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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驯养 猫界第一噜 33484 字 5个月前

赖栗阴郁地抬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戴林暄说:“往里挪挪。”

赖栗坐到了中控台上。

戴林暄上车,带上门:“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都到这地步了,赖栗也没瞒的必要:“从戴恩为那知道的。”

“看来宋自楚才是三叔对付我的底牌……”戴林暄稍微一想就知道这张牌戴三叔会怎么用了,“怎么不和我说?”

赖栗烦躁道:“我可以解决,不想让你知道。”

戴林暄语气严肃了些:“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关他一辈子?”

赖栗偏开脸,不说话。

戴林暄看着他的表情,到底没忍心责备。他干脆越过这个话题,回答赖栗之前的提问:“我一直都知道爸有个私生子,只是不清楚是谁,之前见过宋自楚几面后,就觉得他有点像爸年轻的时候……

“我是不是从没告诉过你,当年我为什么会去贫民窟?你好像也没问过——

“当年爸车祸后,我收到了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一份爸的手写书信,他告诉我,他在外面有个孩子,希望我能帮对方认祖归宗,那孩子的母亲就住在贫民窟。”

不过不凑巧,戴林暄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孩子更是不知所踪。

赖栗气到手发麻:“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戴林暄垂了下眼,顿了两秒,笑笑说:“谁知道呢。”

赖栗慢慢冷静下来:“信里没说别的什么吗?”

戴林暄:“没……”

“哥,你别骗我。”赖栗看着他,目光微垂,睫毛在眼下映出大片阴翳,“如果没有别的话,你怎么可能不顾蒋总的感受帮戴恩豪找私生子?”

戴林暄无奈地笑了下,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赖栗在一些奇怪地方的敏锐直觉。

十二年前,戴恩豪的手写信里开头就写着:林暄,你是你母亲和其他男人的孩子,和我并无关系。

养育你多年我已仁至义尽。

我有个流落在外的亲子,请你帮我带他回家。你母亲不会容忍他的存在,只有你能护住他。

……

戴林暄十八岁那年,才从“父亲”的信里得知,自己竟然是个私生子。

戴家人对于戴林暄似乎有种扭曲的“信任感”,戴恩豪漠视他多年,却自信他一旦知道身世,就会帮忙自己找孩子。

戴松学也自信,只要给戴林暄看一眼“你父亲车祸是你母亲的阴谋”的所谓证据,戴林暄就会为之去对抗蒋秋君。

都凭什么呢。

第76章 笔录年轻就是容易冲动。

赖栗喉结滚动着,好像方才知道他哥的身世。他倾身抱住戴林暄,双臂用力收紧:“哥,他不值得你难过。”

戴林暄拍拍他的背,安抚道:“还好。”

十二年前的他心态尚且青涩,还对父母抱着一丝丝压缩到极致的幻想。蒋秋君不是性子热烈的人,即便她偏爱戴翊,也不会出现对着戴翊说“妈妈爱你”、对着戴林暄满面冷漠这种强烈的反差。

两个孩子的物质待遇是一样的,她只是没法给戴林暄更多的情感回应。

戴恩豪则不同。

他是那种只有一两分热情,也会让你感受到十分的人。如果他有十分的爱戴翊,就会表现出一百分。

反之,他如果十分厌恶一个人,也只会表现出一分。

算是属于他们这种背景出生的子弟与生俱来就拥有的社交城府。

戴林暄十二岁搬回秋恩庄园后,就总能从戴恩豪身上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厌恶。他一开始当自己敏感,可次数多了,便没法再自欺欺人。

戴林暄从小性子通透,清楚戴恩豪真正对自己的厌恶比流露出来的只多不少,无非十倍还是百倍的问题。

起初他百思莫解、茫无所知,直到看见那封信,答案才昭然若揭。

戴林暄的人生被包装得太好,以至于他从没想过父母的漠视是这方面的原因。他自然难以接受,可既得利益者似乎最不该叫冤。

换个立场想,戴恩豪也算大气,竟然容忍伴侣的私生子顶着戴姓,享受一切名正言顺的名誉、优待十八年。

也许是为了家族声誉,也许是因为夫妻情深,不忍责备。

戴林暄亲吻着赖栗的耳朵:“也是好事,如果不是那封信,我就会错过一颗小栗子……”

赖栗蹭了下他哥的颈窝:“你后悔吗?”

他嘴唇贴着戴林暄的脖子,眼里藏着涌动的阴暗,好像戴林暄敢说一句后悔,就能直接张口把人咬死。

“我不是说好事吗?”戴林暄越来越跟得上赖栗的脑回路了,颇为无奈道,“总不可能因为一句‘恶心’,就抹杀你前十年带给我的所有美好。”

赖栗倏地拉开距离,紧紧看着戴林暄的眼睛,试图从一些细微的变化中判断真假。

“我让你……”他吞咽了下喉咙,“觉得美好?”

“远远不止。”戴林暄笑起来,眉目间染着熟悉的温柔,“和你在一起的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很幸福。”

很多人从旁观者角度来看,以为赖栗的存在毫无意义,只给戴林暄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有赖栗的这些年,是戴林暄活得最踏实、舒适的十二年。

“……”

“……”

赖栗的呼吸陡然加重,心脏冷不丁地被他哥揪了一把,带来一股酸酸麻麻的陌生滋味,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不过很快,赖栗又冷静下来:“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戴林暄疑问地看他。

赖栗神色阴郁:“你看宋自楚做的那些事,怕我也这样,所以……”

戴林暄深深地看他一眼:“手给我。”

赖栗不知道戴林暄要干嘛,把早上故意切伤的那只手递出去。

戴林暄:“另一只。”

赖栗脸色沉得要命,冷冷地盯了他两秒,递出另一只手。

“啪!”

赖栗的手心涌起浓浓的血气,他盯着看了会儿:“……你又打我。”

戴林暄气得想笑,只后悔以前打少了,可一想到这混账东西小时候的遭遇,又狠不下心说“该打”。

“不要随意给自己贴标签。”戴林暄苦口婆心道,“你和宋自楚不一样。”

“我没觉得自己和他一样,他也配?”赖栗嗤了声,“但是……”

“但是什么?”

赖栗隐隐觉得说出来戴林暄会生气,他本该避免,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口:“如果是我,也许会比他做的更过分。”

戴林暄:“……”

赖栗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哥,你会怕我吗?”

戴林暄是真忍不了,把赖栗往怀里一拉,就对着他屁|股就抽上去:“怕——怕得想把你打得下不来床!”

赖栗疼得瑟缩,抓住戴林暄的手腕压在他靠背上,咬牙道:“你……”

“我怎么?”戴林暄也不挣扎,静静地看着他,“打一下就这么气,要弄死我吗?”

赖栗皱眉:“……你别这么说话。”

戴林暄:“你又怎么和我说话的?”

“……”赖栗不情不愿地道歉,“我错了。”

戴林暄无动于衷:“上次你也这样。”

赖栗不知道他说的哪次,犹疑了一瞬。

戴林暄闭了下眼,混账东西就是这样,永远只是“知道错了”,而屡教不改,说什么“你以后教我,我会是个好学生的”也都是鬼话连篇,根本做不到。

每天不冒根刺扎*他一下都不舒服。

“你刚回国的那段时间也总这样和我说话,总诋毁自己。”赖栗突然说,“我很不舒服。”

戴林暄微微一怔,这些倒是没忘记。他本想说“不是诋毁”,不过争执这些显然毫无意义。

他心平气和地问:“所以你要报复回来?报复够了吗?”

赖栗沉默地看着他。

戴林暄又请问道:“你说过之后,我改了吗?”

“……”

赖栗想说“没改”,可记忆里,戴林暄后来确实没再说过类似的话,否则他会记得的。但他的不舒服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与日俱增。

大概是因为戴林暄只是嘴上不说了,心里却还在酝酿对自己的恶意——赖栗能感觉得到。

他哥病了,病得不轻。

有病就要治,要看医生,要吃药。

戴林暄是他的,谁都没资格诋毁伤害,即便是戴林暄自己。

良久,赖栗违心回答道:“改了。”

戴林暄问:“那你改了吗?”

