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安食物中毒,只在医院待了一天多便回到了剧组,正在片场指挥演员的走位。
当前的布景幽暗,周围到处都是塑料薄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简陋的手术台前,漠视着已经麻醉的“羔羊”,身后泛着淡绿色的光。
“你的态度不应该是冷漠,而是无所谓的随意!”颜安严厉道,“你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对你来说,手术台上的人和一头猪没有任何区别了明白吗!?”
有演员看见掀开帘子进来的两人,低声唤道:“戴总,小赖总。”
颜安闻言回头,看到两人微微一愣,缓了缓语气对演员说:“先休息十分钟吧,你们再对对戏,找点感觉。”
说完他擦了下手,走过来自然地玩笑道:“两位金主来视察?”
颜安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脖子上还泛着不怎么明显的淤青……这显然不是食物中毒导致的。
戴林暄问:“怎么回事?”
颜安猜到他是为了食物中毒的事而来,即便被赖栗警告过,心里还是难免泛起涟漪……单恋的人总是会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上演一些酸涩的独角戏。
不过下一秒,酸涩就全转化为了苦。
——戴林暄大衣的纽扣并没有系上,里面是一件不怎么搭的黑色圆领毛衣。
如果没记错,这件毛衣前天还穿在赖栗的身上。而赖栗今天却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口处有一小块指甲大的皮肤明显泛红,时隐时现……
是颗不怎么熟的吻痕。
赖栗勾起嘴角:“怎么不说话?”
颜安轻出一口气,如实道来:“那天我喝了一杯水,没多久上吐下泻,进了医院……”
“哪天?”赖栗眯了下眼,“我和你见面的那天?”
颜安微微惊了下,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对……你走之后,我喝了他们工作人员给我倒的水,水里有特殊的细菌物质。”
听起来像有人故意为之,戴林暄问:“为什么不报警?”
颜安:“……”
戴林暄平和地戳破他的心思:“你认为是小栗做的?”
颜安张了张嘴,苦笑道:“抱歉,我当时确实有这么想。”
不过他今天又琢磨了下,觉得这不像赖栗的风格。都敢直接掐他脖子了,还用得着投毒“教育”他?可当他打电话给景得宇那边的时候,却被告知杯子和水都被处理了。
“没有物证,想追究都难。”戴林暄沉吟片刻,“不排除是有人刻意针对你……我们剧组的工作人员再筛一遍,要特别注重饮食安全。”
“好……”
颜安苦笑了声,戴林暄完全不觉得是赖栗所为。
一道微胖的身影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操!小颜,你过来——”
戴林暄回头看了眼,来人是李副导演。
“怎么了?”
李导看见戴林暄和赖栗微微一愣,都来不及打招呼便压低声音说:“戴总,我刚带咱们的演员狗去外面拉s…放风,结果它们一直狂叫,从土里拱出了一具尸体!”
第87章 比拼和我打,赢了就聘用你。
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垃圾站,三面残垣断壁组成了一个开放的矩形,地上到处都是倒塌的废砖,还有见缝插针的干瘪易拉罐。
各色各样的塑料袋与地面融为一体,或手提部分黏着土,袋身随风呼呼作响。
李副导边走边说:“训犬师这两天不舒服,昨天也没遛狗,我就想着今天带它们走远点,逛到这边的时候哥几个突然开始到处嗅,没多久就对着墙根刨了起来……哝,就是那个露出来的黑色塑料袋。”
一旁,一群大型犬们狂吠不止:“汪!!”
即便已经知道赖栗并不怕狗,戴林暄还是握住了他手腕:“别过去了,就在这边等警察。”
靠太近容易污染现场,影响警方取证,尽管按照李副导描述的,恐怕也没什么证据可取。
尸体距离他们还有六七米远,狗只刨出了身体中部,李副导看到人骨后就吓得直哆嗦,也不敢多待,想拖着狗离开结果还拉不动,只能自己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戴林暄远远看了一眼海的方向,轻声道:“好像离常方毅被抛尸的地方不远。”
赖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在挣与不挣之间挣扎。
“嗯。”
戴林暄低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赖栗想到颜安就在旁边,而且李副导这会儿还惊魂未定,估计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于是他决定放任,抬起头无所谓地说:“你在就不会。”
戴林暄捏了下他的腕骨,明知故问道:“还怕狗吗?”
赖栗脸不红心不跳道:“一辈子都怕。”
戴林暄叹息着笑了声,没再说什么。
警方来得很快,没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滴呜滴呜”的警笛声。
颜安主动道:“车应该不好开过来,我去接一下。”
戴林暄颔首。
靳明过来的时候,戴林暄正远远注视着尸体的方向,一手抓着弟弟,一手垂在身侧,浅色大衣在风中翻涌,有种说不出的悲悯感。
不过靠近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戴林暄松开赖栗,噙起熟悉的温和笑意:“同时处理这么多案子,辛苦。”
“能者多劳嘛。”靳明先让同事去做笔录,“这么说也挺巧,最近队里接的案子或多或少都和戴总有点关系。”
赖栗脸色一冷,脏话还没出口就被戴林暄未卜先知地按住:“确实巧,可惜我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只能祝靳警官早日破案。”
靳明心情还不错,昨晚刚和同事们讨论过“维修工杀死常方毅的动机是不是因为被撞见了埋尸”,今天尸体就被送到了手上,何尝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呢。
他笑着说:“谁说的?戴总这不就帮上忙了?”
“汪!!”
警方以尸体为中心拉起了警戒线,出外勤的法医进入现场时,几条狗又吼叫起来。
靳明看了眼为难的同事们:“剧组的狗?麻烦戴总找人牵走吧,怪吓人的。”
它们被尸体吸引,这会儿就跟倔驴一样,李副导拉了几次都没成功。
赖栗有点不耐烦,刚抬腿要过去,就被戴林暄拦了下:“我来。”
“不行!你不许牵别的——”赖栗及时刹车,顿了下说,“它们不熟悉你,可能会咬人。”
戴林暄无奈,好在这时训犬师到了,狂躁不安的狗狗们安静了些,终于肯抬腿走了,只是一步三回头。
它们不巧与赖栗对上视线,不自觉地夹起尾巴,龇着牙发出警告的嘶吼。
戴林暄皱了下眉,本能地往前走一步挡住赖栗。
小时候经历过那些,就算不怕狗,也难免会因为熟悉的对峙想起从前的黑暗。
训犬师心里骂娘,这可是剧组投资商,万一得罪了还得丢饭碗,他连忙厉声拉远:“闭嘴,瞎叫什么!?”
赖栗目送着几条狗远去,嗤笑了声。
很快,现场勘察便出了结果,尸体埋得很浅,挖出来后发现这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体,初步推断起码死了六七年。
靳明笑不出来了:“不是最近刚死的?”
老赵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大部分骨骼完整,只是缺了一根指骨。”
靳明皱眉:“哪根?”
老赵说:“小指。”
这些话并没有太掩人耳目,赖栗听得一清二楚,他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角,脑海里浮出一些久远的画面。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埋一具死了很多年的尸骨?
靳明看了赖栗与戴林暄一眼,走近两步斟酌道:“之前你见过的那位还在医院,头磕出了脑震荡,检查后发现他身上伤特别多,新旧都有,不过他没犯什么大事,过了这几天我们只能放人……至于宋自楚,他对养父母的恶行侦办速度很快,和那位一样不肯开口,只在第一天提出要你去见他。”
戴林暄立刻回绝:“不可能。”
靳明自然也知道,经历上次嫌犯砸头的事,这位重度弟控绝对不会再让赖栗见第二次,所以他压根没想过。
而且一味地顺着嫌犯只会被带节奏,没什么好处。
赖栗自然听他哥的,毫不犹豫地说:“我和他不熟。”
戴林暄道:“他犯的那些事,不需要口供也能定罪吧?”
“当然,只是速度慢一点。”靳明犹豫了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家戴老爷子给他安排了律师会见,这事你知道吗?”
“……”戴林暄微怔了下,“见到了吗?”
