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吃药不想被他哥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哥……”刚醒不久,赖栗的声音还没那么清醒,梦呓似的,“如果我杀过人,你要怎么办?”
戴林暄看了他良久,抬手抚摸他的侧额:“理论上,精神病患者在发病状态下杀人不用负法律责任,送进精神病院即可。”
赖栗脸色一冷:“你要送我去精神病院?”
“当然不会,我哪里舍得。”戴林暄亲了下他的太阳穴,“离了我你不好好吃药怎么办?发病怎么办?又把自己的身体当玩具一样糟蹋怎么办?”
尽管赖栗潜意识知道,以他哥的性格不可能包庇自己,却还是被哄得脸色缓和:“我才不会糟蹋玩具。”
戴林暄没在意,继续道:“我先把你弄死,再去坐牢,如果还有幸出来,我就下去陪你——少爷觉得怎么样?”
赖栗瞬间面目扭曲,这段话里的雷点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气起。
戴林暄突然发现了一个生病的好处——
换作以前这么说,赖栗早就开始发脾气了,现在么,即便快气昏了也只能忍着。和赖栗昨天下午在床上的表现有点像,显得有些憋屈。
赖栗恶狠狠地扑上来,咬住他嘴唇:“我不会给你弄死我的机会!”
戴林暄被撞得躺在床上,含混道:“那你弄死我。”
“你做梦!”赖栗冷笑了声,“戴林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许死。”
戴林暄说:“法律都不敢这么规定。”
“我又不管别人。”赖栗执拗道,“哥,你要好好活着,光明坦荡,寿终正寝。”
戴林暄叹息:“就你这时不时给我爆点雷的样子,我怎么光明坦荡?”
赖栗盯了他半晌,才开口说:“他是绑匪。”
“那四个人不是都……”戴林暄猛然反应过来,赖栗说的是第一次被绑架!
他蹙起眉头:“我记得你当时和警方说,你趁他没注意跑了出来——”
那年赖栗才十四岁,被绑到了还没完全建成的赛博城边缘区域,一栋还没来得及拆的危房里。
赖栗靠自己跑出来后,警方也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地上一团糟,还有一些零散的血迹,断裂的柱子旁有几圈散落的草绳。
警方当然不会把这些打斗痕迹和十四岁的赖栗联想到一起,他们推断绑匪不只一个,因为赖栗跑掉后起了争端,才留下了这些血迹。
除此之外,危房里还有破旧的帐篷、睡袋,以及被打翻的锅碗瓢盆,由此可以推断,绑匪很可能是贫民窟清扫行动后无家可归的罪犯或激进的原住民。
他出于报复蒋秋君或要钱的目的,绑架了赖栗。至于为什么不绑蒋秋君的亲生儿女,也许是因为无法靠近戴翊,而戴林暄已经成年,不好控制。
后来警方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绑匪的踪迹。
“绑匪就一个,他看我看得很紧,我磨断绳子后和他打起来了,不小心弄断了他一根手指头。”赖栗懒洋洋地趴在他哥心口,把玩着纽扣,“我没杀他,警方后来看到的绳子是我捆他的,不知道怎么被他跑了……还死了,纯纯废物。”
“……”戴林暄倒是很想知道怎么个不小心能弄断一根指骨。不过赖栗是被绑架的受害者,拥有无限还击的正当权力。
他轻轻给赖栗顺着背:“怎么不告诉我?”
“没必……我不敢。”赖栗顿了下,“我是想弄死他的,可我怕你会害怕,才放过他。”
戴林暄捏起他下颌:“我怕什么?怕你啊?”
赖栗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戴林暄叹了口气:“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赖栗没吭声,对视了会儿,他才说:“你呢,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两人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中。
戴林暄手伸下去,掐了赖栗一把。
赖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戴林暄!”
戴林暄神色微沉:“反正你记着,不管你做什么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我。”
赖栗上次就想反驳:“怎么可能!别人最多说你引狼入室,识人不清。”
戴林暄的声誉没那么容易毁掉,毕竟他这些年所做的慈善属于公众有目共睹的行为。资金款项完全公开,项目切切实实地公开落地、贴合生活,光这两点就是很多机构都做不到的事。
只要不是他自身犯错,或者整个戴家出现问题,他就会一直站在神坛上。
戴林暄和赖栗说话,时常有一种对牛弹琴,我说天你说地的无力感。他干脆越过这个话题:“你确定靳明发给你的照片就是当年那个绑匪?”
赖栗:“嗯。”
“听法医的意思,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可能当年绑架你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戴林暄喃喃道,“总不能是意外死亡。”
“有人杀了他,还把他的尸骨保存至今,并且在一个月前突然挖出来,埋在了赛博城未开发区……”
赖栗说:“他以前在贫民窟很风光。”
戴林暄:“真是之前犯罪团伙的一份子?”
赖栗点了下头:“我看见过几次他和面具客人交流,不过没靠太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戴林暄拧起眉头,听起来像几个家族委托管理贫民窟产业的人。如果沦落到躲在危房里的地步,说明贫民窟大清扫时,这人成了弃子,很可能还受到了追杀。
他一巴掌甩在赖栗屁股上:“那么小就敢跟踪别人?”
赖栗疼得面色狰狞:“戴林暄!”
“不是喜欢疼?”
“那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赖栗皱眉,“你以后换个打法,别碰我屁股。”
“觉得丢人?”戴林暄淡道,“又没打你脸,屁股就是红了也只有我能看到,你慌什么?”
“……”赖栗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说:“体型小才好跟踪,不容易发出声音,很好藏,集装箱,垃圾桶,扒车——”
他倏地闭嘴。
戴林暄:“……扒哪儿?”
赖栗低头,拱了拱他的脖子:“车底。”
他当年其实有很多离开的机会,不过没这个认知,他无法把贫民窟以外的世界和“平和美好”联系起来。
“车开出去之前我就跳下来了,没被发现。”
“你真是……从小就胆大包天。”密密麻麻的心疼扑得戴林暄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生存所迫,赖栗哪里需要做这些?
戴林暄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戴翊和赖栗同龄,十岁之前的她白天上学,回家就摆弄洋娃娃,自学了缝纫技术,蒋秋君和戴恩豪都不怎么干涉子女的爱好,在她七岁的时候送了她一台绝版的古典缝纫机。
后来她又沉迷于打游戏,在顶楼搞了个游戏房,每天回来就哒哒哒地枪|战,周末和假期会去冲浪、学琴、画画、射箭……有一段时间特别爱骑马,缠着蒋秋君在庄园扩建了一个小马场,养了一匹进口的法拉贝拉和弗里斯兰,前者用来骑,后者用来扎小辫。
戴林暄小时候没这么多爱好,但物质上也是一样的优渥,和他们相比,赖栗的童年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而戴家是打造地狱的一员。
以前外界总喜欢调侃赖栗,说他也不知道攒了几辈子的功德才能被豪门收养,一跃枝头变凤凰……可少有人知道,如果没有戴家,赖栗根本不用经受年幼的苦难。
如今木已成舟,纵使心有千言万语,戴林暄也只能咽回去,嚼碎了掖进心底。
他问:“摔伤了吗?”
赖栗记不清了:“贫民窟路况不好,他们开得不快,应该只是擦破了皮。”
戴林暄搓了搓赖栗的胳膊,亲了下他的耳朵。加害者子女的身份,让他对赖栗每一次的亲昵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罪恶气息。
赖栗浑然不觉:“要告诉警察吗?”
“说不说都一样。”戴林暄缓缓道,“当年绑匪虽然没抓到,但绑架现场不是采集到了绑匪的血样吗?警方大概率已经发现这具尸骨就是那个跑掉的绑架犯了,拿照片试探我们呢。”
赖栗被这个“我们”取悦,耳边的噪音都少了一大半,脑子也清明起来:“如果不是常方毅撞见维修工埋尸被灭口,导致维修工被抓,那这具尸体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和他们背后的人联系起来……”
白骨出现在赛博城,查清他生前的身份且发现他还曾绑架过赖栗以后,警方肯定会第一时间查戴家,怀疑是不是蒋秋君或戴林暄对绑匪动用“私刑”——
毕竟七八年前的刑侦技术已经很先进了,绑匪怎么做到的人间蒸发?如果当时就死了,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赖栗眯起眼睛:“哥……”
“不是我埋的。”戴林暄哭笑不得,“一具白骨能影响什么?就算当年这人的死和家里有关系,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查到什么?”
现实一点来说,一条人命还撼动不了戴家这尊庞然大物。
可既然“无伤大雅”,维修工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给一个死去多年的绑匪“迁坟”?
戴林暄很快有了结论——这更像一种要拉戴氏共沉沦的信号,或者说是威慑。
威慑谁?
不会是他,目前他还是被拉拢的对象。
戴林暄又想到三年前的那次绑架,那四个罪犯受幕后的人指使,本来的目标是他,这说明不是为了钱。
他们因为误绑了赖栗,要钱只是迫不得已的顺势而为,想伪造成普通的求财绑架。
幕后的人大概率是想绑架他威胁戴家的什么人。
如果是戴松学,只需要用切实的利益威逼利诱,不必闹出绑架这种大动静……那就只剩下蒋秋君了。
他们感情不深,外人并不知道。
戴林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母亲手里有什么让对方铤而走险的东西。
十二年前,蒋秋君到底顶着多大的风险接了平民窟项目,又是怎么把戴氏从贫民窟的产业链中剥离出来的……简直无法想象。
“起来。”戴林暄仰了下头,轻轻踹了赖栗一下,“喘不过气了,能不能正视一下自己的身高和体重?”
赖栗立刻压得更紧。
戴林暄:“来劲儿了是吧?”
赖栗只想一辈子这样压着他哥,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他哥不能反抗,只能逆来顺受地承受一切……
“你说的再躺半个小时。”赖栗抓住他的手腕压在床上,严谨道,“还有八分钟。”
戴林暄无可奈何:“那别顶着我。”
赖栗:“它又不受我控制。”
戴林暄:“你要是未来三天都不想出门了也行……”
赖栗破罐子破摔:“随你。”
“……”戴林暄还真下不了手。两个男性的生理结构相同,纵|欲太伤身体。
他只能用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你给靳……警方回个消息,就说认出他是那个绑匪。”
赖栗:“等会儿再发。”
挂钟滴答滴答地旋转秒针,听起来格外煎熬。又过了几分钟,赖栗才肯爬起来,踩进拖鞋去浴室冲澡。
戴林暄看他走路姿势并不奇怪才放下心,准备进去洗漱,刚到门口就听到一声不加掩饰的低喃:“哥……”,伴随着厚重的喘|息。
戴林暄脚尖一转,选择先去做饭。
真进了浴室,他俩今天谁都别想出门。
琉璃隔断墙洞里的花束还是赖栗一周前买的,已经有些干巴了。
戴林暄拿出来,把花瓶洗干净,玫瑰则拿去次卧阳台,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晾干。
随后他回到卧室,把赖栗昨晚插上的新鲜玫瑰端到琉璃墙洞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给花拍了张照片,并换成微信头像。
这边没有厨子,早餐只能戴林暄自己做,当然也能让任叔他们送来,但是太折腾人,没什么必要。
他拿出前两天任叔送来的鲜冻虾和牛肉放进烤箱里化冻,又简单烤了几个小面包,做了份蒸时蔬。
肉化冻好以后清水煮熟,和水果蔬菜、鸡蛋拌在一起,最后调个汁儿,热两杯牛奶,早餐就完成了,期间他还去次卧简单洗漱了下。
“看什么这么入神?”戴林暄把肉菜沙拉推到赖栗面前,自己拿了块焦软的面包,浅浅地咬了一口。
赖栗拧了下眉,放下手机:“你干嘛换头像?”