“我记性不好。”赖栗理直气壮,他抓住戴林暄的手,放轻语调,“我以后会努力,你别失望。”

戴林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还有下次,他在心里轻叹了声,揉揉赖栗的手心:“再有下次真该挨打了。”

赖栗冷笑了声:“说得好像你没打过我似的。”

“是,陛下手挨一巴掌、屁股揍一下都是天大的事。”戴林暄拍拍他的腰,“走吧,先去警局把笔录做了,我下午还得去公司开个会。”

赖栗起身让开:“我如果真是皇帝,我就……”

“就什么?让全天下的人都对你卑躬屈膝、言听计从?”戴林暄托了下他的腰,“坐前面去,陪我说说话。”

赖栗没打算坐后座,万一又出什么车祸,都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绕进副驾驶,“啪”得一声带上车门。

戴林暄大概是有点阴影,每次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系安全带:“陛下怨气真大。”

赖栗不悦道:“你不要乱关心别人。”

戴林暄:“这是车门。”

赖栗:“也不要关心别的东西。”

“……”这飞醋吃的。

戴林暄倒车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身后的别墅:“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套房子。”

赖栗:“别人的。”

戴林暄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这不是小事,以后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凡事先找我商量,行吗?”

赖栗点了下头,有些不高兴。

过了会儿,见戴林暄真的不追问,他脸色难看起来。

赖栗问:“除了刚刚那些,你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什么?好歹给个提示吧?”

“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赖栗说,“哥,你可以依赖我的。”

戴林暄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不禁莞尔:“好啊,你想要怎么个依赖法?”

“我没和你开玩笑。”赖栗脸色郁沉,“你身世这么重要的事,都十二年了才和我说,如果我不追问你还会隐瞒下去……你根本不信任我。”

一顶“帽子”扣得戴林暄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别乱想,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不然你哪来的机会给我项目书动手脚?”

赖栗脸色更黑了:“最?你还信任谁?”

大多数人的内心世界都被划分了很多个区域,亲情,爱情,友情……等等。

它们互不相关,各不越界,成熟理智的人都知道吃彼此的醋没有意义,可惜对于赖栗来说,戴林暄在他的世界里占据着全部的特殊。

从前他虽然也想要剥夺戴林暄已有的全部,让自己成为唯一,却清楚这会毁掉戴林暄,所以一直隐忍克制……可如今,那些亲人对戴林暄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通通丢进垃圾桶里,给他让位。

赖栗内心的欲望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就快遮天蔽日了。

“你只能信任我。”赖栗固执道,“只有我不会害你。”

戴林暄深知,和皇帝陛下争论对错没有意义,对是对,错也得是对。于是他直接顺着刺撸,改口道:“以后只信任你。”

赖栗:“那你说。”

戴林暄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说什么?”

赖栗问:“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戴林暄没听明白:“哪个人?”

“……”

戴恩豪好不容易从戴林暄的情感世界里滚蛋,赖栗并不想再扯进一个新的垃圾,不过这不是能逃避的事情。

他还是不想用“亲生父亲”这种称呼,于是换了个说法:“蒋总的情人。”

戴林暄的神色淡了淡,过了两秒后道:“妈没有情人,别乱说。”

赖栗:“那……”

戴林暄打断道:“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小栗,我暂时不想讨论他。”

他的情绪一下子沉到了水底,连装出来的笑意都挂不住。显然,他知道亲父是谁。

赖栗咽回已经冒到嘴边的追问,偏头看向窗外。

还是得自己查。

之前的鉴定显示戴林暄和戴恩豪有亲缘关系,说明蒋秋君的情人一定是和戴家有关的近亲属,戴松学的三个儿子,和兄弟的几个后代都有可能……

太麻烦了,是个大工程。

窗外的风景唰唰滑过,他们很快回到了市里。

赖栗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以前让我不要和外人说,我是你在路上随手捡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是戴恩豪的私生子?”

戴林暄:“……我原话有说‘你是我路上随手捡的’?”

赖栗:“没有,这是事实。”

“……以后别这么说。”戴林暄轻叹了声,“知道爸有私生子的人并不多,三叔算一个,还有爷爷。那会儿我人微言轻,爷爷不会容许我养一个和戴家毫无瓜葛的孩子,就算我脱离家里,他也有一万种办法逼我妥协,把你弄走。”

后来戴林暄“自立门户”,渐渐拥有了对抗家里、保全赖栗的资本。这时候,赖栗的来历才变得不再重要。

路上捡的又怎样,毫无瓜葛又怎样,再顽劣不堪、无法无天,戴林暄也会养一辈子,旁人管不着。

直到前些年,戴松学才发现,赖栗和戴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

赖栗隐隐觉得怪异,既然戴松学知道私生子的事,为什么戴恩豪不托付亲爹帮自己找孩子?如果是因为戴松学只认可名正言顺的子孙,为什么又会因为“私生子”的名头就允许他靠近自己最重视的孙子?

不做亲子鉴定还勉强说得通,那时候戴恩豪已经被蒋秋君送进了疗养院里,谁都找不到。

“到了。”戴林暄倾身给他解开安全带,“我去做笔录,你别乱说话……离靳明远点。”

一想到宋自楚,赖栗心里又烦闷压抑起来,他按住戴林暄将要收回去的手:“哥,你只有我一个弟弟吧?”

“不然呢?从血缘上来说,宋自楚和我也没关系。”戴林暄给足他安全感,“名义上有多少弟弟我管不了,但我保证心里只有你一个。”

赖栗脸色缓了缓,完全不觉得已经确定情人关系的情况下,还执着弟弟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戴林暄眼神微暗:“下车吧。”

赖栗抓住他胳膊:“你咬我一下。”

戴林暄笑起来:“像上次一样?”

赖栗一顿:“可以。”

戴林暄:“现在又不怕被看到了?”

赖栗瞥了眼前挡风玻璃,外面是停车场的墙面,没有监控能拍到这个方向,至于两边侧窗,昨天已经证明了外面看不见。而且现在正午,外面的光线很足,更看不到车里。

赖栗把脖子送出去:“快咬。”

戴林暄喉结轻动了下,没再说什么。他将赖栗捞进怀里,沿着下颌线一路吻下去:“怎么肉还没长回来?”

“回来五斤了,早上称过。”赖栗坐不稳,用力抓着他哥的腰。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脖子最下方,一下轻一下重地碾磨着。

这和赖栗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要和上次……”

一段缱绻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赖栗猛得反应过来,他和他哥所指的“上次”不一样。

他口中的“上次”是戴林暄刚回国不久,失控将他脖子撕咬出血的那一次,而戴林暄说的是一个月前,他们在另一座城市里,也是车里的环境……

当时戴林暄轻咬着他的脖子,留下了一道吻痕。

赖栗喜欢他哥带来的痛苦,这会让他永远铭记,却也无法拒绝这种缱绻温存。

随着戴林暄的动作,之前的记忆也完整地回到脑海,给予了赖栗双倍愉悦。

“等会儿再下车。”赖栗抑制不住地喘了声。

戴林暄低笑了声:“年轻就是容易冲动。”

赖栗死死扣着他手腕:“你别笑。”

“好,不笑。”戴林暄纵容道,“我先下车?”

“不行。”赖栗看了眼紧闭的车窗,“哥……”

戴林暄佯装去开车门:“我还是走吧。”

“我不要了。”赖栗拦住他,不情愿道,“你等我一起。”

他冷静了半小时,欲|望才勉强消退下去。

*

笔录一切顺利,大概就是“戴林暄为保障宋自楚不受亲戚的骚扰,将他养在郊外别墅里保护他安全,其过程中却发现宋自楚的犯罪行为,未免他伤害别人先将其控制,随后拿到证据交给警方”。

赖栗被摘得一干二净,不过他不清楚笔录的具体内容,否则肯定会炸。哪怕是假的,他也不希望有别人在言语上被戴林暄“养”或“保护”。

“宋自楚能判多久?”赖栗问。

“这不好说。”靳明说得滴水不漏,“判刑不是我的工作。”

赖栗眼神冰冷:“最好是死刑。”

他毫不怀疑,如果宋自楚出狱,一定会展开报复,纠缠不清。

“你们最好看好他。”赖栗说,“让他跑掉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靳明嘴角抽了抽:“你那天也是这么‘提醒’常方毅的吧?把人家吓得一晚上睡不着。”

不过确实得小心些,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案发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养父母和亲子都下葬了。而且案件跨省,他们还得和宋自楚养父母那边的辖区刑警交涉。

戴林暄淡道:“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靳明叹了口气:“能不能让你弟……”

戴林暄:“不行。”

不知名的那位还是不肯开口。

“从昨晚到现在,整整十八个小时,他一个字不说,不喝水,不吃饭。”靳明头疼不已,“我都怕他死我这。”

戴林暄提醒道:“让嫌疑人开口是你们的工作,我弟弟不是警察。”

靳明说:“好吧,不过一直撬不开他的嘴,我们也只能拘留一阵子然后放人,毕竟他没犯实质性的罪。”

戴林暄不为所动,靳明冲着什么来的他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条线索。

然而赖栗闻言却冲动了些:“哥,我去看一眼。”

戴林暄蹙眉:“小栗。”

“没关系。”赖栗抓了下他哥的手,又很快松开,“我也想知道是谁在操控他。”

如果警察过段时间就把他放掉,那么赖栗一定会忍不住亲自动手……而这会让戴林暄生气。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先交给警察。

靳明立刻接过话茬:“就五分钟。”

“竹叶青”还不是刑事拘留,申请见面不难。靳明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手续,赖栗一松口就给他安排好了。

戴林暄冷眼看着靳明。

“我知道,你作为哥哥,不想让他再接触以前的糟心事。”靳明带他来到观察室里,意有所指地说,“可是把一切查清楚,才能真正结束噩梦,不是吗?”