靳明手插进兜里:“拒了,不符合流程,毕竟又不是近亲属。”
宋自楚的身世还是一个秘密,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这种重大刑事案件外人理论上没法帮忙委托律师。
“既然我爷爷知道了宋自楚的存在,就一定会见到,你没必要冒着风险得罪他。”戴林暄淡淡道,“我之前找人和宋自楚养父母的亲属接触过,他们对宋自楚的评价都还不错,我爷爷也许会通过他们来委托律师。”
话音刚落,靳明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局里的同事说了几句什么。半晌,他一脸菜色地挂断电话:“你说得还真准……宋自楚他小姨委托的律师已经堵在门口了。”
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每一个嫌犯都有请律师辩护的权利。可与之而来的还有局长请他去办公室喝茶,估计又得扯皮好久。
靳明叹了口气:“戴老爷子还真是不挑,没养过的杀人犯孙子也要?”
戴林暄看向远方的蓝天白云,过了会儿才说:“儿子毫无意识地在病床上躺了十二年,他心里有愧。”
赖栗抓了下他哥的手:“哥,我饿。”
靳明:“……”
当着案发现场的尸体面前说这种话,给人一种毫无同理心的感觉。
戴林暄礼貌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行……”靳明想了想,“对了,这里离你的剧组好像很近?我可能得过去走访一下。”
戴林暄表示没问题,朝不远处正在录口供的李副导扬扬下巴:“他是副导演,会给你安排妥当。”
走之前,赖栗瞥了靳明一眼:“那位的绰号是‘竹叶青’。”
靳明有些意外,连忙追问:“为什么是绰号?没有本名?”
赖栗:“他是一只‘蟋蟀’。”
戴林暄猛然抓住他的小臂,却没有制止。
靳明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蟋蟀弄得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是叫竹叶青吗?怎么又蟋蟀了?
赖栗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拉着他哥转身就走。
走远后,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怎么突然愿意……”
“我从来就没有不愿意。”赖栗心不在焉道,“哥,你为什么一直都没要求我和警方说以前的事加快破案进度?”
那些往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愿触及的黑暗经历,可对赖栗来说根本不在意。他从前不说,只是觉得他哥不该沾染那些过去的污秽。
“那是你的经历。”戴林暄说,“我没有资格——”
赖栗立刻偏头盯着他,打断道:“你有。”
“好,我有。”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我真要求你和警方一五一十地陈述,你是不是又该生我气了。”
赖栗幽幽道:“我不会生你气,除非你伤害自己。”
“……”戴林暄说,“走吗?还是想在这边转转?”
赖栗:“都行。”
戴林暄说:“那先去打个招呼。”
发现尸骨的事还没在剧组传开,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来时正在拍的那场“取器官”的戏还是没过,演员一直没找到感觉。
颜安头疼极了,看见戴林暄与赖栗回来,走过来问了声:“情况怎么样?”
“是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具体不清楚。”戴林暄说,“后面警方可能会过来盘问,照常回答就行。”
颜安点点头:“那,你们……”
赖栗看着昏暗的片场,冷不丁道:“差了根烟。”
颜安一怔,回头看了眼,立刻找工作人员要了根烟让“医生”叼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味顿时溢了出来。
颜安惊喜道:“对,就是这样!”
赖栗又瞥了眼:“白大褂太干净了。”
戴林暄看去一眼,事实上,演员穿的白大褂远远称不上干净,灰蒙蒙的,和正规医院没法比。
颜安迟疑道:“还要再脏?会不会太假?虽然是地下黑医生,但也会怕卫生不过关闹出人命吧?”
“你以为是今天?”赖栗讥笑道,“十二年前能进这种地方卖器官的人死了谁会在乎?就算有人查,你觉得这是什么很难摆平的事?”
赖栗昨晚看过剧本,尽管描绘的画面都很黑暗、残忍,可还是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没法重现那种压抑、灰暗的氛围。
人命曾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赖栗懒得再多说:“有多余的盒饭吗?”
颜安回神:“当然有,就怕不合你们的口味。”
剧组的伙食一直很不错,戴林暄作为投资方,并不介意在这方面耗费资金。而且为了安全,所有食材都有专人配送,再由专*门的厨子烧炒,哪怕男女主这种超一线演员都觉得满意,没有另开小灶。
不过让赖栗吃这些,戴林暄总觉得不够精细。他没直接驳斥:“先去看看,太油太辣的话你也吃不了。”
赖栗口味挺重的,但手术才过去一个多月,医生还是建议忌口。
“我得在这边看着……”颜安犹豫了下,刚好看见一道走近的身影,“栾姐有空吗?戴总和小赖总想尝尝剧组的伙食。”
“空着呢。”许久不见的严栾笑道,“走吧,这边挺绕的,我带路。”
戴林暄意外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栾前几天请假了,说要出去散散心。她笑了笑:“今早刚回来,下午排了戏。”
戴林暄:“厉董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严栾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他最近谈了个对象,看起来有戏。”
赖栗看了她一眼,原本还以为她和厉铮是那种关系。
戴林暄失笑:“那还真不容易。”
严栾附和:“可不是吗,这么大年纪了,再不走出创伤就要进入孤寡老人的阶段了。”
他们离开片场,走上又高又陡峭的楼梯,即便是冬天,缝隙里的苔藓也没有褪去,只是有些萎蔫。
戴林暄注意着赖栗的神色,怕他不舒服。戴林暄本来想自己进来,但赖栗执意跟着。
这边建筑此起彼伏,由低到高,最下面的区域根本晒不到太阳,阴沉沉的很压抑,两边的楼房也因为常年没人住爬上了干枯的藤蔓。
而在赖栗眼里,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着奇怪的男人们靠着涂鸦墙,一边抽烟一边聊最近的生意,对于路过的女人投来下流的扫射,对于路过的男人投以定价的打量。
都不过是商品。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味,时不时能听到来源不明的短促惨叫,伴随着烈性犬的狂吠……
赖栗习以为常,只要他哥在身边,这些幻觉就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吃饭的时候,严栾去旁边接了个电话。
“我不怎么来这边。”赖栗缓缓道,“以前经常会在晚上出来,熟悉这边的建筑、地形,有一次误打误撞地绕到这边……”
他看到一个男的跪在地上求饶,却被一瓶子砸晕,穿着拧巴西装的男人手一扬,示意手下带进楼里:“拆了吧。”
他想知道楼里有什么,便从很狭窄的地下天窗钻了进去,窥伺到了那些“宰猪”的画面。
黑医生刚结束上一场,白大褂的血都来不及洗,就又会握住手术刀进入另一个隔间。
主动寻求买卖的外来者相对幸运,会被套着头带来这里,取出对应的器官再套着头离开,不过偶尔可能会被“顺手牵羊”。
这种通常被称为“零售”商品。
和零售对应的自然是整售,例如通过人口买卖来的人,例如绑架的人,不需要的自己人,榨不出价值或想要逃跑的“鸡鸭”……以及被淘汰的蟋蟀。
年纪小的运气好也许能活下来,再被卖给以乞讨为生的犯罪团伙。
罪恶的利益链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不会只有单一的某一种。
戴林暄晦涩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过你?”
“没有。”赖栗不在意道,“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我还有价值,非必要他们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斗兽场和这些人不属于同一方势力,不过都算是贫民窟的“原住民”,动彼此的人容易起大型冲突。
“哥,你以后不要冒失地出入这种地方。”赖栗看着戴林暄,“不安全。”
当年戴林暄很幸运,没有深入到犯罪区域,而是在普通人相对多的居民区,没有犯罪分子盯上他。
不说别的,以戴林暄格格不入的气质,被抢劫绑架的概率就极高。
戴林暄心疼地揉了下他的手,嗯了声:“不会,你也是。”
赖栗夹走他碗里的青椒:“你在哪我就在哪。”
戴林暄心情轻松了些:“黏人精。”
赖栗瞥了眼不远处的严栾:“她是不是也在贫民窟生活过?”
“这都猜到了?”戴林暄叹息一声,“栾姐和厉董都是孤儿,小时候的经历也很曲折,先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逃跑后又再次被人盯上,绑到这边后被教着偷东西、乞讨,干一些违法勾当……”
不过他们和赖栗的年代不同,那时候还没有十二年前那么成熟的犯罪链,相对来说都是一些小打小闹。
戴林暄对于他们在贫民窟的痛苦经历简单带过,没有过多赘述:“大概十来岁的时候,他们利用藏起来的钱跑去了隔壁城市,去工地做小工、在餐馆起早摸黑地洗盘子,相依为命一直到十七八岁……”
严栾挂断电话,走过来:“聊什么呢?”
