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完全就是黄齐生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对侧的男人捏捏眉心,“戴松学年过八十,偏瘫,重病,社会地位高还口吃……要素叠满了,根本没法带回来审讯。”
“整体进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几家现在就像盘着鞭炮的山,看似庞大,其实到处都是雷,这边炸颗小的,那边炸颗大的,迟早会全部引爆。”负责人定了定军心,“我有预感,他们走不远的,今年这事一出接着一出,老天都在帮我们——”
“叩叩。”一墙之隔外,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负责人朝一个专门打掩护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
男人走到玄关口,凑近猫眼看了看,冷不丁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瞳孔,惊得心跳都漏一拍。
他定了定神,大声道:“谁啊!?”
外面的人没应声。
男人莫名觉得对方有点眼熟,等讨论案件的房间锁好门后,他才故作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干什么,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你谁——诶诶?你搞什么东西,擅闯名宅啊!?”
来人连衣袖都没让他碰到,泥鳅似的溜了进来,仿佛回家一样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凉凉地环视一圈:“我找靳明。”
“……”男人立刻反应过来,“什么靳明,你找错地了吧?不是,你到底谁啊这么嚣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你不是警察?”对方摘下黑色兜帽,撩了下眼皮,有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感,“怎么不认识我?我以为你们会把我照片贴墙上呢,就像电视剧里那样。”
男警瞬间认出了对方——戴家养子,戴林暄的弟弟,赖栗。
气氛凝固了几秒。
赖栗扫了眼最大的那间屋子,心平气和道:“如果靳明不在,就请你们职位最高的出来聊聊。”
靳明和其他人都在门后听着,闻言再装傻也没了意义,他和专案组的同事对视一眼,独自开门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对视片刻,靳明皱起眉头,“你跟踪我?”
赖栗面无表情:“凑巧。”
靳明:“……”
那还真够凑巧,不仅知道小区,连楼栋和门牌号都摸得一清二楚。
靳明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赖栗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他和宋自楚、竹叶青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戴林暄……可如今戴林暄生死不明。
当疯狗没了约束绳,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疯狂事。
靳明心里一沉再沉,他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你找过来,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来和你们做个交易。”
赖栗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靳明意识到这很可能和专案组正在查的事情有关,心跳顿时加速。
“什么交易?”靳明在赖栗对面坐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只有这个,你凑合喝。”
“我不喝咖啡。”赖栗垂下眼角,“我哥煮的例外。”
靳明腹诽,你手里要真有什么东西,我把负责人请出来给你煮都行,可戴林暄——
“你是想让我帮忙找你哥?这个事情可能……”
靳明欲言又止,想说爱莫能助。
戴林暄遇到的是天灾,谁都没法预料,生死都是命。以戴林暄的身份,这些天的搜救规模绝对不小,可还是一无所获……人很可能已经没了。
可靳明又想知道赖栗手里的筹码,就在他进退两难,想着怎么周旋的时候,赖栗开口了,语气里染着浓郁的偏执——
“我要我哥留着清白在人间。”
靳明一愣,无奈道:“你哥不是挺好的吗?如果你是说他的身世,这已经曝光的事情,你们家的公关都没办法,我又能帮到什么忙?”
赖栗没说话,看着他。
不知怎么的,靳明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其实因为戴林暄的遇难,加上万利是影娱公司,最懂得怎么操控舆论,以及戴林暄这些年的确做了很多慈善的实事,所以哪怕身世不堪,外界也没有对他过多苛刻,大多数网友都在帮他说话。
就算戴林暄后面成功获救,也不至于对他口诛笔伐。
念及此,靳明隐隐明白了赖栗的意思。
——真正能毁掉戴林暄清白的不是身世,而是戴家以前参与过的那些黑产!
这才是广大群众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哪怕戴林暄不知情,哪怕他没犯任何错,都改变不了他吃着人血馒头长大的事实。
“你稍等一下。”靳明起身,连做了好几个安抚的手势,才起身走向刚刚出来的房间。
赖栗没有回头,三分钟后,身后多了两道脚步声。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走到赖栗面前,笑得很是亲和:“你好,我是焦潋。”
她穿着便服,也没介绍自己的职位,却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满身官调。
如果没记错,靳明的母亲就姓焦。这位自然不会是靳明的母亲,但多少沾点关系。
她不像靳明那样直来直往,反而说起群众配合调查、检举罪证是义务,窝藏证据是违法行为……仿佛下一句就是,再和我讲条件就审讯室聊。
可调查这么久,焦潋很清楚赖栗不吃这一套,于是话锋一转:“不过对于提供重大线索的群众,只要诉求合理,我们一定尽力。”
赖栗:“我已经说过了。”
“你哥哥的为人我也有所耳闻,我们绝对会让一个好人蒙受他不该承担的冤屈。”焦潋的视线落在赖栗面前的咖啡上,随便缓缓上移,看着赖栗的眼睛,“不如这样,你先说说自己能提供什么?”
赖栗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专案组的存在,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赖栗避而不答:“十二年前的事也会曝光?”
“我们会尽力……”靳明一顿,反应过来,“你不希望细究往事?”
他瞬间想明白了,十二年前的大清扫已经结束,如今戴氏没掺和那些事,只要往事不曝光,戴林暄的声誉就不会受损。
可戴林暄大概率已经遇难,名誉这种外物还有那么重要吗?
沉默了会儿,焦潋隐晦道:“除了寻求正义,让恶人伏法,我们也需要考虑群众的生计与就业。”
赖栗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从她脸上清清楚楚地捉到了一丝复杂与无奈。
赖栗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不过半分钟,又一道敲门声响起。
靳明打开门,从来人手里接过了一台设备和数十卷破旧的磁带。
焦潋和靳明着实吃了一惊:“这么多!?”
“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就处于被损坏状态,其中七卷我修复过,可以直接看。”赖栗平静道,“另外一部分受损严重,我技术有限。”
靳明立刻从修复好的那一卷里拿出一份,插进了设备里。
随着一阵很有年代感的刺啦声响起,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间灯光暧昧的房间,镜头十分稳定,应该是偷拍视角。
床上躺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看起来处于昏迷的状态。
靳明按下暂停,深深地拧起眉头:“有点眼熟,这好像是……曾文直的女儿??”
他查硫酸案的时候调过当年曾文直女儿被侵犯的案件,看过她的照片。由于她永远停在了花儿一般的年纪,因此靳明印象深刻。
焦潋又叫出来两位同事见证:“继续。”
一道男性身影闯进了视频里,他脱下拘束的西装,坐到床边摩挲女孩的脸,面容也暴露在了镜头里。
“霍敬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很难以平常心看完。
靳明又换了几份磁带,都是大差不差的内容。每一卷磁带都意味着一位受害者甚至数位受害者,男女都有,年龄不一,施暴方也不止霍敬云一人,他们甚至看见如今已是植物人的戴恩豪。
其中一份更是涉及到了多人运动。
哪怕只是大致扫了几眼,在场的人都感到久久不能平息的愤怒,耳边仿佛回荡着那些受害者醒来后的惊恐哭喊。
看这些磁带的记录时间,还都是当年贫民窟还在时候的事,如今又过去十二年,不知道增添了多少受害者。
靳明赶忙把剩余的磁带交给技术人员修复,自己拿起含有霍敬云面孔的那几卷:“焦t……”
他咽下称呼,亢奋地寻求意见:“还剩下半小时,我现在带着证据赶回去应该来得及正式拘留霍敬云——”
“等一下。”焦潋有所顾虑,她制止了靳明,询问赖栗,“请问这些磁带的来源是?”
赖栗:“带有红色标记的那一卷里面,第七分十七秒,有霍敬云摆弄监控说话的画面。”
霍敬云知道有监控,说明这很可能是他自己装的东西,意味着证据来源合法。
靳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见焦潋点头,他都没时间打招呼,立刻拿起车钥匙下了楼,火急火燎地往局里赶。
焦潋思忖着问:“这些磁带怎么会到你手里?”
“我十四岁那年遭遇过一次绑架,绑匪是当年贫民窟管理斗兽场的人,除此之外还帮忙物色干净的少男少女。”赖栗今天倒是很有耐心,“他叫房聪元。”
房聪元为三家做事,然而贫民窟被清扫,总得拉些人出来顶罪,背后的保护伞也需要成绩高升。于是房聪元成了牺牲品,然而他不甘心,选择了逃跑,甚至就在藏在了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拆建中的贫民窟。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房聪元在其中一栋危房里一藏四年,每天就靠帐篷和睡袋过活,尽管他私藏了很多录像,但也知道没法威胁那些人什么,一露头就得死。于是当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要拆掉时,他便想到了绑架赖栗,找戴林暄勒索一笔钱,偷|渡到国外去。
焦潋问:“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斗兽场具体是做什么?”
“那些年富人们流行一种游戏,名叫斗蛐蛐。”赖栗说,“我就是蛐蛐之一。”
客厅的几位以及房间门后偷听的人,闻言都是一震。
旁边的刑警上下打量着赖栗,错愕不已:“什么蛐蛐?蟋蟀?就是那种手指头大的虫子?”
赖栗缓缓偏头:“你耳朵不好?”
“……诶,你这小青年,讲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对方没想和赖栗计较,拿起手机查起了斗蛐蛐。
焦潋倒是没太意外,靳明之前就提过类似的假设,赖栗、宋自楚、竹叶青都是同一套体系里出来的孩子。不过由于没证据,便没深究这件事。
赖栗:“房聪元认识我,才会选择绑架我,可惜他自作聪明,找错了人。”
焦潋对相关案情了如指掌,赖栗说绑匪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房聪元就是前段时间在赛博城未开发区、戴林暄投资的剧组附近找到的那具白骨。
赖栗:“他的死和我没关系。”
“如果是绑架进行时,和你有关系那也是正当防卫。”焦潋循循善诱,“这些录像怎么会到你手里?”
赖栗漠然道:“可能是他绑架我的时候暴露了行踪吧,贺家的人找了过来,房聪元知道时日无多,对我不起,于是把藏匿录像的地址告诉了我。”
焦潋:“……”
这就有点扯了。
不过大抵上的逻辑没问题,赖栗说的应该是实话,绑架案的细节不想透露也可以理解,毕竟扯皮起是否正当防卫太耗时间。
“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报警?”焦潋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这么重的心思还是感到疑虑,会不会是戴林暄为了家族,教唆赖栗甚至他自己就是窝藏罪证的主犯?
“你哥哥——”
赖栗极力忍耐着怒火,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和我哥没、关、系!”
焦潋说:“抱歉,我们的任务就是刨根究底,追查真相——”
赖栗打断:“你们当年干什么去了?”
焦潋:“……”
“原来你们警察都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好人。”赖栗扯了扯嘴角,眉眼间拢了层小心翼翼的柔和,“我哥从始至终干干净净,月白风清,可你们一个个都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
什么叫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焦潋蹙了下眉,感觉赖栗的状态有点怪。
同样贫民窟出身的竹叶青杀人未遂,彻底疯了,宋自楚杀害养父母极其两任孩子,更是个恶魔。
那么面前这位呢?