戴林暄不为所动。

“宋自楚,你弟弟,还有这位。”靳明冲着玻璃后面的消瘦人影扬扬下巴,“他们以前都在贫民窟生活过吧?气质很像。”

戴林暄轻声道:“别侮辱我弟了。”

靳明摊了下手,做了个封嘴的姿势。

门打开后,赖栗走了进去,他们被一道玻璃墙隔开,封闭而压抑。这种视角让戴林暄异常不适。

赖栗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种对视的错觉。可实际上,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赖栗没有坐下,站在桌侧俯视着“竹叶青”,传进观察室的声音被距离渲染得有些空洞:“还认识我吗?”

听到赖栗的声音,一动不动的竹叶青才缓缓抬头,长长的刘海压着眉眼,眼珠子黑沉。他就这么盯着赖栗,还是不说话。

戴林暄光是看着都不舒服,皱眉道:“你不如去找个心理医生,我弟弟……”

靳明:“再等等。”

戴林暄闭了下眼:“靳警官,我耐心有限。”

靳明知道不能把戴林暄得罪太狠,他这样的身份,分分钟能给到上头压力。不过还是坚持道:“对你弟有点自信吧,他看起来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足足一分钟过去,里面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只蛰伏的野兽,于隐秘中寻找对方的破绽,随时蓄势待发。

被拷在座椅上的青年突然动了,他猛得垂下脑袋,额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砰”得一声重响!

靳明和同事们懵逼了一秒,紧接着,嫌疑人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一时间,审讯室只剩下“砰砰砰”的重响,和催命符似的,听得人心率狂飙。

“靠!快阻止他!”

戴林暄跟着冲出去,于混乱中把赖栗捞出来,护在身后。

竹叶青被警察擒着胳膊,也依然不懈地往桌面砸去。他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人上手才勉强控制住。

被迫抬起头的时候,他额头已经一片模糊,鲜红的血液顺着眼窝流下来,糊得满脸都是。

他依旧死死盯着戴林暄背后的身影。

第77章 剧本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只有他……

“竹叶青”被带走就医,有人进来清理血迹,同时一名警察过来压着声音说:“老大,汤局让你立刻过去。”

靳明脑瓜子嗡嗡得疼。

一片混乱中,他隐约对上了赖栗漠然的视线,听到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他不是人,用人的审讯手段自然没用。”

靳明猛得上前,抬手去揪赖栗的衣领:“为什么这么说?你们经历过什么!?”

手还没碰到,就被戴林暄一巴掌挥开,“啪”得一声!

赖栗一直盯着那摊血迹,看着它被一点点清理,听到声音后才立刻回神,抓住他哥发红的手背揉了揉,同时面色不善地看向靳明。

戴林暄平静道:“靳警官,希望你注意分寸。”

靳明冷静了两秒:“不好意思,我最近压力比较大……先送你们出去吧。”

外面依然艳阳高照,落在脸上暖烘烘一片。

靳明把他们送到停车场,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备注为“汤局”。他按下静音,直接无视,他看着面前的兄弟二人,突然开口:“十二年前的贫民窟相关卷宗我看过很多遍,从没看到和儿童相关的案件。”

赖栗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他们算什么‘人’?哪里需要立案。”

“……”

靳明从常方毅死亡案第一次接触宋自楚开始,就感受了他身上与赖栗相似的气息,而前两天抓到刚刚把头当球砸的那位,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三人绝对是从同一套体系中“培养”出来的人。

宋自楚的身份记录在案,非常好查,他是十二年前贫民窟的流浪儿,大清扫行动过后才被收养,说明赖栗以及里面不知名的那位也都来自贫民窟。

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怪异的气质?

一定和犯罪有关系。

这意味着,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可能存在很多被掩埋的罪行。无意的吗?没查出来?

不太可能。

靳明想到自己家城市那边一位被拉下马的局长,因为在职期间辖区内出了个大案子,闹得很大,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

到了这个位置,基本都希望退休之前能稳稳当当的,不要出大事。如果只是解决了一个让民众与官方都困扰的、鱼龙混杂的区域,确实能增添不少功绩,可如果里面还有很多泯灭人性、惨无人道的罪案呢?

一旦闹大,这些罪行会直接冲击群众的道德与良知,从而引起滔天怒火,而这火能烧死一群当官的。

“这样吧,你不让我联系你哥,那以后有事我联系你。”靳明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号码,“如果哪天你想说说以前的故事,我随时恭候。”

戴林暄刚要拦截,靳明未卜先知地将纸条往回一收,刚好躲开他的手:“我还没调到这边的时候,就听闻过戴总的名声,不管是媒体还是网友,又或者你们那个阶层的人都对你赞誉有加,特别是品行。我从前不信,现在仍然怀疑,但我希望是真的。”

戴林暄微微一顿。

这话却触了赖栗的逆鳞,眉眼间顿时浮现出暴戾的情绪,又因他哥在场而生生压了下来。

“我哥怎么样是我哥的事。”赖栗夺过号码纸条撕成碎屑,扬在了空气里,“少来绑架!”

赖栗推着戴林暄上了副驾驶,而自己上了驾驶座。

靳明隐约听见了一句“不过是一丘之貉,有什么资格……”,可惜没来得及追问,车子已经扬长远去。

很奇怪,作为受害者,赖栗似乎一点都不想真相大白。

靳明陡然冒出了一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喻——屠龙者终成恶龙?

那么小的孩子必然不是屠龙者,可有没有成为恶龙暂时还不明确。而身处泥涡中心的戴林暄又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靳明谁都不相信……可他转过身,想到了局里那位不知名的嫌疑人,还有被他们亲手送出来的宋自楚,又不由得想——

或许这位豪门贵公子真的表里如一呢。

*

赖栗握着方向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靳明?”

戴林暄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谈不上认识,一年多前在国外见过一面。”

赖栗五指一紧:“聊了什么?”

这题太难答了。

回答记得,以赖栗的性格肯定会“吃醋”,回答不记得……赖栗又会觉得他隐瞒敷衍。

“我记性也没那么好,不相干的人和话哪里全都记得清?”戴林暄哄得十分熟稔,“也就和你一起的事情显得我记性好点。”

“……哥。”赖栗下意识伸出手。

戴林暄:“双手开车,安全驾驶。”

赖栗磨了下犬齿,僵持两秒手又握回了方向盘。

戴林暄问:“你刚才对靳明说‘一丘之貉’什么意思?”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管。”

“不能和我说?”戴林暄道,“你总说我隐瞒你,你却好像隐瞒了我更多。”

赖栗:“我没……”

戴林暄道:“如果不是突然车祸昏迷,让我发现了宋自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赖栗微微一僵。

戴林暄说:“刹车,别抢黄灯。”

赖栗下意识照做,车子猛得一顿,堪堪刹在了停止线前。

戴林暄静静看着赖栗的侧脸,半晌都没等到回答。他收回视线,没继续逼问。

戴林暄最近时常后悔。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早一点干涉教育,赖栗就会成为一个更健康的大人。而不是变得无法无天,甚至和他陷入如今这样畸形的、不伦不义的局面。

这不怪赖栗。

他从小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成了一个病人,满脑子零碎的记忆,却挑拣不出一点真实,光是想想都让人痛苦,而赖栗却表现得很轻松。

他真的没有被病情折磨到吗?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洽吗?

车开到了戴氏园区。

下车之前,赖栗突然开口:“我不知道。”

戴林暄倾身,替赖栗解开安全带,顺路吻了吻他发侧:“这次没关系……但不要有下次了,好吗?”

“哥,我没法保证。”赖栗没有看他哥,目视前方,“除非你能回到以前。”

戴林暄:“小栗……”

“不可能的,对吧?”赖栗自言自语道,“人的变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创伤一旦形成就会留下永远的痕迹。”

戴林暄蹙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赖栗突然抓住他的手,冷不丁地问,“哥,曾文直的案子开庭了吗?”

