一次出门旅游,赖栗忘记带内|裤,直接当着他面拿他的穿,戴林暄当场大脑宕机,卡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赖栗还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好像兄弟间天生就该内|裤共享似的。
戴林暄想起以前的事,一时有些走神。
赖栗将盘子戳得咣咣响:“你别想着逃跑——”
“没想。”戴林暄回神,“你走的时候,其他人知道吗?”
“……什么?”话题转换得太快,赖栗反应过来后,也只以为戴林暄是在变相打听蒋秋君和戴翊的情况,神色顿时晦暗起来。
“有人在现场开枪,你是有可能受伤的当事人,事后又联系不上,你猜警方会不会满城找你。”戴林暄贴心提醒道,“说不定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哥,你别做梦了。”赖栗盯着他,“回来之前我和靳明打过招呼,他不会找我的。”
靳明。打过招呼。挺熟稔啊。
戴林暄问:“小…许言舟还在医院吗?”
赖栗冷冷道:“你不许关心他。”
“许言舟知道很多事情,对警方会有很大的帮助。”戴林暄碾了下指尖,考虑半晌,轻出了口气,“如果你有时间,替我去看一趟许言舟的小姨,就是你之前见过一面的阿玲。”
“……”赖栗半天才想起来阿玲是谁,对于戴林暄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异性朋友、还有他称呼上的“亲密”都极度不满。
戴林暄知道赖栗在想什么:“她在福利院长大,没多久就被权贵‘圈养’起来,常年遭受迫害,半辈子都没个姓,只有阿玲这个昵称。”
赖栗烦躁道:“又不是你害的。”
的确不是戴林暄害的,可他作为加害者的后代,怎么弥补都应该。
戴林暄并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他直接说明用意:“你和她说,我死在了凌汛里,承诺无法实现了,问问她愿不愿意和警方合作。”
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赖栗的霉头,他猛得拍下筷子,发出“啪”得一声。
戴林暄揉了下眉心:“如果她不愿意,会有人安排她离开,去过安生的日子,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赖栗感到很不舒服,有种戴林暄在交代遗言的错觉。
不过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算遗言,一两个月找不到尸骨还好,一年半载还是没有消息,戴林暄就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死人。
“态度好一点,别逼她,也别把她的消息直接告诉警察。”戴林暄看着赖栗,眼里划过一丝复杂,“以她本人的意愿为主。”
赖栗双手搭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戴林暄说:“如果你想我安心待在这里,就乖乖照做。”
赖栗隐忍道:“哥,你最好别为了别人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戴林暄吃了口炒熟的鸡蛋,神经紧绷了会儿又松懈。
他近乎坦然地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不也希望我不要惦记其它事吗?解决了我才能不惦记。”
赖栗消化着他这段话里的意思,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你得真的按我说的我,不要骗我。”戴林暄回忆道,“基金会办公大楼有个保洁大叔,名叫段庆奉,是十二年贫民窟火灾死里逃生的居民,他可以指认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手里有证据。”
“还有山海路福利院的王妈,你见过两次,两只手都被烧伤的那位,她十几前在另外一家福利院待过,那里的很多孩子最后都被送进了贺家背后的产业链,如果有人查,她愿意配合调查并且出庭作证。”
“和阿玲在一块儿的那个光头男人曾是贺家养的一名‘清道夫’,如果必要他会自首。”
“我在上梨街诞市银行的保险柜里存了一些资料,密码是我遇到你的那天,交给警方应该会有一点帮助。”
……
戴林暄将自己所掌握的人员与证据一一道出,交到了赖栗手上。
“你和靳明怎么合作都可以,但绝对不许私自接触那两家的人。”
赖栗驳斥:“我没和靳明合作。”
戴林暄挑了下眉。
赖栗冷冷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管这些事。”
“那真是谢谢你为了我。”戴林暄毫无阴阳怪气的意思,“许言舟……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最好让警方尽快对他展开保护,否则一旦确认我的‘死亡’,他很容易因为失去作用被贺家灭口。”
赖栗咬牙:“你当初故意让他被贺家利用,当作我的‘替代品’来接近你……”
“是。”对于做过并且亲口承认的事,辩解也没有意义,“我和他从来没有过越矩的行为,也没对他起过别的心思,更没当过弟弟。”
光是“我和他”三个字,就足以让赖栗失去理智。他压着滔天的妒意,近乎怨毒地盯着戴林暄,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许言舟的那张脸。
早该毁掉的。
戴林暄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面条,过了会儿轻声开口:“赖栗,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具有唯一性的特殊,以前没有例外,以后更不会有。”
身体已经受制,心再受制就完蛋了。可戴林暄还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代了出去,任由赖栗处置,要杀要剐都认了。
赖栗的阴暗心思被瞬间浇灭,他定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戴林暄,似乎在确认这份甜言蜜语是出自真心还是出于哄骗的目的。
戴林暄没赖栗想得那么多,彻底坦诚布公后也放松了不少,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面条,放下筷子,抽了张湿巾纸轻拭嘴角:“你的药呢?”