戴林暄没有隐瞒。
严栾失笑,感叹道:“感觉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跟做梦一样。”
“可能老天也看不过去,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前东家被客人骚扰,无奈之下辞职,去了另一家特别破的小餐馆,没想到在那遇到了我现在的经纪人,没干两天就被她领着走了演戏这条路,从此也算是顺风顺水吧。”
严栾的身世对外是个迷,媒体和网友们众说纷纭,很多人都觉得她家里不简单,或者背靠大佬,谁曾想其实只是因为她无亲无故,来历太微不足道,不足以被人记住。
“我经纪人当时很有名气,老母鸡似的护着手下演员,从来没让我受过欺负。”严栾回忆道,“我记得特清楚,第一笔片酬是一千七百五十块钱,经纪人给我补到了两千。”
“当时特别高兴,和厉铮说我能养他了,不过他特倔,非要南下打工,和我断了好几年联系,等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老板了。”
厉铮完全是白手起家走到今天。
戴林暄:“他怕拖累你。”
“是啊。”严栾叹了声,“但其实是我拖累了他,要不是我,他当年早跑了,哪里还用受那些罪……”
难怪。
赖栗之前就奇怪厉铮对他的态度,原来是因为也在贫民窟“生活”过。
剧组的餐食确实不错,赖栗吃得很干净。戴林暄也解决得很快,看不出有多为难。
走之前,戴林暄又订了一批下午茶,让人两点半左右再送来。
“我就送你们到这吧。”严栾在停车棚口停下脚步,想了想道,“颜导食物中毒的事很蹊跷……你俩注意安全。”
戴林暄点头:“你们也是。”
赖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后说:“跟我没关系。”
“没觉得是你。”戴林暄说,“安全带系上。”
赖栗:“如果不是我,还有谁会教训他?”
“……也可能是针对我。”戴林暄看他不动,便倾身拉过安全带给他扣上,“给小宇打个电话吧。”
赖栗翻出景得宇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后还没说话,景得宇就撂了:“不是我瞒着你啊,是颜安求我别说。”
赖栗:“你做的?”
“怎么可能!”景得宇连忙撇清关系,“也怪我那天把他给忘了,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不清了。”
不过只是看着严重,等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没什么大事,好像只是一个简单的“教训”。
“我也查了监控,没发现什么问题,那天是包嵩倒的水,他虽然笨了点但还干不出下毒这种事……”景得宇百思不得其解,“要是饮水机有问题,那剧组其他人也没事啊。”
当天报警可能还能查出一点端倪,如今再追究已经无济于事。
挂断电话后,戴林暄心里有了大概猜测:“如果不是爷爷,应该就是几位叔叔之一给出的警告。”
想到戴松学瞒着戴林暄给宋自楚找律师的事,赖栗问:“他会不会怀疑你进董事会的动机了?”
“有可能。”戴林暄有条不紊地将车驶上高架,“不过二叔进去了,三叔不成器,他又不愿意将权力让渡给几个堂叔,至于亲姑姑们……他封建的思想观念特别顽固,不会愿意扶持。现下除了相信我,也没更好的选择。”
赖栗:“你要回老宅问律师的事吗?”
戴林暄说:“没必要,当不知道吧。”
赖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问:“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戴林暄摇头:“已经过那个阶段了。”
赖栗眸色一暗,心里涌起浓浓的冷意。他哥曾暗地里因为他人难过伤心,而他却一无所知。
真该死啊戴老头……
“别乱来。”戴林暄拍了下赖栗的手,“爷爷的八十大寿快到了,你安分点。”
“你怎么还叫他爷爷?”赖栗很不爽,“不会要让你操办吧?”
“没。”戴林暄说,“暂时交给了小姑姑,不过肯定得帮个忙,做做样子。”
“戴恩瑜?”赖栗对这个唯一被戴家认可的私生女没什么印象,不过有一就有二,万一戴松学执意要将宋自楚认祖归宗……
戴林暄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的,爷爷现在帮宋自楚是出于对爸的愧疚,但绝不会做让门楣蒙羞的事。”
宋自楚不仅是个杀人犯,杀害对象还是对自己极好的养父母。一般情况下,大众可能不会太关注,可一旦他姓了戴,就必然会掀起波澜,他的变态行径也会和戴氏绑定在一起。
赖栗抓住重点:“戴松学为什么愧疚?”
戴林暄轻飘飘道:“亲生儿子被儿媳控制了十二年,自己却无能为力,自然会愧疚。”
赖栗总觉得不止如此……离开了昨晚那种让人头晕脑胀的环境,他的理智便回来了,他哥绝对还有事情瞒着他。
可一想到戴林暄昨天疼得昏过去的场面,他就不敢逼太紧,处处投鼠忌器。
赖栗:“哥,你今天一定要去公司吗?”
“也不一定。”戴林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安排?”
二十分钟后,戴林暄站在俱乐部的擂台前,默然良久。
赖栗站在台上,居高临下道:“把你的保镖们叫进来,一起上,输了我就放弃。”
“我没同意这个交易。”戴林暄头疼道,“你这才出院一个多月,瞎折腾什么?”
“我同意就行了。”赖栗蛮不讲理,油盐不进,“我好得很。”
戴林暄有点后悔,就不应该同意赖栗的休学申请。
赖栗执拗道:“哥。”
戴林暄看着他半晌,脱掉大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戴林暄找教练要了两套护具,提起护栏网,弯腰钻了上去。他单膝跪在赖栗面前,帮他戴上软护膝:“也别他们了,和我比划一场,赢了就聘你。”
“……”赖栗没料到这一茬,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88章 再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哥,你别——”
赖栗瞳孔一缩,话都没说完就迎来了一记拳头,他愣是站在原地,身体晃都没晃一下。
然而打在脸上的只有风。
赖栗的眼睫缓缓一颤。
戴林暄看着他:“怎么不躲?”
“哥,你别闹了。”赖栗皱眉,“我不和你打。”
“以前不是经常比划吗?”
他们上擂台的次数真不算少,第一次是赖栗首次遭遇绑架之后,戴林暄意识到得让他有自保能力,二话不说把人送到了格斗教练面前。
然而赖栗不乐意和人靠近,他只能亲自上手教。
他不专业,教得比较拙劣,可赖栗上手特别快,被教练惊呼天赋型选手,一直追着想带着走职业路线……
戴林暄当然舍不得,又哄又骗地让赖栗拒绝。
后来年纪大了些,赖栗总算能和人正常相处了,戴林暄忙起来也没那么多时间,才慢慢把他过渡给了教练,只偶尔上擂台验收一下成果。
上一次动手还是两年多前。
“别傻站了。”戴林暄松了松拳头,“我认真的,你赢了,想做什么都行。”
赖栗抿了下唇:“你的裤子不合适。”
“这好办,我现在去换。”戴林暄弯腰掀起护栏绳,“我当初寄存的衣服应该不至于被他们扔了……”
腿还没跨出去,身后就迅速贴近一道身体,环住他的腰来了一个抱摔。
擂台地面很软,摔一下倒是不疼。
赖栗压在他身上,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哥,你很久没练了,怎么和我打?”
“确实。”戴林暄仰面笑了笑,“这样吧,你让让我……十分钟内你摔我五次就算你赢,反之或者十分钟内我摔你三次就算我赢,怎么样?”
赖栗有些焦躁:“你非要……”
戴林暄嗯了声:“非要。”
赖栗立刻抬手,可惜戴林暄还是太了解他,直接翻身抽了出去,起身的时候没稳住也不慌,往后退几步倒在了护栏绳上,借弹力站稳后悠悠道:“把我按地上十分钟可不算。”
赖栗是真被逼急了,一句话不说,直接一记扫堂腿横劈过来,戴林暄轻松避开,赖栗撑着地,另一条腿紧随其后,戴林暄只能不断后撤,很快退无可退了。
他干脆捞住赖栗的小腿,往身侧一拉把人带到面前:“一直这样可赢不了——”
下一秒,就被赖栗抱住腰侧摔在地上!