戴林暄自然地嗯了声:“判了八个月,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赖栗轻声道,“哥,我不会放过任何想伤害你的人。”

戴林暄心口一跳:“赖栗,法律已经给了他惩罚……”

赖栗说:“可操控他的人还没受到惩罚。”

戴林暄说:“也许没人操控他,只是某一天看到了我抱福利院的孩子,误会了我的动机。”

赖栗深深地闭上眼睛,就快忍不住了:“……我饿了。”

曾文直的话题来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

李觉早早买好附近餐厅的饭菜送到了办公室里,如果只有戴林暄一个人,不吃都行,可赖栗手术才过一个月,总想让他吃得好一点养养身体。

戴林暄今天胃口出奇得差,不过赖栗一直看着,他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咀嚼下咽,饭后胃里一直翻江倒海。

他找了个机会去卫生间,借着水流声处理掉呕吐物。

回来的时候,赖栗正坐在办公椅上玩他的电脑。

“我去开个会。”戴林暄走近,弯腰摸了下赖栗的脸,“困的话可以去后面睡个下午觉,无聊就去找朋友玩,我下班了再去接你,晚上我们得去见见叶医生。”

赖栗目前还处于心理治疗的阶段,和医生的见面不能低于三天一次。

他对出去玩自然是不感兴趣,在戴林暄的办公室窝了一下午,太阳下山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叶青云和她的团队被安排在了一栋市区的别墅里,戴林暄和赖栗同时过来,就像要小住一番,非常隐秘。

“既然你分不清梦和现实的那些记忆都和你哥有关,那其实有一个很好的辨别方法。”叶青云鼓励道,“只要说出来,问问你哥就好了。”

赖栗问:“如果他骗我呢?”

叶青云反问:“他骗过你吗?”

“当然。”赖栗垂眸,“他骗了我好多事,直到现在都不肯和我说实话。”

就算和他在一起了,知道他生病,都不肯悔改,执迷不悟。

叶青云看着赖栗,不确定这是他的“被害妄想”还是事实。

“赖栗,我有点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想治疗了?”叶青云笑了笑,“你之前的状态很稳定,自己也没觉得不舒服……”

赖栗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才说:“你说得很对。”

叶青云:“什么?”

“分不清的记忆和我哥确认就好了。”赖栗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句什么。

叶青云听清了,有些愕然。赖栗与其说是和她对话,不如说是在把她当中间人——

“他说,你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锚点。”

戴林暄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有你在,他就永远不会迷失。”叶青云缓缓道,“他在故意通过我告诉你。”

可偏偏他们都知道,赖栗说的是事实。

戴林暄还领悟到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迷失所指代的不仅仅是记忆。

*

“爱会令人恐惧。”

“亲爱的,我总怕有一天,你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最后连我整个人都抛下……”

“卡卡卡!让你深情没让你矫情!”

“不是导演,这两句太不接地气了,怎么说都有点端着,就不能改改吗?”

“改你个头啊,Producer就喜欢这个调调。”导演压低声音,余光瞄见一道身影,又猛得是太高音调,“诶!那边穿皮衣的那位,你找谁?”

来人有点眼熟,长得很不赖,就是表情太臭了,盯着演员看了半天才垂眸吐出几个字:“你们的Producer。”

导演:“……”

赖栗跟着导演在片场七绕八绕,来到了景得宇的休息室。

“景老师。”导演敲了敲门,“你又有朋友来探班了。”

又?

赖栗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了两张苦哈哈的脸,以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他哥投资的那个剧的导演,颜安。

赖栗瞥了眼垂头丧气的包嵩:“废物。”

景得宇拦了下:“诶,别当着我的面骂啊。”

颜安笑了下:“大多数演员手里都没有全部剧本,包括男女主,他偷到了我头上,自然容易被发现。”

赖栗拉了张椅子,坐下道:“所以?”

颜安说:“我跟包嵩做了交易,只要让他告诉我受谁指使,我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赖栗瞥了景得宇一眼。

好歹做了六七年朋友,景得宇充分领悟了这道眼神的含义——

你怎么看上这么蠢的一个人?

景得宇无法反驳,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包嵩。

赖栗不以为意:“凭你?追究我?”

“你是林暄的弟弟,又是万利的股东之一,我当然追究不了你。”颜安客气道,“但追究包嵩倒是没问题。”

景得宇委婉道:“当我不存在?”

“林暄不是你能叫的。”赖栗森然道,“再敢这么喊我哥,小心哪天回家路上摔断舌头。”

颜安:“……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喜欢你哥哥。”

赖栗的脸色一沉到底,阴鸷得像是想要杀人。

景得宇却知道他可不只是敢想而已,在心里给颜安写了个大大的“佩服”,竟然表白表到正宫面前来了。

为避免殃及池鱼,他拉起旁边的蠢货落荒而逃:“你们先聊,包嵩等会儿有场戏,得去上妆了。”

颜安本来就是为赖栗来的,也没阻止。

等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两人,颜安才继续道:“林暄这么优秀,接触久了喜欢上他是件很正常的事。”

赖栗呢喃地重复一遍:“接触久了?”

颜安抚摸着旁边的密封文件:“里面很多文字与剧情,都是我和林暄还有编剧一起经历了很多个日夜打磨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你都保密。”

赖栗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冷:“你知道——”

“单恋的人总会对真正的情敌异常敏锐。”颜安笑了笑,“你不用生气,我清楚他对我无意。”

这并没有安抚住赖栗的惊怒,颜安不够了解赖栗,自然不清楚,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赖栗心里已经成了死人。

赖栗竭力在心里劝诫自己,颜安没有证据,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作笑话。而且刚出了宋自楚的事,再动别人他哥肯定会生气。

颜安说:“我还没把你找包嵩偷剧本的事告诉林暄……呃!”

他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砰”得一声撞在墙上。他竟是被赖栗掐住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错愕之余,颜安心率直飙,被卡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什么?——林暄不是你能叫的,事不过三。”赖栗单手摸出他的手机,翻出戴林暄的号码拨出去,“你觉得我会怕你告诉我哥?来,和我哥说,我找人偷了剧本,现在还想掐死你。”

颜安眼底浮现了丝丝惊恐,逐渐窒息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有可能死在这。

电话过了会儿才拨通,颜安的脸色已经胀得通红,那边传来戴林暄的问候:“颜导?有什么事吗?”

公式化的语气让赖栗脸色一缓,手里的力道也松了松,颜安的脚一下子踩实了地面,得到喘息的空档。

“没、没事……”颜安深吸口气,“我家猫不小心碰到了,抱歉。”

戴林暄说:“没关系,那我先挂了?”

一个“好”字卡在了嗓子眼,赖栗直接按了挂断键,又重新掐住他的脖子:“我哥知道你养了猫?”

颜安艰难道:“很多人都……知道……”

他抓着赖栗的手,不断地挣扎,简直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拍过很多次角色死亡的剧情,却第一次切身实地地感受到濒死的滋味。

赖栗漠然地看着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单手掏出来看了眼——

【我家的】:买了点板栗。[照片.jpg]

赖栗缓缓松开了五指,回复消息:等我回去给你剥。

颜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我哥,毕竟我哥那么好。”赖栗收起手机,困扰道,“你们静静喜欢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哥知道?为什么要试图追求他?”

颜安脸上的潮红久久不散,心有余悸的同时又觉得不可理喻,喜欢一个人尝试争取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到了赖栗这里却好像成了罪无可赦的事?

“你想把他变成同性恋吗?”

“……”颜安抬头,确认了一遍赖栗的性别。

“我给过你机会了。”赖栗抽了张湿纸巾擦手,“你刚才既然没告诉我哥,那就麻烦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如果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哥知道了今天的事——”

他微笑了下,没说完的话令人浮想联翩。

颜安忍不住道:“你真是疯了!”

赖栗将纸巾扔进垃圾篓,欣然接受:“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疯子,只有我哥不觉得。”

颜安:“……”

赖栗拿起一旁的密封剧本,转身离开:“你最好没动手脚。”

“等等!”颜安忍着难受叫住他,“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你知道林……你哥给自己留了个墓地吗?”

第78章 病了很严重。

景得宇说:“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需要钱找我很难吗?”

“我……”包嵩有点难以启齿,半晌丧气地低下脑袋,“对不起。”

景得宇皱着眉头:“别的也就算了,你签了保密协议,违法啊哥!”

包嵩:“我只是……”

“你只是飘了。”景得宇捏捏眉心,“是不是觉得我带你见过的人都活得很放肆,忘乎所以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自己也可以这样?他们都有资本,有背景,就说赖栗,天塌了都有他哥顶着,你有个屁啊?”