赖栗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眉眼将病态的狠戾收敛干净,才尽可能冷静地抬头道:“我拿到磁带的时候就受损了,最近几年才修复,就算当年报警,又能砸出多少水花?”
“……”焦潋很清楚,一点水花都不会有。
如果当年报警,这些证据只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再不会被人知晓。
不过赖栗并非真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磁带里有戴恩豪而已。戴恩豪是他哥名义上的父亲,赖栗不能让他哥跟着戴恩豪一起身败名裂。
可到了如今这一步,那些人那些罪恶的存在已经完全困住了他哥,像一条条泥手伸上云巅,拉着他哥坠向地狱。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焦潋长出了口气,起身朝赖栗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感谢道:“谢谢你,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不管怎么样,对于没参与罪恶的普通人而言,交出这些证据一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赖栗强忍住与陌生人接触的厌恶感,隔着手套握了下焦潋的手,一秒就抽回:“其他人我不管,贺成泽与霍敬云必须死。”
焦潋因为他的语气,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赖栗冷冷道:“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也不介意让它们见光。”
旁边的刑警闻言,忍不住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威胁谁?”
焦潋轻轻地“诶”了声,示意没关系:“可以理解你的不信任,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赖栗没搭理这些场面话,就要起身离开。
焦潋在后边嘱咐道:“还要麻烦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境,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赖栗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嗯了声。他不知道这些磁带里的录像能把调查推进到什么地步,但肯定有大用,那些没能修复的磁带里恐怕还有更重量的证据。
当年磁带丢失,贺成泽与霍敬云彼此怀疑,确定不是对方后,就猜疑起了戴家,可戴恩豪当时已是植物人,如果真是他清醒时所为,磁带很可能落在了蒋秋君手里……
大抵正因如此,他们才对蒋秋君忌惮多年,既不敢动她,又想销毁证据,所以三年前试图绑架戴林暄威胁蒋秋君,却误绑了赖栗。
*
暴雨还在下,诞县的搜救仍在继续,预计还要持续个十来天。
尽管大家都知道戴林暄和那些不见踪迹的本地居民凶多吉少,但就算找回尸体,入土为安也是好的。
赖栗赶到现场,对景得宇说:“你和你姐回去吧。”
“嗯?”景得宇正在拧冻得掉渣的手套,手心手背都通红,闻言他很是吃惊,随后安抚道,“你别放弃希望,肯定能找到的。”
“是啊。”唐阅带着几个人路过,都是过去和戴林暄交好的朋友,“这几天我们不是发现了很多躲在高层或屋顶的人吗?你哥说不定也是,别灰心。”
大家都是忙人,却还是丢下一切来这边当志愿者,救了不少当地居民,只是迟迟没找到戴林暄。
赖栗并不对欺瞒他们感到愧疚,他压根不懂这两个字怎么写。可这群人不愿走,他也不好率先放弃。
尽管赖栗不介意被人说狼心狗肺,但某些人对他有那么点了解,这么快放弃搜救显然可疑。
“经子骁呢?”
“他妈妈生病,不得不回去一趟。”景得宇解释道,“霍斐前脚刚走,收到消息说他爸被拘留了。”
赖栗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是刑事案件。”景得宇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姐说,诞市可能要变天。”
唐阅喊道:“你俩赶紧过来吃饭!”
赖栗被硬塞了一盘热腾腾的餐食,心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他急切地想全天陪在戴林暄身边,起码让戴林暄吃上现做的中饭,而不是放在保温盒里的残羹剩饭。
何况他不亲手喂,他哥根本不乖乖吃。
赖栗不由自主地锤了下头。
景得宇看见,关切道:“怎么了?头疼?”
赖栗面无表情地摇头,将餐盘扔到一边,转身走了。
唐阅见状无奈:“小景,你劝劝他,一直不吃东西也没力气搜救啊。”
景得宇苦笑:“劝过好多次,他听不进去。”
不论怎么说,赖栗都一意孤行,日夜不歇,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周身气场越发阴郁。
往外走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拨了进来。
赖栗滑开接听,没出声。
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是赖先生吗?”
赖栗呼出一口热气:“你谁?”
对方道:“我是戴总的律师。”
赖栗:“哪个戴总?”
律师回答道:“你哥哥,戴林暄。”
赖栗:“……”
律师继续道:“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尽快碰一面。”
……
今天等得格外久,一直到深夜——戴林暄推断是深夜,因为墙外除去寂静的暴雨声什么都没有。
房门悄然打开,透进一股冷风。
赖栗走进来,一眼看见床侧的药片。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透着隐隐的怒火:“松开。”
戴林暄生气时,看起来比平时有活力。
赖栗恍若未闻,走到床边圈抱住戴林暄的双腿,埋头舔|吻他的腰腹。寒湿的头发撩过戴林暄的皮肤,带来一片湿冷的颤栗感。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不能自控地惊|喘了声。他已经到了能忍受的生理极限,经不起一点点刺激,只能用力扯住赖栗的头发,语气压抑到了极点:“给你三秒。”
“三。”
赖栗不顾头皮的刺痛,继续往下亲吻。
“哈……你发什么疯!?”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手上力道越来越重,都能清晰感觉到赖栗发根与头皮的拉扯感。
赖栗浑然不觉似的,湿冷的头发在戴林暄腹部留下了一路水痕。
戴林暄到底没狠得下手,力道陡然一缓,一缕缕发丝滑出了指间。
他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屈辱的情绪。
赖栗的嘴唇刚碰到端口,就听到戴林暄微颤的声音:“你敢这么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想见到你。”
赖栗微微一顿。
他冷然抬眼看了片刻,直接抓住戴林暄的手按在床边,倾身压上来撕吻,将隐忍了一天的暴戾全发泄在了戴林暄唇上,直到咬得一片狼藉才慢慢停下。
他贴着戴林暄的嘴唇,东施效颦般地模仿着温存,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冷静感:“你凭什么不想见我!哥,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权吗?”
戴林暄闭上眼睛,被按住的手握成了拳,涨出了浓郁的血色,另一手紧紧扣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疯狂鼓动。
赖栗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边松开铁链一边呢喃:“你不是早就不想见我了吗?遗嘱都立好了。”
戴林暄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后又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拉长的锁链落在身上,他本应该立刻掀开赖栗去卫生间,却因为这话僵在了原地。
“回国短短四个月,你修订了七次遗嘱,每一次都嘱托别人把我丢远点,越远越好——”赖栗爬近,脸贴着戴林暄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哥,你是有多恨我?多不想见我啊?”
戴林暄心一颤,也许是因为忍耐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也许是因为赖栗,胸腔里陡然漫出一股无边的酸疼。
第107章 恐吓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住着我。
戴林暄习惯预设好所有的结果,不论好坏,并做出对应的安排。
除开公司、基金会,他能操控的“所有物”不多,母亲不需要他的安排,戴翊会在母亲的庇护下慢慢成长……唯有赖栗。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一切,戴林暄越发清楚地明白,赖栗的人生永远地停滞在了十二年前,时间从未前进过。
也许药物、心理治疗会带来改变,可戴林暄未必有时间等了。
戴林暄必须提前做好出意外的心理准备,立遗嘱安排后事,随着心态的变化一次次更改遗嘱条例,一次次补上遗漏的地方。
最近的一次修订里,戴林暄合作的律师团队会在出事后找到赖栗,以叶青云的标准判断赖栗是否需要强制治疗,在自由活动和强制治疗到病情稳定的方案中二选一。
同时,戴林暄给赖栗置办了信托基金,海外的各类资产,包括前两年在国外搞的风投占股也会以生日礼物的名义转给他。
没有戴林暄的日子,赖栗也可以在国外活得风生水起。
至少物质上可以。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填不满精神层面的空虚,赖栗也不会有所不同,失去哥哥、独自生活或许就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只是以防万一。”修长的手指在半空里顿了顿,最终还是扶住了赖栗的腰,戴林暄安抚道,“并不是故意瞒你,也未必用得到。”
“你就从来没想过带我一起走。”
赖栗身上一片寒湿,手心冰冷,戴林暄一只手腕还被他摁着,像套进了冰窟窿,血管都冻住了。
“带你去哪儿?”戴林暄手心上移,轻轻托住他的后脑,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墙上的那些照片,神色复杂,“你要我带你一起死?”
这或许就是尔之砒霜、彼之蜜糖吧。恋人想拉自己一起死本是极为恐怖的行为,却成了赖栗求而不得的执妄。
“我怎么预料自己什么时候出事?”戴林暄忍着生理上的不适,顺着赖栗的思路问,“你要我指使别人谋杀你吗?”
“……”赖栗反抓住他的手,缓缓拉开距离,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
戴林暄在心里轻叹了声,赖栗接受不了他“堕|落”,却能容忍他对自己的任何行径,哪怕这件事本身是恶行。
只要不为人知就行了吗。
“你去吧。”赖栗站直床侧,轻声说。
戴林暄拖着脚踝的锁链,走进了卫生间:“拿干净衣服来洗个澡。”
赖栗突然说:“根本不需要指使别人。”
戴林暄脚步一顿。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照做。”身后传来呢喃黏湿的语调,“不,你不说我也会下去找你。”
“戴林暄,你死都别想摆脱我。”
“……”戴林暄摔上了卫生间的门,被赖栗这颗“朽木”气得头晕脑胀。放完水,他撑着身子打开了淋浴间的花洒,等赖栗进来把他扔进去好好洗洗脑子。
然而左等右等不见人。
戴林暄回到房间,发现床上换了一套新的用品,而赖栗不见踪迹。
他走到门口,向外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戴林暄胸口烦闷得厉害,一闭眼就是赖栗身上日渐加重的烟疤。无论说什么赖栗都不肯处理,就放任它流血,幸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
可赖栗今天是淋着雨回来的,说不定还泡过肮脏的洪水,感染几率飙增。
这混账东西是真不拿身体当回事,到底有什么立场生他气?
戴林暄不由加重了敲门的力道。
“砰砰——”
“赖栗,进来。”戴林暄拧着眉头,提高声音,“我们聊聊!”
等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动静。
房间角落有监控,不知道赖栗此刻有没有盯着后台。戴林暄走过去,抬眼看着闪烁的红点:“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想过摆脱你,那些话也不是哄你,赖栗,给我点信任,行吗?”
……
赖栗正在做饭。
他进入了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除了眼前的食材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颠勺的时候手抖,飞出来两块带油点的牛肉,落在了手腕上,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赖栗盯着看了会儿,拈起牛肉扔进了垃圾桶。换作以前,他一定会将这块烫伤露出来,刻意地让戴林暄看到,甚至还会加重一点伤情……可如今已经没了用处。
他捋下袖子,端起做好的饭菜走进房间,想了想又搬进来一张折叠桌子放在床边。
“你敢寻死,我就让所有人陪着你一起死。”赖栗转身要走。
“我好好的死做什么?遗嘱真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戴林暄拉住他,低声祈求道,“没把这些事告诉你是我的问题,就原谅哥这一次,好不好?”