戴林暄:“不能换?”
赖栗下意识说:“别人可能会臆测你跟人谈恋爱——”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臆测?”
“……”赖栗换了个说法,“他们乱猜怎么办?”
戴林暄放下面包,叹了口气:“自然点成吗?你以前喝多了当着别人面都敢往我身上挂,也没见你想这么多。”
赖栗:“……”
这大抵就是做贼心虚。
戴林暄吃完早餐,去房间拿赖栗的药。他往手心里挤了一片,同时倒了杯温水回到餐桌旁。
赖栗盲抓住他的手腕,舌尖勾过他掌心,将药片卷入口中。
戴林暄将水杯递到他嘴边:“今天陪我上班怎么样?刚好晚上一起赴贺寻章的约。”
赖栗喝了口水:“我以什么身份陪你上班?”
“没身份,就当督促我好好工作。”戴林暄放下水杯,走到赖栗身后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抵开他的牙关,“张嘴,我看看。”
赖栗面无表情地仰看着他。
“我看网上很多小狗吃药的时候会把药偷偷藏在舌根下面,等主人不注意再吐出来——”戴林暄从赖栗舌下挑出一片半湿的药,语气淡淡,“你看,蔫儿坏。”
“……”藏药被当场抓包,赖栗别开脸,一声不吭地咽下去。
药小小一片,很顺畅地滑进食管,没什么感觉。
戴林暄也没生气:“走不走?”
赖栗犹豫了下,拒绝道:“我今天有事。”
戴林暄:“什么事?”
赖栗握住杯子转了转,有些沉默。
“不说?”戴林暄开玩笑道,“那我可就要把你打晕带走了。”
两人想的是一件事,第一次吃药后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副作用,赖栗不想让他哥看见,而戴林暄一定要自己看着才放心。
然而对于赖栗来说,被戴林暄管控也是一件难以拒绝的诱惑。他陷入了一种十分矛盾的境地,既不想戴林暄看见自己的不堪,又想强迫戴林暄接受自己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哥自己送上门的,凭什么要他推开。
赖栗站起来:“等我一下,拿个东西。”
他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长条盒子,走到门口揣戴林暄怀里。
“什么?”
“眼镜。”
戴林暄有些意外,想问算礼物吗。
以前赖栗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给他买东西,大多数时候,他常用的东西,比如眼镜、钢笔都是悄无声息中就被换掉了,赖栗压根不会通知他。
所以这个眼镜应该算礼物吧。
戴林暄到底没问出口,不想给薛定谔的眼镜定性:“我度数可能涨了点。”
赖栗换上鞋子,脸有点黑:“你自己的体检报告自己不看?左右眼都还是100。”
戴林暄倒是忘了这茬,前两天刚为了让赖栗安心体检过。他笑着走进电梯:“你看不就行了?真有问题你和医生都会告诉我。”
赖栗依然怀疑戴林暄的体检报告作假,因此偏头嗤了声。
戴林暄手痒想揍人,不过电梯有监控,只能曲起手指弹了下他手背。
上车后,戴林暄试了下新眼镜。镜片是根据详细的体检报告加急订制的,加上是买过的牌子,瞳距之前已经测过,戴着很合适。
他不怎么喜欢开车戴眼镜,会导致余光有一些轻微的重影,影响看后视镜,不过瞥见赖栗微翘的嘴角,戴林暄准备摘眼镜的手还是半途中止,转为扶了下镜框。
——完全多此一举,鼻托牢牢卡住山根,纹丝不动。
赖栗对镜框的审美还算在线,上框微粗,下框极细,整体为较扁的矩形,颜色是偏蓝调的银,简单低调。
“不舒服了和我说,别自己忍着。”戴林暄侧身给他系上安全带,并调了下靠背。
赖栗:“我好得很。”
结果刚进园区大门,赖栗就迎来了打脸。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了,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指尖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戴林暄以最快的速度停好车,给叶青云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叶青云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其它症状,得知只有这些后说是正常反应:“这些症状一般会随着治疗的推进而减轻,需要一段适应期。”
戴林暄按下心里的焦灼,握着赖栗的手陪他在车里缓了会儿。
“好点了吗?”
赖栗不是很想说话,就点了下头。
戴林暄帮他解开安全带,两人下车,一同走进大厅。赖栗先是感到了一阵灌脑的冷风,随后又被燥热的暖气包裹,员工高管们朝他哥打招呼的声音变得特别清晰,还是让他感到烦躁。
但又有些不一样。
虽然说吃药的事都交给戴林暄管,但赖栗自己还是了解了一些,每个人的药物生效时间都不一样,有人可能当天就起效,有人则需要几天甚至一周以上。
赖栗最不想出现的副作用就是身体发胖、思维变缓。
前者会让他哥对他的身体失去兴趣,时间长了可能会出问题。而后者更严重,他哥太“狡猾”,现在想抓住破绽都很难,更别说自己思维迟缓后。
他本来想等解决戴林暄的问题后,再吃药哄戴林暄高兴,没想到第一天藏药就被发现了。
戴林暄:“睡会儿还是打游戏?”
赖栗皱眉:“打游戏吧。”
他在车上的时候就卷起了一股不受控的困意,偏偏他最讨厌被外物控制的感觉,死都不会让药物如愿。
戴林暄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个游戏机扔给他:“它们家前段时间刚出的新款,试试看。”
赖栗登上自己的账号,陈述道:“你也给戴翊买了。”
戴林暄好笑道:“没有。”
一个游戏机又不值什么钱,而且戴翊这两年已经不玩游戏了。
赖栗消停了,老老实实地玩起游戏。
戴林暄给他拿了个腰枕,赖栗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躺上去,他只纠结了一秒,怕别人联想到他哥身上。
不过这玩意儿很常见,难道每个用腰枕的人都刚被|操|过?显然不至于。
戴林暄不知道赖栗在想什么,他工作的时候通常很专注,不过今天总是分神,过一会儿就得看一眼赖栗,确定他没有异常才安心。
办公室的门关关合合,时不时有人进来聊工作,看到赖栗都不由得一愣。
“麻烦帮我煮杯咖啡。”戴林暄低声说,“给小栗榨杯果汁。”
“好的。”李觉也放轻声音,“我刚不小心听到为总在楼梯间打电话,说戴董马上要来……好像是冲您和小赖总。”
戴林暄蹙了下眉,戴恩为?
他之前被赖栗摆了一道,唯一的底牌宋自楚又被送到警察手里,保不齐怀恨在心,给戴松学说了些什么。
戴林暄倒是不怕戴松学知道自己和赖栗的关系,但……他转了下笔,看向躺在沙发上的赖栗。
“你注意下,他们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李觉离开,过了十分钟端进咖啡和果汁,“戴董的车到楼下了。”
赖栗手按得飞快,屏幕上一片刀光剑影。他头也不抬地说:“如果我把老头气死,需要付法律责任吗?”
李觉惊了下,连忙吭着头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戴林暄说:“别乱来,我暂时还需要他的支持。”
赖栗不太高兴。
他倒挺想让戴松学知道他和他哥的事,毕竟以戴松学对他哥的重视程度,不可能因为性取向就放弃,后代子孙里也没几个争气的。
他要当戴松学的面亲他哥,估计能把这死老头气上西天。
赖栗眉眼阴郁:“那等你在集团里稳定了,他就可以死了吗?”
“……”戴林暄不轻不重地训斥道,“说什么胡话?”
赖栗手抖了下,游戏角色死于红条见底。
戴林暄走过来:“要不要去后面躺会儿。”
“我就在这。”赖栗不情愿地承诺道,“我尽量不气死他。”
戴林暄:“……”
赖栗又点了继续游戏,他得发泄一下,以免等会儿控制不住对戴松学动手。一想到这死老头打过他哥,赖栗就恨不得弄死他。
“叩叩。”
“请进。”
戴松学被黄老医生推进来的时候,赖栗还是吊儿郎当地躺在沙发上,见到长辈别说打招呼,眼皮都没撩一下,手就没离开过游戏机。
戴松学心放下了一半,他的林暄怎么可能看上这么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过这句话太长,不好骂出口,心里又气不过,下意识想说“没教养”,可这等于连着戴林暄一起骂了,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戴松学比之前老了不少。
尽管他和全天下的偏瘫患者一样,没有尊严,不能行动,但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和只能躺在床上的区别还是太大了。
戴家人皮肤都白,哪怕老了,皱纹满面,皮肤也会因为常年的养尊处优透出一股油润的光泽。
而今天的戴松学明显不一样,即使他刻意染黑了头发,也掩盖不了那股将要入土的腐朽气息。
戴林暄咽下喉咙的胀痛,心里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他是在戴松学身边长大的,被父母漠视的那些年,戴松学是唯一真心护他关心他的人。
万般复杂的思绪都只在瞬息之间,戴林暄起身唤道:“爷爷,你怎么来了?”
戴恩为跟在老爷子身后,眼里隐隐透着幸灾乐祸。
戴松学提高声音:“让,让不相、不相关,的人,离开公司!”
赖栗把游戏音量调大了一节。
戴松学气得嘴更歪了:“林、林暄!”
戴林暄不紧不慢地说:“小栗,声音调小点。”
他只字不提让赖栗离开,更没逼赖栗打招呼。毕竟对于赖栗而言,戴家都算是仇人。
戴松学手都在抖:“溺、溺,溺爱无度!”
“爷爷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戴林暄走过来,接替了黄老的位置,将戴松学推到落地窗边,“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我也好提前接你。”
戴松学转了下浑浊的眼神:“你、三叔说,你和他,最近,形,形影不离?”
戴恩为脸有点绿,虽然明摆着是他说的,但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白地把他卖掉。幸好,没复述他的原话。
原来没证据。
戴林暄笑了笑:“车祸的事给小栗造成了不少心理阴影,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
“……”戴松学大半张脸的肌肉都无法控制,只有眉间的褶皱层层叠起。他知道车祸是赖栗救了戴林暄,可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
戴松学并不是白手起家,祖父那辈家里底子就很好,只是年轻时候因种种原因落魄过一段时间,又很快东山再起,回到了上流阶层。
他骨子里流淌着孤傲、清高,表面说“做人要有良心,识大体”,实际最看不起出身卑贱的人。
戴松学最初以为赖栗就是戴恩豪信里的私生子,一边认为他玷污了戴家的风气,一边又因为对儿子的愧疚容忍了赖栗的存在。
后来发现赖栗不仅不是戴家血脉,还离经叛道、荒唐至极,就此更加厌憎。
如果不是大师说林暄气运太盛,刚极易折、慧极必伤,需要赖栗的中和,他根本不会容忍这个混不吝的东西留在戴家。
戴林暄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心里漫起一片寒意。
戴松学道:“晚上,回去,谈谈。”
“很急的事吗?”戴林暄说,“我们晚上和寻章有约。”
戴松学枯败的指尖动了动,退让道:“明天。”
戴林暄欣然同意:“我明晚过去吃饭。”
黄老看了他一眼,笑着接过轮椅,推着戴松学离开了办公室。
戴恩为完全没想到,戴林暄和赖栗的苟合会这么轻易被揭过,只能按住忿忿不平的情绪,安慰自己肯定要等明晚再爆发。
戴松学也是个体面人,不可能在公司里教训自己的孙子。
赖栗扔开游戏机,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明晚我和你一起去。”
戴林暄不打算带他:“我不留宿,吃完饭就回家。”
赖栗盯着他:“你不是要看我吃药吗?”