半晌,赖栗才机械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右侧的复古餐边柜。
戴林暄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药瓶,并倒出了一颗。他特意看了眼药片的形状与纹路,确定没有问题。
赖栗的确有在正常吃药,不过这份量……
“你每天吃几颗?”戴林暄掂了掂药瓶,压着脾气,“说实话。”
“……”赖栗无谓道,“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三颗。”
戴林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叶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赖栗不以为意,“她太保守,每天一颗起效太慢。”
“……”
戴林暄心疼赖栗的时候是真心疼,想揍的时候也是真想往死里揍。他尽可能调整着呼吸频率,可还是没控制住声量的提高:“立刻打电话告诉叶医生你私自加量的事,问问后面怎么调整!”
大概是受了伤,子弹碎片穿过血管伤到了脑子,赖栗竟然忍不住说:“哥,你现在没资本要求我怎么做,就算我去杀人放火——”
“你不说我就没法知道?赖栗,你好歹是我养大的,也许我不了解你的全部,可日常生活的细微变化不会有人比我更容易察觉。”
戴林暄走过来,将药送到赖栗的嘴里,目光轻柔地垂落在他脸上:“我确实管不了你了,也没资格管你。如果被我发现你可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甚至舍不得把你怎么样——”
戴林暄端起热水,喂到赖栗唇边:“只能以死谢罪了。”
“戴林暄,你敢!”赖栗猛然抬头,阴郁道,“……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那最好。”戴林暄弯腰亲了他湿润的嘴唇,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给叶医生打电话!”
第114章 温情哥,我回来了。
叶青云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赖栗。
赖栗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瓶药顺着茶几推了下,他一句话没说,眉眼间染着一股微妙的暴躁。
药瓶缓缓滚到了叶青云面前,她拿起药瓶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份量不对。
“你过量吃了多久?”
“我哥消失以后。”
叶青云注意到赖栗使用的字眼,是“消失”,而不是出事或失踪。
她打开药瓶扫了眼:“你是每天多吃一到两片?”
赖栗不耐地嗯了声:“后面怎么办?”
叶青云眼底落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赖栗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实际上在叶青云看来,赖栗每次所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例如愤怒、暴躁都带有点表演性质。
好比之前的一次面诊,赖栗失控发疯,把咨询室砸得一团糟,直到被戴林暄抱住才安静……叶青云事后复盘了很久,认为赖栗并没有真的发病。
赖栗所能感知到的情绪、所能展现出的情绪,远比表露在外的要少得多。
他常年如一日地推导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模仿他们做事、说话,这种习惯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即便已经和戴林暄坦白病情,也很难完完整整展露真实的自己。
又或者,永远处于表演状态的赖栗就是真实的自己。
没那么光明,也没那么黑暗。
叶青云还没来得及和戴林暄讨论这件事,便出了凌汛事件。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赖栗,所表现出的情绪竟然让她觉“真实”。赖栗明显和昨天不一样,外露的情绪更加真实,烦躁中带着无奈,还有一点微妙的放松和愉悦。
好几秒没听到回应,赖栗直直地看过来,叶青云不慌不忙地端起水杯喝了口,温和道:“和之前相比,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赖栗:“没有。”
撒谎。
叶青云说:“原本我就计划着,如果你能很快适应,两三个星期后就让你加量,不过也是一天两颗,视特定情况可以再增加一颗。”
赖栗:“以后呢?”
“以后也一样,日常两颗,绝对不能超过三颗。”叶青云严肃道,“绝对不能滥用药物,因为有安定成分,吃多了容易反胃想吐、精神不振,甚至出现肝肾功能的异常,对于治疗也可能引起负面效果。”
赖栗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好。”
叶青云顺其自然地问:“昨天过来也是想问这个事?”
赖栗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不是。”
叶青云说:“那今天可以说说吗?”
赖栗垂下眼角,看着杯子里水荡起的涟漪说:“下次我会派人来拿药。”
叶青云皱了下眉。
又是一段长久的停顿,赖栗掀起眼皮:“我哥雇了你多久?”
叶青云说:“很久,直到我职业生涯的结束。”
赖栗嗤了声:“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吧?研究不搞了?”
叶青云转转杯子,笑了笑:“如果你是说这种一对一的情况,那会持续半年左右。”
赖栗对“半年”这个时间点很敏感,一听到就会产生一股没由来的惊惧。
戴林暄回国后第一次准备丢掉他说的就是“半年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也是戴林暄为自己设立的“死期”。
不论是真的死亡还是濒临牢狱之灾,都意味着昔日那位光风霁月贵公子的消亡。
赖栗拿回药瓶揣兜里,他转过身,回首瞥了叶青云一眼:“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随时可以走人。”
叶青云心里一惊,连忙追问:“为什么?”
赖栗顿了顿,背对叶青云舔了下唇,眸色幽暗:“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医生,也是最好的医生。”
叶青云:“……”
看来那位最好的医生开不了药,还得找她拿。
赖栗走后,叶青云把玩着手机,思忖良久还是没拨出那个三位数号码。
*
赖栗又开车去了一趟阿玲所在的城市,按照戴林暄的要求,稍微更改了一下用词,面无表情询问阿玲的打算。
态度好不好他哥又不知道,难不成以后还能回访?
“我……”阿玲怔怔出神,红了眼眶,“抱歉,有点突然,可以让我想想吗?”
赖栗扫了眼时间,宽容道:“三分钟。”
旁边的寸头:“……”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赖栗站在门口,被招呼坐下也无动于衷:“你可以去自首了。”
寸头一顿:“戴老板吩咐的吗?”