“我已经原谅你很多次了。”赖栗一动不动,木木地盯着墙壁,“不过我还是会原谅你。”
“我原谅你了。”赖栗连着呢喃了好几遍,语速越来越快,“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
赖栗更像在对着空气说话,浑身都在发抖,比起痛苦更像一种克制到极点的焦虑。
戴林暄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想把人拉近点,却遭受到了极力抗拒。
赖栗一根根掰开戴林暄的手指,没有看他:“哥,你今晚自己吃,我会检查监控,你别想敷衍我。”
戴林暄心里一沉,不仅没松开,反而拦腰把赖栗抡在了床上,强行地扒开他的衣服检查。
发现赖栗心口的烟疤结了一层薄痂,戴林暄才松口气。
赖栗身体紧绷,咬紧牙关:“你放心,我不会再烫了。”
“真的?”
“……”
“说谎你就是狗,还是条蠢狗。”戴林暄弹了下赖栗的手背,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恨不得把这混账东西掐死,现下又心软得不行。
赖栗别开戴林暄的肩膀就要起身,又被按了回来。
“因为我说,你以后再受伤我也不会心疼?”戴林暄扒掉赖栗潮湿的衣服,“就允许你生气的时候说混账话,我就不行?”
赖栗没心思领悟这话的言外之意,竭力对抗快压不住的暴戾。
戴林暄:“外面雨很大?”
赖栗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猛跳,从腹肌的轮廓与疤痕的狰狞程度就足以看出他有多紧绷。
“诞县的水位有没有降?”
“戴林暄,你最好……”赖栗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给我松开。”
他快控制不住了。
戴林暄心里一动,感觉面前的赖栗和他对质硫酸案的那天有点像。他记得叶青云说过,赖栗以前不太可能没出现过暴力方面的宣泄……
“这么不想让我了解外面的情况?”戴林暄解开他的裤腰,“我人都在这里,知道也没什么吧?不知道才会一直想,一直惦记——”
赖栗把住戴林暄的腰胯,猛得一拧,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戴林暄的肩背砸进了被褥里。
他将戴林暄牢牢置于身下,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下,眼里布满血色,配合一身的寒气显得格外森冷可怖。
“——你别招我。”赖栗呼吸越发急促,几乎是咬出来的字眼,然而手下力道却慢慢松缓。
刚撤到一半,戴林暄便再次拉了他一把,赖栗没撑住,直接摔在了戴林暄身上,冰凉的嘴唇刚撞上温热的皮肤,赖栗便再也压制不住渴求与暴戾,疯了一样咬住戴林暄的肩膀。
戴林暄因疼痛蹙了下眉,下一秒便舒展开来,安抚性地抱紧身上人。
赖栗吃到了新鲜的血,属于他哥的血。
压抑多年的破坏欲在这一刻集中爆发,赖栗更加失控,发了狠地撕咬起来,如果不是胃口不够大,他可能真的会吃掉戴林暄,吞进肚子里。
“哥,你别害怕。”说不清是因为亢奋还是因为恐惧,赖栗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像头匍匐在猎物身上享用猎物的野兽,“我只喝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太饿了……对不起,哥,我再喝一点。”
他六神无主地祈求原谅,好像这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戴林暄:“两点点也可以。”
赖栗胡言乱语:“我还想吃点肉。”
“不行。”戴林暄冷静地看着天花板,“会感染朊病毒。”
“好吧。”赖栗僵持片刻,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完全埋进戴林暄的颈窝,咬住肩膀与修长脖颈的交接曲线用力吸|吮,可这并没有带来足够的满足感,于是舌|头一起上阵,卷起皮肉用力舔|舐、剐蹭。
如果赖栗真是一条狗,舌|头有倒刺,戴林暄的伤口恐怕已是血淋淋一片。
戴林暄感觉到的不只有刺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他失神了会儿,想不通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局面,又隐隐觉得有迹可循。
身上疼,心里也疼。
和一个病人置什么气呢。
好好哄,好好说就是了。
万幸,赖栗还留有一线理智,没真的下死嘴咬大动脉,除去一开始咬破吮血的伤口外,剩下都只是牙齿自带的血丝。
他盯了会儿,觉得有点浪费,于是又伏身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戴林暄趁赖栗失控的契机,把他身上摸了个遍。还挺谨慎,手机和锁铐钥匙都不在身上。
赖栗的呼吸慢慢平稳,保持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戴林暄手臂发酸,拍拍他屁|股:“说实话,这几天你吃了几顿饭?”
赖栗如梦初醒,挣动了下。
戴林暄按着没让动,顺着他的尾椎骨一寸寸地往上摸。
“瘦成这样,你到底在折磨谁?”戴林暄摸到了刀削似的肩胛骨,自顾自道,“也对,横竖都是折磨我。”
赖栗强行爬起来:“菜要冷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戴林暄跟着坐起身,“就这么吃吧,饿得不行了。”
赖栗猛得偏头:“……我明天会按时回来。”
戴林暄:“好。”
赖栗:“中午也回来。”
“那最好。”戴林暄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这牛肉炒得不错,你平时都在这儿练厨艺?”
“嗯。”
“凌汛……之前的几天你夜不归宿,也是来这布置东西?”
“还跟踪了贺寻章。”
“……”戴林暄继续问,“如果刚刚我不在,你会怎么解决发病的问题?”
赖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戴林暄肩上,又烫着似的挪开,没过两秒再次荡回来,又移走。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极力放轻语气:“哥,是你把我逼成了这样。”
戴林暄沉默了两秒,夹起一道菜放到嘴边,赞同道:“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没在立遗嘱的时候写一条,‘特此钦定赖栗作为唯一陪葬物,一起烧、一起葬’。”
赖栗现在的脑子不太拎得清,闻言立刻出去拿来纸和笔——
“你写。”
戴林暄放下筷子,啼笑皆非:“你知不知道这没有法律效力?”
赖栗盯着他。
戴林暄无可奈何,用遗嘱的格式给赖栗写下了刚刚说的那一段,并落款自己的名字。
“满意了吗,陛下?”
上赶着要给妃子陪葬的皇帝倒是头一回见。
赖栗看了会儿,手携着纸张缓缓垂落在身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答:“我没有经常发病。”
戴林暄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然后呢?”
赖栗:“发病前我有感觉,我会忍到这边来,冷静一段时间后就好了。”
戴林暄:“只是这样?”
赖栗神色阴郁了两分:“你不信我。”
“你不也不信我?”戴林暄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自己屡屡犯错,破坏了你的信任。”
“……”赖栗有预感,再待下去他又会受到戴林暄的哄骗,可无论如何都挪不了脚。
戴林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对监控说的那段话,于是又重复一遍:“刚回国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耍我玩,确实想过分开。可后来误会解开,我们在一起了,我就没再想过什么摆脱你,那些承诺也不是哄你,我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
“再给我点信任,成吗?”
“没想摆脱?哥,你忘性也很大。”赖栗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带你来这儿的当天,你刚和我说过分手。”
戴林暄:“那不是……”
真心的。
戴林暄甚至想过把赖栗关起来,只不过被抢了先。
赖栗不想再听,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戴林暄这次看到了外面的布局,右边有个楼梯,左边是一条竖着的矩形走廊,对侧应该有面落地窗,不过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光线极其昏暗。
看结构应该是栋小别墅,并且离市区和诞县都不会太远,否则赖栗没法和外人演戏的同时每天来回奔波。
赖栗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药物很齐全,还有好几瓶润|滑油。
“小栗,我——”
“你不要再说了。”赖栗冷漠道,“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戴林暄:“……”
赖栗一边觉得咬痕很刺眼,一边又因为咬的人是自己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快乐,内心一时扭曲到了极点。
他想让咬痕立刻消失,又想要多留一段时间,可顾及感染,他还是给消毒涂上了药:“如果你害怕,我也有破伤风。”
“……”怕什么?怕被传染狂犬病吗?
要这么说,赖栗的病也是戴林暄传的,如今不过兜兜转转回到了本家。
戴林暄迫切地想离开,处理外面的那些事:“再听我说两句,行吗?”
“小栗,我保证,出去后会否掉原来的计划,争取警方的信任与他们合作,你也可以二十四小时监督我。”戴林暄蛊惑道,“等解决完这些事,我们就把万利交给张副总,然后一起离开诞市,我还想等你病好一点继续读大学,直接去国外怎么样?你上学,我陪读,再搞点投资,过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寻常小日子……”
赖栗乌黑的眼珠子转动了下,好像有点心动。然而下一秒,戴林暄便听到他说——
“哥,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赖栗挤进他腿|间,抬起他下巴残忍道,“再被我发现你有逃跑或寻死的意图,前两天的日子就是你的后半辈子。”
“你会彻底变成我的玩具,吃喝拉撒都必须要经过我的允许,跨出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控制里,我想在什么地方操|你就在什么地方操|你,我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我会弄在你脸上,顶到你失|禁,给你拍很多照片,全都摆在墙上,让你日日夜夜地观摩——”
赖栗成功给自己说出了感觉,也成功把戴林暄恐吓得消了音。他又软化语气,努力笑道:“可只要哥听话,我就不会这么做,前两天是我不好,实在赶不回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
“什么?”
“你想做的事我正在帮你。”赖栗脸上挂起一抹与他相似的笑意,“哥,我会努力的,你放心。”
戴林暄如坠冰窟,眼前猛得一黑:“你在和贺成泽接触?”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很快找回了理智,清醒道:“他选择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赖栗:“除了戴家血脉,你有的我都有。”
戴林暄愕然:“……什么?”
赖栗贴心地提醒道:“哥,你忘了,你不是签过代理协议书吗?特殊情况下,你的全部资产与股份都将由我代为管理。”
“我什么时候——”
戴林暄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反应过来。赖栗的字是他手把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相似度非常高,赖栗想模仿他的字迹签什么文件简直轻而易举。
戴林暄不得不承认,赖栗还真有成功代理的可能。
到时候贺成泽真的会找上赖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戴林暄都觉得窒息。阵阵麻痹感从指尖传递到心脏,他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别胡闹。
“哥,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赖栗恍若未闻,“你只需要好好吃饭、睡觉,我一定会治好你。”
他迷恋地摩挲戴林暄的心口:“哥,你生病就是因为以前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我会慢慢把它剖开,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掏出来,再把我自己塞进去。”
戴林暄:“……”
赖栗俯身,隔着胸腔吻了吻戴林暄的心脏:“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住着我,你从人到心都只能属于我。”
第108章 葬礼他永远会记得这段日子。
密集的雨水扑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前方的收费站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经子骁放慢车速,随着拥堵的车流下了高速。
这条路线他很熟悉,来过很多次。
他和赖栗一起在旁边的小镇上开了家酒馆。
经子骁和赖栗认识是因为好些年前的一次聚会,除了景得宇,那也是很多同辈人第一次认识赖栗。
从前大家对他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家里长辈说,戴家林暄对那个领回来的孩子有多好,小时候天天抱着不离手……要么就是一些平时的宴会上,偶尔能瞄见一个远比同龄人瘦小单薄的身影。
然而赖栗长得飞快,十六岁就达到了一米八,长得也不赖,和印象中的“骨瘦嶙峋”的戴家养子根本对不上号,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人当回事。
具体原因经子骁记不太清了,总之聚会闹得不太愉快,当时的汤远扬在赖栗身上吃了瘪,把怒火撒到了一位同性的家境一般的“朋友”身上。
经子骁就是那位朋友。
他被汤远扬当众霸凌,赖栗又用几乎一样的方式欺辱了汤远扬……虽然不是特意帮他,但某种程度上确实帮他出了气。
经子骁便厚着脸皮舔了上去,那时年少中二,总觉得赖栗不同寻常,又酷又帅,一起干什么都很有劲儿。
就问哪位少爷会选择在一个罕有人烟的地方开酒馆?多有个性。
年长两岁的经子骁自我攻略得晕晕乎乎,抢着闹着要和赖栗一起投钱,非说你不让我一起就是看不起我。
大概就是那会儿发现他这个人好骗,赖栗开始把他往沟里带,越带越深,现在属于黄土埋到了颈,爬出来都得丢半条命。
酒馆如今生意还不错,虽然是淡季,但还是有不少当地人进来消费。
经子骁和店长兼调酒师打了声招呼,迟疑了几秒问:“你这几天有没有看见大老板?”