“老宅晚饭吃得早。”戴林暄揉了把他头发,“我回到家估计也就六七点,再陪你吃一顿。”
赖栗握了下拳,忍着脾气道:“如果他再打你——”
戴林暄:“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赖栗退了一步:“回到家脱了给我检查。”
戴林暄好脾气道:“行。”
赖栗:“你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就掐死他。”
戴林暄:“那你现在赶紧数数。”
“我没跟你开玩笑。”赖栗顿了顿,“你们聊了什么要告诉我。”
戴林暄:“好。”
“你带个录音笔——”赖栗还没说完,额头就被弹了下。
戴林暄:“给你根杆子就开始上天了是吧?”
赖栗摸了摸脑门,冷哼了声:“又想瞒着我。”
戴林暄又弹了下他手背:“把又字去掉。”
赖栗一字一顿:“你,就,是,想,瞒,我。”
戴林暄心里发软,弯腰亲了亲他嘴角:“还难受吗?”
明知他哥在转移话题,赖栗还是不受控制地入套:“好多了。”
反正手是不怎么抖了。
他们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下午赖栗小睡了一觉,被脸上发痒的感觉弄醒了,一睁眼就对上戴林暄的目光。
“几点了?”
“五点半。”
傍晚睡醒容易让人产生孤独感,可赖栗向来不知道孤独是个什么东西,再者一睁眼就看到坐在身边的戴林暄,心里愉悦得不得了,药效带来的不适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把头挪到戴林暄腿上枕着:“贺寻章定的几点?”
戴林暄说:“他早就到了,小宇他们正在路上,刚给你发了信息。”
赖栗脸埋进他腹部,拱了下:“我们等会儿再去。”
戴林暄手指卷着他头发:“不然我们去车上?我不走,外面不敢下班。”
他刚进戴氏,和员工没那么熟。
“你管他们。”虽然很不满,但赖栗还是坐了起来,被他哥拉到门口穿上外套,一起离开了公司。
他们驱车前往贺寻章发来的定位,路上顺便买了包炒栗子。赖栗剥好喂到他哥嘴边:“这山庄是贺家的吗?”
戴林暄微微低头,含住栗子:“应该不是。”
赖栗指尖抖了抖,强忍住捅他哥嘴里的欲|望,拿出手机查了下山庄的老板,姓温。
他扫见了一行字,微微皱眉:“温泉业务为主?”
戴林暄:“可以不下水。”
“你也不许下。”赖栗阴着脸,“你想被他们看光吗?”
戴林暄:“……”
赖栗要是在女生面前说这种话,分分钟得挨抽。
戴林暄心平气和地问:“我上次和你还有唐阅他们泡温泉穿的什么?”
“……”赖栗自觉自己不可能让他哥只穿平角内|裤,于是笃定道:“浴袍。”
“是长袖泳衣。”戴林暄轻笑了声,“健忘的小混蛋。”
赖栗耳朵动了动:“这家山庄你去过?”
戴林暄:“没。”
赖栗皱眉:“那你哪来的泳衣穿?现买的不干净。”
戴林暄:“李助给我们准备好了,放在了后备箱里。”
赖栗放下了心。
他并不为身上的瘢痕感到自卑,但这代表了他的一部分,不想被他哥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景得宇和经子骁好像看见过。
要不灭口吧。
第92章 监听温泉水下。
经子骁自己开车来的,一路上都在嘀咕贺寻章怎么会联系自己。他家境还算富裕,但跟豪门还是没得比,何况他们这一代人是三十岁前后那一批根本不熟。
下车的时候,他刚好碰到从副驾驶下来的赖栗,两人四目相对了会儿,经子骁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又犯什么病?”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打开后备箱拿泳衣:“小宇呢?”
“他应该和霍斐他们一块儿,我刚从隔壁市回来。”经子骁冲赖栗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撒手掌柜,那酒馆开业这么多年你管过吗?昨天有个男的在酒馆里闹自杀你都不知*道吧?”
老板本人跟条狗似的天天屁颠屁颠地黏着他哥,自然是没有时间,经子骁还能怎么办,任劳任怨地跑一趟呗。
赖栗看向他哥:“我昨天有接到电话?”
戴林暄回忆了下:“好像没有。”
之所以说好像,因为他们昨天度过了一个荒唐的下午,确实没什么心思关注来电。
经子骁说的酒馆戴林暄也知道,开在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镇,属于隔壁和诞市交界的位置。
开业时赖栗还没成年,所以挂在了经子骁名下。
当时戴林暄还以为经子骁坑骗赖栗,后来才知道地点是赖栗执意选的。他不想打击赖栗的自信心,便由着去了,反正也没多少钱。
没想到过了一年,经由一堆网红博主的宣传后,小镇周边的自然风景爆火,来往旅客络绎不绝,酒馆收益开始成倍上涨,没到一年便回了本。
经子骁没好气道:“给你打电话有用吗?”
赖栗:“没用。”
“那你说个p……”经子骁看了戴林暄一眼,硬把屁憋了回去。
戴林暄锁好车,跟着地下停车场的指示线往里走:“没出大事吧?”
“送医院抢救过来了。”经子骁摇头,有点无语,“我们纯倒霉,那男的和前女友约好要来玩,结果还没到时间就分手了。”
“男的自己跑过来,一边哭一边给前女友打电话,情绪上头的时候直接把酒瓶打碎了割腕,拍照给前女友逼她过来,还威胁周围的人不许靠近,弄的到处都是血,吓跑了好几个客人。”
戴林暄皱眉:“解决了就好。”
“前女友也倒霉,以后指不定还要被继续纠缠。”经子骁啧了声,“分手就要自杀,这种人真得离远点,太极端了。”
戴林暄:“……”
赖栗眯了下眼:“指桑骂槐?”
经子骁惊奇道:“槐是谁?你啊?你也是失恋要自杀威胁的人?不是,你谈恋爱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赖栗幽幽道,“我不会让自己有失恋的机会。”
正常来说,这句话的理解应该是“只要不谈就不会失恋”,不过经子骁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沉默了下,瞄了眼戴林暄。
“怎么了?”
“没,没怎么。”经子骁磕巴了下,赶紧转移话题,他不顾赖栗警告的眼神,玩笑道,“戴总,你什么时候给他找个嫂子啊?省得他天天黏着你,什么事都不管。”
“和小栗一样叫哥就行。”戴林暄走进VIP电梯,顺手挡了下门,“你们酒馆没请个负责人?这些事还需要老板亲自处理,确实累人。”
经子骁撇撇嘴,你就溺爱吧,等火烧自己头上就知道了。
说起来,他和戴林暄也见过很多次了,每次还是玩笑一般地叫戴总,就是因为见识过赖栗发疯的样子,这货占有欲升腾的时候可是人畜不分。
经子骁选择性忽略戴林暄纠正的称呼,解释道:“酒馆地理位置不好,春夏旺季还成,冬天客人特别少,这两个月都亏本,请人就等于增加开支,不划算。左右事情不多,我每个月跑一趟也还行。”
“也有道理。”虽然酒馆一年盈利还抵不上赖栗一个月的零花,但戴林暄说什么扫兴的话,“开春了再请我去住一阵?”
酒馆里有几个可住宿的房间,刚开业的时候戴林暄去住过一阵,为酒馆账上添了第一笔收入。
那里风景确实不错,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最早的时候,戴林暄以为那是赖栗的家乡,还特意调查过一番,想找找赖栗的亲生父母,如今知道赖栗出生就被遗弃在贫民窟后,就更不懂他在小镇开家酒馆的用意了。
赖栗不以为然:“没什么可住的。”
戴林暄还想说什么,电梯“叮”得一声,两扇门徐徐拉开,贺寻章正候在门口,旁边站着笑吟吟的霍文海和霍双。
几人都已经换好了泳衣,只有霍双裹了件浴袍,另外两人只穿着泳裤。
“看来小栗恢复得不错啊。”贺寻章道,“泡温泉没问题吧?”
戴林暄笑着回应:“医生说可以泡,就是不能太久。”
“那就好,冬天实在没什么地方好去。”贺寻章暧昧地眨眨眼,“今天这里有一场还凑合的活动,你们等会儿给评价评价。”
“人都来了你还保密?”霍文海啧了声,“今天的主角是小栗,可别过度,小心林暄锤你。”
戴林暄失笑:“小栗现在不能喝酒,也不好熬夜,紧着他玩你们肯定不尽兴,随意就好。”
贺寻章摆摆手:“这可不行,今天就是为了庆祝小栗车祸康复,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栗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戴林暄笑意淡了些,霍双看看时间,打断道:“小斐几个还没到,我下去看看。”
霍文海咦了声,拍了贺寻章一下:“你弟呢?”
“禁闭呢,年前都不给出门。”贺寻章轻描淡写地回答,转头又对霍双说,“我跟你一起下去,刚好让林暄他们去换衣服。”
“行。”霍双有些意外,“离过年还有小两个月啊,你弟干什么了?”
“没被我爸打死都算好的。”贺寻章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他把两张门卡塞给赖栗,“你和你哥住一间套房,没问题吧?”
赖栗捏着门卡边缘,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张湿纸巾,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贺寻章嘴角微抽:“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小栗还有洁癖。”
赖栗将其中一张卡丢给经子骁,漫不经心道:“刚有的洁癖。”
“看来是因为我。”贺寻章恍然大悟,虚心请教,“我哪得罪你了?说来听听,我也好道歉。”
“他就这脾气,不是针对谁。”戴林暄揽过赖栗的肩,纵容道,“不聊了,我们先去换个衣服,这太热了。”
贺寻章只能说好:“房间里给你们备了新泳裤,换完衣服经理会领你们去温泉,早到的那几个已经玩疯了。”
经子骁摆摆手:“哪用得着经理,我带路就行,以前常来。”
“行,那就交给小经了。”贺寻章笑着按下负二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客房还要上一层,得走大堂楼梯。”经子骁拿门卡扇风,嚯了声,“这暖气够足啊,我都出汗了。”
戴林暄也热,他勾着赖栗的后衣领将外套脱下来,搭在了自己臂弯:“这边玩的项目多不多?”
“最出名的就是温泉,其它没什么。”经子骁回忆了下,“套房都标配私人影院,三楼有桌球,棋牌,射击馆,规模都不大。”
“不过我上次来还是两年前的事,可能有什么变化吧,也不知道贺大哥说的特殊活动是什么。”
他们的房间隔得比较远,到走廊便分道扬镳,各自回房换衣服。
赖栗刷开套房的门,走到茶几前,用窗帘遥控器挑起桌上的泳裤扔进垃圾桶。
“诶——”戴林暄阻止不及,“不穿就放那儿,扔它做什么?”
赖栗:“我,赔。”
戴林暄无奈:“跟泳裤较什么劲?”
“脏。”赖栗皱着鼻子,环顾四周,“哥,我想喝水。”
“手用来干嘛的?”
戴林暄刚倒完水,一转身就看见赖栗拿着个检测器,四处扫描起来。
赖栗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如果有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那边的人估计看得一清二楚。
可那又怎么样,现在偷拍新闻这么多,入住之前检测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做法。以他哥的身份,更是要小心驶得万年船。
戴林暄也没阻止:“有吗?”