包嵩其实还年长几岁,却被比自己小的人训得一愣一愣的,羞愧又难堪。

景得宇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他拍拍包嵩的肩,叹了口气:“这事就过去了,别有下次……去准备下场戏吧。”

赖栗从休息室出来,面色极为平静。

“没解决?”景得宇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颜安这么不给面啊?他不会要告诉你哥吧?”

赖栗看着片场的方向,没说话。

景得宇琢磨了会儿,又觉得不对,偷剧本算多大点事,就算戴林暄知道,恐怕也舍不得骂一句。

但凡以前骂过,赖栗都不会是今天的性格。

果不其然,赖栗嘲讽道:“告诉了又怎样?你以为我拿剧本只为了偷偷知道剧情?”

他给颜安机会,颜安却没有勇气说。那么没关系,他自己会和他哥说。

赖栗:“尾款已经打给包嵩了,介于事情办得太过愚蠢,扣除百分之二十的精神损失费。”

景得宇嘴角抽了抽。

赖栗突然问:“你这电影拍的什么?”

“哦……”这话题转得景得宇一愣,“是阿尔兹海默症的题材,以女主视角展开,她总觉得热恋期的男友不对劲,其实是她的记忆正在一天天地倒退。男主的视角里,两个人已经结婚很多年,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

不远处正在拍的就是男主的独角戏,演员们对戏的声音若隐若现。男主角踌躇、迷茫、恐惧,就怕将来某一天,爱人的记忆会倒退回他们认识以前,彻底忘记这几十年经历的一切。

“当只有一个人记得时,再美好的记忆都会变得沉重压抑。”景得宇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第一次在朋友面前讲电影,“快拍完了,预计新年上映,年前会有场首映礼,你来的话我给你留张票。”

赖栗:“两张。”

景得宇爽快道:“行。”

赖栗冷不防地问:“你爱包嵩吗?”

“——咳咳!”景得宇差点被口水呛死,拍着胸口缓了半天,“大哥!我出钱出资源,他出身体,连喜欢都谈不上你跟我上升到爱?”

这个问题由赖栗问出口,更是惊悚加倍。

赖栗评价道:“恶心。”

景得宇磨牙:“别逼我抽你。”

赖栗上下瞥了他一眼,蔑视之意溢于言表。

“也就你出事那会儿我没找着你,不然肯定趁机揍你一顿。”景得宇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幸灾乐祸起来,“怎么着,看你哥追求者太多有危机感了?你可长点心吧!别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小心哪天你哥不爱你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赖栗阴恻恻地盯了他一会儿:“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景得宇点了根烟:“放一百个心吧你。”

赖栗抬手掐掉。

景得宇:“……”

赖栗摸了摸左手中指:“等会儿要去接我哥下班。”

他不清楚戴林暄什么时候染上的抽烟毛病,毕竟保镖也没法事无巨细地报备戴林暄的所有言行,总之第一次亲眼见到戴林暄抽烟是他回国以后。

赖栗清楚那些记忆不是梦和妄想——他不可能想象他哥染上这种坏习惯。

不过他车祸醒来后,戴林暄就没再抽过烟,也许是因为他说过不喜欢,也许是因为叶医生说治疗期间要戒烟戒酒,二手烟和一手烟的危害难分上下。

不管怎样,戴林暄都算结束了这个坏习惯,赖栗绝对不会允许他身上重新沾染烟味。

“你真是……”景得宇只得把烟揣回兜里,“你后面什么打算?”

赖栗垂下眼角,瞥向地面:“还没确定。”

角落里放着一些零散的拍戏道具,乱七八糟地什么都有。冰冷的链子栓着砖块,撑起了伞棚。

“休学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后面咱一起搞点投资?”景得宇琢磨道,“经子骁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神龙不见尾……”

当然是忙着帮赖栗处理生意和投资。

最近赖栗的全身心扎在了戴林暄身上,手底下的那些资产全都抛之脑后,滑雪场开业这么久也没去看过一眼。

还有蒋秋君送他的“木隐于林”,手续是办完了,但还没去过。

赖栗问:“你换过这么多伴,没一个喜欢吗?”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这不像他们会谈的话题,景得宇有点不自在,不过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说说也没什么,“倒是喜欢过一个,不过不是床伴。”

赖栗:“为什么不是?”

“……”景得宇啧了声,“你被你哥惯坏了吧,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自己转啊?喜欢却得不到是人生常态,特别是爱情这种东西……等你遭一次毒打就懂了。”

赖栗把剧本放到一边的桌上,自己坐下,一条腿横翘在另一条腿上,捏着手指:“那你做了什么?”

景得宇没听懂:“什么做了什么?”

赖栗耐心地问:“你喜欢他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我家。”景得宇下意识抽出一根烟来,瞥了赖栗一眼又塞回兜里,“后来还给他领导施压把他开除了。”

“?”赖栗张了张嘴,有些困惑,“我不可能这么对我哥。”

“……傻逼吧你,要是正常情况我也不可能这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啊。”景得宇低了下头,踢开脚边的石子,“他是我姐初恋。”

赖栗哦了声,有主。

如果他哥喜欢别的男人,他一定会……不,他哥不可能喜欢别的男人,如果也不行。

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景老师。”

景得宇点点头,看着对方离开后才继续道:“也不是找借口吧,我那时候才高二,还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多巴胺这种东西真的没法人为控制。”

赖栗对他家的事有一定印象。

景家是妈妈当家做主,父亲在家庭角色里算透明人,一心搞艺术。所以景夫人格外重视两个孩子的培养,女人在这方面总归有点“劣势”,不可能像男的一样随便,大号废了再播种一个小号,因为需要自己承受生育的代价。

长女从小优秀,更得景夫人的重视,从而被要求四十岁之前禁止结婚。

可惜谁没有昏头的时候呢,景得宇他姐大学时期谈了个对象,稳定几年后便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相伴一生的爱人,带回家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想要结婚。

景夫人自然不认可。

不过她没急着棒打鸳鸯,只说再谈谈看,她再考量一下……然后就出事了。

“我发现自己喜欢他,有点控制不住,就吵着让我妈给我办住校,我妈和我姐都不同意,两人一起逼问我为什么……”景得宇叹了口气,“我肯定不能说啊,结果那年暑假,他们去海岛度假,非要把我带着,天气那么热,又是海边,大家穿得都少,我总觉得他有意无意地瞄我……不是那种正常的看,哝,你看那边。”

赖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男人坐在高凳上,笑着看面前给自己补妆的女人。

“那是我们电影的男三,就是他看化妆老师的眼神。”景得宇精准描述道,“带着性|欲的打量,审视——你别学,这是反面教材。”

“……”赖栗面无表情,“我没想学。”

“我那会儿热衷于青春伤痛文学,玩他妈矫情的暗恋,每天都觉得心脏酸溜溜的,发现他的眼神也只以为自己脑补过多,直到我们出海玩,那狗日的东西开始有意无意地摸我腰,撩我脖子……”

景得宇因为这些接触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一边又觉得不得劲。

他耸耸肩道:“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就顺着他设了个套,最后开了个房约他见面,同时把房号发给了我姐,他要是没来,我就顺道给我姐坦白,祝福他们,他要是来了……”

结果自然是来了,而且目的非常明确,进门就开始动手动脚,那时候景得宇都还没成年,吓得他狂叫姐姐的名字。

他姐还不清楚什么情况,正在找房间,听到弟弟喊救命就冲进来了,没管三七二十一抡起烟灰缸就给了男友一下。

“后来我们家赔了医药费,我姐也和他分手了,直到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就是我第一次带你去gay吧不久之后,我妈让我去谈一笔珠宝单子,试试水,好巧不巧,他就是乙方公司对接人,我越想越气,就逼着他老板把他开了。”

赖栗:“真大度。”

“那是。”景得宇心平气和道,“和法外狂徒确实没法比。”

“……”

“反正你要和我取经确实没什么可取的。”景得宇直白道,“我是觉得,你和你哥的情况跟谁取经都没用。”

赖栗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俩感情这几年才发生变化吧?”景得宇说,“正常来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对他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特殊,可你俩没这份喜欢之前就是对方最亲近、最特殊的人,普通人追求别人时的好,你们早就给过对方了……”

赖栗眉头舒展,表示赞同:“你说得对。”

景得宇压低声音:“你俩在一起了吗?”

赖栗没吭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景得宇秒懂他的默认:“你难道不会觉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吗?也就多了做|爱和接吻。”

赖栗:“…………”

景得宇夸夸其谈:“太熟悉、太亲密的人变成情侣就会这样,没有新鲜感,如果是两个互相喜欢但不熟悉的人,就算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都会心跳加快,可对于你们来说,肢体接触在感情变质之前就成了常态。”

是的,就是这样。

赖栗的胃好像漏了个洞,无论和戴林暄发生多少亲吻、拥抱、抚摸,都无法填满。

他总是感到饥饿——

拥抱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收紧胳膊,想把戴林暄勒进骨子里;嘴唇触碰戴林暄皮肤的时候,会想直接咬破,饮他的血、食他的肉。

可他哥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太丑陋,或许就如景得宇所说,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即便贴在一起也引不起他哥的欲|望,又或许……

赖栗想到颜安说的墓地,周身气压骤降。

他轻声问:“你和包嵩做|爱会准备什么?”