“谁?”店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哦,你说赖老板?他不是好两年没来了吗?”
经子骁应付了几句,说自己出去转转。
店长调侃道:“离鬼楼远点啊,别又吓得尿裤子。”
鬼楼是酒馆后面的一栋废楼,外立面看着仍然漂亮,不过传闻一到晚上,里面就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酒馆开业后不久,废楼就被人买了下来,却一直没看见有人入住,房主连面都没露过,给人的感觉更加神秘。
小镇因为网红旅游业爆火后,经子骁带朋友来玩过一次,他们真心话大冒险,经子骁抽中了进鬼楼探险,结果被地下室里的场景吓得屁滚尿流,他至今没对外说过当晚看见了什么,一直被嘲笑胆小。
经子骁深吸口气,有些紧张。
他从院侧的矮墙翻了进来,并用提前准备好的工具撬开门锁。
楼里很空,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尽管是白天,也必须开手电筒才能看清。经子骁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一脚下去就听到“吱嘎”、“吱嘎”的木板声响,顿时僵在了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等了一会儿,空气里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外什么都没有,经子骁才牟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走。
他闻到了浓厚的灰尘气,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松。
地下室黑得离谱,开关灯也没反应。经子骁只能就着手电筒的光线,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推开当年吓到自己的屋子。
空无一物。
经子骁愣了下,不信邪地移动手电筒,从左到右——一个坐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的黑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一双乌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我草!!”
经子骁吓得连退好几步,直愣愣地撞到走廊墙壁,顺着瘫软在地,手电筒摔在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进了房里。
一阵悄无声息后,房门从里面打开,手电筒光冲着他照过来。
经子骁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颤声问:“赖栗?是你吗?”
对方讥讽道:“就这点胆量还敢来一探究竟?”
听到熟悉的声音,经子骁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在这?”
“我的房子,我不能在这?”赖栗冷冷地看着他,“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两人其实心知肚明,一个知道对方的目的,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目的,只是没有戳破窗户纸。
僵持了会儿,经子骁破罐子破摔道:“我来找你哥。”
赖栗脸色一沉:“你为什么要来这找我哥?”
“重点不是找你哥好吗?我直男!对你哥没兴趣!”经子骁撑着地站起来,恨铁不成钢道,“赖栗,作为你朋友,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赖栗不为所动:“我犯了什么错?”
经子骁靠墙点了支烟,过了会儿说:“你哥凌汛遇难这事,我一开始就不怎么信。”
赖栗厌恶道:“别在我面前抽。”
“……”经子骁掐灭烟头,直截了当地问,“你哥不在这儿,你把他藏哪儿了?”
刚知道戴林暄遇难的时候,经子骁心里惊了下,第一反应就是完蛋,赖栗还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
可后来旁观赖栗的反应,他又觉得不对劲。
经子骁自认为自己是除戴林暄以外最了解赖栗的人,不日不夜地极端搜救在旁人看来很兄弟情深,可他却清楚,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赖栗绝对不只是这样。
何况二次凌汛的规模不算特别凶猛,和戴林暄一起的人全都成功获救,独独戴林暄消失不见。
随行的保镖虽然也参与了搜救遇难者,但都不会离戴林暄太远,他们又不是花钱买回来当吉祥物的,每一个水性都特别好。
经子骁再清楚不过那些保镖的底细——全都是赖栗精挑细选的人,只听他的话。
于是答案显而易见。
赖栗面无表情看一个人的时候,压迫性特别强:“经子骁,别管不该管的事。”
经子骁沉默了会儿,指了指他背后的房间:“当年我看到的那些木雕呢?”
好几年前,他真心话大冒险的那晚,在这栋鬼楼的地下室、也就是当前对面的这间房里看到了一排等比例还原的人形木雕。
本来黑不溜秋的地下室就很恐怖了,一开灯又看见重重叠叠的人影,经子骁裤子都差点尿湿。
最可怕的是,尽管木雕很难一比一还原人的神态,可要么雕刻者是个天才,要么对创作原形过于执着,使得经子骁一眼认了出来——
这雕刻的都是赖栗他哥,戴林暄。
其中一面墙上还摆满了照片,他因为惊吓过度没细看,等后面缓过神了再想探个究竟,结果门已经锁上了。
那是经子骁第一次直面真实的赖栗。
偏执,病态,一直想把哥哥当做艺术品收藏起来。从照片、木雕开始,到一次次明明可以避免却故意受伤换戴林暄的关注与心疼,甚至处心积虑替换戴林暄的保镖团队……
经子骁时常觉得,戴林暄招惹到了赖栗,大概是前几辈子造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孽债。
偏偏人前,赖栗装得挺好,大家只觉得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坏,没人觉得他是个变态。
戴林暄自己更是滤镜拉满。
……
赖栗随意道:“扔了,以后都不需要了。”
经子骁:“……”
究竟是不想要了才扔掉木雕,还是因为已经拥有了木雕的原形,所以不再需要硬邦邦的替代品?
何况,就算赖栗舍得扔掉木雕,还舍得扔那些照片吗?
经子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赖栗投资这家酒馆,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收藏”戴林暄,不过赖栗也没料到小镇会因为网红爆火,还被人发现了地下室里的东西……恐怕那年就转移了阵地。
“你换了地方。”
赖栗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手电筒丢给经子骁,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不近人情地说:“收起你的好奇心,我们就还是‘朋友’。”
赖栗不需要朋友。
如果人一定要有朋友,那就让他哥成为他的朋友。
如果人一定要有家人,那他哥就是他唯一的家人,如果人一定要结婚,那就把他哥变成他的爱人……
如果人必然臣服于欲|望,那赖栗想永远埋在戴林暄的身体里,保持做|爱的姿势直到死亡,烧成灰也不分开。
赖栗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经子骁哆嗦了下,恍然回神追了上去:“赖栗,别——”
赖栗回头,看了他一眼。
经子骁要出口的劝说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赖栗的态度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测,戴林暄并没有出事,只是被藏了起来。
本来他以为是藏在了这栋鬼楼里,结果找了个空,现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赖栗心里估计还没戴林暄的一根头发重要,过度劝说可能会适得其反。报警更加不行,他没有证据,而且他更希望赖栗自己迷途知返。
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漠视不管,经子骁又觉得煎熬。
经子骁多少有点内疚,明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赖栗“有问题”,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赖栗不会真把戴林暄怎么样的,最终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不管赖栗有没有把他当朋友,这些年他都实实在在地受了不少好处,真心不想看赖栗走上歪路。
“赖栗……”经子骁抓着楼梯扶手,苦笑了声,“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戴林暄再溺爱这个弟弟,也不可能忍受这种屈辱,是个正常人就接受不了这么扭曲变态的行为。
赖栗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经子骁手足无措,关心地喊道:“你脸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只有彻底消失的背影,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戴翊能打得到你?”戴林暄问,“还是你自己没躲?”
“她当然打不到。”赖栗抵开戴林暄的膝盖,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下巴架在戴林暄肩上。
他看着床边那粒没动的药片,神色晦暗不明:“我自己补的。”
“……”戴林暄闭上眼睛,气得想笑。明明前两天才说完不会再伤害自己,今天又重蹈覆辙。
“你之前不也让她打到了吗?”赖栗手一挥将药扫到地上,紧紧抱住戴林暄闭上眼睛,“我不想让她碰,只好自己补上巴掌,这样比较公平。”
戴林暄轻吸口气:“照这么个公平法,你身上那么多伤,是不是都得给我补上?”
赖栗脸色一沉,倏地拉开距离,看了戴林暄一会儿:“哥,你果然有自残倾向。”
戴林暄心平气和道:“说自己喜欢痛的人是你,不是我。”
赖栗:“那不一样。”
戴林暄求知地问:“哪里不一样?”
赖栗冷冷道:“说再多也没用,我不会让你破坏自己的。”
“对你来说,破坏的定义是什么?”戴林暄想了想,轻出一口气,“除了能看得见的伤害,精神上的裂痕算不算破坏?”
赖栗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算。”
“好。”戴林暄问,“爷……戴松学侵|犯妈生下了我,算不算伤害?”
赖栗握了下拳头,脸上泛起了杀意:“你想让他死吗?”
戴林暄避而不答,继续问:“戴恩豪和妈这些年的冷淡算不算?”
赖栗:“难道你觉得不——”
戴林暄:“你频频伤害自己,让我痛苦算不算?”
赖栗皱眉:“我……”
戴林暄静静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怕你出事,不希望你和贺成泽他们接触,你还是执意妄为,故意让我日夜煎熬、提心吊胆,这是不是也算?”
“……”赖栗每次被戴林暄堵得说不出话就会试图捂嘴,有时候用手,有时候用嘴。
戴林暄吃痛地嘶了声:“你真该属狗。”
赖栗:“你叫我一声。”
戴林暄:“小栗。”
赖栗攥了把,以作报复:“不是这个。”
戴林暄宁疼不屈:“小栗子。”
赖栗不再要求,抽出一条领带蒙住戴林暄的眼睛,埋头苦干。房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在二十以上,戴林暄额间没一会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使得黑色领带颜色更沉。
戴林暄一边焦急一边又无可奈何,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脱离当下的局面。
以死相逼吗?他不想再用类似的方法再伤害赖栗一次。
何况以赖栗的性格,逼狠了恐怕真敢把他五花大绑,直接丧失所有自主性,撞墙的机会都不会有。
戴林暄:“小翊为什么要打你?”
赖栗猛得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再敢提她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听这意思,以后还有机会见到?