赖栗神色一冷,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发现了他哥的假失踪,只是以为一切都是他哥安排好的计谋。
“你最好别质疑我。”赖栗也不介意把他打包扔到警局门口,就是麻烦点。
寸头消声了,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三分钟很快结束,赖栗要再次进入房间的时候,寸头男才回头,面容被日光与烟雾晕染得模糊不清:“您来之前,阿玲都还不知道老板出了事故,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赖栗瞥了他一眼,握住门把手就要压下去。
“您既然是戴先生的弟弟,那我该叫声小老板。”寸头想了想,“您出生在二十二年前的赛博城吗?”
赖栗微微眯起眼睛,眼里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寒意:“管好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
寸头捻灭烟头,笑了笑:“不好意思,冒犯了。”
赖栗推门进去的时候,阿玲看起来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我愿意和警察合作。”
既然戴林暄给了她选择,说明当前的警察可以信任。
阿玲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问:“需要回诞市吗?”
“不用。”赖栗捋了下皮质手套,拿起阿玲的手机,“密码多少……微信也没有?”
“没用过。”阿玲微微摇了下头。
她虽然憔悴消瘦,但能看出年轻的底色,最多不超过四十岁。没用过微信,可见她此前过的什么封闭日子。
赖栗不想添加靳明的微信,他哥好像有点反感这位刑警。
寸头男走路很轻,赖栗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头也不回地厌恶道:“就站那儿。”
烟味应该离他哥远点,而他会亲近他哥,所以烟味也需要离他远点。
寸头男于门口停下脚步,看着赖栗的背影若有所思。
赖栗微微回首:“你也没微信?”
“没有,来这边之后,以前的所有账号都不能用了。”寸头男说,“安全起见,我用的号码都是老板给的,只用来打电话。”
赖栗并不了解远程问讯要用什么软件,于是给靳明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听,明显松了口气:“赖栗?昨天你没受伤吧?”
赖栗开门见山:“你的电话安全吗?”
靳明立刻道:“我给你的号码是我的私人机,绝对安全。”
确定消息不会泄露后,赖栗直接了当道:“我哥给你们留了个和贺家有关的证人,还有一个愿意自首的罪犯。”
靳明脑子一轰:“在哪!?”
赖栗说:“她不方便去诞市。”
靳明冷静下来:“可以视频说。”
赖栗按照靳明说的,给阿玲手机下载了一个远程通讯软件。
阿玲没想到这么突然,对于突如其来的问讯表现得有些应激,靳明确定她的处境安全后也没紧逼,让她缓一缓再接受问讯。
寸头男给阿玲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床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阿玲捧着水杯,颤抖不止的双手随着水位的下降慢慢平复,她没有抬头,盯着面前的空气轻声道:“去吧。保重。”
“……”寸头男也说,“保重。”
这一分别恐怕就是永别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从前做过那么多恶事,就算自首也难逃一死。
寸头说:“每一种药的剂量我都写好了便签,记得吃。”
阿玲应允:“好。”
寸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对赖栗说:“走吧。”
赖栗漠然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感知不到任何暗流涌动的情绪。
阿玲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开始视线落在寸头身上,又往回越了一寸,看着赖栗略显凌乱的后脑勺,一点点下移,还没丈量出赖栗的身量,她的视线就开始模糊虚化,无法聚焦。
她摸索着抓到最近的药瓶,倒出两颗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
为防止发生意外,赖栗回诞市并没有选择开车,而是乘坐私人飞机,一个多小时就顺利抵达了诞市,到警局的时候太阳都没下山。
靳明正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看到赖栗的时候微微一愣,回头和同事说:“赖少就是效率,哪里用得着我们接?”
寸头主动走过去,伸出双手。
赖栗一个字都不想多想,匆匆就要上车。
“诶,等一下。”靳明让同事拷上寸头回局里,自己追上赖栗,“你没事吧?”
赖栗坐上驾驶座,看了他一眼。
靳明拧着眉头,直白道:“根据我们同事的鉴定,那名‘杀手’在殡仪馆应该射出了两枚子弹,可我们只在现场找到了一枚。”
那条走廊刚好处于监控盲区,看不出子弹击中了谁,而同处一个区域的蒋秋君、戴翊包括保镖与工作人员经过事后检查都没有中枪,只有中途离开的赖栗不确定有没有事。
赖栗否认道:“不是我。”
靳明看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也没多纠结:“有空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她们昨天找不到你都准备报警了,我拦了下来。”
赖栗升高车窗,丢下冰冷的一句:“我唯一的家人是我哥。”
靳明连忙伸出手,感应到人体,升起的车窗瞬间停止,他见赖栗脸色不好,立刻说*起正事:“你认为火灾最有可能是谁做的?”
赖栗不耐地按了下喇叭,发动机发出了轰隆的声响。
靳明又问:“什么人会恨上戴家所有人?”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靳明。
靳明有些意外:“你还不知道?”
赖栗急着处理他哥吩咐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怎么看手机,的确不清楚殡仪馆火灾的后续。
靳明说:“留在灵堂那边的戴恩为及其兄弟姐妹、包括他们的子孙都被人为困在了那边,吸入了大量浓烟,重度烧伤。”
赖栗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靳明只能当没听出他的恶意,“你有怀疑对象吗?”