戴林暄反应及时,迅速坐起于空中挺了下髋,推着赖栗的脸压向身体另一侧,双腿抽离出来。
“一次了。”赖栗缓缓起身,舔了下唇,“哥。”
戴林暄踱步:“继续——”
随着攻势的进一步升级,戴林暄逐渐找回了感觉,浑身都开始冒汗。赖栗也一样,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唯独不敢动真格。
戴林暄在他眼里破绽太多了,仅仅过去三分钟,他就找到了不下五次可以绞杀的机会。
他哥还是太脆弱,谁都有可能伤害。
赖栗捏紧拳头,砸过去的动作看似极其狠辣,实则没有一拳真正落进了皮肉里。他们缠抱在一起,倒在了护栏绳上又弹回来。
终于,赖栗又找到一个机会,别住戴林暄的腿把他拦腰摔在地上。
“两次。”赖栗在他耳边说完,又起身拉远距离。
此时还不到四分钟。
戴林暄神色认真起来,开始预测赖栗的下一步动作。这个贴身保镖还真不能让赖栗当,至少近期不能。
他们不可能对彼此用类似绞杀的那些狠招式,只能借用巧劲。
被抓住手腕的时候,戴林暄反扣住赖栗的衣袖,托住他的下巴,借着旋身的惯性将他掀倒。
“一次。”
戴林暄越来越认真,赖栗却越来越烦躁,意识到戴林暄是真的不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为什么?到底要、做、什、么见不得他的事!!?
赖栗出拳的力度逐渐加重,局势顿时焦灼起来,凝重到仿佛这场比斗决定了什么生死走向,或有重大彩头,谁都不肯退让。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们都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赖栗的结膜充血还没完全好,压着眉眼看过来的样子瞧着让人难受,好像承受着天大的痛苦与委屈。
瞬息之间,戴林暄就箍住了赖栗的腰,可眼前还回放着赖栗刚才的眼神,手上力道明显一缓。
“哥,这种时候心软可是会被——”
“砰”得一声,戴林暄倒在地上,听完了赖栗喘着粗气的后半句:“——反杀的。”
戴林暄抬手摸了下他的眼尾,冲墙上的时钟扬扬下巴:“超时了,宝贝儿。”
赖栗猛得偏头,发现秒针还真过了十秒。他气得一下子红了眼,撑起身体就要走,却被拉住胳膊猛得往下一栽,实沉沉地砸在了戴林暄身上。
戴林暄吃痛地“哎哟”一声。
赖栗冷冷道:“同样的招数别用两次。”
这就是狼来了效应。
戴林暄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视肋骨的疼痛,抬手穿过赖栗的腋下,拥抱住他的肩背,实实地压在怀里。
“出院后第一次这么剧烈运动吧?”戴林暄平复着呼吸,“缓缓气儿。”
赖栗:“这算什么,再来。”
“……”戴林暄无奈,“你说你一个日理万机的小少爷,非要给我做什么保镖?”
赖栗嗤笑了声:“除了你谁把我当少爷?”
戴林暄摩挲着他的头发,本想说多着呢,家里的那些管家、阿姨都没把他当外人看。不过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把你当少爷不就行了?你还想让谁把你当少爷?”
“……”赖栗确实吃这一套,他沉默片刻,“我们再来一场,这次不要彩头。”
戴林暄失笑:“干什么,没过瘾啊?还是想打我?”
“明明是你想打我。”赖栗挣开他的怀抱,抓着他的手捏成拳头,指向自己的脸,“你想揍我很久了吧,别不承认。”
戴林暄:“……”
赖栗说:“今天给你机会,揍个够。”
戴林暄蹙眉:“你别犯浑。”
他作势要起身,却被赖栗按着肩压回了擂台地面:“今天不动手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惯得你——”戴林暄一个翻身将赖栗掀在地上,一拳砸在他耳边,“能不能别天天刺我?”
赖栗不说话,一个扑身将他压在地上。
戴林暄被逼得还手,可拳头还是舍不得往赖栗身上砸,只一次一次地将他放倒,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放着放着,就打不过了。
赖栗弓着腰:“两年前是我勾引你,把你拉下水——”
戴林暄别过赖栗的腿,他倒地后立刻往后一撤。
赖栗一个鲤鱼打挺:“可我转头就说那种话让你伤心,你真原谅我了吗?”
戴林暄:“闭嘴。”
赖栗根本不听,喘着气说:“我睡完你转头就忘,你一点都不生气?”
又一次将赖栗按在地上后,戴林暄没有撤开,继续压着赖栗的肩膀,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忍耐什么。
赖栗指着脸说:“朝这里砸,我脸上没动手术,打一下休息两天就好了。”
戴林暄心口一下一下地抽着疼,被赖栗气的。
“你别皱眉,我不喜欢。”赖栗抓着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脖子,“你心里不痛快打我就行了,或者像之前一样咬我——”
“哥,我喜欢你带给我的疼痛。”
他总是会因此记住一些瞬间,像刻进了血肉里。
“喜欢疼是吧?”戴林暄点点头,突然探向他的腰。
赖栗猛得一怔,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怕什么,又没监控。”戴林暄心平气和道,“你不是早硬了吗?”
布料瞬间更加隆起。赖栗垂了下眼:“你也是。”
戴林暄:“我又不是阳|痿。”
赖栗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放:“门没锁,随时会有人进来……”
戴林暄温和地询问:“这里不行?”
赖栗脑子有点空,完全想不到他哥平时端方得体,竟然会冒出这么“放荡”的心思,他艰难道:“……不行。”
虽然没有监控,虽然这个房间只有一个擂台,虽然教练没经过允许大概率不会进来,但另一侧还有酒吧台、台球桌、麻将桌,斜对侧就是一个面湖的半落地窗……
还有,擂台不可能干净得一尘不染,让他哥躺在这里无异于被数以万计的灰尘猥|亵。
于是赖栗又坚定地说了一句“不行”。
戴林暄起身,顺势把他拉起来,很好商量地说:“那回家。”
“现在?”
“中午不是吃饱了?不至于没力气吧。”
赖栗犹疑地跟上他的脚步,犹疑地穿上鞋子、上车,犹疑地回到河子山公馆,进入电梯,打开家门。
他哥什么意思?要和他睡?
为什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不愿意吗?故意转移贴身保镖的话题?
戴林暄走进卧室:“去洗澡。”
赖栗稀里糊涂地走到淋浴下面,十分钟后,又云里雾里地回到卧室。
赖栗洗得太慢,戴林暄已经去次卫洗完了。他走进来,撩开赖栗浴袍的后衣领,低头亲吻他的后颈,嘴唇顺着脊椎慢慢下移。
赖栗有些不安:“哥……”
戴林暄低喃:“在这呢。”
他握住赖栗的肩让他正面坐到床上,随后指腹推了下赖栗的肩,让他倒在床上,自己手撑在赖栗身体一侧,俯身吻在他的眼角。
赖栗压抑一路的躁动再也没法控制,直接揽着他哥的肩将人掀翻在身下,狂风暴雨般地撕吻上去。
“哥……”
戴林暄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堵住他的嘴。
自从之前教过一次,赖栗接吻就一直闭眼,方便了戴林暄光明正大的窥伺。赖栗有时也会有察觉,可每当他睁眼,戴林暄眼皮要么是阖着的,要么目光坦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赖栗低下头,抵进戴林暄的肩窝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戴林暄心口一跳:“什么?”
“你教我格斗术的那些片段,很多。”赖栗细细咬着他的锁骨,“哥,很多事情只要再做一遍,我就会想起来。”
戴林暄顿了顿:“害怕吗?”
赖栗抬头:“……什么?”
“不是想起来了?”戴林暄轻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赖栗:“你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怕过。”
戴林暄:“真的?第一次和我上擂台的时候,也不害怕?”
赖栗拧起眉头,起身坐在了戴林暄胯|部:“你是因为这个,感觉愧疚了才愿意和我睡?”
“当然不是。”戴林暄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初的心情。”
“那我告诉你,确实怕。”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怕你发现我是个早就习惯在擂台上比斗的蟋蟀,怕我一不小心对你使用那些不好的手段!怕你抛弃我,怕——”
戴林暄一把将他拉下来,继续接吻。
赖栗拒绝不了,只能挤出空来说:“你当时又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别瞎他妈愧疚……哼。”
他哥的吻技实在很好,赖栗一边不满足,一边心悸,绵麻的痒意从上颚一直窜入大脑,有种头皮都舒展到炸开的滋味。
他听到了瓶子打开的声音。
盖子好像滚落到地上了,轻微的声音足以被热烈的氛围湮没,以至于赖栗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哥的手一路向下——
“……!”赖栗猛得起身,可惜晚了,戴林暄直接把他掀在了旁边的被褥里,以面朝下的姿势完全压制。
“哥——”
戴林暄摩挲着他后脑微小的手术创口,俯身在他耳边笑:“不是要再做一遍?”
赖栗反制的动作一滞,这一瞬间的思考几乎烧干了他的脑细胞——
两年前不是他在上面?那他为什么会不记得?
不是说第一次很疼吗?景得宇骗他???