“我操,你俩没干过啊!?”景得宇有些震惊,感慨道,“我看你俩那胶黏的状态,还以为你们早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闭嘴。

赖栗冷冷道:“少想些不该想的。”

“啊,好的……准备什么,让我想想。”景得宇一本正经道,“最重要的就是洗干净,否则会严重影响双方的体验,然后是套,油,rush,第一次的话得注意点,别搞出血了……”

赖栗:“rush是什么?”

景得宇摊手:“请上网查。”

“……”赖栗拿起剧本,“走了。”

他手背朝着景得宇,戒指上的黑钻因为片场的灯光折射出刺眼的光线。

景得宇总算注意到了,一眼认出这就是两个多月前,戴林暄在拍卖会上以一千两百万拍下的赫丝遗作。

“……”他就说赖栗今天小动作怎么这么多,感情故意跟他炫耀戒指呢!

“看我干什么?”景得宇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我也要去忙了,空了再约。”

赖栗阴着脸走了。

景得宇难得堵了赖栗一次,颇为愉悦,转身朝片场走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想半天没想起来,干脆放弃,哼着歌儿巡查去了。

*

赖栗去了一趟“木隐于林”。

比起夏季,初冬少了很多绿意,赖栗脑海里只浮现出了大概的记忆轮廓,具体的画面依然沉在海底,他伸手去抓,却怎么都碰不到。

赖栗说:“给我留间房。”

经理问:“您想预留哪一间?”

赖栗:“哪些房空着?带我去看看。”

经过查询后,经理抱歉道:“套房都满了,现在冬天,很多贵宾都是一订三个月,方便带家人朋友来玩。”

赖栗沉默了会儿:“普通房间呢?”

“您稍等,我看看……”经理调出系统看了看,“普通房间还空着两个,啊,还有套带独立温泉与小院的独栋空置,您看行吗?”

赖栗:“先看看。”

山庄很大,独栋的房子都比较分散,需要开车前往。

“就是前面这栋。”

车子停在一栋木屋前,经理输入密码,推开了院门。

赖栗跟着走进去,沿着蜿蜒的石子小路踏上台阶,走进棕木调的小屋里。

房子不大,前厅的布置一览无余。赖栗一时有些恍惚,好像看见戴林暄坐在下沉的客厅沙发上,脸被壁炉的火烘得暖红,眉目温柔。

“这栋之前被另一位贵宾长订了两年多,前些天才退掉。”经理笑道,“您来得也巧。”

赖栗眸色一动:“谁?”

理论上这是客户的隐私,不过如今赖栗是老板,自然有知晓的权利。

经理委婉道:“姓戴。”

“……”

赖栗又去一趟了西郊的墓园。

他知道这个项目,也知道戴林暄回国后来过几次,独独不知道戴林暄给自己留了墓。

赖栗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手机不出意料地嗡嗡振动起来。他看着苍白寂静的墓地,缓缓抬起手机贴向耳朵。

那头传来他哥带笑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板栗都要凉了。”

赖栗轻声说:“可我刚到。”

戴林暄问:“刚到哪?”

赖栗陈述道:“你不是在看定位吗。”

“……”电话那边瞬间噤声,安静得不可思议,仿佛电话根本没有拨通,刚才的对话只是赖栗的幻觉。

“哪一座?”赖栗问。

“33号。”戴林暄轻叹了声,“先回来好不好?听我解——”

赖栗直接挂断电话,走进了墓园。管理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见状也没劝阻,只是默默跟上,还帮忙指了下路。

33号墓的占地面积很大,却是一座单人墓。

赖栗定定地看了会儿,问:“旁边同等面积的都是双人墓,为什么这座是单人?”

管理员实话实说:“戴先生前段时间让我们改成了单人墓。”

赖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如果一开始要的就是单人墓,那完全没必要双人改单人这么麻烦。只能说明戴林暄一开始要的就是双人墓,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兜里的手机不断振动,时长时短,过了许久才安静。

管理员的手机响了起来。

赖栗头也不回道:“不许接。”

管理员头疼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边是自己的老板,一边是老板家的祖宗,哪个都得罪不起。

赖栗余光捕捉到了一点绿意,他脚尖一转,绕过墓地来到石碑后面,只见蓬松的土壤里,一颗多头仙人球悄然探出头来,斜着身子汲取冬日的阳光。

管理员跟上来,愣了以下:“这好像是戴总之前埋的仙人掌,我还问过要不要栽种,戴总说伤了根,活不了,埋了就行……”

没想到奇迹般地没有腐烂,还在初冬冒出了新球。

赖栗没有回应,管理员自然也就闭上了嘴。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赖少爷,不免有些好奇。

虽不是豪门出身,却也给人张扬贵气的感觉。脸部轮廓因为车祸手术削瘦了些,显得比网上照片更有攻击性,瞳孔乌黑乌黑的,颜色比寻常人深得多,一眼瞧不见光亮。

赖栗猛得倾身,弯腰去抓那一株新生的新人球,可碰到的刹那又顿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赖栗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哥的车停在了路边。戴林暄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快步朝他走来。

“小栗……”

“哥,我饿。”

戴林暄本来已经做好了赖栗失控、暴怒甚至发病的准备,然而都没有。赖栗只是抓住他的手,说想吃他做的饭。

“那回家?”戴林暄摸摸他冰凉的后颈,“冰箱里的食物不多,有没有想吃的菜?天色还早,现在去超市买也来得及。”

赖栗点了下头:“你看着买。”

赖栗的车让保镖开走,他则和戴林暄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牛肉和虾。

排队买单的时候,赖栗看着收银台后面的货架,突然说:“哥,我出去一下。”

戴林暄不放心地拉住他:“做什么?等我一起。”

赖栗说:“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路上,赖栗都没问墓地的事,反而让戴林暄神经绷得更紧。

戴林暄不怕赖栗问,就怕他不问,自己瞎琢磨,脑补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认定成真相,怎么解释都不听。

他匆匆买完单,拎着菜大步走到超市外面,左右都没看到人,他转过身,刚想拨个电话就和赖栗撞了个脸对脸。

戴林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收回手机:“弄好了?”

赖栗嗯了声:“好了。”

戴林暄走向停车场,把菜放到后座上:“干什么了这么神秘?”

赖栗说:“回家你就知道了。”

两人回到河子山公馆,经过这些天,屋子里添置了不少生活的气息,戴林暄每次回来都会愣神个一两秒才反应过来。

戴林暄换好拖鞋进门,暖气铺面而来,赖栗从身后勾过他的腰,转到正面后搂抱着压向墙面。

戴林暄还提着菜,只能单手揽住赖栗,轻抚他的脊背:“墓地的事不是故意瞒你……”

“别说。”赖栗把脸埋进他哥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我现在很生气,你让我冷静冷静。”

“……”

戴林暄做了三菜一汤,赖栗很给面子地一扫而空。胃口还不错,看来状态还行。

吃完饭,赖栗还是没提墓地的事,戴林暄久违地感觉心惊肉跳,头开始疼了。

赖栗打开衣柜,偏头看他:“哥,你要泡澡吗?”

戴林暄当然没这个心情:“冲个澡就行。”

赖栗点点头,给他挑了一套睡衣。

戴林暄洗澡的时候,赖栗就在门口看着,好像随时会脱掉衣服进来,然而并没有。虽然有两个淋浴间,他还是等到戴林暄洗完了才进去。

十分钟过后,赖栗洗完出来,套着一件浴袍。

戴林暄刚要开口,就听见“嗒”得一声,眼前突然一片昏暗。

他冷不丁地想起赖栗前两天说——“我们可以关灯睡。”

光线太暗,看什么都只有轮廓虚影,赖栗好像是脱掉了浴袍,随意地扔在了一边,紧接着床尾一沉,赖栗钻进被褥里,咬住了他的裤|腰。

戴林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去握赖栗的后颈,却被他提前拦截,扣住手腕死死地压在床上。

两只手都不空闲,赖栗就只靠牙齿去褪睡裤,一句话都不说。

戴林暄呼吸越发急促:“小栗,我们先聊聊……”

“我不想聊。”赖栗被弹到了脸,也没有躲,包住后用力吮了一口,“你只会骗我。”

戴林暄猝不及防地低|喘一声,他闭了下眼,反扣住赖栗的手腕猛一翻身,将人掀在身下。

赖栗顶了下犬齿:“哥,你是真不怕我划伤你啊……”

戴林暄没说话,托着他的腰,往上提到他头枕到枕头为止,才倾身去开灯,不料手却和赖栗撞到了一起。

赖栗团住他的五指,用力抓握住:“你不想做吗?”