戴林暄一边承受着赖栗的蛮横,一边琢磨赖栗的意思,隐约在颠簸中看到了一线朦胧的希望。
“最后一个……”戴林暄轻|喘了声,“关于小翊的问题。”
赖栗直起身体,热汗顺着面颊滴进锁骨,汇聚成豆大的一颗,路过胸膛、滑过纵横交错的疤痕,最后隐没于腹部的纹身。
他悠悠冷笑,拿起戴林暄的手摸自己的脸:“她都没来诞县找过你,哥。”
“……小翊前段时间好像知道了自己和家里没有血缘关系。”被领带蒙着,戴林暄看不见赖栗的表情,却还是下意识闭了下眼,“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等了很久,他都没听到赖栗的回应,这是默认了。
某种程度上,戴翊是赖栗的第一个“竞争对手”,也是最有实力的竞争对手。赖栗对戴翊的反感发自骨髓,直到那则鉴定报告否定了戴翊与戴林暄的兄妹关系,赖栗才第一次感到痛快。
他特意把报告发给戴翊,没有二心,就为了报复戴翊小时候的那句“我是我哥亲生的,你不是”。
戴林暄手都在抖,差点一耳光甩了上去。等赖栗再次俯身,皮肤相触的时候,戴林暄直接拽开领带,突然抱住赖栗的肩膀,一个翻身将他掀翻在身下,手掌摁住肩背,膝盖死死压着腿,对着赖栗的屁|股一连甩了六七个巴掌。
赖栗强撑起上身,阴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又趴回去,一言不发地受了这顿打。
“怎么不说话?”戴林暄冷声道,“理亏了?”
“我为什么理亏?”赖栗语气漠然,“我只是让她知道真相而已。”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对小翊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
“没有。”赖栗带着不自知的恶意陈述道,“我又不懂爱。”
“……”
“这样就很好,哥。”赖栗趁戴林暄力道松缓的间隙,反将他推倒,居高临下道,“你不高兴就打我吧,痛苦也可以打我宣泄,毕竟打别人犯法,也不许伤害自己。”
赖栗在戴林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失望,似乎是不忍让他看见,于是抬手遮住了眉眼。
失望什么呢?
失望他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对一起生活十二年的“家人”没有丝毫感情?还是失望他竟然做出囚禁这种事情还不知悔改?
一顿揍不但没有让赖栗的欲|望消退,反而更加高涨。他有时候会希望自己真是一条蛇,这样就能紧紧缠在戴林暄身上,钉进戴林暄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扒不开。
“赖栗……我永远都会记得这段日子。”戴林暄嘶哑着声音说,“不是气话。”
……
戴林暄过上了心悬到嗓子眼的生活,比强忍生理本能的那两天还要煎熬。
赖栗说到做到,从此每天至少回来两次,只为做饭,有时候做完晚饭还会走,等到深夜再回来盯着他睡觉。
赖栗执意要治好戴林暄,要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不许吐,要他不依靠安眠药准时入睡,如果睡不着就做|爱,直到大脑累到休眠。
赖栗不给戴林暄看时间,要自己成为戴林暄的时间,也不让戴林暄知道外界的一切情况,要自己占满戴林暄生活的全部。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戴林暄逐渐分不清赖栗是蓄意报复,还是真的在和贺成泽那群人接触,要做自己之前想做的事。
他每天都坐立不安,直到看见赖栗回来的身影才能勉强安心,下一秒又要开始担心明天。
戴林暄能顺利和贺家人搭上线,主要还有戴松学的推波助澜,而赖栗不是戴家人,又受戴松学的厌恶,眼下出了这么多事,贺成泽他们只会更加谨慎,加上赖栗之前和警方有过数次接触,他们*大概率不会交付信任,说不定哪天就会对赖栗动手以绝后患……
太过折磨。
“赖栗,我迟早被你逼疯。”戴林暄与赖栗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神色倦怠,“你不如杀了我,泡进福尔马林,至少还能保留现在的样子。”
赖栗与他脸挨着脸,明显地颤了下:“你休想。”
“嗡——”
“嗡——”
明显的震动声让两个人同时偏过头去,地上都是赖栗的衣服,之前他进房间都不会带手机,戴林暄也默认他今天也没带。
赖栗:“你拿吧。”
戴林暄:“……”
他横躺在床上,手往后伸还真的能够到裤子口袋。他从里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闪烁着“靳明”两个字。
还拉黑呢,都备注上了。
戴林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如果现在控制住赖栗,他就可以……
“你想报警?”赖栗动了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戴林暄身上,闭着眼睛说,“哥,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吗?”
“没关系的,我们赌一把好不好?如果你报警,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都不会出这个房间,赌赌看外面的人多久会找到你。”
戴林暄没出声。
赖栗:“去除百分之二十的骨骼重量,以及啃不动的脑袋,我大概还剩四十公斤的肉,按一日三餐算,大概够吃——哼。”
嘴里捅进来两根手指,赖栗睁开眼,对上戴林暄冰冷的眼神。
每当戴林暄习惯赖栗的病态,没过几天就会发现他又有升级。
赖栗咬了下他的指尖,用舌|头抵出去,呢喃道:“哥,虽然我好想、好想吃掉你……”
可是真的舍不得。
让戴林暄吃掉他也一样的,结果都是融为一体。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赖栗头埋进他的颈窝,用力拱了拱,“你觉得我的病没有变好是不是?我也觉得,每天都好像在吃假药。”
尽管药让戴林暄变得真实起来,可却模糊了其他的一切,他慢慢觉得医生是假的,药是假的,连带自己都不那么真实了。
不过吃药能让戴林暄安心,所以没关系,就算是假的他都会当真的对待。
都不重要。
电话还在响,赖栗亢奋地怂恿道:“哥,你要接吗?”
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声道:“为了不让我接这通电话,连吃掉你这种恐吓都说得出口——靳明打电话是要说和我有关的事?”
“……”
“你明明可以不把手机带进来,偏偏又让我听见。”戴林暄下了结论,“——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可它又很重要,如果以后我发现了,可能不止会恨你。”
赖栗抬起头,眸色闪烁,沉默地看着他。
戴林暄心沉到了底,直接划开了接听,下一秒就被赖栗夺了过去,嘴巴也被死死捂住。
赖栗打开免提,那头的靳明道:“我收到消息,他们现在都觉得磁带很可能是蒋秋君捅给了我们,很可能会在戴恩豪葬礼上展开报复,我已经提醒过蒋秋君了,你最好也注意安全——”
戴林暄瞳孔猛地一缩,剧烈地挣扎起来。赖栗一只手按不住他,说了句知道了便飞快地挂断电话。
“谁的葬礼?”戴林暄盯着赖栗的眼睛,呼吸急促,“什么磁带?”
第109章 恶心如果我死在这里,那也是我的命。……
戴恩豪死了。
死在了一团乱麻里。
尽管亲爹侵|犯儿媳的罪名已经过了追溯期,可戴松学还是因为同年的一桩命案被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最重视的家族声誉在最后关头毁于一旦。
曾经在一条船上的贺家,大儿子贺乾因为教师楼埋骨案被带走调查,据传还涉及其它案件,小儿子贺书新因涉嫌买凶杀人被捕,贺家各大医院的高层都出现了被请进局子喝茶的情况;霍家更严重,霍敬云已被正式拘留,海运集团内部也被带走了几名高管,港口押走了数位工人与管理层……
有些人被抓是因为赖栗送去的那些磁带,有些不是。
靳明敢来诞市闯,显然早早做好了准备,他手里有好几个线人,正式批捕霍敬云后,靳明率先抓了港口的卸货工人,这几个都经不住审,十二个小时没到就招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有时候会“运人”,有时候还会接一些带着细微标记的货,单子上填的可能是寻常货物,实际重量却明显不对,他们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次就能拿到万把块钱。
至于到底是什么货,他们也不知道。
工人供出了领导,领导嘴是严一点,可一早知道顶上面的大老板都被抓了,警方没给通告,他们下面的人也不清楚是什么事,是不是自己这个事,心肝儿直打颤,只比工人撑的时间长那么一点,就溃不成军地招供了不少人。
下至港口的管理层、各类工人,上至审核、抽检部门,霍家海运集团的高管……警方就这么一层层地往外扒,短短几天竟然揪出了一连串的葫芦藤。
警方暗地里做了多少努力,赖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要这些事快点结束,以了结戴林暄的执念。
这样,他哥才能好好的,腐烂的伤口才能长出新的血肉。
……
戴林暄长长地叹息一声。
赖栗瞒着他这么多事,怎么好意思因为他的不坦诚而发疯?
这大概就是皇帝的双重标准。
赖栗恶意满满地道:“哥,就算你现在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可能接纳你了。”
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空考虑以后的发展,保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事。贺成泽做事从来小心,不会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戴林暄抬手挡住眼睛,安静了很久。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碎了吗?并没有,心反而越跳越乱,呼吸越发艰难。
这些案子都还没定性,只要没有法官的一锤定音,就都不算数,后面的路还很长。
霍敬云是抓住了,可真正相关的罪名只有迷|奸少女,甚至连这一项都可能推翻。霍敬云一口咬死视频的她们当初都是自愿的,只是装晕增加情趣,并不是迷|奸。
十二年过去,视频们里的女孩们早就不知去向,生死不明,如果没有她们的口供,还真的很难定罪。
至于走私“违规货物”,又没抓到现行,并且供述的那些人都不知道是什么货,如果被捕的那位高管一人担下,也很难把整个霍家扯下水。
贺成泽这边查起来只会更复杂。
唯一庆幸的是,赖栗应该没真的和他们接触,只是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小心眼的东西。
“叫靳明他们小心点。”戴林暄轻出了口气,放下胳膊说,“如果贺成泽打算报复妈妈,恐怕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毕竟只要解决靳明、再解决掉专案组的一两个人,这些追查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过去无数罪恶都湮没在这种直接暴力的手段下,终年不见天日。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蹦出一句:“你关心靳明?”
“……我更关心你,关心妈。”戴林暄动了动脚踝,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可你愿意让我关心吗?”
“她会找人保护自己。”赖栗冷冷道,“哥,她不需要你。”
戴林暄点头,平静地嗯了声:“对妈来说,我最好是别出生。”
赖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刺痛到了戴林暄,一面因为他哥为别人痛苦而抓狂,一面又不得不忍下暴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己会请保镖,不需要你做什么!”
戴林暄拥住赖栗的肩背,压进怀里轻拍了拍。
“我知道……我知道。”
赖栗剧烈的呼吸勉强松缓,肢体肌肉还是紧绷得厉害。
戴林暄问:“你也会去爸…的葬礼?”
赖栗嫌恶道:“我去做什么?”
赖栗的经历很复杂,可他的世界却很简单,一切言行都以“戴林暄”为中心主题,他厌恶一切与他哥沾上关系的人,想弄死一切污染他哥、使得他哥腐坏的人。
“你为戴恩豪伤心?”赖栗脸侧肌肉跳了跳,神色僵冷,好像戴林暄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能把戴恩豪从棺材里拎出来挫骨扬灰。
“伤心谈不上。”戴林暄眼神微微放空,“就是有点……突然。”
尽管医生很早就说过,戴恩豪很可能熬不过今年,可真得知死讯的这一刻,戴林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无名的郁气,堵塞得厉害。
前十八年里,戴林暄在“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漠视与厌恶,中间十年,戴恩豪又好像成了最“可怜”的人,父亲强占妻子,并把不该出生的孽种安在自己名下,自己还车祸成了植物人……
戴林暄曾对他感到诸多的抱歉与愧疚。
直到这两年,随着深入的探究与调查,戴林暄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无辜。
包括他自己。
赖栗冷不丁地说:“戴恩豪的死和我没关系。”
一句话就把戴林暄从恍惚中拉了出来:“没怀疑你……戴恩豪哪天葬礼?”