话音刚落,检测器就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赖栗弯下腰,从主卧室的皮质床头里抠出了一个迷你监听设备。
他嗤笑了声,走到戴林暄面前,将监听器丢进他刚倒好的水杯里,细密的水泡升腾而起。
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没评价什么:“冲澡吧。”
尽管扫描过后确定没有第二个设备,赖栗还是不放心,他打开淋浴,等热气布满整个浴室后才让他哥进去洗。
戴林暄还好,身上什么都没有。赖栗除了满身瘢痕外,还有不少暧|昧的痕迹,譬如戴林暄昨天情到深处时在他腰上按出来的淤青,以及肩背和锁骨处的几道吻痕。
洗完澡,赖栗不满道:“这泳衣怎么这么贴身?”
戴林暄好笑道:“泳衣不都贴身?”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拿了个浴袍给他裹上。
黑色的泳衣将戴林暄的肌肉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宽肩窄腰,流畅雅致,因为这两年瘦了不少,戴林暄的胸肌算不上非常饱满,却也十分漂亮。
最要命的是,李觉买的泳衣是短|裤款,大|腿线条一览无余。
穿上浴袍后,赖栗更不满意了。他哥的腿在袍摆下若隐若现,越发勾人。
赖栗抱住戴林暄的腰,一手摸下去,烦躁道:“不泡了吧。”
你这样确实不方便泡。“戴林暄微微仰起脖子,避开赖栗头发的撩拨,笑着叹息,“叶医生还说吃药可能会导致性|欲消退……收收劲儿吧。”
“收不了。”仗着热腾腾的雾气还没消散,赖栗顶了两下,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含糊道,“哥,我们回家吧。”
“刚来就走?贺寻章可是以庆祝你康复的名义组的局。”戴林暄一手朝后撑着洗手台,一手揉向赖栗的腰,低声道:“我帮你,但要快点。”
哄了二十分钟,赖栗总算不提要回家了。
他一脸餍足地挨在戴林暄身上:“你不要看他们。”
“谁都不看,就看你。”戴林暄无奈地推了他一下,“走了。”
“别看我……贺寻章本来就别有用心,免得被他抓住什么证据。”赖栗走进小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手机,“也不要让他们看你。”
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我能控制?”
“你凶一点——算了,我来。”
赖栗走到玄关深吸口气,像是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他一把拉开门,正对上经子骁无语的眼神。
“搁里面睡觉呢?”景得宇从墙边探出头来,“我们敲半天门没人应,消息也不回,差点报警了。”
赖栗毫无歉意:“我又没让你们等。”
“我们冲了个澡,耽搁了点。”戴林暄解释道,“小斐呢?”
“撩妹去了。”景得宇严谨道,“也可能是撩弟。”
“……”
温泉要从负一楼出去,还没进大厅,一阵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因为之前赖栗把贺书新打进医院的事,一些狐朋狗友怕得罪贺家,选择了减少和赖栗的往来,这次贺寻章组局,颇有点“不计前嫌”的意思,于是又一窝蜂地应约而来。
“赖栗,这边!”一个蓝毛喊道,“快快,就等你了!”
旱地冰壶旁围了一堆人,白的、褐的、咖的丑陋躯体重重叠叠,跟调色盘似的。
他们正玩到兴头上,个个摩拳擦掌,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估计是赌了什么。
霍斐也在场,揽着一个人的腰:“戴大哥一起啊!”
景得宇瞥了一眼,小声吐槽:“看来这次撩的弟。”
“我不会这个。”戴林暄笑着说,“看你们玩就行。”
赖栗紧紧地挡着他哥,拒绝道:“我不玩,没意思。”
“那我陪你去泡温泉。”霍斐扔开冰壶,丢下刚撩的弟大步走来,“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怎么一股火|药味?”霍斐不明所以,“气大伤身知道吧。”
赖栗不耐道:“不知廉耻。”
霍斐低头一看,大惊失色:“三角裤怎么了?多sexy啊!”
赖栗压住揍人的欲|望,越走越快。
就不该让他哥来这种地方!
贺寻章格外订了一个温泉大院,环境布置得很天然,假山和草棚错落有致,加上雾气的加持,只要离远一点,景观和人影都很朦胧。
“快下来。”贺寻章探出水面,招招手道,“二缺二呢,赶紧的。”
赖栗和戴林暄默契踏入旁边的独立小汤池,霍斐想跟上,被景得宇扯了一把:“我们泡这个。”
霍斐莫名其妙道:“挤得下——诶诶!”
经子骁与景得宇将他合力推进温泉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年轻就是闹腾。”霍文海抹了把脸,“吃一嘴泡澡水。”
几个汤池挨得很近,中间有放食物的地方,还摆了一桌麻将。
赖栗坐下后才发现不仅霍家兄妹在场,还有之前在俱乐部台球厅见过的温易。
温易依然腼腆,不敢和他们对视:“戴大哥,栗哥。”
赖栗脸色骤沉,当场发飙:“谁他妈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温泉水面下,他屁|股突然被掐了下。
戴林暄的指尖顺着赖栗的腰线上移,托住他的后腰狎昵地揉了两下,面上却从容又正经:“小栗还没吃晚饭,先点点吃的吧。”
其他人毫无察觉,霍文海连忙递给赖栗一本菜单:“已经点了,正在做,小栗看看有没有其它想吃的。”
贺寻章让温易坐在自己旁边,一边手搓麻将一边问:“小栗会不会打?不会的话我们就换成扑克。”
赖栗面无表情地向他砸了个东西。
贺寻章下意识躲了下,那玩意儿很轻,黑色的,直接漂在水面上。
他脸色微微一变,诧异道:“这好像是……监听的设备?你在哪发现的?”
赖栗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给情面:“床头靠背里——房间是你安排的吧?”
第93章 下面既然是自家孩子,以后可得看看好……
对于他们的家世而言,出来住被监听、监控的情况不能说天天见,却也不算少。譬如情人想用其威胁要钱,竞争对手甚至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想拿捏把柄……
通常情况下都会提前排查,除非朋友邀约,就像今天。
偏偏赖栗不按套路出牌,出门不仅自带检测器,拆掉后还直接丢到了正主面前。
一般来说,他们就算发现监听监控设备,知道是谁装的,只要没打算撕破脸,都不会当面对质。
“小栗怀疑是我?”贺寻章苦笑地看向戴林暄,“林暄,你也觉得是我做的?”
戴林暄眉眼微垂,没出声。
贺寻章:“林暄,你信我!真不是我做的!这么明晃晃的监听也太蠢了!”
景得宇没憋住,笑了两声,怎么还有人骂自己?要是赖栗没发现,不就不蠢了吗。
经子骁不敢当面笑,咳了一声加以掩饰。他说呢,贺寻章怎么突然大费周章地聚集一堆人庆祝赖栗康复,原来是别有用心。
霍文海连忙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家山庄也不是寻章的产业……”
赖栗嗤笑道:“山庄老板姓温,不巧,这不就有个姓温的?”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温易脸色一白,慌乱道,“老板确实是我舅舅!但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只是想来玩一下,戴大哥,栗……”
赖栗眉眼阴翳,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喊我哥。”
“不许喊他哥”还是“不许喊他,哥”,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霍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上次看我们赖少的眼神就不对劲,是不是想窥伺他的夜生活啊?小男生心思嘛,理解,以后就别——嗷!”
他大腿吃痛,左顾右盼后锁定了凶手:“姐,你掐我干嘛!?”
霍双深深地闭了下眼,这二百五。
“不会是小易,我了解他。”贺寻章苦笑了声,“林暄,这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戴林暄手从水里抽出来,轻轻搭在了赖栗肩上:“你该给我弟解释。”
赖栗抖了下,强忍住避开的冲动。
自然点——
自然点。
贺寻章脸色微僵,虽然今天的主角是赖栗,但谁不知道他是看戴林暄的面子?
可戴林暄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忍辱负重,微微转身,冲赖栗郑重道:“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你们放心。”
戴林暄在赖栗耳边低声劝了句什么,随后才平和道:“我们也不是想怀疑谁,只是出门在外,遇到这种事难免忌讳。”
眼看有了台阶,霍文海连忙打圆场:“搞不好是之前的住户或者员工装的呢?这样吧,先给林暄和小栗换个套房,这次一定要先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戴林暄偏头问:“你觉得呢?”
赖栗沉着脸,点了下头。
戴林暄这才同意:“那就这么办。”
谁都没提报警的事,都知道不可能查得出结果,最多拉个人出来顶包。
贺寻章起身,拉了下不知所措的温易:“我现在就去处理,你们先玩。”
温易一步三回头,还陷在被冤枉的情绪里,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憋得眼眶都红了。
“怪惹人怜的。”霍斐念念不舍道,“赖少真不感兴趣?我有点想试试。”
“少恶心我,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出他对我——”赖栗余光撞见戴林暄的眼神,突然微妙地一顿。
霍斐还在呢喃:“可爱。”
霍文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呼在霍斐头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以为温易和你那些历来小男友一样,玩完想扔就扔!?”
霍双也警告道:“别碰温家的人。”
经子骁吃不懂瓜,急得抓耳挠腮,他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景得宇:“温家怎么了?”
“好像是生意不干净,有点涉|黑的意思。”景得宇也不是特别清楚,甚至想抓把瓜子深聊一下,“也不知道温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单纯。”
“装的?”
“不像。”景得宇猜测道,“可能老一辈也知道家底不干净,没法长久,所以不想后代沾染吧。”
他说话没压着,其余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霍文海笑道,“来,搓麻将!”
经子骁琢磨了下,温易是贺寻章的表弟,那温家不就是贺寻章外公外婆家吗?如果温家生意脏,那姓贺的就干净得了?
戴林暄拿起一颗麻将把玩片刻:“怎么想起来泡温泉打麻将,沾了水汽不滑吗?”
“寻章提的,这不觉得只泡温泉太干巴吗?”霍文海推了下平桌,“有挡板,掉不下去就行。”
戴林暄和赖栗都是最近才学会打麻将,按理说贺寻章并不知道。戴林暄想起食物中毒的颜安,心里有了掂量。
赖栗琢磨半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问:“上次在俱乐部,温易想加的不是你微信?”
戴林暄眼神微垂,落在赖栗的身上。泳衣被水打湿后,更加贴合肌肉曲线,少数褶起的痕迹平添了几分旖旎,有种让人血脉偾张的感觉。
赖栗可能不知道,他本身就很具有勾起旁人欲望的张力。
戴林暄没有直接回答赖栗的问题,冲其他人笑了笑:“让我弟和你们打吧,我们这个池子太小,一起上容易被看牌。”
赖栗以前没少听戴林暄在外人面前称他为“我弟”,但或许因为他们如今的关系不仅仅是兄弟,所以每次听见,都会产生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这直接导致赖栗大脑短路,问了句蠢话:“我不能看?”
“我倒是不介意。”戴林暄莞尔,“其它两家不玩了?”
“人打夫妻麻将,你俩打兄弟麻将是吧?”霍文海朝另一池招招手,“你们谁会打?上人。”
霍斐摆摆手,往后一靠:“要脑子的都别叫我,我看美人就行。”
众人循声看去,两支古典舞娘打扮的队伍鱼贯而入,在交叠的假山间来回穿梭,四肢摆动得很有韵律,优美灵动。
“这不会就是寻章说的有意思活动吧?”
“不是吧。”经子骁说,“我以前来的时候就有,不过得贵宾才能预约。”
景得宇瞥了一眼,兴致缺缺:“还搓不搓了?”
霍文海手洗了下牌:“搓搓搓!”
景得宇问:“玩钱吗?”
“赌博啊?”戴林暄笑着靠在一边,捏了捏赖栗后颈,“不行,我家禁止赌博。”
景得宇耳朵一麻,无言以对。任谁和戴林暄这样式的朝夕相处,眼里都不可能看得见别人。
经子骁上前,跃跃欲试:“双双姐不来吗?”