戴林暄叹了声:“那也不需要关灯,我从来没觉得你身体难看。”

赖栗:“那开灯做。”

戴林暄:“……家里什么都没有。”

“有。”赖栗打断道,“我买了油。”

至于景得宇说的另外两样东西就不必了,如果不是因为容易受伤,他连油都不会买。

戴林暄:“……”

两人于昏暗中对视着,像一场无形的僵持,谁都不肯退步。赖栗一言不发地抬手解他衣扣,他呼吸顿时又乱了套。

戴林暄没让赖栗继续下去,抓住赖栗的手按在心口。

“为什么突然……”他斟酌着用词,“想更近一步?”

“这需要理由?”赖栗反问道,“我不仅是你弟弟,还是你男朋友,做|爱很正常——景得宇和他的每一任对象都会在一周内滚床单。”

戴林暄无奈:“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要因为……”

赖栗盯着他朦胧的眉眼:“什么?”

戴林暄缓和着语气:“你得分清楚,你是因为欲…喜欢想和我做,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牵绊我?”

“……”赖栗不管不顾地按下他的后颈,张嘴咬住了他嘴唇。

大多数时候,赖栗主动的唇齿相触都像一场兵戎相见的战争,蛮横,凶狠,不容喘|息。

他翻身骑在了戴林暄身上,丝绸布料的扣子很轻易地滑了开来,他俯身咬上戴林暄心脏的位置,含糊呢喃道:“它还在跳。”

“不跳我就在墓里了。”戴林暄不准备避开这个话题,“小栗……嘶。”

“准备那个墓是因为……”戴林暄闷哼了声,实在遭不住这种谈话环境,他穿过赖栗的腋下,搂着赖栗的肩背压进怀里,“你冷静点,先别闹。”

赖栗抵着他的肩,压抑道:“为什么改成单人墓?”

戴林暄:“……”

赖栗红着眼:“改回去。”

比起他哥可能想死这件事,赖栗更无法接受他哥想死却不带他。

光是想想都抓狂得要疯掉。

“你在海岛说什么以后我们一起埋在那里,都只是哄我。”赖栗再次撕咬他的嘴唇,粗鲁地发起攻势,充满野兽标记地盘式的占有欲。

“你根本没想过和我到老!”

戴林暄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头避开的动作却更加激怒了赖栗。呼吸被中断,氧气被掠夺,有种五脏六腑都因为缺氧而灼烧起来的错觉。

他们的呼吸在激吻中变得凌乱不堪,交换的唾液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

戴林暄瞬间回神,强行拔开赖栗的脑袋:“张嘴!”

赖栗不配合,戴林暄只能用拇指和手指抵住他两侧牙关,迫使他张开嘴巴,于一片湿滑中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伤口。

戴林暄气得胸闷:“咬自己好玩吗?”

赖栗根本听不进,喘得很急促——

为什么要勾|引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掉你,却还要把手送到我嘴里!

戴林暄抽出手指,想下床去拿医药箱,却被赖栗抱住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压在了床上。

赖栗压抑的喘息鼓动着他的耳膜:“哥,你病了。”

“很严重。”

“很严重。”

赖栗连着说了两遍。

第79章 发誓只要你需要,哥就永远不会离开……

身上压着一座山似的,戴林暄几乎被折成了一个斜V,动弹不得。

他啼笑皆非道:“你对生病的定义是不是太草率了?不做|爱就是生病?”

赖栗压着快要失控的情绪:“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戴林暄反手拍拍他的腰:“先起来,你舌头上的伤口有点长,得消毒冰敷……”

赖栗锢住他的手:“不要转移话题。”

戴林暄叹了口气:“这样难受,先让我起来行吗?”

赖栗压紧的力道一滞,戴林暄顺势坐起来:“你忘了,那座墓园是什么时候的项目?”

赖栗没有出声,只是胸口的起伏格外剧烈。

“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生病的事,以为你……留那座墓也是心里带着气,没别的意思。”戴林暄踩进拖鞋,走进厨房打开灯,调了杯淡盐水,“后来是留都留了,干脆放着,反正老了也能用到,当然,也不是一定会葬在那儿,你如果不喜欢……”

戴林暄转身,正要把淡盐水递给赖栗漱口,却猛得一怔。

刚刚卧室没开灯,他只是觉得赖栗情绪有点激动,然而此刻才发现,赖栗的眼里全是血丝,下眼睑压着一层鲜红,几乎像血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流出来。

戴林暄从没见过赖栗这个样子,心里倏然一慌。他身体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上前把赖栗拥进怀里,语速极快:“怎么难受成这样?怪我,做事没过脑子,墓不留了,把它卖掉,行吗?”

说完他心里也没底,清楚这回恐怕难哄了。

赖栗紧紧攥着他哥的衣服,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很轻:“为什么把我砸烂的仙人球埋在那儿?”

戴林暄微妙道:“……我还没死你就掘墓啊?”

赖栗气得发抖:“它长出来了!”

“……”戴林暄埋仙人球是一个月前的事,那之后就没去看过,没想到竟然没烂在土里:“——那我把它移栽回来?”

赖栗:“你还想要吗?”

谁会把一颗死掉的植物埋进为自己几十年后准备的墓里?听起来确实有些离谱。

戴林暄有些后悔当时的矫情,为如今埋下不必要的隐患。

他亲了下赖栗的侧颈,全然推翻之前说的“一颗盆栽而已”:“当然想要,那可是你送的……因为重视才想着给它来个土葬,而不是丢进垃圾桶。”

“葬的只是一颗盆栽?”

“那还有什么?”戴林暄哄道,“我不是在这儿吗?”

赖栗推开戴林暄,夺起他手上的杯子将淡盐水一饮而尽。

“别喝——”戴林暄说晚了一步,无奈道,“让你漱口的。”

赖栗一字一顿地说:“改回去。”

戴林暄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用刀敲碎:“改什么?直接卖掉得了,省得你每天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药箱拿来。”

赖栗:“如果你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能第一时间猜到我在想什么?”

“……”戴林暄险些切到手。

赖栗转身,去客厅把医药箱拎了过来。

戴林暄从里面拿出一块纱布,裹上冰块,拖来旁边的椅子:“坐。”

赖栗现在极其抗拒被他哥引导情绪,却还是因为他哥指尖抵在肩上的力道而折弯了膝盖。

“这眼睛也得敷一敷。”戴林暄亲了亲他眼尾,“舌头伸出来。”

赖栗不配合,戴林暄便捏过他的下巴,耐心地抵开他牙关,将冰块孵到舌头上。

“对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戴林暄轻叹了声,“我当然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十二年白养的?”

戴林暄的指尖很凉,和冰块几乎不相上下。

赖栗偏开头,让冰块离开嘴里:“所以我也了解你,如果我送的仙人球不重要,你不会埋起来,如果那座墓没有其它意义,你更不会埋在那儿。”

“……当然有其它意义,不是说了吗?那会儿我心里有气。”戴林暄干脆挑明了说,“一时的情绪不代表什么,留座墓也不意味着我明天就要住进去。”

赖栗猛得抓住他手腕。

戴林暄顿了两秒,说:“妈也很早就给自己留了公墓,难道也是想…死吗?”

赖栗:“为什么改成单人墓?”

“……”戴林暄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赖栗已经认定了他有寻死的想法,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只执着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戴林暄:“给自己留墓算未雨绸缪,给别人留算怎么回事……”

赖栗盯着他:“我是别人?”

得,一坑接着一坑。

“大多数人对死亡还是讳莫如深的态度,认为过早买墓不吉利。”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后来我缓过劲了,才觉得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留墓,太不尊重你,所以改成了单人。”

赖栗看了他一会儿:“一开始我听说你留了一座双人墓,我其实没有想太多。”

戴林暄:“那怎么……”

赖栗又咬了下舌头:“直到我亲眼去看,却只有一座单人的空碑。”

“舌头不要了!?”戴林暄立刻掐开他嘴巴,眉头锁得很紧,“你再咬……”

“你打死我吧。”赖栗平静道,“你想死也可以,那之前先把我弄死,最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避免我化成鬼都*不放过你。”

他哥这样的性子,连他咬个舌头都心疼,怎么可能做得到弄死他?