“明天。”
本来戴氏长子去世,葬礼应该大办,不过眼下爆出了这么多丢人现眼的丑闻,还是低调走个流程比较合适。
戴林暄:“请问现在几点?”
赖栗神色微闪:“二十二点,马上到你的睡觉时间了。”
戴林暄:“你怎么不等他烧成灰了再告诉我?”
赖栗贴近戴林暄的鼻尖蹭了蹭:“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你。”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那为什么改变主意?”
赖栗没有回答。
他理解不了一般人的亲情纠葛,不知道戴恩豪这种垃圾有什么可在意的。连他哥这样的人都不懂得珍惜,戴恩豪早就该被扔进焚化炉里烧成渣了……可他哥心很软。
不论是因为爱还是恨,将来戴林暄知道自己错过了戴恩豪的死期,恐怕都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赖栗绝对不许。
“哥,你不许爱一个垃圾,也不许恨。”赖栗想了想,补充道,“除了我以外。”
“……谁说了你是垃圾?”距离太近,戴林暄一张口就吻到了赖栗的呼吸。
赖栗明明听见了戴林暄的问题,大脑却没空处理,已然被别的事物吸引。
他视力很好,能清晰描摹出戴林暄瞳孔的纹路。中间是一颗浓稠的墨点,外圈描着淡淡的褐色,无数细长的青色纹路一直汇聚到青褐色的虹膜边缘。
赖栗不知道是真实记忆还是臆想,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想要戴林暄想得疯魔,沉迷于各种珠宝拍卖,就想求两颗和他哥眼睛相似的宝石嵌进人形木雕里。
可他哥远比宝石美丽。
赖栗忍不住舔了下,戴林暄下意识闭上眼睛,微颤的睫毛扫过唇缝,带来一阵说不清的酥痒。
“我以前和你说过,你可能忘了。”戴林暄忍着赖栗的得寸进尺地舔|弄,微微偏头避了下,“我的曾祖父……或许应该叫祖父,他母亲是位混血,不过后代子孙里只有爷…戴松学继承到了这份基因,然后又传给了我和爸,还有小姑姑。”
曾祖母其实是祖母,父亲其实是兄弟,小姑姑则是年纪最小的姐姐。
每唤一次,都是莫大的讽刺。
赖栗不悦地拧起眉头,神色郁沉:“你的眼睛和他们不一样。”
“不完全一样。”戴林暄看着赖栗,笑了笑,“你这么喜欢,可它却有一个糟糕的来源。”
赖栗:“戴林暄,你已经不能和我好好说话了是不是?”
不论出于理智还是感情,戴林暄都不想惹赖栗不高兴,可或许因为突然得知了戴恩豪的死讯,又或许因为原本的“半年计划”都得扑空,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小栗,我一直很想问你。”戴林暄抬手,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知道我的身世后,你就没有觉得一点恶心吗?”
赖栗那么完美主义。
就算最后恶人全都伏法,所有事情都迎来光明的结局,他“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可在赖栗心里,他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不会觉得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瑕疵吗?
毕竟是与生俱来的污点,无论后天多少努力都无法消除。
“你就算今天说破了嘴我也不会放过你。”赖栗彻底被惹怒了,目光森冷,“你休想去戴恩豪的葬礼,蒋秋君如果死了,那就是她的命!”
戴林暄指尖一抖,到底没忍住,压住失望带来的愤怒,尽可能平静道:“如果我死在这间房里,那也是我的命。”
赖栗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垂看过来的乌黑瞳孔彻底被阴影湮没,声音透着浓浓的压抑:“哥,你别逼我。”
“逼你会怎么样?”戴林暄语速有些快,“杀了我吗?还是要把我绑起来?——床角的铁扣是这个作用吧?”
赖栗看向床尾,指尖掐进了肉里。
戴林暄:“五花大绑后你最好再找个输液架!”
赖栗:“……”
戴林暄深深地闭了下眼,明明不想用这种方式,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撑起上身:“起来点。”
赖栗脸色难看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死他。
戴林暄坐靠在床头,有点想抽烟,不过托赖栗的福,他现在一想到烟就会联想到赖栗心口的烟疤,抽烟的欲|望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他平复了会儿呼吸,斟酌道:“赖栗,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是吗?”戴林暄问,“那为什么不高兴?”
赖栗一字一顿地挤出四个字:“我很高兴。”
“我好歹养了你十二年,不至于连你的情绪都分辨不出来。”戴林暄摸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指尖,看着他手心里的血印子神色复杂,“小栗,如果你不需要我的爱,也不需要我的照顾,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我也注定没办法和你一样,眼里只看着一个人。”
“……”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娃娃……那我恐怕不符合条件。”戴林暄语气温柔了些,更多的是无奈,“短时间里,你想找到更好的娃娃也不太实际,所以要不要试着接受真实的我?”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要么和我分道扬镳,要么弄死我。”
类似的话戴林暄不止说过一次,只不过这次是最后通牒。
“赖栗,我不可能让你关一辈子。”戴林暄直接道,“除非我成了个疯子。”
赖栗死死地盯着他。
疯掉的人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还会有原来的笑、原来的语气吗?会记得从前的事情吗?
赖栗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半途疯的。
戴林暄紧紧扣着赖栗的腕骨,越来越用力,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制服赖栗没有意义,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就算抢到电话求助,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何况戴林暄确实舍不得让他受罚。
至于钥匙……如果在身上,按照赖栗现在的思维逻辑,只有可能出现在肚子里,剖开才可能拿得到。
所以除了身家性命,戴林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动赖栗。如果现在“寻死”不成功,他毫不怀疑下一刻真的会被赖栗锁死在床上。
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赖栗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眼眶里慢慢浮出了猩红的血丝。
半晌,赖栗幽幽一叹,倾身靠近:“哥……”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是你的对手。”戴林暄并没有放松警惕,拒绝了他的靠近,“赖栗,现在就给我一个了结。”
赖栗扯了扯嘴角:“哥,你真是——”
他突然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管针剂,猛得扎向戴林暄的大|腿!大拇指毫不留情地摁下去,注射了所有液|体。
“学不乖。”赖栗下了床,面无表情地说完后三个字。
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戴林暄甚至都来不及惊惧,意识就开始下沉,眼皮无法自控地耷拉下去,身体向一侧歪倒。
赖栗坐到床边,面对面地将戴林暄揽进怀里,学着小时候他对自己的样子轻柔顺背:“哥,只有我不好吗?”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意识彻底模糊,隐约听到了轻轻的一句:“你这么关心的话,我代你去参加葬礼吧,好不好?”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混账东西。
第110章 火灾葬礼
叶青云倒了杯热水,顺着茶几推向对面。
赖栗坐在沙发上,冲锋衣表面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气,以及数道潮湿的水痕。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眼膜充血,赖栗眼里全是血丝,眼下是青红的半圈眼袋。
这是凌汛事件后,赖栗第二次过来这边。上次就在几天前,赖栗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叶青云问:“最近还好吗?”
赖栗捧起热水,缓缓喝了一口:“不知道。”
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回答。
痛苦与快乐这两种情绪通常都比较直观,除非当事人正处于一个矛盾的中间值。
戴林暄出事会让赖栗产生矛盾的情绪吗?不太可能。
很多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亲人离世,从而找到专业人员进行心理疏导,可从这段时间对赖栗的了解来看,他愿意治疗精神问题都是为了戴林暄,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来看医生,不彻底崩坏都算幸事。
何况当前这个阶段,搜救人员都还没从诞县撤走,赖栗这样偏执的性格,更不可能在没见到尸体的情况下就草草判决戴林暄的生死。
叶青云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你愿意详细说说吗?”
一缕湿发垂落,搭在了赖栗的额间,随着鼓动的青筋抖了抖。
他半天才蹦出两个字:“不、想。”
叶青云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你看起来瘦了很多,睡得好像也不好。”
赖栗倏地抬眼:“我哥出事,我怎么睡得好?”
叶青云有些犯难。赖栗是个危险的病人,她怕哪一句话没说好就戳中了他的爆发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很抱歉,这件事上我没法给你太多帮助。”叶青云适当地透出一点关怀,“只要搜救还在继续,就还有希望。”
赖栗往后靠了靠,端起水杯盯着叶青云喝了一口,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治好过多少病人?”
叶青云:“很少。”
“……”赖栗脸色更难看了。
叶青云坦然道:“我接触的多是一些重症精神病例,大多都无法治愈,需要长期管制服药。”
赖栗:“……有不吃药自愈的案例吗?”
“不能说没有。”叶青云缓缓道来,“像抑郁、焦虑一类的心理疾病初始阶段,通常都有一个外界的病源,可能是生活压力,可能是家庭、感情带来的痛苦,远离病源或者解决病源都有可能得到缓解甚至自愈。”
“只是大多数人生病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的自驱力和坚定改变的勇气。”
赖栗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
叶青云看不见这些,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戴林暄之前说过,赖栗都是早上吃药,叶青云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
“最近吃药还顺利吗?如果非常难受,我们可以换药。”
赖栗立刻将手揣进兜里,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
叶青云说:“虽然这个药的效果很好,但也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体反馈。”
“我很好。”赖栗慢吞吞地转着杯子,水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他盯了很久,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松开手,水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
赖栗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青云没想到这么快,跟着站了起来。
她有点摸不清赖栗来找自己的目的。
赖栗之前的每次咨询可以说都是为了戴林暄,这两次却是罕见的自己主动,心里应该是有挣扎与焦虑。
可从聊天来看,又不像是这样。
叶青云拿起外套,试探道:“你要赶去参加搜救行动?我和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量。”
“不是。”赖栗面无表情地回首,“我去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家发生的糟心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叶青云自然也知道。不过戴恩豪的葬礼日期瞒得很好,估计是怕媒体围剿。
戴恩豪这一死,倒博取了最多的同情分。
亲爹觊觎自己的老婆,被迫戴了顶绿帽不说,还要替亲爹养儿子;而老婆很可能是自己车祸的始作俑者,更有人大胆猜测,当年的车祸其实是他老婆和亲爹共同的阴谋,否则就算长子去世,也不会让儿媳继位啊,不是还有好几个子女吗?