戴林暄暖热了油,指尖轻柔:“小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赖栗僵持片刻,放弃抵抗。他头抵进枕头里,咬着牙说:“戴林暄,做完我他妈要是没想起来,你就——”
就什么?
赖栗也不知道,他又能把他哥怎么样?
以前他也会威胁别人说“如果怎么怎么样你就死定了”,并且可能真的会说到做到,但绝对无法对他哥说出这三个字。
戴林暄心情还不错地问:“不是说喜欢疼?”
赖栗闭嘴了。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记住两年前的夜晚——
他哥磨叽到现在还他妈的没进入正题!疼个屁!
“你到底——”
戴林暄没让他后面的质问出口,直接将手指插|进他嘴里,押住了他舌根,拇指狎昵地捏了捏他舌尖。
他拿起一旁的方块,用牙撕开一个口子,故作遗憾道:“我其实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
赖栗一边因为他咬别的东西而不悦,一边同步想起了当年的声音——“哥,我不想破坏你。”
戴林暄正要套的时候,赖栗突然剧烈地挣动起来。他顿了顿,将湿漉的手抽出,笑着问:“不愿意啊?”
赖栗夺过他手里的小方块,看也不看地扔远,不曾想砸中窗户,“砰”得一声,并流下一道油润的划痕。
“你哪来的?”
“早上廖德给我的。”
“他怎么知道你的尺——”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我问他要的。”
赖栗拿开他的手,眼里漫起浓浓的杀意:“那他不就知道我们——”
就赖栗这想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开、甚至想当贴身保镖的劲儿,也不知道到底能瞒得了谁。
戴林暄哄道:“他以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不会乱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重要的事情嘴还是很严的。”
“……我没病。”赖栗闭上眼睛,抓住他想再拿一个的手,“别戴,我没被你以外的人操|过。”
赖栗永远能这么语出惊人,让人心率飙升。
戴林暄缓了会儿,捡起最后的良心:“小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赖栗睁开眼,扭头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拒绝,说个不,或者摇头,我可以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会以哥哥的身份陪你一辈子,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严格来说我也不喜欢男人,所以你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戴林暄越说越多,“你想一辈子单着,或者想和别人谈恋爱,男人女人、阿猫阿狗都随你——”
赖栗面色平静,实则愤怒已经积压到了极点:“你真受得了我和别人在一起,受得了我带着别人给的吻痕在你面前晃?”
赖栗把自己说恶心了,差点吐出来,他快气得呕血:“都到这一步了,再说这些你虚不虚伪!?”
“我是虚伪,控制欲也强,这次之后你再想让我放手是不可能的事。”戴林暄曲起手指,轻轻刮着他的脸,“小栗,我也的确是个很糟糕的人,这不是自我诋毁,你最好别对我施加那么多滤镜,想清楚要不要继续。”
赖栗咬了下舌尖,吼道:“你之前说爱我说想和我到老葬在海岛都他妈哄我玩呢!?”
戴林暄捏开他的下巴,自顾自道:“看来你想清楚了。”
他抵入的同时俯身和赖栗接吻,说了和当年几乎一样的话:“别后悔……我爱你。”
赖栗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他。
戴林暄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占有了自己养大的弟弟,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89章 吵架我叫了你十二年的哥,以后还会叫……
赖栗狠戾的表情很快维持不住了,腰被他哥的手按着,深深地塌进被褥里。
他本以为戴林暄做什么他都会百分百地欣然接受,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并非完全如此。他是愉悦的,但并没有预料中那么愉悦,以至于形成了一种淡淡的落差感,非常古怪。
也许是身体被迫向他人打开的不自在……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赖栗眉头锁死,心口几乎立刻掀起一片愤怒的惊惧——他哥怎么能是“他人”?
他更不应该不自在。
做亲密事的时候,对方的细微反应总是会无处遁形,哪怕看不到赖栗的表情,戴林暄也能感受到手下肌肉传达的微微抗力。
他没有像两年多前一样心软,甚至故意抵得更深,沉沉注视着赖栗携带隐忍的侧容。
赖栗突然说:“你上次没做完。”
“……嗯。”戴林暄回神,“想起来了?”
“一部分。”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却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部分清晰,部分模糊。
八百多天前,也是差不多一样的流程,戴林暄墨迹地准备了二十多分钟才进入正题,不过没一会儿就退了出去,放弃了继续,改为用手帮他。
“你为什么——”赖栗正想问,突然猛得一僵,声音直接变了个调。他反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忍耐道:“别往那儿戳。”
“这时候可由不得你。”戴林暄笑起来,俯身亲吻他从肩过背的狭长疤痕,“这道伤怎么弄的?”
十二年前疤痕还没这么大,只是随着身体长开被撑得越来越长。戴林暄想过很多种办法,可药膏的补救用途不大,他考虑过要不要给赖栗做手术,怕赖栗青春期了会为此自卑。
不过小时候的赖栗非常抗拒。
“换个姿势。”赖栗压下粗重的呼吸。
虽然背后的伤痕不多,也许能让戴林暄更尽兴些,但赖栗就是要戴林暄接受自己的全部。
瘢痕也好,病态也好,他哥都必须甘愿受着。
理性来说,他应该再等等,等戴林暄的心理状态稳定下来之后再逼着接受,可真到了这一步,赖栗发现自己一秒都忍不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他们变成了面对面。
看到戴林暄的脸,赖栗心里一下子痛快了,什么不自在、不舒服全都滚一边去。
赖栗勉强抽出一丝心神回忆道:“规则上来说,‘蟋蟀’不能使用刀械,只能肉|搏你他——等我说完!”
戴林暄扣住他的指缝,压在一边。
赖栗深吸口气,缓了会儿:“有时候为了博取热度,主办方会买通某个‘操虫手’,让他们的蟋蟀藏着刀上场,带给看客更刺激的视觉冲击……”
赖栗背上被划了一刀,好在他躲得及时,没有重伤也没危*及性命。黄坤也得到了钱,自然不会追究,只让地下黑医给他缝了十来针。
没感染死纯粹是命大。
赖栗还在贫民窟的时候,身体其实很不错,无论受多少伤都能很快痊愈,也没生过病。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戴家,就开始频繁发烧感冒进医院,只有少数几次是他故意的……总之闹得戴林暄心力交瘁。
通常来说,付出的精力、感情越多,就越难割舍。
可即便投入了这么多,戴林暄却还是敢有抛下他的想法。
“怎么又气上了?”戴林暄凑近,似乎想吻他,可掂量了一秒,温热的嘴唇还是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赖栗更加不悦,直接抬手托住他哥的后脑,五指插入发间猛得压向自己。
唇齿碰撞的刹那,外面雷声惊响。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沉下来,黑压压地贴着高楼大厦,大雨倾盆而下,将玻璃砸得噼里啪啦得响,潮湿的雨雾通没关严的窗户中漫了进来。
冷倒是不冷,有地暖。
戴林暄情难自控,哑声道:“我去关窗。”
“不用关,就这样。”赖栗盯了他半晌,“你觉得恶心?”
“什么……”
戴林暄目光下移,看到他身前那些交错的疤痕,一时间心疼又好笑。
其实身体有这么多疤的情况下,不该再高强度运动,可怎么说赖栗都不管不顾,完全不爱惜自己。
“不难看,很性|感。”戴林暄摸上他的锁骨,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挨个滑过,最后在纹身处打了个转儿,“小栗,我喜欢你的全部。”
戴林暄并不想给赖栗经受的苦难赋予情|色意味,可赖栗显然很需要肯定:“你和赫丝女士还挺有默契。”
赖栗给自己设计的纹身和赫丝做的对戒灵感十分相似,都有蛇的元素。
“不许提别人……”赖栗断断续续地说完,又艰难地问,“你那枚呢?”
“收着呢。”戴林暄知道他想说什么,“确定要我也戴戒指?这跟公开出柜可没区别。”
虽然之前拍卖会拍售的是单戒,但只要两枚戒指同时出现,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看得出是一对。
果不其然,赖栗没了后话。
戴林暄眸色微暗,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恶劣行径。赖栗浑然不觉,以为就该如此,锁着眉头硬是一声不吭。
两年前的记忆和当下交错在一起,混乱缤纷,诞幻不经,跨越了时空的重叠与热吻灼烫着他的皮肤,有种疤痕都被融化的错觉。
可每当他陷入恍惚,不知道今夕何夕时,就会迎来一阵难言的刺激,于是两年前的夜晚远去,只留下当前的真实。
他清醒过来,看清了戴林暄的脸,低声呢喃:“哥。”
戴林暄没听清,靠近问:“什么?”