“我不会。”霍双笑道,“你们玩就行。”
她穿得很严实,起身走进霍文海的池子里,靠在一边看着他们打。
服务生很快送来了晚餐,都是些小食和刺身。
霍斐抱怨道:“泡温泉吃的东西还搞什么形式主义,这么大盘子有地放吗?里面才几片鱼啊?换了重上!”
霍文海没好气道:“耍什么横?”
他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让服务生转告经理上分量就行,不用摆盘。
赖栗的确饿了,看见戴林暄递来的动作立刻用手接过,生怕被当众喂到嘴边。
戴林暄倒没想这么做,不过每次看到赖栗这种反应都忍不住想逗他,看到赖栗僵硬又没办法的隐忍模样,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愉悦。
四个人里只有景得宇在专心打麻将,霍文海和经子骁时不时就会被周围的舞者吸引注意,赖栗倒是不感兴趣,却总是因为他哥分神,连输了好几局。
戴林暄在赖栗耳边问:“怎么不杠?”
赖栗强忍后腰传来的痒意,哑声道:“……没注意。”
“小栗看舞看入迷了。”霍文海暧昧地眨眨眼,“林暄单了快三十年,小栗不会也要步入后尘吧?算算也二十多了,就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霍双:“……”
直男的通病,默认全世界都是异性恋。霍文海至今都觉得霍斐搞男的就是因为刺激,并不是真心喜欢。
赖栗注视着牌面:“我不喜欢女人。”
霍文海愣愣地哦了声:“那你——”
“南风。”赖栗打出一张牌,“也不喜欢男的。”
霍文海憋了半天:“无性恋啊。”
霍双凉凉道:“你还知道无性恋呢。”
屁,哥性恋还差不多。
景得宇耐着性子提醒道:“霍大哥,到你摸牌了。”
霍文海摸完后,喜气洋洋地打出多余的八条:“终于听牌了!”
景得宇紧随其后,牌一堆:“胡了。”
“怎么又胡了?”霍文海不信邪,仔细梳理他的牌面,“这不是差一个八万吗,哦……是三四五,伍六七……”
景得宇翻白眼道:“跟你们打真没意思,一个个身在曹营心在汉,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别人不知道,赖栗的魂全都在温泉水下。
景得宇推牌的时候,有张白板倒在了他的牌上,直接越过挡板飞进了水里。
戴林暄弯腰沉进水里,四处摸索。
霍文海关心道:“找到了吗?”
湿润的泳衣紧紧贴着戴林暄的腰线,他脸朝水面,唔了声:“没有。”
赖栗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没找到?那麻将是凭空移动吗!?
他身体僵硬得厉害,温泉水下,麻将的棱角正滑过他的小腿,一路抵进膝弯,慢悠悠地碾转了一圈。
赖栗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喉咙,神经紧绷,唯恐其他人发现。
戴林暄温热的指尖勾过他大|腿股直肌旁的沟壑,不紧不慢地将麻将掖进了肌肉雨泳裤的缝隙里。
霍文海站起来,撑着岸沿朝他们的池子里左看右看。水里放了东西,雾白一片,只透出朦朦胧胧的虚影,看不清晰。
他抬腿就要跨出来:“我来找试试!”
赖栗心脏猛漏一拍,连忙手伸进水里,抓住他哥的手,将麻将从裤腿里勾出来,装作随手抓到的样子扔在桌上:“卡台阶缝里了。”
戴林暄好整以暇地起身,含笑说:“难怪摸不到。”
赖栗:“……”
景得宇不忍直视。
他们一共玩了两圈,只有景得宇一个人在赢。霍文海输得来气,逐渐击中注意力,势必要掰回局势,结果贺寻章回来了。
他带了一张新的门卡递给赖栗,绝口不提之前的监听:“这间套房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绝对没问题。”
刚逗了颗栗子,戴林暄心情好极了:“解决了就好。”
贺寻章以为他不计较,稍稍放下了心:“温泉泡太久也不好,咱换个阵地?”
赖栗拧着眉头:“你们先去,我再吃点东西。”
戴林暄当众摸了摸他的额头,明知故问:“没不舒服吧?”
赖栗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回答:“没、有。”
泳裤太贴皮肤,寻常情况都能看清轮廓,何况bo起之后。赖栗不觉得这是需要羞耻的事,可一旦被发现,刚刚他哥的挑|逗就昭然若揭了。
倒是可以打自己脸,说看跳舞看的,但赖栗并不想让人误会自己的欲|望来自他哥以外的人。
其他人毫无所觉,纷纷起身。戴林暄看了眼时间:“正好,我去趟卫生间,等会儿回来接你。”
赖栗下意识想叫住他,隐忍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这时候让他哥留下陪他,多少有点奇怪。
经子骁倒是看着他说:“我们等你一起?”
“等什么等,又不是三岁小孩。”景得宇拽着他走,“陪我回房拿个东西。”
经子骁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那你是三岁小孩?”
景得宇:“我三个月!”
最终,还是赖栗一个人留在了温泉汤池里。他仰靠在池子边缘,闭上眼睛。戴林暄一走,他连自我纾|解的想法都没有,欲|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退。
*
路过大厅的时候,戴林暄看见几个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搜寻着什么,连更衣室都不放过。
戴林暄没多停留,越过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卫生间。结束洗手的时候,最里面的隔间突然传出一点细微的响动,随即又恢复了静谧,好像刚刚的动静只是错觉。
戴林暄擦干手,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会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还是选择了回头,走到隔间前,曲起手指敲了敲门:“——再不出来,他们要搜过来了。”
大概持续了十秒,里面无人回应。戴林暄耐心地又敲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对方的声音就如蚊子大小:“你,你是客人吗?”
“是。”戴林暄问,“你是谁?”
“我从下面上来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青涩,性别难辨,带着微弱的哭腔,“求你别告诉他们,我,我不想回去!”
戴林暄顿了顿:“——回去要做什么?”
对方语气突然警惕起来:“你不是客人吗?”
戴林暄垂下眼眸:“我没去过你说的下面。”
这次里面的人安静了很久,才试探地问:“你还在吗?”
戴林暄:“在。”
对方先是有些哽咽,很快便憋不住哭出了声:“你能带我走吗?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戴林暄看了眼门口,人还没搜过来:“你先回答我,下面有什么?”
“有舞,舞台秀,要穿很少衣服,被客人买进房间里……”对方前言不搭后语,苦苦哀求,“有个姐姐死了,我不想和她一样!”
嗒得一声,隔间门打开了一个小缝,透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胆怯中又带有隐隐的希翼:“你能帮我吗?”
这应该是个男孩,年纪不大,身形单薄,看起来和温易差不了多少。
他眼里的光亮随着戴林暄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低下头颤抖着说:“你不想管也没事,别告诉他们,行吗?求求你……”
“走吧。”戴林暄拢了下浴袍,握住手机,“我带你出去。”
“外面很多人在找我……”
“好像没声了,可能去了另一边。”戴林暄温和道,“出来,没事的。”
男孩开门的动作非常迟缓,好一会儿才试探地走出来。他紧紧地躲在戴林暄身后,像是一发现不对就打算跑。
外面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保洁推着车路过。
戴林暄领着男孩走完了一条长廊,转弯时脚步微缓:“楼上工作人员很多,我一个人恐怕很难把你带出去……我给朋友打个电话,好吗?”
男孩迟疑道:“好……”
戴林暄拨通了贺寻章的号码,没有回头:“贺总,来我这领个人。”
他话刚说完,身后的男孩就意识到不对,撒腿就跑,然而没跑出几米就被楼梯口冲出来的人按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和温易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气质儒雅,他抓住男孩后也没责骂,只是拍拍他身上的灰:“你看你,乱跑什么?摔了伤了怎么办?”
戴林暄见过这个人——贺成泽已世妻子那边的亲戚,温易的舅舅,也是这家温泉山庄的老板,全名温立平。
他朝戴林暄走来*,指了指脑子:“这是我的一个侄子,这块不太好,离不开人,他妈妈离婚后在这边工作,只能把他带在身边。”
男孩被抓住后就噤声了,微微发抖地站在楼梯口,用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戴林暄。温立平回头的时候,他又立刻低下头。
温立平说:“他总是喜欢抓着一些客人胡言乱语——没给戴总添麻烦吧?”
“麻烦倒是没有,只是耽误了点时间。”戴林暄看了他片刻,嘴角噙起淡淡的笑意,“既然是自家孩子,以后可得看看好。”
“一定,一定。”温立平也笑,“打算给他弄个单独房间了,一直这么闹客人也不是事。”
贺寻章很快赶了过来,步伐匆匆:“小柘没受伤吧?”
“没有,多亏戴总及时联系我。”温立平指了指身后,“他妈妈都快急死了,我先带他回去。你们玩,需要什么直接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拉着男孩的胳膊往楼梯走。
戴林暄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贺总对亲戚还挺关心。”
贺寻章微微挑眉:“怎么说?”
戴林暄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温总和你家的关系挺远吧,你却连他侄子的名字都知道。”
“以前不知道,今年来这边玩过几次,见到后就忍不住问了几句。”贺寻章也指指脑子,“小柘好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总说胡话。”
戴林暄不置可否:“是吗。”
他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赖栗步伐匆匆地赶来:“哥!”
“嗯?”戴林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问,“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赖栗脸色沉得厉害,“我等了你十几分钟,发信息你也不回!”
贺寻章说:“你哥刚在和我聊天,可能没注意。”
赖栗焦躁得厉害,他应这个局就是想知道贺寻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戴林暄显然没有和贺寻章断交的意思,一直搅局也不是事,与其让贺寻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纠缠他哥,不如自己在场。
结果还是被钻了空子。
尽管戴林暄面色如常,眉目温和,可赖栗就是知道不对劲。
短短分开十几分钟,他哥的心情就一落千丈,赖栗杀人的心都有了。
“差不多了。”贺寻章看了下手机,“走吧,下面有场表演等着我们去看呢。”
“下面?”戴林暄的心猛得一跳,像陡然被针刺了一般,突兀又尖锐地阵痛起来。
“负五层。”贺寻章低声道,“平时都要提前很久预定,我前两天据理力争才抢来四个名额。”
景得宇等人都已经安排妥当,霍双对表演没兴趣。只有霍文海很好奇,占了最后一个名额,跟他们一起走进一处很隐蔽的电梯。
“搞这么神秘?”霍文海看着电梯按键,“负三……负四哪去了?”
“负五就是负四。”贺寻章解释道,“温立平有点迷信,觉得四谐音不好听。”
赖栗冷嘲热讽道:“那一到十八的数字都别用,毕竟各自代表一层地狱,第四层是孽镜,第五层是蒸笼,都不好受。”
“……我从来不信这些,他们年纪大了,比较讲究。”贺寻章说,“小栗还懂佛教道教?”