“查出凶手是你们警察该做的事。”赖栗敲了敲方向盘,“我可以走了吗?”
靳明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你注意安全。”
嫌疑人名单里本来也有赖栗,不过他没有作案时间,另外又提供了不少重要线索,所以警方对他的放肆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靳明捏捏眉心,回到警局和大家讨论起案情:“戴恩瑜的嫌疑非常大,从监控来看,她昨天表现得极其冷漠,和戴家其他人口中描述的她完全不一样,还数次消失在监控的视角盲区,事后除了蒋秋君母女,也只有她没受伤。”
殡仪馆的纵火案给他们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办案人员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老赵头疼道:“不能直接让她和黄齐生做个亲子鉴定吗?”
丹姐往后一靠,拿起外套蒙住脸:“这最多只能证明戴恩瑜是黄齐生外孙女,证明不了戴松学当年真的侵犯过他女儿。”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当事人早就不在人世,一个遗留的孩子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无法通过这件事定戴松学的罪,反倒是可能定戴恩瑜的罪。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犯罪必然留痕。
“老赵,你先去诈诈黄齐生。”靳明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丹姐和我去审审刚刚拷进来的那位。”
……
赖栗把车开到了一栋他和他哥住过的别墅里,随后换了一身衣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到附近的车道坐上了另一辆车,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查看最近一天收到的消息和新闻热点。
如靳明所说,殡仪馆的火灾导致了九人重伤,全都是戴家人。
据事后调查,他们所处的位置附近就有一处起火点,又被困在了灵堂旁边的屋子里,消防车还因为通道被堵耽误了五分钟,救援破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陷入了昏迷,严重烧伤。
另一头的蒋秋君、戴翊,以及散落的其余工作人员经过治疗都无大碍,都是轻度烫伤、吸入了少量烟雾。
这一通折腾下来,受伤最惨烈的倒是戴氏,接二连三的变故导致戴氏大跌,今早甚至传出了蒋秋君已经死在了火灾里的谣言。
赖栗有些不悦,幸好他哥现在不能上网。
这些人的受伤并没有在赖栗心里掀起丁点涟漪,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戴林暄,赖栗的心情又愉悦起来。他踩下油门,单手打开监控软件,再戴上耳机,像个幽灵一般在监控后窥伺着自己走后戴林暄的一举一动。
戴林暄大多数时候都在床上,偶尔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出神。哪怕身体被禁锢,戴林暄也没有太过狼狈,始终从容不缓。
“小栗,带套理发工具回来。”耳边突然响起了戴林暄温和的声音。
触电一般的麻痹感顺着耳腔窜入大脑,直击心脏。
赖栗的身体跟着心一颤,堪堪在前方的绿灯跳转前猛得刹停车辆,身后试图闯黄灯的司机被吓得急刹,险些追尾,狂摁起暴躁的喇叭。
换作以前,赖栗已经下车了,然而此刻,他的心思全在监控上。
很奇妙,赖栗不是第一次在监控里偷窥戴林暄,可听到戴林暄通过监控和他联络,甚至说起一些很日常的话时,他的心脏跳得格外疯狂。
赖栗本能地捂住心口,试图缓一缓急促的心率,下一秒又收回手,全盘接收他哥带来的异样滋味。
他拉回监控录像的进度,细细品味刚才的那一瞬间,把戴林暄那段再寻常不过的话来回听了几十遍。
半小时后,赖栗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家门。
按照平日的流程,赖栗应该洗过澡、换上居家服,今天却忍不住,风尘仆仆就来到了房间前,对着感应器摁下指纹。
他仿佛打开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藏宝库,里面盛放着他觊觎多年、终于私有的瑰宝,身体的每一根寒毛、每一个细胞都本能地激亢起来,堪比这世间最极致的愉悦。
“哥,我回来了。”
戴林暄正在看一张照片,闻言嗯了声:“理发的东西带了吗?明天给你修修。”
赖栗:“带了。”
戴林暄把照片贴回墙上:“晚上想吃什么?”
身后多了道靠近的脚步声,戴林暄还没来得及转身,熟悉的气息就贴附到了后背上,一双手臂如藤蔓一般紧紧缠抱住他的身体。
赖栗贴着戴林暄的后颈,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偏头深深地嗅了一口,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伤口也传来了钝钝的疼意。
“哥,我给你带了板栗。”
赖栗本来还想买一束花,可戴林暄不信他的爱,也不需要他的花。
戴林暄握住他冰凉的手,微微偏头,嘴唇蹭过了赖栗的鼻尖:“这一盒可不够我俩的晚饭。”
赖栗吃什么都行。
比起晚饭,他更想要戴林暄。
第115章 顺从再给我带几本书。
厨房的食材很丰富,符合戴林暄的喜好。准确来说,和他们两个人的喜好都完美重合。
不过这些天没事做,戴林暄除去思考外面的那些糟心事,其余时间都用在了琢磨赖栗身上。
赖栗小时候其实很挑食。
虽然只要是戴林暄投喂的食物,赖栗都不会拒绝,但他吃到不喜欢的东西后,表情或肢体总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反馈。
毕竟是小孩子,一些看似隐晦的肢体动作对于大人来说都可以一眼看穿。
戴林暄清楚地记得,除了虾以外,赖栗一开始并不喜欢吃海鲜。就算是虾也很挑剔,刺身只喜欢牡丹虾,熟制不爱白灼、糖醋,最不喜欢的就是虾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赖栗的口味开始向他靠拢,不仅海鲜全盘接收,最不爱的几种食物也不再抗拒。
出门吃饭,戴林暄的朋友们都会打趣他养了个“亲弟弟”,口味一模一样。
他的喜好成了赖栗的喜好,他不爱的赖栗加倍不爱。
早前戴林暄不以为意,只当赖栗口味发生了变化,如今终于觉察出了一点酸苦的微妙感。
旁边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赖栗正要处理早上运来的帝王蟹。戴林暄第一时间回神,不敢劳驾这位少爷:“我弄就行了,出去坐着。”
赖栗:“哥——”
戴林暄瞥他:“我让你找廖德看看伤,你看了吗?”