众说纷纭下,这个推断竟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离开别墅前,赖栗看见了廖德。
为数不多知道他和他哥真的在一起的人。
“你别太消耗自己。”廖德扯出一个笑来,“会找到的。”
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你哥一定还活着”,后面慢慢就演变成了“会找到的”,也许是活的人,也许是没了心跳的尸体。
戴林暄的朋友们这段时间都展现了不同程度的悲伤。
赖栗学到了很多,却很难完美复原,总像是拙劣的模仿者。
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他恐怕不会悲伤。他会吃掉戴林暄的骨灰,弄死之前所有看不惯的人,然后葬进他哥买好的坟墓里,墓碑刻上他哥的名字。
他不需要留下名字。
也不需要悲伤。
……
葬礼现场人不多,除去亲属的伴侣以外,外姓人只有寥寥几个。赖栗的出现让原本肃穆的大厅响起了窃窃私语,没人忘记他前些天光明正大的威胁,他们一面觉得这混不吝的东西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一面又有些心里打鼓。
“他来干什么?”
“代林暄悼念?”
“守灵不来,这会儿倒是来了,怕不是要闹事……”
“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安保,放一百个心吧。”围聚在一块的几个堂亲、表亲神色轻蔑,“他以前都靠堂哥才能横着走,看如今谁还惯着他?”
蒋秋君能在寿宴上把事做到那个地步,戴林暄出事后她好像也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去过诞县,说明她恨透了这个儿子,就算是恨屋及乌,也不可能给赖栗好脸色。
赖栗两手空空,连花圈都没拿。众人都穿得很正式,只有他极其随便。
蒋秋君作为妻子,自然在灵位旁守着,她一袭黑衣,眉目疏离,和周围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低声抽泣的环境格格不入。
戴翊站得很远,也没和其他晚辈在一块。
这段时间,她也受到了不少流言蜚语的攻击。
例如戴林暄长这么像都不是亲生子,那戴翊呢?她会不会也不是戴恩豪的孩子,甚至就不是戴家的种?
还有人想让她在戴恩豪火化前做亲子鉴定,被蒋秋君强压了下来。
隔着人群,戴翊冷冷地与赖栗对视一眼。刚要往这边走的时候,那个叫靳明的警察走到了赖栗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戴翊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还好吗?”靳明问。
戴松学因为监视居住,参加葬礼需征得警方同意,所以靳明也借机来到现场,并以此为借口布置了警力,以防万一。
赖栗扫了他一眼,不留情面地说:“我和你很熟?”
靳明也没计较,知道他因为戴林暄的事情绪很糟糕:“贺成泽等会儿也会到场。”
赖栗眸色微冷:“你们还没抓到他的犯罪证据?”
“没这么容易。”靳明看着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抓他不能太轻易,得一击必胜才能连根挖起。”
现在的贺成泽应该没觉得大势已去,还算平静,甚至想要报复,如果贸然打草惊蛇,让他逃出境就麻烦了。
赖栗没什么表情:“贺书新能判死刑吗?”
“警察不判刑,这是法官的事。”靳明说,“他的案子可以独立提交,不过贺成泽一直在找人周旋,估计要拖一段时间,年后才能开庭。”
想让贺书新判死刑很难,一方面他家里权势在这,另一方面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只是导致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大概率会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不过那之前如果能拿下贺成泽,可能又是另一种结果。
靳明闭掉自己的耳麦,看了眼赖栗:“我们查了你上次说的温泉山庄,是处正经营生,幸亏你们当时没举报,大概率是他们用来试探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用来试探戴林暄的地方。
一开始贺家人并没有怀疑,没人会觉得戴林暄会牺牲名誉和已拥有的一切,家世,财富,钱权……就为了让他们获罪。
图什么?
诞市其他家族、企业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吗?不是受益者就是多少听说过一些,可只要事不关己,最多看不惯,不参与进来,谁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
不过后来,查到戴林暄和靳明有过多次接触,向来谨慎的贺成泽还是起了些疑心。
“曾文直——”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赖栗心口一跳,垂下阴冷的眉眼。
靳明对曾文直的案子产生了一些疑虑。
他最初对戴林暄的印象很好,去年才会特地去国外和戴林暄偶遇,想试探一下口风。
可戴林暄回国后不久,就发生了硫酸案,让他不由生出“泥坑里哪有干净的人”这种感想。
直到那天赖栗说他哥清清白白,可总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的时候,靳明突然有了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想。
如果戴林暄真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好人,自诩光明磊落地活了二十多年,却突然知道自己丑陋的身世、家族曾有过黑暗罪恶的生意,甚至于小时候的自己就吃着人血馒头长大,最疼爱的弟弟就是黑色产业的受害者,他可以说服自己视若无睹吗?
如果不能,那他会做什么?
——借着身份的便利揭露推翻这一切。
听起来十分虚伪、理想化,可放在戴林暄身上,又让人感觉不到违和。
不过曾文直的案子已经定性,警方后面还有一场“恶战”,今天到葬礼现场盯着戴松学都能称得上难得的假期,靳明没空、也不想再追求硫酸案的真相。
于是靳明话锋一转:“害死他女儿的‘强|奸犯’早早死在了狱里,我们一直以为是有人帮他报仇,今日他为了报恩才陷害你哥——”
赖栗:“难道不是?”
靳明叹了口气:“还真不是,当年那个‘强|奸犯’是顶罪的,不过并不无辜,他算是个绑架惯犯,专门帮上面的人物色少男少女……之所以不到一年就死在了牢里面,是因为有次绑了不该绑的人。”
“谁?”
“霍双。”
靳明在磁带里看到霍双时异常惊愕,不知道该为她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她遇到了自己的父亲,霍敬云还没恐怖到对自己女儿下手,悲哀的是,霍双要以这种形式发现父亲的真实嘴脸。
那年她才十八岁。
磁带内容不知道为什么没删,保留了下来。
“……”赖栗朝周围扫了一圈,霍家还没来人。
早年间,霍敬云的亲姊妹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岳父岳母因为女儿早亡,十几年前就和他断绝了联系,除了三个孩子以外几乎没什么亲人。
“真正侵|犯曾文直女儿、导致她死亡的是一位前年癌症去世的……企业家,对外形象很不错,和太太一起白手起家,从未有过绯闻,一儿一女,专|情淳朴。”
可那些记录了床上罪行的磁带里却出现了这人的面孔。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赖栗不关心这些:“还要多久才能抓贺成泽?”
“不好说。”尘埃落定之前,靳明都不敢打包票,“就算一切顺利,收尾也陆陆续续要个小半年。”
赖栗眼神暗了暗。
靳明难免感到惋惜,如果戴林暄没出事,有他的配合也许会顺利得多。
“你注意安全。”告别仪式马上开始了,靳明最后叮嘱道,“如今戴松学身体彻底垮了,宋自楚的律师这几次接触的都是贺家人,很可能已经把你之前‘制服’宋自楚扣他眼珠定位的事透露了出去,贺成泽难保不会连你一起打击报复。”
说完,靳明回到了戴松学旁边。
这段时间,戴松学先是被蒋秋君搅乱寿宴,公布了丑闻,又得知一直信任的黄齐生给自己下了好几年的毒,随后贺家与霍家接连出事,最为疼爱的孙子,哦不,应该说儿子凌汛遇难、生死未卜,而长子又突然离世……
很多人都说,戴恩豪是感知到这些丑事被气死的。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戴松学面目枯朽,头发白得彻底,另半边身子也瘫了,坐靠在轮椅上的姿势都有些扭曲倾斜。
他以前还能断断续续说点*话,如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如果他不是正用浑浊狠毒的眼神盯着蒋秋君,看起来简直和死人没区别。
家人都知道戴松学对蒋秋君出现在葬礼上很有意见,可都默契地当不知道。
有人腹诽他虚伪,和儿子的妻子苟合,如今怎么好意思这幅仇视的嘴脸,更多的人是忌惮蒋秋君的态度——
明知戴恩豪可能要死了,蒋秋君还敢闹寿宴,难保不是有什么底牌。水搅太混真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名声臭了不说,丑闻加上戴林暄的失踪还导致了股价暴跌,这段时间的亏损大家心都在滴血。
另外,“两儿子”一走,戴松学大概率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没人敢在戴恩豪遗嘱宣读前把蒋秋君得罪得太狠。
“来都来了。”戴三叔虚情假意地招呼道,“小栗,过来拜拜干爹。”
赖栗双手插兜:“别恶心了,我没爹。”
戴三叔脸色一僵:“你这孩子……”
还好,没什么人听到。
蒋秋君走过来,没让赖栗祭拜,她拍了拍赖栗的肩,说隔壁有餐食,饿了可以去吃。
虽然没什么人听到她说的话,但看起来不像反感赖栗,让人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态度。
说话间,贺成泽也来了,送上了花圈,甚至越过蒋秋君,笑着和戴松学耳语了几句,很是随和。
二姑姑有点急:“大嫂,马上到点了,还不开始吗?”
出殡后才会公布遗嘱,大家都在等着这把悬了十二年的刀落下,看会不会斩断蒋秋君的脖颈。
蒋秋君不疾不徐道:“还差两位客人。”
恰巧,门口进来一男一女,都没穿正装,他们套着深色大衣,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厉董!?”戴三叔难掩错愕,他立刻迎上去,“没想到您会抽空过来……”
女人则越过戴三叔朝这边看了一眼。
赖栗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睛。
厉铮和严栾。
他俩竟然来参加戴恩豪的葬礼……
戴林暄失踪后,厉铮和严栾都给赖栗打过电话。不过打电话来问戴林暄状况的人多得去了,不差他们两个。
众人对他们的出现都有些疑惑,厉铮到场还能理解,毕竟是大股东,严栾一个演员和戴家那是毫无关系。
难不成这年头参加葬礼还流行带女伴?
厉铮入资戴氏的时机很巧合,刚好是当年贫民窟大清扫的阶段,戴氏的资金出了点问题,又需要动用大量资金投入贫民窟的项目……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后来戴松学还想回购股份,不过被厉铮拒绝。还好他这些年一直低调,几乎不管戴氏的运营,平日的会议都很少到场,不怎么招人厌。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脸上都很欢迎。
厉铮与严栾一前一后来到灵位前,进行了非常简洁的祭拜。随后便走到一边,和蒋秋君低声聊了起来。
戴三叔脸上肌肉抽了抽,吃惊道:“厉董怎么会……”
众人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哪怕听不清说了什么,也能从并不生疏的社交距离看出来,厉铮和蒋秋君很熟。
再联想十月份的时候,厉铮也出现在了股东大会上,支持了戴林暄竞选董事——谁还能意识不到,厉铮是蒋秋君一党的人!
众人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原本虚伪的悲伤化作了真切的难看。
主持人并不在乎大家怎么想,到时间后就念起了悼词,尽管说的很动人,却没什么人在听。
戴翊盯着灵柩,仿佛要把它戳出一个洞来。
告别仪式结束后,众人护送灵柩来到火化室——
本身戴家人不喜火葬,他们有家族墓地,土葬也没人管。可蒋秋君作为合法妻子,力排众议要求火化,众人不忿也没办法。
事后,厉铮和严栾并没有久留,两人独独和蒋秋君道了个别,体面离场。
贺成泽与几位宾客紧随其后,剩下的便都是自家人。
原本他们都在期待遗嘱公布,可厉铮的出现却让他们意识到,就算戴恩豪一点股份没给留,他们也不可能斗得过蒋秋君,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
最激动的自然是戴松学,身体扭靠在了扶手上,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一样,咽喉里呼哧、呼哧地发出含着痰似的粗重喘|息。
他简直恨透了蒋秋君。
如果还能说话,戴松学一定会破口大骂——
多恶毒的妇人心啊!那么多年前就开始谋夺戴氏,如今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害死!