赖栗漠然地看着他:“不懂。”
贺寻章磨了下牙,自从和赖栗多打交道以后,贺书新都变得顺眼起来,也不知道戴林暄怎么忍得了赖栗这么多年。
“叮”得一声,负五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舞台,而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光亮。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西装男人上前,默不作声地递来几个面具。
贺寻章接过其中一个,笑着解释:“这里的规矩,来的客人都要戴,增加氛围感。”
戴林暄缓缓抬手,指尖好像一下子褪了血色,苍白无比地落在面具上。
他喉结滚动,胃一阵一阵地绞痛起来。
他想起赖栗小时候的经历,想要刚刚那个被带走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受害者的男孩,他突然开始控制不住的恶心,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疯狂上涌,争抢着往食管里窜。
第94章 需要我说爱你,你根本没信,是不是……
这是一场成人表演秀。
准确来说,是一场面向成人的表演秀,演员们的年龄则难以分辨。他们同样戴着面具,有男有女,有饱满强健的肌肉,也有单薄到盈盈一握的腰肢。
舞台光线旖旎,台下却一片昏暗,鬼魅般的面具轮廓若隐若现,重重叠叠。
赖栗一秒都按捺不住,竭尽全力才抑制住当场拧断贺寻章脖子的冲动,他甚至顾不得现场有没有监控,攥住他哥的手腕掉头就要走。
戴林暄却反握住他的手,跟着贺寻章走向角落的空桌。赖栗踉跄了下,被迫坐下。
霍文海紧随其后。
贺寻章和狐狸面具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便退进了黑暗里。
戴林暄依旧没放开赖栗的手。
这种地方一定会有监控,可赖栗却没敢把手抽出来——
他哥在发抖。
环境太黑暗,即便只隔了一个小圆桌,赖栗也看不清戴林暄的表情。
台上的演员都很专业,没有台词,全靠张弛有度的肢体动作与道具给予客人极其强烈的感官冲击。
血腥、暴力、调|教……通通离不开情|色的中心主题。
然而对于赖栗而言,台上的表演就如放了诸多颜料的白开水,看着绚烂,实则寡淡,没有一帧入脑。
赖栗曾对戴林暄说,“你可以依赖我”。
可当戴林暄真的依赖他,不握住他的手就好像要倒下的这一刻,他却无比地焦躁。
他宁愿不被依赖,也不想他哥遭受折磨。
太安静了。
安静得周围的粗重喘|息都清晰可见。
也许其中就有他们认识的人,家族里的长辈,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那些白天人模人样、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们……
霍文海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也没想到表演这么直白,暗自庆幸霍双没来。他一边打心底里感到不适,一边又确确实实地被勾起了欲|望,心里说不出的别扭矛盾。
他有点想走,视线刚从台上挪下来,就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面前的圆桌上有两只交叠的手。
“?”
霍文海大脑宕机了足足十几秒,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还是原来的样子。
空气里有迷|药吧,不然怎么出幻觉?
他试探地伸出手,各按住一只手腕,试图将它们分开。
赖栗猛得偏头,还以为是戴林暄,瞥见身后的人形轮廓才反应过来,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霍文海。
他几乎是立刻起了杀意——做掉贺寻章和霍文海且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反正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断子绝孙才好阻断这些让他哥难受的事情。
不,要先解决源头。
霍敬云与贺成泽。
温家这些年很低调,如果说他们家生意不干净,那一定是在帮贺成泽做事。
戴林暄不知道赖栗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霍文海,不想让他因为被外人发现关系而难受,便收回了手。
赖栗反应极快,直接反抓住他的手压在桌上,随后转移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台面。
霍文海受惊似的收回手,无措地搭在腿上,满脑子都是这两兄弟怎么回事。
赖栗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
……其实兄弟关系比较亲,抓一下手也很正常。
正常个屁!
霍文海代入了下,要是自己和霍斐坐在这里,双手交握……光是脑补一下他都要吐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要和双双结婚的啊!
反应过来的霍文海只想抓住戴林暄的衣领问个究竟,完全看不进表演,心里盘算着结束后怎么问……如果戴林暄真的和赖栗搞在一起还试图骗婚,又该怎么算账。
哪怕潜意识觉得戴林暄不是这种人,可嘈杂的思绪还是剥夺了霍文海的理智。
他想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起温柔似水却早亡的妈妈,想起小时候和霍双一起跟着妈妈偷偷学芭蕾,结果被霍敬云发现,训斥恶心的东西。
可霍敬云明明对自己的妻子无比痴迷。
妻子去世后,霍敬云的性子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没多久,从没分开过的妹妹突然歇斯底里地闹着要出国,霍文海很不舍,可他面对日渐崩溃却不肯吐露心里的霍双根本狠不下心,只能去求霍敬云放妹妹出国。
那之后,霍文海就没感受过亲情了,他时常因为和霍敬云相处时的一些细枝末节感到心里发毛,老一辈去世得又早,叔叔伯伯们之间也都充斥着虚与委蛇的明争暗斗……
最初他还对霍双有过期待,可十二年里,霍双几乎没回来过,他最早的时候经常去探望,可去十次最多见到三五次,霍双躲着他,回来还要被父亲训斥,慢慢便寒了心。
所以当他得知霍双要回国时,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
然而真正在机场见到人的那一刻,他心里却翻涌出了汹涌难忍的五味杂陈……他们和寻常的兄妹不一样,他们是龙凤胎,从还是一颗胚胎开始就没分开过,相互依偎着出生、长大,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身上流着几乎一样的血。
有对方在,他们才是完整的。
从情感角度来说,只要妹妹活着,霍文海不再需要任何人。
他绝对不会让霍双踏入一段不公正的婚姻。
任霍文海情绪如何激动,表演都顺利地抵达了尾声,他正要起身,急切地想离开这里找戴林暄问个究竟,之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却突然上台,笑着说出表演秀以来的第一句台词:“——拍卖开始。”
黑暗的台下响起了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霍文海莫名有种背后发凉的悚然感。
主持人甚至没有介绍商品,只念出了序号,就陆续有人举牌出价,从1到9,没有一件商品流拍。
快结束的时候,贺寻章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我们先走?以免和他们碰上。”
戴林暄抽出手,不发一语地起身。
霍文海跟在后面,走过一段七绕八绕的通道,不知怎么的竟然回到了负一层的休闲娱乐区。
霍斐他们正端坐在休息区打扑克,旁边是堆积如山的酒瓶。
“喝!喝!”旁边的人起哄道,“交杯酒!!”
“这有什么?”霍斐啧了声,大大方方地环过旁边男生的小臂,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满意吗?宝贝们~”
霍文海抬手挡了下骤白的光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刚才台上演员们好像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林暄……”
霍文海转身看向另外两位当事人,赖栗脸色难看得厉害,反而戴林暄一切如常,两人之间隔着正常距离,好像他先前看到的只是错觉。
“你们……”
“有时间再聊。”戴林暄眉目温和,“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霍文海握了下拳头,差点被他这副态度激得动手。
贺寻章从戴林暄话里听出了一点暧昧的苗头,他意味深长道:“行,也不早了。小栗手术没多久还需要静养,不好折腾,等明早——”
戴林暄说:“不用安排我们。”
贺寻章微诧:“这么晚还要回去?”
戴林暄笑了笑,没多解释。他套着浴袍,从面上看不出什么。
赖栗从始至终没说话,不难看出在压制脾气。不过他脸色越难看,贺寻章就越笃定之前的认知。
——戴林暄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特殊癖好恐怕还不少。
早在一个多月前,贺寻章就有了这个猜测。那晚他邀请戴林暄去云顶参加一个小party,赖栗突然出现,还被失去理智的贺书新砸了一酒瓶。
戴林暄掀开赖栗的衣领检查伤势,贺寻章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光是能瞄见的皮肤上就有数不清的伤痕,更别说被衣服遮掩住的其它部位。
究竟是怎么个一回事显而易见。
赖栗看似嚣张,这背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这副态度,分明是担心戴林暄移情,失去狗仗人势的好日子。
贺寻章只后悔监听藏得太不隐蔽,导致戴林暄有了戒心,不留宿不就是担心被拍到什么吗?
不过没关系,这本来就不重要。他和戴林暄心知肚明,监听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并不会影响后面的走向。
“那改天再聚。”贺寻章笑着说,“我送送你们。”
“不用。”赖栗连他埋哪儿都想好了。
……
回去是赖栗开车,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戴林暄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睡着了一样。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男孩的眼神。
他和赖栗就打过一次麻将,贺寻章竟然知道,显然剧组里被插进了人。剧本有两套,每个演员都只能拿到对应的片段,除了编剧和导演外谁都没有全本,但贺寻章或背后的人还是对他的目的起了疑惑。
颜安的食物中毒是警告,今天的小柘大概率是一场试探。
破绽太明显了,如果温泉山庄的下面真有什么非法的场子,绝对会比十多年前更加严防死守,外加上监控,恐怕一只苍蝇都飞不上来——
那男孩是怎么跑上来的,并避开那么多人精准地躲进了他即将前往的卫生间?
按照他们当时交流的时间,搜寻的人早该找过来了,又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既然在找人,肯定也有人在盯着监控看,可他带着那男孩走了一长段走廊,都没有人出现……显然,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局。
如果戴林暄上套,恐怕就没有后续了。
那个叫小柘的男孩也许在心知肚明的演戏,可他对温立平的恐惧不是演出来的,眼里的希翼恐怕也是真的。
他是一个真的受害者。
他今天本可以获救,温立平和贺寻章大概率不会阻拦……可戴林暄从一开始就没想救他。
戴林暄明明可以不给他希望,却还是敲响了隔间的门,只为了让贺寻章他们放下戒备。
回去后,那男孩会遭遇什么?
戴林暄不知道,想不到。
“哥。”
“哥?”
赖栗叫了好几声,戴林暄才如梦初醒似的睁开眼,含糊道:“怎么了?”
“到家了。”赖栗皱眉问:“你哪里不舒服?”
“嗯?……没不舒服。”戴林暄顿了一秒,伸手去解安全带,却被赖栗按住了手。
“戴林暄。”赖栗按着焦躁,“你有事就告诉我。”
“没事,走吧……”
“没事什么没事!”赖栗猛得提高声量,“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戴林暄被吼得一怔,随即言简意赅道:“就是‘节目’看得有点反胃,先上去好吗?”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拔掉钥匙下车,用力摔上车门。
戴林暄想表现得正常一点,可是太难了。他甚至没撑到进去卫生间,刚进门,那些秽物就涌进了咽喉,他就近冲入厨房,撑着洗手池,一发不可收拾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戴林暄耳鸣得厉害,赖栗的呼喊一句没听着,只隐隐感觉背上有只手来回搓抚,生疏又焦急。
他绷了绷神经,清醒了不少,就赖栗递到嘴边的杯子来回漱口了三四遍,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戴林暄解释道:“我没事,晚上吃得太生冷……”
“你不是第一次吐。”赖栗的直觉总是很准,尽管他记忆不全,眼前还是闪回了一些被潜意识捕捉的异常画面,“你每次和我接吻,被我触碰,都觉得恶心,是不是?”
戴林暄觉得荒唐:“怎么可能?我只是——”
赖栗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告诉我,今天你去上厕所的那十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你是去吐了,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戴林暄啼笑皆非,无奈极了:“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我用得着忍着恶心,在明知道你不喜欢的情况下……逗你?”
赖栗点了下头:“所以是发生了别的事,你心情才变坏。”
“晚上刺身吃多了,那会儿胃就不舒服。”戴林暄说的是实话,只是隐瞒了“小柘”的事。他没法和盘托出,否则就得解释贺寻章为什么要试探自己,从而扯出一长串东西。
赖栗深深地闭了下眼:“哥,你不要再和贺寻章来往。”
“……”戴林暄做不到。
他没想到贺寻章今晚会安排这么一场“表演秀”,毕竟贺寻章早就笃定他和赖栗的关系不正当,按理说会为了不让赖栗搅局,避着赖栗一点才对。
戴林暄抽了张纸,蹭掉嘴唇上的水渍:“又不是毫无干系的人,哪能说断交就断交……”
赖栗不想再被他蛊惑,猛得打断:“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戴林暄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栗……”
“我知道了。”赖栗深吸口气,掉头就走。
戴林暄心口一跳,立刻往前两步攥住赖栗的手腕,却被猛得甩开。
赖栗背对着他,困惑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也不肯听我的——戴林暄,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戴林暄呼吸急促了些:“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赖栗嗤笑了声,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和我上|床?”