赖栗想说看了,可纱布都没换,戴林暄也不会信。于是赖栗闭上嘴巴,转身离开厨房,后脑的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戴林暄还是给他找了点事做:“剥几颗栗子给我吃。”
“……”为什么要吃栗子,我不能吃吗。
赖栗没吭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板栗。他捏开其中一颗,仔细地将皮与外壳剔干净。
戴林暄微微偏头,含|住板栗,嘴唇碰到了赖栗的指尖。
赖栗眸色暗了些,盯着他哥的嘴唇问:“你刚刚看的什么?”
戴林暄咀嚼着栗子:“你问照片?”
赖栗:“嗯。”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
赖栗对墙上每一张照片的时间节点都了如指掌,戴林暄放回照片的时候也没避着他,纯粹是明知故问。
“那天运气不好,一进大厦就遇见了持|枪示威,照片上被警察拷走的那个人就是嫌犯之一。”戴林暄缓缓道,“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怕你担心。”
这是戴林暄一年多前在国外遇到的事,纯属意外,他没告诉任何人。
事发的第二天,戴林暄一大早就收到了赖栗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机场。
如今回想,飞机到那边城市要十多个小时,说明赖栗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坐上了飞机。
不过戴林暄没出什么事,就手背刮破了皮,他没说实话,随便找了个借口。
彼时的赖栗尚且还有几分克制力,即便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也没戳破戴林暄的谎言。
也是不容易。
那会儿戴林暄心里有“恨”,没问赖栗为什么心情不好,也没哄。赖栗非要帮他的手换纱布、没拒绝成功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找什么借口把赖栗送走。
“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戴林暄叹息着笑了笑,“没想到身边藏了几个‘卧底’,第一时间就拍了照片给你。”
赖栗喉结滚了滚,显然在克制什么:“不是第一时间。”
戴林暄微微一顿,将处理好的帝王蟹洒上芝士,放进烤箱。
照片是袭击事件结束后拍的,略显狼狈的戴林暄站在车边,接过了警察递过来的绷带。保镖事先没跟戴林暄一起进入大厦,并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其中有对夫妻中了枪,都在大动脉上,止了血也没撑多久,就在我们面前走了。”
赖栗低头剥着板栗,轻声道:“就这些?”
戴林暄撑了下大理石台,转过身,抬起赖栗的下巴,陈述道:“你翻了我的办公室。”
赖栗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承认道:“哥,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所以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也要知道。
把戴林暄藏起来的前几天,赖栗没时间查什么,因为要配合救援队伍演戏,直到那天律师打来电话,说他哥留了遗嘱,希望他配合出国,离开诞市。
赖栗说:“没找到我哥之前,我哪都不去。”
由于戴林暄还没正式宣告死亡,遗嘱还不能面世,赖栗并没有看到遗嘱原件,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出戴林暄的办公室,抡起一旁的椅子把附近的几张办公桌砸得稀巴烂。
……
“哥,你藏得好隐秘,夹在了一堆文件里。”赖栗把剥好的板栗喂给戴林暄,拿起一颗新的继续剥,“还好,我找得够仔细。”
赖栗发现了一封银行保险柜的租赁协议以及钥匙。
银行保险柜通常是密码和钥匙双重保障,可赖栗太了解戴林暄的习惯,他拿着钥匙来到银行,没试几次就猜出了密码——他生日的倒序。
打开后,保险柜里的东西出乎赖栗的预料——
两副度数很浅的眼镜,十几支油墨耗尽的钢笔,七八条领带,一串手珠,三四个精致的小木雕……
都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都是过去十几年里,赖栗送给戴林暄的日常小礼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赖栗穿过的衣服、几支空白的录音笔。
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不见天日的保险柜里,让人一见便觉得窒息。
“哥,你把它们收罗起来做什么?”
寻常人看到这些可能不会多想,最多以为戴林暄伤了心才把和赖栗有关的东西都放起来,眼不见心为静,可赖栗脑子不正常,遇到戴林暄有关的事情总要把方方面面都想透才安心。
见戴林暄没回答,赖栗继续问:“它们是不是原本放在河子山公馆保险箱里的东西?”