赖栗没说话,小狗似的蹭了蹭他的下巴。
雨点和冬日的雪籽不分你我,暴烈地砸着落地窗,将玻璃刮得斑驳不清,室内的旖|旎变得模糊起来,一时分不清徐徐滚落的是热汗还是雨水。
没人知道,戴家大公子和他养了十二年的弟弟,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在暴雨声中行着隐秘的背|德之事。
又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两人都是猝不及防地一顿,又不约而同地相拥更深。
“嗬……”赖栗仰了下头,要求道,“别出去。”
戴林暄声音更哑了:“不好清理。”
赖栗突然喊:“哥——”
戴林暄指尖猛得一哆嗦,赖栗如愿以偿地接收到全部。
戴林暄无言半晌,低头抵着赖栗的肩膀,叹息了声:“故意的吧?”
赖栗幽幽道:“你听不得?”
戴林暄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以后在床上换个称呼,行吗?”
“不行。”赖栗阴沉着脸,“戴林暄,我叫了你十二年的哥,以后还会叫一辈子。”
“你是我哥,改变不了的事实,逃避也没用。”
“……陛下说得对。”戴林暄侧身躺到赖栗旁边,摸了摸他的脸,“洗澡吗?”
赖栗摇头:“等会儿。”
戴林暄问:“很难受?”
赖栗还是摇头,过了两秒说:“你还继续吗?”
戴林暄慢慢靠近,亲了他一下:“不了。”
赖栗脸色骤冷,咬牙道:“你就这么急着见戴翊?”
戴林暄知道赖栗看过自己手机,还回过消息:“我是怕你身体不好受。”
他太知道怎么给赖栗顺毛了:“我又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
赖栗被最后四个字取悦,把他哥按倒,趴上去埋进肩窝蹭了几下。之前的不适又都烟消云散,滔天的愉悦将他湮没,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他眸色闪动:“哥,我想……”
戴林暄:“嗯?”
赖栗不知道为什么又转了话锋:“你什么时候见戴翊?”
“约的七点半。”戴林暄看了眼挂钟,“或者我和小翊商量一下,改一天?”
赖栗想了想:“不用,你去吧。”
戴林暄也没多说:“还有一点时间,想吃什么?我去做。”
赖栗不是会为了他人退让的性格,他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戴林暄确实冲动了些,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进一步,至少该等晚上。把赖栗拉回家那会儿,他没有取消和戴翊的晚饭,也是考虑到事后的赖栗也许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而和戴翊约的晚饭,让他们有了一个十分正当的分开理由。
赖栗舔了下犬齿,按着戴林暄的肩膀:“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别动。”
他贴着戴林暄的腿弄了出来。刚才的一个多小时里,心理愉悦远大于其它,此刻才真正迎来了身体上的圆满。
戴林暄抱着赖栗,侧过脸贴向他热烫的耳朵:“带你去洗澡?”
赖栗拒绝:“不用,过会儿我自己洗。”
他又黏了会儿,才翻身躺回去。
戴林暄知道该起来了,他捏着赖栗的手指,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腿上还留着赖栗的东西。
他也没在意,直接去冲了个澡,关门时听到身后拍照的声音。
戴林暄无奈:“下次记得关闪光灯。”
赖栗嗤了声:“我又不是偷拍。”
戴林暄无言以对。
拍隐|私照是个很不好的行为,不知道多少人为此翻车、出过事。不过戴林暄对赖栗向来没什么底线,就随他去了。
十几分钟后,戴林暄穿着整齐地走到床边:“如果饿了就叫外卖,不饿就等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赖栗说好,点名要了两道大菜。他瞥了眼窗户的方向:“卧室也有监控。”
戴林暄:“我知道,之前在你手机里看见了。”
赖栗撩起眼皮,威胁道:“你再敢趁我不注意删掉我就把你关起来,一辈子都别想见别人!”
戴林暄:“……给你厉害的。万一哪天手机被人黑了怎么办?”
“不可能。”赖栗从他的表情里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你是不是备份了我相机里的视频?”
戴林暄:“……”
赖栗:“传给我。”
戴林暄下意识想否认,赖栗阴郁道:“那是我们俩个人的事,你不许独占。”
戴林暄只好去书房,拿了个U盘递给赖栗:“你可保管好了,万一哪天被人看见……”
有那么一瞬间,蛰伏在戴林暄心里但被压制许久的破坏欲突然蠢蠢欲动起来。
那是一种隐隐想要破罐子破摔、毁掉一切的冲动。
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冒出了个头——
视频流出去也不错。
不过很快,理智便压住了不该有的绮念,谁叫眼前的人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毁掉的存在。
赖栗说得对,就算抛开这份畸变的感情,他还是一个哥哥。
戴林暄道别:“走了,我十点之前回来。”
赖栗皱眉:“十点?”
戴林暄笑着:“早了还是晚了?”
“差不多。”赖栗眉头舒展,“不许迟到。”
“领命。”戴林暄弯腰,克制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小栗,我爱你。”
“……”赖栗阴恻恻道,“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想什么呢?”戴林暄哭笑不得,“不回来我还能去哪?”
“你能去别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再咬文嚼字试试?”戴林暄没好气地打了下他的胯,末了还是说了句,“——我哪都不会去。”
只要你需要。
赖栗看着他哥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抓到了他哥的唇温似的,莫名满足。
指腹之前切出来吮血的伤还没好全,赖栗看了会儿,彻底失去了兴趣。
还是他哥本人更好吃。
*
戴林暄没叫司机,自己驱车前往和戴翊约好的餐厅。路上他又给赖栗发了个定位,然后嘱咐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不舒服就趴着,床单等他回来换……
赖栗没回复,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餐厅的时候,还是没有赖栗的消息,戴林暄有些呼吸不畅,他强忍住看定位、打视频回去的冲动,定了定神选择下车。
戴翊也差不多时间到达,车停在入口就把钥匙交给了服务生。她远远地瞥了眼戴林暄的车窗:“赖栗在里面坐着?一起吃呗。”
戴林暄说:“他没来。”
戴翊看了他一眼:“你们吵架了?”
“没有。”戴林暄拍了下她脑袋,“怎么每次都这么问?盼着我们吵架啊?”
“……”戴翊说,“我又不是赖栗,二十二岁了还跟十岁一样幼稚。”
戴林暄莞尔:“他确实变化不大。”
他们一起走进包厢,餐厅已经事先上好了几道凉菜。戴林暄叫来经理,嘱咐他另外再做三菜一汤,十点前打包带走。
戴翊拿起筷子,夹了道海蜇塞进嘴里,她看着戴林暄咀嚼了两秒,吞下去后说:“大哥,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戴林暄在她旁边坐下:“……怎么看出来的?”
戴翊偏头看他:“你指现在还是以前?”
戴林暄:“都有。”
“要说以前的话,我好歹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也算是你带大的,别人看不出的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你对赖栗动心这件事,我可能比你自己知道的还早一点。”
“至于今天……”戴翊平静道,“赖栗盯你跟盯钞|票似的,你和我吃饭他竟然不跟着,要么你把他锁起来了,要么他起不来床了——你选一个。”
戴林暄哑然片刻:“我们暂时还不打算公开,所以……”
戴翊问:“你不打算公开还是赖栗不打算公开?”
“……没区别。”戴林暄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你就想聊这些?”
戴翊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你感兴趣的话题。”
戴林暄蹙了下眉:“小翊……”
刚开口两个字,服务员便进来上菜。因为就两个人,也没点太多,三菜一汤的配置很快就齐全了。
戴翊回头说:“麻烦主食也上一下。”
服务生:“好的,稍等。”
戴林暄感觉戴翊瘦了不少:“今天很饿?”
戴翊点了下头:“中午有饭局,一群脑子不好的闹着要喝酒,菜还难吃。”
“下次提前订好附近的餐厅送到办公室或者车上,饭局一结束就能吃。”戴林暄看着她,“不想喝酒就不喝,谁敢为难你?”
“如果我不姓戴,谁都能为难我吧。”
“干什么?想改姓啊。”戴林暄笑道,“姓蒋也没人敢为难你啊。”
戴翊突然失去了胃口,不过没表现出来。她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冬笋:“哥,爸昨天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戴林暄猛得一怔:“……怎么不告诉我?”