对于寻常的情人来说,这个问题来的十分莫名其妙,都在一起了,双方你情我愿,上床还要论个为什么?
可赖栗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聪明得过头。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生病,我知道,也不在乎。”赖栗转过身,冷静地看着他哥,“你从来没主动推进过关系,好像表现得很想操|我的样子,却从来没付诸过行动,就算我说了要进一步,你说的也是让我来……你觉得操自己养大的弟弟很罪恶,两年前就做不到的事今天还是做不到。”
“把主动权交给我,是因为你没想过以后。”
戴林暄呼吸微颤:“没这回事……”
赖栗步步紧逼:“可昨天早上,你却突然找廖德拿套——叶青云和你说了什么?”
“她怎么分析我的?”
“你想要我产生我们有未来、会有一辈子的错觉,好让我安分点老实治病,所以才主动和我上|床,是不是?”
“……”
戴林暄说不出不是。
他确实如此打算,但不能说是错觉,因为他之前做出的承诺都算数,只要赖栗需要,他们就不会分开。
可是太乱了,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治病,病一旦好了就会扔开我——”赖栗的思路朝着糟糕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你甚至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我有病,病好了就没事了,对吧。”
戴林暄太阳穴突突得跳:“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好,那我问你。”赖栗死死地盯着他,“我们在海岛的最后一天,我说爱你,你根本没信,是不是?”
“…………”
前几天去景得宇剧组的时候,赖栗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一般恋人间听到对方说“我爱你”,通常都是回应“我也爱你”,戴林暄却不同。
赖栗继续细数他的不正常:“知道我记忆有问题以来,你从来没问过一句,‘你以后会把今天也忘记吗’。”
这是一句没用的废话,可大多情侣应该都会患得患失地问出口。赖栗以前不懂,这两天才明白。
景得宇的那部电影里,老年的女主角生病以后,男主角就开始了一系列措施,拍很多照片、视频,用文字记录,用尽一切手段记录当下经历的一切,相机从不离手。
他哥截然相反。
如果不是他要,戴林暄绝对不会把戒指给他,就连他们的共同记忆——两年前的那段视频都一直藏着掖着,试图独占。
“你不相信我爱你,也不在乎我以后会不会忘记。”赖栗讥讽道,“哥,中秋那天,你说以后不会再误会,这算是说到做到?”
僵持良久,戴林暄叹息着开口:“所以是误会吗?”
赖栗看着他,没出声。
戴林暄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他刚搬到这边就开封了,赖栗来之后再没喝过。他倒出一小杯,在赖栗阻止之前说:“就喝一点,喝完好睡觉。”
辛辣的酒水洇入喉咙,戴林暄摩挲着杯壁,斟酌着开口:“你爱我,是因为你爱我,还是你觉得我需要你爱我?”
赖栗反问:“只是我觉得?”
戴林暄笑起来,将杯中酒饮尽:“……确实需要。”
他问过这个问题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只是为了戳开泡沫。他也不为早已想明白的结果难受,只是静静缓了两秒,才将酒杯冲洗干净,卡进一旁的托盘里。
稍顿片刻后,戴林暄看着赖栗轻声道:“过来。”
赖栗没动,戴林暄便绕过酒吧台,主动走过去,将赖栗拥入怀中:“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不称职的哥哥……以前不知道你生病,现在又不管做什么都会加重你的难受,让你更不舒服。”
赖栗在他耳边冷冷道:“说这些是要分手吗?”
“分手?你想的倒是好……我昨天就说过,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戴林暄含吻着赖栗的脖子,双臂环着赖栗的腰背越收越紧——
“我不想纠结什么你爱不爱我,也不在乎。你大大方方地做自己,不用模仿正常恋人的样子,布置家,买花,送戒指,说爱我……”
“我不需要这些。”
“小栗,你做回从前的样子就好。”
第95章 挖走赖栗是我的底线。
骗子。
赖栗侧躺在床上,盯着浓稠的夜色。戴林暄倚靠在窗边,五官晦暗不明,隐约能瞧见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身后的是什么?
大抵是一具溃烂不堪的躯壳。
赖栗嗅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极了很多年前、又或者就是昨日都还伴随在身边的那堆烂肉。
它们最终从窗户坠落,砸在地上七零八落,被流着粘稠口水的野狗一块一块地分食。
赖栗厌恶这种味道。
可这又怎么样,他能像丢掉黄坤一样丢掉他哥吗?
不可能的,他做不到。
把他哥和黄坤放在一起比较,都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不过很早之前,赖栗就在戴林暄身上嗅到过类似的腐烂气息,若隐若现,只是他天真地以为还来得及扭转,一次又一次地被哄骗。
月色的映照下,窗边的戴林暄胸口破了个大洞,黑色的、粘稠的血水流淌出来,打湿了衣裳,他面上却还在微笑。
那浓郁的恶臭扑得赖栗喘不过气来,心脏好像被丝线一寸寸勒紧,密密麻麻,随时会炸开。
耳边传来一句不甚清醒的问候:“怎么了?做噩梦了?”
戴林暄在被褥里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搓了搓。
赖栗盯着窗边,冷静道:“没有。”
戴林暄似乎放下了心,带着他的腰更深地压进怀里,又沉沉睡去。戴林暄的胸口完全贴合着他的后背,胳膊也锢得很紧,好像真的很需要他。
这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睡觉姿势,赖栗更喜欢反过来。他哥的体温伴随着微颤的呼吸传递过来,慢慢连成一片,恍若一体。
可他哥是天上月,而他只是一只活在潮湿阴沟里的蟋蟀。
虫子飞不到天上,只能是月亮在坠落。
赖栗甚至不知道他哥有没有真的睡着,还只是装睡。也许此前的所有晚上都这样,吃的每一顿饭都会吐掉。
戴林暄根本睡不着,吃不下,更不是真的需要他。
只是因为他生病而已。
因为他需要戴林暄需要他,所以戴林暄需要他。
赖栗曾觉得,精神病是一个很不错的由头,完美地攥住了他哥。可直到今天才真切地意识到,他攥住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皮囊。
这不是他想要的。
……
赖栗睁了一夜的眼睛,直到戴林暄睡醒才缓缓阖上。
戴林暄好一会儿没动弹,冬天早上的被窝总是令人眷念,如果映入眼帘的不是一颗后脑勺就更好了。
这应该是近十三年以来,赖栗第一次背对着他睡觉。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但相伴的几千个日夜里,戴林暄确实没有醒来时看见赖栗背影的记忆画面。
赖栗要么侧躺在他身后,贴着他睡,要么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赖栗会缩成一团,面对面地窝在他怀里。
那么小的一颗栗子,如今也长到了这么大。
戴林暄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赖栗的头发。
毛茸茸的栗子。
戴林暄看了眼时间,轻手轻脚地撑起上身,想把胳膊从赖栗腰上抽出来,然而刚动一下,手就被赖栗紧紧地攥在了怀里。
戴林暄知道赖栗醒了,只是不确定他是在忍耐幻听幻视还是不想面对自己,所以没有戳穿。赖栗这么一抓,反而直接戳破了这份体面。
“我去做早饭。”戴林暄安抚地勾勾他手心,“想吃什么?”
赖栗没出声,手上力道倒是松了些。
戴林暄轻易地抽出了手,撑在了赖栗身侧,他微微俯身,呼吸喷洒在赖栗的脸上,嘴唇甚至能感觉到绒毛带来的微微痒意。
赖栗还是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戴林暄顿了一秒,克制地亲了下他的嘴角,轻声道:“再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怕吵着赖栗,戴林暄干脆去次卧的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昨天晾在阳台上的那束玫瑰。
它们五颜六色、鲜活地搭配在一起时,看着不怎么和谐,这会儿褪色枯萎,变成了干花,倒是挺漂亮。
适合装饰坟墓。
戴林暄下意识想放到一个赖栗看不见的地方,另一栋房子里,或者赖栗不常去的某个办公室……银行保险柜?随即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毫无意义,被发现还会平添赖栗的焦躁。
他没做多余的处理,就地插进次卧床头的空花瓶,而后去厨房做了两份早餐。
出来的时候,赖栗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了餐桌旁。
戴林暄递给他一杯牛奶:“早。”
赖栗冷不丁地说:“胃反流不能喝酒。”
戴林暄坐下,迎合道:“以后非必要不喝。”
“没有什么必要。”赖栗不近人情,“——为什么和厉铮喝酒的那次没有吐?”
赖栗不喜欢戴林暄和别人出现在同一句话里,当不得不提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省略部分主语。
戴林暄回忆了下:“那晚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赖栗垂眸,慢吞吞地吃着早餐。过了会儿他又说:“也不能抽烟。”
戴林暄嗯了声:“很久没抽了。”
赖栗问:“很久是多久?”
戴林暄说:“我们在一起之后。”
赖栗:“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戴林暄不确定赖栗是真忘了,还是在咄咄逼人:“车…股东大会的前一天,我们在外省……”
赖栗打断道:“我昏迷期间你没抽过?”
戴林暄顿了一下,想起贺寻章曾给他递过一根,只抽了两口做做样子。他不想刺激赖栗,便隐瞒了这部分。
“没有。”
赖栗也没追问。吃完早餐,他主动服了药,张嘴顶起舌头给戴林暄检查:“没藏。”
“……”戴林暄有预感,“你今天有别的安排?”
赖栗说:“我先和你去公司。”
戴林暄微微松了口气,又听赖栗说:“下午我有事。”
“什么事?”戴林暄今天的工作都挺重要,要见人还有会议,所以穿了正装。他套上灰色袜子,迟迟没听见赖栗的回答,便抬眸看了一眼。
赖栗正提着一双皮鞋,黑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戴林暄试探道:“要我穿这双?”
赖栗嗯了声,把皮鞋递给他。
戴林暄对赖栗的品味没意见,他穿好站起来,拿起一旁的领带。赖栗从前很喜欢代劳,甚至学了全部系领带的方法,不过今天……
还没想出结果,赖栗便一把夺过去,换了一条给他系上温莎结。
他们靠得很近,因为身高差不多,赖栗需要微微低头才方便系。戴林暄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好像系个领带是什么无比重要的大事。
戴林暄到底没忍住,虚虚揽过赖栗的腰,是能轻易挣开的力道。他偏头在赖栗唇边蹭了两下:“别跟哥生气,行吗?”
赖栗调整了下他的衣领:“我没生气。”
“你希望我怎么做?”戴林暄低声问,“我和贺寻章一定会有工作上的交流,除了这个没法顺你的意,其它都可以随你。”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你昨晚说,想让我和从前一样。”
戴林暄:“嗯。”
“前提是你也和从前一样。”赖栗忍耐着,“哥,我快不认识你了。”
戴林暄怔了下,缓缓松开赖栗。
他倒是想还赖栗一个从前的戴林暄,可是有些事就是没法顺应人意。人的性情多和经历挂钩,很难一成不变,除*非生活平波无澜。
“那你还要吗?”戴林暄接受了赖栗的评价,玩笑般地问,“不要也没办法,你自己说的,我一辈子都是你哥。”
前一句让赖栗脸色骤冷,幸好后半句的补救缓释了他的愤怒,才让他没在冲动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戴林暄心有点疼,物理意义上的疼。他之前以为是心肌炎之类的毛病,可前几天的体检报告说心脏没问题,只是心律不齐。
还好,这点微弱的刺痛不会影响生活,也不会持续太久。
今天刘曾开车,笑着打了声招呼:“我都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戴林暄莞尔:“带薪休假不好吗?”