戴林暄:“……是。”
这记性分明好得很,这都多久的事了还惦记着。
原本残缺的仙人球也和这些小物件一起堆在了保险箱里,不过又是土又是黏液,多少有点埋汰,后面烂了估计还会发臭,戴林暄便把仙人掌埋在了陵墓旁的绿化丛里,其余东西都在赖栗车祸昏迷期间转移了出去。
赖栗继续问:“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戴林暄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刚回国的时候,戴林暄并不知道一切结束后自己会落得怎样的境地,和赖栗说的十几年牢狱之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更大概率是死刑。
毕竟和那些黑产有关的每一项罪名单拎出来都得重判,数罪并罚更是难得善终。
戴林暄提前为自己留好了墓地,保险柜里锁着他想放但放不下的感情。
干脆陪葬好了。
戴林暄再恨也舍不得杀死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找套赖栗穿过的衣服一起埋进双人墓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泄愤了。
戴林暄再一次后悔当初的矫情,为如今埋下隐患。
他倾身抱住赖栗,轻拍赖栗的肩背低声道:“对不起,那时候哥心情不好,总想一些不太正常的事。”
赖栗回搂住他的腰,头吭在他肩上,抬起手把剥好的板栗送进嘴里,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
心情不好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宁愿让一套衣服陪葬都不找我?
这些念头一晃而过,随后赖栗就想起来,自己也是让戴林暄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他似乎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伤了戴林暄的心。
赖栗虚虚盯着灶台上摇曳的蓝色火焰,双臂收得越来越紧:“那现在正常了吗?”
“不好说。”戴林暄被勒得腰疼,也没吱声,“你努力努力?”
赖栗没接话:“哥,录音笔记录过是什么?”
戴林暄:“你不是猜到了吗?”
赖栗找到保险柜的时候,录音笔是空的,里面的内容已经删除了。可它们既然和“陪葬品”放在一起,肯定有所联系。
“我想听你说。”
戴林暄叹了口气,拍拍腰间的手示意赖栗松一松:“汤要干了。”
赖栗这才倏然惊醒似的,猛得是放开他的腰,浴袍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勒痕。
戴林暄侧过身子,把处理好的配菜倒进汤锅里:“大厦袭击的时候,我们被堵在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算是求救无门吧,加上那对夫妻死在了我们面前……气氛很悲观。”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给家人打去了电话、故作轻松地叮嘱起来,又或者打开录音录下遗言。
戴林暄受气氛感染,也拿出了手机,看着“谁家的小癞皮狗”这个备注扯了扯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拿出身上的录音笔,录下了遗言。
“过去一年多了,你要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实在有点为难。”戴林暄尽力回忆道,“大概是问你怎么想的,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招我。”
好玩吗?
戴林暄回国后便得到了答案,所以删除了录音里的内容。
还有一次空难,戴林暄同样在录音笔留下了遗言,不过这次冷静了很多,没掺杂多少私人情绪,只是以兄长的身份,非常公式化地叮嘱赖栗好好生活。
赖栗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提醒道:“总共四支录音笔。”
戴林暄答非所问:“剥好了吗?”
赖栗低头看看手上的板栗,面无表情地塞进戴林暄嘴里。
戴林暄说:“今年九月回国后才有了另外两支录音笔。”
其中一支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戴林暄睡不着,会对着录音笔说一些对着赖栗没法说出口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戴林暄无奈笑笑,“都是我们从海岛回来之前那几个月的事。”
另一支录音笔里则有戴林暄对所有计划的坦白和歉意,没什么好说的,如今赖栗都已经知道了。
戴林暄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赖栗的反应,他偏头看了眼,赖栗还在剥板栗,微不可闻的呼吸有些发颤。
这颗板栗似乎格外难剥,赖栗撕开残留的皮,最后指尖都嵌进了指腹里。
“赖栗。”戴林暄抓住他的手,“那都是之前的事,人都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心态也会变化。”
赖栗扯了下让自己不畅快的领口,艰难地“嗯”了声。
戴林暄问:“东西还在吗?”
赖栗:“……什么?”
“我放在保险柜里的这些东西。”戴林暄说,“不会被你拿走了吧?”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哥,你出不去的。再过段时间,你的私人物品都会变成我的收藏品。”
“我遗嘱里可没这么写。”戴林暄烧热锅,淋上一圈油,再把配好的时蔬倒进去,“何况那些都是你送我的东西,哪有人送完礼物再回收的?”
赖栗面色阴冷地看着戴林暄的脚踝。
戴林暄说:“给我拿这儿来吧。”
赖栗抬眼,看向他。
戴林暄:“再给我带几本书,家里书房靠右边的那一溜儿都没看过,你拿的时候小心点,小翊心思多,发现书动了容易招怀疑。”
“……我知道你看过哪些书。”戴林暄的声音被炒菜的烟火气衬得很有温度,赖栗受过蛊惑,晃了下神,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没同意让你看书。”
“你在家的时候我还能看你,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谁?”戴林暄拍拍他的手,“别剥了,洗手吃饭。”
赖栗意思意思地把手淋湿,执拗道:“以后我都在家。”
“你天天在家怎么养活我们俩?”戴林暄戴上手套,把煮好的汤端上桌,“吃穿用度都要花钱,光啃我的遗产啊?”