“抢救过来了,除了我和妈还有医生没人知道。”戴翊说,“爷爷大寿快到了,妈说让他过个安稳的生日。”
戴林暄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妈这么说的?”
“嗯。”戴翊耸耸肩,“我也挺意外,妈就差把不喜欢爷爷写在脸上了,竟然会想着让他过个安稳的生日。”
“……”戴林暄不知道蒋秋君在想什么,他揉揉眉心,“你礼物准备了吗?我这几天正准备筹办,带你的一起弄?”
戴翊说:“行啊,刚好也不知道送什么。”
后面的氛围轻松了些,戴林暄对戴翊的朋友圈没赖栗那么了解,却也知道不少,话题并不缺,不过总感觉有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比刚回国的那段时间还要深。
戴林暄试探了几次,都被戴翊堵了回来,有点无可奈何。
一顿饭再怎么吃,一个半小时也够长了。
菜都冷了,戴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没什么胃口。
戴林暄没了拖下去的理由,他抬手揉了下戴翊的头发:“小翊……”
“嗯?”
“就算我们有工作上的竞争,可回到家里,我依然是你哥。”戴林暄缓声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开口。”
戴翊转着杯子,虚虚地注视着餐盘:“哥,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六七年前有一天,几个叔叔和姑姑来家里做客,我和赖栗当着他们的面吵了起来……”
戴林暄略微一愣便想了起来:“好像是因为要出去玩……”
他订了一个别墅,让戴翊挑选房间。因为性别不同,戴翊肯定不方便和他们睡一屋,她对此很是不爽,强烈要求赖栗也单开一间。
两个人就这么拌起嘴来,互不相让。
当时有个姑姑没什么情商,不像其他人城府深,好话坏话都直接说,她当场训斥赖栗,大意说他是一个寄养的外人,怎么能和大小姐吵架?一点都不知趣,没教养。
戴翊回忆道:“当时妈听见了,她说‘家不是用来相敬如宾的地方,可以吵架’。”
戴林暄轻出一口气:“我记得。”
戴翊轻敲了下桌子:“我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妈那话不仅仅是在怼二姑,还是说给你听的。”
戴林暄:“……”
戴翊:“哥,你小时候没吵过,以后更不会吵了,是不是?”
第90章 认识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忘记昨天?
戴林暄车速很慢,规规矩矩地跟着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着,不断刷新被雨朦胧的视野。
即便将近十点,夜色下的马路也依然拥挤,很多人刚才下班,甚至更多人还在工作,也有人夜生活刚刚开始,比如霓虹闪烁的赛博城。
他想过去看一看,不过念及家里的赖栗,方向盘只摆动了一点就回到了正向。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车库,倒进停车位以后,又因为轻微的倾斜反反复复调整了三四遍。
直到再没有可调整的细节,戴林暄才拔了钥匙熄火,轻搭着方向盘看向电梯大厅方向。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戴翊吃饭时说的话、脸上的细微表情。
和戴恩豪与蒋秋君不同,戴林暄对戴翊的感情要深得多,几乎与和早期时候和戴松学一样,毕竟十二年前出事以后,蒋秋君就忙得不行,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带着戴翊与赖栗。
如今的戴翊看起来瘦了很多,气质沉稳,再回不去少时的咋咋呼呼,心里似乎总藏着很多事,问“你以后也不会吵了”的时候,更像是在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戴林暄比之前更深刻地认识到——刚回国那段时间,他情绪最难控、最任性的那个阶段,不仅让赖栗觉得失去控制,也一样伤害到了戴翊。
可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戴林暄想不出来,所以不如早早远离,以绝后患,戴翊看似不拘小节,其实敏感得很,察觉到疏离就会后退……不会像赖栗一样越缠越紧,怎么都撕不下来。
也舍不得撕。
戴林暄知道这样太自私,却还是借着赖栗离不开自己的理由,清醒地把他往火坑里带。
赖栗出车祸前他还在想,等阿玲病好,就让她和赖栗母子相认,这样也相互有个依靠,有个羁绊。
赖栗不差钱,他再准备一份终生信托,就算赖栗将来把资产挥霍一空,也能和阿玲靠信托过点普通的富足日子。
可前些天,叶医生完全否了他的念头——
“赖栗是个偏执型患者,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有着极端的强迫行为,他不会容许你身边出现另外特殊的存在,同时,他不像一般人对同一件事具有双重标准,以这段时间的谈话来看,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你以外的特例。”
“于情感上,妈妈不是他的特例,但身份是,毕竟每个人只会拥有一个生物学母亲。所以我劝你最好别让他知道这件事,至少治疗期间不可以。”
“他认定的‘秩序’一旦被打破,谁都不好说会导向什么结果,他很可能还会固执地认为你在把他推向生母,是不要他的信号。”
……
戴翊拥有健康的人格与价值观,她有要好的朋友,有爱她的妈妈,她不介意接触追求者,将来也许会组建家庭,有爱人有孩子有事业……即便没有他这个哥哥,未来也会一片光明,难受失落只是一时的。
赖栗不一样。
戴林暄可以给他很多钱,可谁来给爱呢。
戴林暄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私有弟弟的借口,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如果在国外,赖栗要是再小个两岁,以他们之前的监护关系,他可能都得进去蹲个几年。
戴林暄叹息着笑了声,下车走到大厅门口,踌躇两秒又离开,徒步去了小区附近的花店,运气好,人家还没关门,正在打扫卫生。
现在花的品种越来越多,除了常见的那些,戴林暄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点少有顾客,店主有点惊讶,今晚竟然连着遇到了俩。他笑着问送什么人,可以帮忙推荐。
戴林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送弟弟?太奇怪了,没见谁家兄弟间会送花。
“是不是送对象?”店主热情道,“玫瑰就很合适,品种颜色又多,不止红啊白啊,你看这一溜儿都是,你要是预定,品种还能更多。”
戴林暄扫了眼,粗略数数起码十几种。
“还有别的花吗?”
“有啊。”店主拉开保鲜柜的门,“可以随意搭配。”
戴林暄依着自己的审美挑了十几支,又搭配了两支细长的、叫不出名的植物。
“要剪枝吗?我给你包起来。”
“不用包,回去就插花瓶了,绑根带子就行。”
“那给我省事了。”店主走出收银台,弯腰来到花桶前,“我给你添支玫瑰吧,白的行不行?”
戴林暄本想拒绝,可视线落在色彩多样的花朵上,还是犹豫了一瞬。他挑了一朵赖栗绝对认不出来的玫瑰品种,插进混搭的花束里。
他不清楚玫瑰的价格,付款的时候特意多付了二十块钱,等店主听到收款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戴林暄乘上电梯,回到了家门口,智能锁闪烁着红光,捕捉着前方的人脸。
他看了眼手机,发的那些消息赖栗还是一条没回。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结果智能锁扯着嗓子来了句:“人脸识别失败!请退后。”
戴林暄差点被自己蠢笑,赶紧解锁进屋。
玄关昏暗,客厅也没什么光亮,戴林暄没看定位,连赖栗在不在家都不清楚。
他没开灯,拎着花,循着微弱的夜色走进卧室……床头亮着暖色的灯光,之前的四件套被换成了青色系,不像赖栗喜欢的风格。
最重要的是,只有上半部分被褥有一点轻微的隆起,像是枕头之类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个人。
戴林暄下意识去扯领带,手却摸了个空。出门前他刚和赖栗做过亲热事,只是去吃个饭,压根没系领带,低领内衬,连扣子都没有。
可仍然呼吸困难。
他沉默地看着床,一时间不怎么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其实只要把手伸进兜里,拿出手机看一眼定位,或是拨个电话给跟着赖栗的保镖,就能知道他在哪,去做了什么,是临时有事还是去见朋友……又或者单纯地后悔了。
可戴林暄却好像被剥夺了所有力气,抬一下指尖都难。
诞市很大,国内也很大,不过如今这个社会,想找出一个人来并不难,除非一辈子躲进深山老林里。
赖栗能做到不留踪迹吗?
他聪明伶俐、善于藏拙,还真说不好。
不论是回国前还是回国后,戴林暄想过割席、想过一起下地狱,想过就这么一辈子烂在一起,独独没想过赖栗彻底消失。
哪怕是离开他,也要处于他随时能看到的环境里……
该怎么做呢。
“哥。”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看什么呢?”
戴林暄消失的呼吸陡然一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下,花束在空中一晃,碰掉了几片花瓣。他吐出一口酝酿许久的热气,在氤氲中缓缓回头:“……怎么现在才洗澡?”