“太闲也心慌。”刘曾嗐了声,看了眼后视镜,“小栗恢复得怎么样?”
指望赖栗礼貌回答是不可能的,戴林暄替他说:“挺好,都能打人了。”
刘曾:“打谁啦?”
戴林暄勾了下唇:“我。”
刘曾惊讶地啊了声,赖栗皱起眉头,不满他哥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他倏地闭嘴,想起前两天要揍保镖结果和他哥动手的事。他明明都没动真格,如果抱摔也能算打……
戴林暄看向窗外笑了声,抓住赖栗的手扣在座椅上。
赖栗下意识抽开,却被抓得更紧。他只好盯紧驾驶座,预防刘曾看后视镜。
不过这么一弄,吃药带来的身体不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彻底。
刘曾毫无察觉,瞥见窗外熟悉的小陈板栗:“要不要带包板栗?”
戴林暄心里一动:“可……”
赖栗绝情道:“你不能吃。”
“……”胃食管反流确实不好吃板栗,容易加重胃部负担,导致胀气。
医生给的忌口名单已经够长了,现在最后一点口头的嗜好也要被剥夺。戴林暄叹了口气,捏捏赖栗的手,没说什么。
到了公司,赖栗又禁止他喝咖啡。
李觉尴尬地夹在中间,拿着杯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去煮。
戴林暄妥协道:“倒杯温水吧,谢谢。”
李觉松了口气,麻溜地滚出办公室。
戴林暄无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昨晚也没看你查手机。”
“我为什么要一个个地查?”赖栗漠然道,“廖德每个月白拿工资吗?”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医生,廖德都苦戴林暄久矣,看到赖栗发来的消息,他简直喜出望外,直接甩出一长串忌口名单。
他拿戴林暄没办法,赖栗还没办法吗。
病人自有病人磨。
“他可看不了我。”戴林暄微微挑眉,“你盯紧点。”
赖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天花板。
大多数时候,赖栗眼睛一转,戴林暄都知道他转头会放什么屁:“这不是我的公司,不能装私人监控。”
赖栗很执着:“这是你的办公室。”
“你打算怎么联网?”戴林暄说,“你能看,别人也能偷着看。”
“……”
赖栗无法接受自己以外的人窥伺戴林暄的生活,被迫放弃在他哥办公室装监控的念头。
赖栗在办公室沙发上赖到中午,直到盯着戴林暄吃完中饭,他一秒都没多留,转身就走。
“和谁约了,这么着急?”戴林暄叫住他,“还难受吗?”
赖栗说:“今天没感觉。”
戴林暄抓住他的手,温声问:“真不能告诉我去哪?”
赖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定位?”
就算有定位,戴林暄也不放心赖栗离开自己的视野,可他也不知道还能做怎么,赖栗是个成年人,还能被他强留在办公室天天陪他上班吗?
戴林暄只能问:“几点回家?”
赖栗没有直接回答:“你今晚不是要去老头那?”
这就是很晚的意思了。
戴林暄缓声道:“别喝酒,要我接你吗?”
“不用。”赖栗带上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林暄走到玻璃墙边,拉下一截百叶窗折片,透过缝隙注视着赖栗的背影。
直到赖栗消失在转角,戴林暄才坐回办公椅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换作之前,赖栗大概会教他“你不要问,直接来接”这种话。
昨晚如果不是赖栗逼问到那份上,戴林暄其实没想聊开什么爱不爱的事。三十岁的人了,再执着这些好像有点矫情,如今他只希望不要带给赖栗太多伤害,其它别无所求。
叶医生和他聊过赖栗失忆的针对性,多数都和他有关系。
刚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戴林暄很难说是什么滋味,被遗忘总归不好受。可与之同时,他又隐隐松了口气,如果不是有幻听幻视,他甚至觉得可以不治疗。
反正赖栗没忘记生活常识,没忘记朋友,高中三年那么多冗杂的知识也没见他学完就忘,还考了个不错的大学。
如果只是忘了和他有关的事,也挺好。
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只要分开的够久,赖栗对他的感受自然会慢慢淡却。也许再过几年,这一切就只剩他自己记得。
戴林暄到底不是赖栗,不知道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戴林暄”三个字和虚无的符号有什么区别。
赖栗可以奔赴新生活,不用和他一起沉在罪恶的烂泥里,说不准还能遇到所爱。
他大概会很嫉妒。
不过人总是矛盾又贪心,理智告诉戴林暄这样最好,情感上却想在赖栗出逃时不顾一切地把人抓回来。
戴林暄下意识点开定位,看了一眼又关上,将手机放远远的。
他按部就班的工作,开会,见合作商,忙完再一看时间已经傍晚六点,老宅那边打来了好几条催促的电话。
戴林暄并不想去吃饭,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除了赖栗谁都不想见,可人总要生活,要往前走,做该做的事。
赖栗的定位还在滑雪场,戴林暄一边看他的行动轨迹一边收拾办公桌,也不知道忙了什么,又过去了一刻钟。
老宅再次发来催促,戴林暄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桌,打电话叫来了李觉。
戴林暄在纸上写下一串地址,递给李觉:“想请你加个班。”
李觉:“您说。”
戴林暄捞起大衣往外走:“麻烦你买个陶瓷盆,去西郊的墓园,把33号陵墓绿化带里的一颗仙人球移栽回来,放我桌上。”
李觉一愣,简直摸不着头脑。陵墓里为什么会长仙人球?
“现在天气冷,带回来后不要浇水,容易冻伤,明早我自己来。”戴林暄说,“麻烦你。”
“好的。”
戴林暄这才去了老宅,到了才知道,来吃饭的不止他一个。叔叔姑姑们对于被迫等他吃饭显然颇有微词,抱怨了几句。
戴林暄笑着道歉,说要知道这么多长辈都在,肯定会早点回来。
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工作耽误,也不好说太多。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戴林暄这方面倒是对外人和赖栗一视同仁,就算不想吃,也会若无其事地咽下去,不做扫兴的人。
饭后,戴松学叫他到书房单独聊聊。
戴林暄知道戴松学想聊什么,一个是宋自楚的事,二是信托,三么,可能还有他的性取向。
戴松学偏瘫,说话很吃力,大部分意思都要靠戴林暄自己理解。
好在他从小就生活在老宅,太了解戴松学的心思,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宋自楚是小栗的同学,还刚好被安排在一个寝室,爷爷知道这事吗?”戴林暄不紧不慢道,“小栗身上无利可图,他背后的人肯定是奔着我来的,而这个人不会是三叔。”
“如果宋自楚是个好孩子,我很愿意多一个弟弟,可他竟然杀了人。”
戴林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对养育自己多年的养父母都能下狠手,对我们戴家又能有多少感情?爷爷,他的心在哪里,我们可不知道。”
戴松学沉默下来,浑浊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正在掂量。
戴林暄点到即止,并不干涉他给宋自楚找律师的事。倒是手机突然嗡了两声,他看了一眼,笑意淡了很多。
李觉发来一张绿化丛的照片,原本埋仙人球的位置多了个大坑。
李觉:您的仙人球好像被人偷了,管理员说昨天还在,我们正在调监控。
戴松学不满道:“这么晚,工作?”
戴林暄收了手机:“爷爷以前不也是,从早忙到晚,身体都累垮了。”
“你,不能垮。”戴松学抓住他的手,“要,替我,把着,戴氏。”
戴林暄说:“我会的。”
“你要,结婚,生子。”戴松学吃力地说,“我要在,死前,看着。”
“我还不够了解霍叔叔的打算,文海和双双对家里一无所知,这婚得谨慎一点。”戴林暄弯腰,给戴松学整了整衣袖,“爷爷一定会长命百岁,我每年都去望山寺祈愿,佛祖一定能听到。”
戴松学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戴林暄看向他指的抽屉,打开后,只看到了一份信托协议。
和之前预料的一样,结婚他才能拿到其它的资产与股份,生子才能拿大头。
戴林暄大致扫了一眼,很痛快地签了字。
戴松学喘了口气:“她知不,知道,你,好男人?”
戴林暄一顿。
这个“她”自然指蒋秋君。
“我不清楚妈知不知道。”
戴林暄这么说,无疑变相承认了自己喜欢男人。戴松学猛得扬起拐杖,还没挨到戴林暄身上,拐杖便因为抓握无力摔在地上,砰咚一声。
戴林暄不慌不忙地捡起来,靠到一边。
“你要,我戴家,断子、子绝孙!?”戴松学气得闭眼,却又无可奈何,“——玩玩,可以,不要,过火。”
“哪里至于断子绝孙?”戴林暄宽慰道,“说这话让叔叔姑姑们听到,不是叫他们伤心吗?”
戴松学不为所动:“换一个,赖,赖栗不行!”
戴林暄:“我……”
戴松学阴狠地扫了他一眼:“我帮你,解决他。”
戴林暄终于失了笑意,他注视戴松学良久,第一次直白地忤逆道:“爷爷,赖栗是我的底线。”
戴松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愕难掩。
戴林暄俯看着面前的老人,平和道:“我养了十二年的弟弟,不是用来任人宰割的。”
他厌烦了谁都觉得赖栗是他累赘、想一刀封口的提心吊胆,与其遮遮掩掩的保护,倒不如摊开了,说明白。
“戴氏我可以不要,毕竟争来争去,丢的都是自家人的脸面。”戴林暄说,“您应该明白,就算没有戴氏,贺叔叔还是会选择和我合作。”
他的事业确实没法和戴氏比,可他身上有着比戴氏更便利的资源。
“你,你……”戴松学惊怒交加,第一次窥伺到戴林暄强势的一面,而这竟然是为了一个没人要的野东西!
如果他身体还便利,一定可以亲自解决当下的局面,再把戴林暄驯化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必怕戴林暄心不够狠,要倚仗虎视眈眈的外人牵制蒋秋君。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靠轮椅度日,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控,行将木就的废人。
力不从心,悲凉无奈。
戴林暄冷眼看着戴松学浮现颓态,强硬过后,他又缓和了语气:“我是为了爷爷才进的戴氏,所以爷爷总得相信我会选择最好的路,前提是赖栗好好待在我身边。”
“爷爷把我养大,应该知道养大一个孩子要废多少心力,我都记着呢。我对小栗没什么大指望,就想他这么当个没心没肺的小纨绔,平平安安一辈子。”
“……”戴松学张了张嘴,想起一些旧时光。半晌,他才发出沙哑晦涩的声音:“你,那个剧,怎么,回事?”
话题转移了,说明戴松学暂时接受了这件事,只是依然默认他会结婚生子,毕竟协议已经签了,谁会为了谈情说爱放弃切实的权与利?
何况结婚又不影响谈情说爱,只要不闹出丑闻,影响家族声誉。
“近几年市场很流行用现实案例改拍影视作品,十二年前的大清扫轰动全国,迟早会被人盯上,与其让其他人乱编乱改,不如我来。”戴林暄温和道,“还能搏一个名利,双赢的好事。”
戴松学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太,冒进!”
“爷爷是怕贺叔叔他们和我心生间隙?”戴林暄扯了下嘴角,“您放心,不会的。”
*
回到河子山公馆,戴林暄没急着上楼,他在大厅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赖栗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刚干完架似的。
“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