赖栗亦步亦趋地跟着戴林暄,他被遗产两个字刺得有点疼,不怎么舒服地压了压心口。
自己烧的晚饭没有庄园那么丰盛,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赖栗挑出帝王蟹里的肉,放到他哥碗里,下一秒蟹肉就被送了回来。
“?”赖栗抬头,对上戴林暄的视线。
戴林暄:“你吃吧,我最近不太喜欢吃蟹。”
赖栗盯着碗里的蟹肉,思索戴林暄是不是在骗自己。他又捞了一碗汤,这次戴林暄很自然地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不是不想吃他夹的菜,好像是真的不喜欢蟹肉了。
于是赖栗把蟹肉拨到一边,全程再没动过帝王蟹一次。
“怎么不吃?”戴林暄吃完饭,慢条斯理地剥了根蟹腿肉,放到赖栗碗里,“别浪费。”
赖栗看了会儿,夹起来吃掉了。
戴林暄眸色微暗:“不喜欢吃?”
赖栗:“嗯。”
戴林暄:“是现在不喜欢还是以前就不喜欢?”
赖栗不假思索地回答:“现在不喜欢。”
戴林暄:“为什么?”
——从前喜欢是因为你喜欢,现在不喜欢也是因为你不喜欢。
对于赖栗来说理所当然的回答,对于正常人来说多少有些病态,于是赖栗没有说话,起身收起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戴林暄倚着中岛台,余光瞥见架子上的一包烟,眼皮一跳。他洗了个手,顺势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买点排骨吧。”
赖栗猛得回头:“……哥,你不喜欢吃排骨。”
戴林暄说:“突然有点喜欢了,想尝尝。”
赖栗感觉不对劲,深深地拧起眉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戴林暄没有理会他的纠结,脚尖一转往房间方向去:“拿衣服洗澡,顺便换一下药。”
枪伤对行动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是左臂,赖栗又能忍,哪怕疼也不当回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还没揭开纱布,戴林暄就发现了渗血。他压着脾气,用平常的语气说:“没事,你继续作,墓也留了,空着也是浪费,大不了我们一起搬家。”
赖栗推着戴林暄倒向冰冷的墙砖:“戴林暄,你不许这么说话!”
戴林暄靠着墙,目光微垂:“那你找根针线把我的嘴缝起来。”
“……”
赖栗干脆堵上这张又爱又恨的嘴,牙齿叼着慢慢撕咬。
戴林暄蹙着眉,想给他伤口换药,推了几次都没推开,含糊不清地呵斥道:“赖栗!”
赖栗不管不顾,亲得越发深入,他抵开戴林暄的双|腿,顺理成章地把戴林暄钉在墙上,嘴唇顺着流畅的下颌线一路滑落到修长的脖子:“哥……我想做。”
戴林暄气得想笑,点评道:“身残志坚。”
赖栗埋在他颈窝,嗯了声。
戴林暄曾在赖栗觉得自己身体丑陋的时候说过性|感,那不完全是安慰。也许因为蒙着一层情意,掌心下这具并不平整的肉|体对戴林暄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哪怕在这种受制于人的时刻。
戴林暄覆着赖栗的纹身,轻轻揉了下:“换个地方。”
赖栗啃咬他的锁骨:“厨房?”
戴林暄:“你刚才就想这些?”
赖栗说:“餐桌也不错。”
戴林暄:“……回床上,你胳膊不能用力。”
或者让我来。
戴林暄没真的说出口,之前那几次就能看出来,赖栗不喜欢下位,只是因为不想“破坏”而隐忍。
然而欲|望最终还是占了上乘,赖栗亲手破坏了自己曾经立下的完美标签。
为什么其它的还是不行呢。
赖栗用行动拒绝了戴林暄的提议,一只手牢牢握住戴林暄的腰,缓缓跪下,半边浴袍罩在了他的头顶。
戴林暄扬长了脖子,轻轻抓着赖栗的头发闭上眼睛。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浴室,也算是驾轻就熟。戴林暄不知道怎么碰到了开关,蓬头洒下了一片水,又立刻被戴林暄摸索着关上,怕淋湿赖栗的伤口。
戴林暄垂下眼角,黑长的睫毛挂着一粒将落未落的水珠:“淋到了吗?”
“没有——”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赖栗很会缠人,比起八爪鱼也就少四个爪子,戴林暄被他牢牢地扒在墙上,动弹不得。
赖栗这次话格外少,一句粗俗的言语都没有,只在最后隐忍地唤道:“哥。”
“嗯……”戴林暄沙哑地应了声,“哥在这。”
赖栗猛得一顿。
“…………”
“……”
戴林暄忍俊不禁,把赖栗搂进怀里捏了捏后颈以示安慰:“很不错了。”
赖栗久久没回过神,还以为是幻听。以前他在做的时候叫哥,戴林暄从来不应。
戴林暄打开花洒,帮自己和赖栗冲了个澡。刚才的运动到底让伤口渗出了一点血,戴林暄蹙着眉头给赖栗换药,没说什么。
赖栗一直盯着他,纱布裹好了还在盯。
戴林暄回到房间,都还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怎么了?”
赖栗没说话,眼神往下移了点。
戴林暄顺着赖栗的视线看向床边的药片。
抗抑郁药。
赖栗从来不强迫他吃药,却又分外锲而不舍,连续十多天都会在出门前留下一片,戴林暄通常选择无视,晚上赖栗回来后,药片就会神秘消失。
戴林暄看了两秒,捏起药片放进了嘴里。
还没尝出味来,戴林暄就被赖栗推坐在了床上,牙关被赖栗的手指强行抵开。
赖栗胸膛剧烈起伏着,神色略带焦躁,硬是把湿的药片从戴林暄嘴里抠了出来。
戴林暄看他反应这么大,眯了下眼说:“不会是毒药吧?春|药?”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戴林暄承认自己不够了解赖栗,还是时常跟不上他的脑回路:“问什么?”