随行的医生眼看他心率飙升,立刻按住人进行检查。
亲属立刻围聚上来,展现了不同程度的关心。
靳明环视一圈,扫见了角落里的一张冷漠面孔,不由皱了下眉。
脑子里灵光一现,靳明后退一步,就迷你对讲机压低声音和同事说:“——查查戴恩瑜到戴家之前都生活在哪,和黄齐生出现在戴家的时间有没有巧合之处。”
他们之前就疑惑,既然黄齐生女儿留了遗书,为什么这么巧只认得戴松学,黄齐生为什么又等了这么多年才决定报仇,可如果女儿当年生下了那个孩子,一切就说得通了。
孩子长大后,和加害者相似的样貌足以说明一切。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戴恩瑜淡淡地瞥来一眼,又收回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狼狈不已的戴松学。
——看这位比自己外公年纪还大的生父。
……
一直到傍晚,戴恩豪的死亡证明下来后,律师火急火燎地取来遗嘱原件,当众公布。
怕把戴松学刺激出个好歹来,靳明强行把他送回了医院。
律师清了清嗓子:“本人戴恩豪,于意识清明之际,立此遗嘱。”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没有冗长的生平自述,也没有对父亲恶行的控诉,只是分掉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
戴恩豪确实一点没给蒋秋君,但也没给戴家其他任何人,包括戴翊。
众人听完,失声确认:“谁找到私生子认祖归宗就交给谁代为保管!?”
律师点头:“是的,待对方成年,监护人可自留百分之三的股份,其余都转交给家族信托保管,作为那名子女将来成家立业的保障。”
众人脸色铁青,戴恩豪的私生子在如今不是秘密,都知道是那位涉嫌杀害养父母被刑事拘留的宋自楚。
由于事实证据清晰,案子都快移交检察院了。
“他肯定要判死刑的啊!”二姑姑用力摊了下手,“这还怎么认祖归宗!?”
“不是不行,要尽快……”
“可大哥都火化了,亲子鉴定怎么办?”
戴三叔猛得一拍脑袋:“我之前就给宋自楚做过亲子鉴定,留了大哥的DNA样本!”
蒋秋君看着他们商量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趣,一直等到安静下来才开口:“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宋自楚已经成年,不需要监护人。”
“……”
戴恩豪当年立遗嘱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那么快出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十二年。
“恩豪去世,我和他的夫妻关系就自动解除了。”蒋秋君搓了下手腕,温和道,“你们谁喜欢那个孩子,就领回自家的户口本上住下吧,倒是也能如愿。”
赖栗脸色稍霁。
理论上,只要谁成为宋自楚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就能在他死刑后继承遗产。
尽管堂兄弟的关系也一样叫人膈应,但好在戴家其他人都是烂人,垃圾堆里多一袋垃圾再正常不过。
蒋秋君对于后续的处理没兴趣,她带着脸色糟糕的戴翊往外走,顺便叫上了赖栗:“我和小翊去接骨灰,一起吧。”
“摁。”赖栗挤着喉咙应了一声,多说半个字都怕自己忍不住杀心。
如果不是蒋秋君当众承认当年的事,他哥根本不会到落人笑柄的地步!
蒋秋君根本不爱戴林暄,眼里只有戴翊。
他哥却放不下。
明明一直被伤害,可他哥谁都放不下。
你也一样。
你也在伤害他。
赖栗被这个突然蹦出的念头烫到了心脏,经不住一哆嗦。前方,火化炉运输带的尽头还亮着暖红的光,又等了一会儿才烧完。
戴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泪痕。
生前那么重,死后却只有小小一罐,头脚都分不清楚。
骨灰也并不全是骨灰,还有很多骨头残渣。看起来很容易划伤食道,也不好消化。
所以要吃完就火化。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他哥带来的疼痛,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骨灰怎么怎么装罐的,蒋秋君安慰了戴翊什么,赖栗一概没听清,他死死盯着焚化炉,感受到了久违的耳鸣,连成尖锐的一线。
“小栗,走了。”
“小栗?”
他人的呼唤像隔一层厚重的膜,遥远又模糊。
“啪!”
赖栗冷不丁地挨了一巴掌。
他一动不动,定神片刻目光才聚焦到戴翊脸上,面色阴鸷。
“除了我哥,没人有资格打我。”
“现在有了。”戴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瞧你这出息,不是得偿所愿了吗?还难受什么?”
赖栗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难,受。”
“承认了是吧?”戴翊冷笑道,“你把哥藏哪了?”
戴翊从始至终就不相信戴林暄遇难的事,她和赖栗斗智斗勇十二年,多少有点了解在,如果戴林暄真的出事,赖栗不可能是今天的状态。
蒋秋君正在托着骨灰罐和工作人员说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赖栗恨不得掐死戴翊,可念及戴林暄还是生生克制住了,他要让戴林暄不再在乎这些人,而不是一辈子无法释怀。
赖栗转身就走,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扫了眼侧方的走廊尽头。
地上隐隐绰绰地落了道黑影。
身后,蒋秋君与戴翊一同走出来,黑影倏然抬起了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赖栗没时间思考这是幻视还是真实,猛一转身扑开蒋秋君与戴翊!
“簌——!”
连着两声枪响,赖栗的身体传来撕裂的反馈,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随后又听见别处传来的慌乱喊叫:“着火了!!”
开枪的黑影立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虽然他们在一层,可这间火化室在殡仪馆的最里面,只有一条出口。好在随行的保镖很快护上来,扶起倒地的三个人:“我们得赶紧出去!”
大火来势汹汹,他们闻到了呛人的烟味。
“刚刚是枪声吗?”蒋秋君一边快速往外走,一边询问,“你俩受伤没有!?”
戴翊呼吸急促:“我没有!”
蒋秋君:“小栗!?”
没有回应。
赖栗跑得比他们还快,看起来没什么事。浓烟很快湮没了各大走廊,保镖们冲到最近的饮水处,拔下桶装水浸湿他们的衣服,捂着口鼻往外冲。
保镖:“这边!!”
中途撞见慌忙往外跑的工作人员,蒋秋君问:“告别厅的人呢!?”
“不清楚,应该出去了!”
蒋秋君回头看了眼,被戴翊一把抓住往外跑:“别管他们了!”
然而刚转弯,他们就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堵住了去路,不断有火光从两边屋子的窗户喷出来。
保镖当机立断:“去对面的卫生间!”
不是所有人都在馆内,肯定会有人报警,最近的消防局也不远,只要撑住这段时间就不会有大问题。
他们顶着浓烟闯进了卫生间里,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天窗,根本不足以让人爬出去,已经有工作人员躲了进来,保镖立刻招呼大家一起脱掉衣服,打湿后堵住门缝,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蒋秋君呛得连咳好几声,捂着口鼻环顾一圈后:“戴翊,赖栗呢!?”
戴翊脸色微变,立刻推开周围的人,走到面前一个个检查。卫生间里飘着灰色的烟雾,看谁都朦胧一片。
“赖栗!?”
保镖们也检查了一遍:“——赖少爷不在这里!”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注意到赖栗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戴翊脸色沉到了底,立刻要拉门出去:“赖栗可能中了枪昏迷了!”
其他人急忙阻止道:“外面的火会窜进来!!”
工作人员道:“你现在出去也很难找到人,还不如等消防过来!”
蒋秋君还算冷静,拉过戴翊轻轻摇了下头。
然而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得多,不知道是谁堵住了消防通道,导致车进不来,卡了足足五分钟。
等救援到场,大家几乎都陷入了半晕厥的状态。
蒋秋君尚且还有点意识,对消防员说出可能存在人的区域,以及自己过来的路线:“我还有个孩子,可能受了枪伤……”
枪?
消防员们对视一眼,还以为是蒋秋君昏迷之余产生的幻觉。
他们没时间考虑太多,立刻转移伤者送到救护车上,随后继续往里搜寻。
*
赖栗追着开枪的人七绕八绕,竟然离开了殡仪馆。
对方好像发现了他,拉低帽檐、越走越快,赖栗毫不犹豫跟上去,即将堵上的前一刻,一辆黑车从侧路一个转弯猛冲过来,幸而赖栗及时后撤了三四步,才避免了被撞死的结局。
开枪的人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赖栗立刻刹住后退的步伐转向上前,可临抓住车门的前一刻想到了什么,神色晦暗不明地定在了原地。
他有绝对把握留下这两个人,但不能保证后果,也许毫发无损,也许车毁人忙。
赖栗不怕死。
可他哥还晕在家里。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黑车已经一脚油门飙射出去。虽然车牌大概率是假的,但赖栗还是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靳明,随后关掉手机,避开监控走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中间四通八达,其中一条路上停着赖栗提前让人停来的小破车。他脱掉外套坐上驾驶座,肩膀与身体的连接处黏湿一片,殡仪馆的那一枪射中了他,好在不是什么致命位置。
赖栗从后座翻出一卷绷带绑住伤口,随后沿着南向道路离开了殡仪馆。
家里静悄悄的。
这栋别墅其实就在市区,只是相对偏僻。当年被经子骁发现鬼屋的秘密,赖栗就立刻换到了这里。
是独属于他哥的囚笼。
赖栗在院落里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某一面墙,伤口传来一阵钝钝的滋味也浑然不觉。
黑幕已经降临,家里一片昏暗。
赖栗没开灯,一路摸索上了错层楼梯,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红光。这并不让赖栗感到害怕,反而极其安心。
他不自觉地挂起微笑,走过去将指纹摁在了红光下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光线会让人难以入睡,所以赖栗离开之前关了灯。
不过他视力很好,哪怕一片黑暗,也能精准捕捉他哥的位置。
好乖。
轻柔的被褥勾勒出戴林暄完美的身体轮廓,露在外面的脸微微偏向一侧,鼻梁挺翘,黑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只是出门前咬红的嘴唇有些褪色了。
赖栗非常不满,用指腹沾了点伤口的血涂在戴林暄的唇上,他异常专注,一点一点地描红。
想吃掉。
赖栗亲了上去,狠狠欺凌他哥的嘴唇,蹂躏、按压,咬|弄,直到没了血迹也异常红润,他才缓缓撤开。
心里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满足。
不会回应的哥哥。
赖栗眸色暗了暗,理智上知道现在应该去处理伤势,可身体却不想动,大脑在看到戴林暄的一瞬间就困了。
他哥就是他的安眠药。
至少该去洗个澡再上床,不能把他哥弄脏。
可是困了就该睡觉。
赖栗盯了片刻,心安理得地爬上床,将戴林暄摆成侧躺的姿势,然而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只是稍显拥挤。
赖栗蜷起身体,将额角埋进戴林暄肩窝的最深处,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