赖栗正在擦拭湿润的头发,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刚出去了一趟。”
戴林暄垂眸看了眼毛巾,体温渐渐回暖。他身体已然形成了本能意识,自然地把花束放到一边,上前帮赖栗擦起头发。
他轻声问:“这个点出去做什么?回消息的空都没有啊?”
赖栗掀开被褥。
戴林暄怔了下,被褥里躺着一束花,依旧是一群乱七八糟的玫瑰,不过这次包着礼纸和黑色蕾丝。
玫瑰都是他刚才见过的品种。
赖栗和他在同一家花店里买的花。
“怎么……”戴林暄不知怎么的咳嗽了声。
赖栗以为他要问怎么买花的时候,戴林暄略显刻意地笑了声,问:“怎么不让老板给你搭配?”
“我送花给你,当然要我自己搭配。”赖栗理所当然道,“丑你也得喜欢。”
他和他哥之间的一切东西,都不会让外人插手。
赖栗想了想,又不情愿地说:“我会努力提升审美的,你得给我时间。”
“特别喜欢。”戴林暄诚心道,“我们还挺有默契。”
“你买来送我?”赖栗看了眼边几上的花束,“它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插进花瓶里。”
赖栗现在头发短,戴林暄擦了会儿都快干了:“你不会以为送花只能送玫瑰吧?”
赖栗:“……送我的为什么放在那儿?”
“一回来就让我给你擦头发,都没反应过来。”戴林暄拿起来花束递给赖栗,“祝你……”
情人之间送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并不需要特地找祝词。不过赖栗也不懂这些,仰头等着他哥的后话。
戴林暄看着他,一时卡词了。
“……祝你事事得偿所愿。”戴林暄摸了摸赖栗的脸,虚伪道,“永远恣意、自在。”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对于这个祝词非常不满意。
不过现在不是该计较的时候,他哥心理状态不好,他得多点包容。
赖栗朝被窝扬扬下巴:“你把花拿起来。”
戴林暄照做:“你这跟谁学的?花藏被子里,花瓣不得掉一窝?”
好在这些花都没到开谢的地步,只落下了一两片不太紧实的花瓣。
戴林暄正要捡起来,就看见了玫瑰中间的黑色方形礼盒。他愣了一下,这个形状的盒子……
赖栗催促:“打开。”
戴林暄踌躇了会儿,打开礼盒,里面的东西属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一枚戒指。
赖栗看他半天没反应,不耐烦了,直接抢过戒指,抓起他的手戴进中指。
“不、许、摘。”赖栗一字一顿地说。
“……怎么想起来买戒指?”
赖栗不悦道:“之前不是说回来补给你吗?你根本没记住!”
戴林暄瞬间想了起来,那是他们还在海岛的时候。不过他确实没放在心里,毕竟当时的赖栗并不是在认真承诺,只是在反问他,指不定睡一晚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戴林暄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记得。”
“我怕忘了,特意记了备忘录,一回来就让人赶工订做了。”赖栗说,“而且我本来就没忘,那天很特殊,是我第一次说——”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托着他的下巴,将他脑袋压向自己怀里:“怎么这么……可爱。”
赖栗从十岁到二十二岁,就没听戴林暄以外的人这么说过。所以这句评价要么是在哄人,要么主观因素极强。
他不太喜欢这两个字,可这是他哥的评价……于是别扭和高兴两种情绪扭打在一起,弄的他表情都不太自在起来:“你还洗澡吗?”
“肯定要洗,身上一股雨腥气。”戴林暄用戴着戒指的手撩了把他头发,“还有点湿,给你吹完我再去。”
“我自己吹,你去洗。”
“好,一定要吹干。”戴林暄走到浴室门口,突然反应过来,赖栗出去了一趟,回来才洗澡。
“……”
一瞬间,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一扫而空,转换为无法消除的燥|热。戴林暄冲了会儿温水,冬天太冷,冲凉水万一生病了,赖栗还得生气上火。
水流淋透了手指,戒指看起来更亮了。这是一款比较普通的宽面素戒,没什么特别的雕刻,属于两枚放一起都看不出是一对的程度。
戴林暄无声地笑了笑,关掉花洒离开了浴室。
两束花都被赖栗插了起来,摆在了显眼位置。他正靠坐在床上把玩精神药物的瓶子:“现在吃药吗?”
戴林暄坐到床边,拿走药瓶放回抽屉:“都几点了?明早再开始吃。”
赖栗顺从地嗯了声。
戴林暄:“往里面挪挪。”
赖栗不说话。
戴林暄看着他,笑了会儿,凑近亲在他嘴角:“屁股疼啊?不是都说得第二天才疼吗?”
赖栗耳朵里只有后半句,不可思议道:“你和别人聊这个!?”
“我能和谁聊?”戴林暄好笑道,“这不都是些耳濡目染就会知道的常识吗?我也上网的好不好?”
“……”
“明天要是不舒服记得和我说。”戴林暄捏捏他的手,从另一边上床关灯,“困不困?还是想再聊会儿天?”
赖栗幽幽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单戒还是对戒?”
戴林暄从善如流:“单戒还是对戒?”
赖栗:“……对戒。”
戴林暄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只有那枚赫丝设计的戒指。
赖栗:“我没戴,不是你说的吗?戴上就等于出柜。”
戴林暄张了张嘴:“我说的?”
“难道不是?”
“……是。”
赖栗哼笑了声:“我戴你送的,你戴我送的,也算是对戒了,别人还看不出来。”
戴林暄不得不感慨:“这么会曲线救国呢?”
赖栗也对自己想出的绝妙主意感到愉悦。
*
第二天,戴林暄醒得很早,昨晚又忘记拉窗帘了,这会儿外面雾白一片。
冬天太阳升得晚,早上可以说是全天心理感觉上最冷的时候,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继续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拥着在意的人打个盹儿,估计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赖栗显然也醒了,正在“启动主脑”。
戴林暄低声问:“看见什么了吗?”
赖栗:“我又没睁眼。”
“那有幻听吗?”戴林暄说,“都是假的。”
“只有你是真的。”赖栗埋进他颈窝拱了拱,“我知道。”
头发戳得皮肤很痒,好像戳在了心尖上。
戴林暄顺着赖栗的脊背来回抚摸,下巴搭在他头顶上,看着窗外说:“再躺半个小时,我十点去公司。”
“哥,我爱你。”
“……嗯。”戴林暄说,“嘴甜也得吃药。”
“我又不是为了不吃药才说的。”
“我知道。”
“你怎么不问我还记不记得昨天下午的事?”
“能不记得吗?屁股不疼啊?不记得也该问我发生了什么吧。”
“……”
赖栗下意识想说你别拍,很奇怪,微妙的感觉微妙的体|位,可因为做这一切的对象是他哥,又被赋予了一层说不出道不明的快|感。
“嗡——”
赖栗的手机响了起来。
戴林暄瞥了眼:“还舍不得拉黑啊?”
赖栗气得牙痒痒:“你就算认出别人的号码也憋在心里别告诉我——不,你给我忘掉!”
“我可控制不了自己的记忆。”戴林暄故意道,“除非我很长时间看不到——”
赖栗冷冷道:“我现在就拉黑。”
“诶,等一下。”戴林暄按住他的手,求情道,“先听听他说什么吧?”
赖栗很不高兴,等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划开接听丢到一边,紧紧搂住他哥的腰。
“上午发现的白骨身份从DAN库里比对出来了,他有过前科,我给你发一张他服刑时期的照片,请你和你哥帮忙辨认一下认不认识。”
——靳明大概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快速说了一长段,不等回答就结束了通话。
照片中的人穿着统一的囚服,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凶,脸上有三道大小不一的疤痕,特征非常明显。不过这张照片里,他十指完好。
戴林暄扫了一眼,低头看向赖栗的发顶:“认识吗?”
赖栗想也不想地说:“不认识。”
戴林暄:“真不认识?”
赖栗松开他的腰,颇为烦躁道:“上午发现尸体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问我?”
“不至于*。”戴林暄说,“只是感觉法医说尸体缺了根指骨的时候,你的反应有点不一样。”
赖栗又有点愉悦:“那些警察都没看出来。”
戴林暄掀起唇角:“我毕竟养了十二年,了解程度能和他们一样?”
下一秒,他的笑意就消失了,只听赖栗说——
“这人的小拇指是我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