赖栗说:“问蒋秋君,问戴翊,问她们的处境,问外面的情况。”
戴林暄:“……”
赖栗冷静道:“哥,你今天这么顺着我,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事吗?”
第116章 剖开当哥哥也好,别的也没关系。……
戴林暄指尖动了动,真想按着赖栗抽一顿。又怕他挣扎的时候伤到肩膀,遂作罢。
赖栗压着逐渐粗重的呼吸:“哥……”
对上赖栗逐渐泛红的眼睛,戴林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念头:果然,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赖栗犯浑的时候,戴林暄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好好讲道理,反而变成了揍一顿。
“先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过了会儿,赖栗才开口:“我说过了。”
戴林暄:“抗抑郁药?真的?”
“假的,毒药。”赖栗扯了下嘴角,仿佛他自己也不确定似的,用疑问的语气道:“哥,我会给你下毒吗?”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理性上来说,一个精神病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所做的事未必出自于他的本意。
可情感上……
赖栗危险吗?
当然危险。
正常人不会把另一个人独立的人当做“收藏品”,正常人不会拘禁别人的自由,正常人不会把杀人当做解决问题的途径……正常人不会在明明不想改变关系的情况下,还总想和哥哥做|爱。
偏偏到了当下的境地,戴林暄有对外面局势的焦虑,有对蒋秋君与戴翊处境的忧心,独独没有与一个危险人物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紧绷感。
亲密无间十二年,戴林暄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颗细胞都自动将赖栗划为了“自己人”,脑子说应该小心,身体却本能地先一步打开怀抱。
明知赖栗的危险性,也甘愿成为“受害者”。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戴林暄认命似的轻叹一声,伸手将赖栗往怀里一拉,赖栗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了戴林暄的胸口上,受伤的肩膀被戴林暄的手掌牢牢托住。
赖栗的呼吸低而粗重,抵着戴林暄的锁骨喘了声。
戴林暄轻轻揉顺他的脊椎骨:“弄疼你了?”
赖栗不出声,炙热的呼吸在戴林暄皮肤上激起了一片红晕。
戴林暄放开赖栗的肩膀,抬手插入他的发间,扣住后脑揉了揉:“哥在你这的信誉度清零了吗?”
赖栗硬挤出一句:“你为什么总要在心里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母亲与妹妹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的“无关紧要”,不过赖栗显然听不进去这些。
戴林暄:“我努力把他们摘出去。”
赖栗猛得一挣,肩背却被戴林暄牢牢圈禁着,无法脱离。
戴林暄支起腿,挡在赖栗跪立的身侧:“就算我现在说不爱他们,你也很难相信是不是?”
赖栗握紧了拳头。
戴林暄往后挪了点,靠在了床头,他捋开赖栗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压了压:“凡事都要有个过程,你守在这里,我努力把其他人往外搬,你努力接住往外送,我们好好配合,应该很快就能实现预期。”
赖栗冷冰冰道:“你哄小孩吗?”
“那不能。”戴林暄轻笑了下,“这么哄小孩可是要蹲监狱的。”
赖栗被他嘴角的弧度晃了神,好一会儿没出声,就连“监狱”这么刺耳的词汇都忽略了。
“很多事不是我想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可至少今天不是因为想哄你跟我说外面的情况才顺着你。”戴林暄语气轻缓,轻而易举勾走了赖栗的全部心智,“我想对你好,想你高兴,也不行吗?”
“……”无论赖栗如何告诫自己,他又在说些裹着毒的蜜饯哄骗你,赖栗紧绷的神经还是一条条地松成了弧线。
戴林暄青褐色的瞳孔被顶光映得格外柔和:“你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赖栗心绪起伏不定,眼眶红得厉害。他当然接收到了信号,可是不敢信,总觉得戴林暄有所预谋。
早上,戴林暄先是交出了所有能制衡贺家、霍家的筹码,还说什么“你想让我安心待在这里,就乖乖照做”。
好像他以后都不准备逃了似的。
刚才又让他带几本书过来,如果他哥的心思都在外面,又怎么有心情看书?
赖栗不知道。
也许戴林暄是想让他拿书的时候被人察觉,然后获得救助。如果他回去拿书,戴翊绝对会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赖栗死死盯着戴林暄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冷不丁地要求:“哥,你叫我一声。”
戴林暄:“……”
这茬还没过去呢。
戴林暄叫过赖栗全名、昵称,不正经的时候也喊过少爷、陛下、宝贝,唯独那声“小狗”万万不能轻易出口。
可能对于赖栗来说,这只是一个喜欢的昵称,最多有些腻歪不雅,而对戴林暄而言,那是他单方面暧|昧时的一时兴起,是他一厢情愿的罪证。
只有戴林暄自己知道它有多不干净,当初喊出口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还有他压抑的感情,不堪的情|欲。
可如果赖栗想听,也没什么不可以。
戴林暄闭了下眼,万般酸疼的思绪沿着五脏六腑一阵流窜,他不敢耽搁太久,怕赖栗想太多,一秒便睁开了眼,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说:“小狗啊?”
赖栗紧紧盯着他,嗯了声。
戴林暄低低唤道:“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