留双人墓确实只是因为心里有气,改回单人墓才是出了大问题。

赖栗从来都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无法共情他人的悲欢,就连小时候,对戴林暄因工作而劳累时的关心都是模仿戴翊。

可这不意味着他不知道正常人的想法。

他最好的学习对象便是戴林暄,其次是戴翊和他那些熟或不熟的朋友,再不济还能上网从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里汲取经验。

他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中推敲正常人该怎么生活,怎么做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留在他哥身边。

如果没有他哥,一切都没有意义。

不论活着是梦,还是妄想或真实,他都不需要了。

戴林暄注视着赖栗的眼睛,久久无言。

赖栗轻声道:“哥,我很害怕。”

戴林暄:“……”

这不是赖栗第一次说怕,小时候说怕狗,当然,是骗他的。

自从知道赖栗年幼的经历后,戴林暄就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怕狗,当时心疼都来不及,根本想不到计较他撒下的小小谎言。

赖栗还说过怕鬼。

大概是赖栗十二岁的时候,戴林暄带着他和戴翊一起去游乐园玩。

戴翊闹着要去鬼屋,她胆大包天,故意在关门的时候拉了赖栗一把,导致三人走散了。

戴林暄心急如焚,对着监控叫了半天工作人员也没人应,只得自己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结果在黑暗里被扑了个满怀。

那天也是类似的语气:“哥哥,我好害怕。”

戴林暄平日里舍不得训赖栗,当然也舍不得训戴翊,只能教育她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鬼屋这么黑,万一摔着绊着了很危险。

他单手抱起比同龄人瘦小一圈不止的赖栗,一手牵着妹妹,走在黑黢黢的鬼屋里。

“鬼有什么好怕的?”戴翊难得没吃醋,一边嘟囔,一边别扭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连鬼都怕。”

后来,赖栗以怕鬼而不敢一个人睡觉的理由在他房里赖到十六七岁,接着他便误会赖栗喜欢自己,更不敢提分房睡,怕他为此难过。

……

不过看赖栗总说什么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怕鬼这事十有八|九也是胡诌的。

戴林暄再次抵开他牙关,敷上冰块:“为什么觉得我想死?就因为我把墓改成了单人?”

赖栗想说话,舌头却直接被戴林暄捏住,顿时陷入了挣扎与不挣扎的两难中。

“等会儿再说,先敷完。”戴林暄用小拇指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知道你车祸昏迷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赖栗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死之前肯定要带着你一起火化。”戴林暄轻描淡写道,“墓是不是双人又能代表什么?骨灰放一个坛子里不就好了,名字也写在一个碑上,直接昭告天下人戴林暄睡了他亲手养大的弟弟,气死某个不肯醒的混账东西。”

“……”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诱哄,却鬼使神差地戳中了赖栗的愉悦点。

赖栗一边觉得戴林暄根本做不到,只是在哄自己,一边为他想毁掉自己的声誉而愤怒,同时还为他哥竟然也会对他冒出相对偏激的想法而爽到头皮发麻。

三管齐下,赖栗的面容一时扭曲起来。

“冰着了?”戴林暄撤回冰块,又多裹了一层纱布。

“为什么突然退订?”

戴林暄把冰块塞回赖栗嘴里,很清楚他说的哪件事。

昨天接到颜安的电话,他便觉得不对劲,看定位发现赖栗在景得宇的剧组,随后他打电话给自己这边的副导演,被告知颜安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

显然,赖栗和颜安在景得宇的剧组见了一面。

为什么是这个地点?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演员包嵩。

戴林暄由此将发生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之后,戴林暄便忍不住看赖栗的定位,看了一下午,赖栗从剧组出来后直奔两年前的度假山庄,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才去墓园。

“还不允许我不好意思了?”戴林暄轻笑了下,“我没想到妈会突然把山庄送你,谁会一直占着自己和…心上人睡过的房间不给别人住啊?想想就有点尴尬,干脆退订了,难不成还能占一辈子?”

赖栗没说话,不过戴林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为什么不能?

戴林暄试探道:“我再订回来?”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看懂了:“你订了?这几天有人住吗?”

“……”

“没有就好。”戴林暄拿开冰块,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差不多了……以后心疼一下自己行吗?一个不注意就弄伤自己,还好意思说我自残?”

“不是有你心疼?”赖栗语气发冷,“你最好注意一辈子。”

“……给你霸道的。”戴林暄没好气道,“眼睛闭上。”

赖栗并没有真的流泪,却像哭过一场,眼眶红得要命,即便此刻缓和了一些,瞧着也还是骇人,令人心软。

戴林暄又裹了一块冰,给他敷起眼睛,小拇指则轻轻刮着赖栗的脸,给小动物顺毛似的安抚着。

“真没想你想的那么极端。”戴林暄说,“就你这样,我哪里敢放心去死?”

赖栗盲抓住他的腰,不断收紧力道。

“嘶。即便没有你,我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戴林暄俯身,亲了下他嘴唇,“……哥发誓,只要你需要,哥就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

“……”眼睛被冰块压着,赖栗确认不了戴林暄的表情,不知道这誓言里掺了多少水分。

当然,即便看到表情,他也不一定能确认,戴林暄前两年已经在国外修炼得比演员还专业了,不再像从前一样赤忱纯粹。

戴林暄说完,又觉得刚才那话有点情感绑架的嫌疑,于是补充道:“你不需要也没关系,我就远远看着,去过自己的日子——我想做的事情挺多的,不至于寻死。”

戴林暄和赖栗不一样,他和周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上也担着很重的责任。

他是子女,是大哥,手里有公司和无数大小资产,给几万人提供着工作岗位,即便这些人离开他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也还有基金会正在帮助以及将来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戴林暄放不下的不止有赖栗。

赖栗咬着牙:“你想都别想!我死了都需要!”

戴林暄处理掉纱布与冰块,纵容道:“好,我说到做到。”

处理完伤口,他们回到房间。

戴林暄坐靠在床上,想了想:“你买的油呢?”

赖栗从抽屉里拿出来扔给他。

“超市那会儿就是去买这个啊?”戴林暄莞尔,“没买套?”

“不需要那种东西。”

戴林暄笑了起来,两年前赖栗也这么说。

“还想做吗?”戴林暄不再纠结为什么,松口道,“你来吧。”

赖栗呼吸猛得一紧,看向戴林暄的眼睛。

戴林暄将他拉近,主动亲了上来,手伸进他衣服里摩挲他的腰,帮他拾起欲|望。戴林暄刚用热水洗过手,已经暖和起来了。

赖栗的肌肉不断绷紧,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哥的吻温柔又色|情,几乎要把他溺毙,可心里却还是又空又堵,像被抽成了真空。

他以为这是因为吻不够激烈,便翻身将戴林暄压在身下,狂风暴雨般侵入他哥的唇齿。

戴林暄一边积极回应,一边帮他脱睡衣。

赖栗抓着他的裤腰,慢慢停下激吻,头低下去,埋进他的颈窝。

戴林暄偏头,亲了亲他耳朵:“怎么了?”

赖栗问:“你是想和我做,还是为了哄我?”

“怎么还问起我了?”戴林暄惯会用半真半假的话哄人,“怎么会不想?你经常往我梦里跑,缠人得紧,又舍不得撵,我……”

赖栗打断:“你生病了。”

他这次没有轻易揭过话题,抬起头执拗道,“哥,你要看医生。”

赖栗只恨自己不是医生。

戴林暄也不意外赖栗的放弃,他抚摸着赖栗的脊椎骨:“不是答应你周末去?”

*

为了让赖栗心定,戴林暄推了周五的工作,提前一天去做包括身体与精神心理多方面的检查。

叶青云拿来所有报告给赖栗看:“戴先生的血压、血糖体重都非常标准,大脑与五脏六腑也非常健康,没长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有点近视,轻微胃炎,外加睡眠不好带来的心律不齐,现在大多数人都熬夜,饮食也不规律,这俩不算什么大毛病。”

赖栗缓缓道:“它们对于别人来说可以是小毛病,但不能出现在我哥身上——心理报告呢?”

第80章 硫酸你要毁掉自己,变成我这样吗?

来检查之前,赖栗在车上问:“哥,你真没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你说剧本?”戴林暄商量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去再聊,行吗?”

赖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门下车,头也不回。

戴林暄觉得不太好,似乎猜错了,想叫住赖栗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工作电话,后来面对他的试探,赖栗全程不接茬。

赖栗越安静,戴林暄眼皮跳得越狠。

这会儿赖栗还坚持和叶医生单独聊,直接给他吃了个闭门羹。

好在戴翊发来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分走了戴林暄的部分心神,只是越回复越觉得戴翊的语气有点……公式化。

虽然只是文字,谈不上什么语气。

因为前些天在办公室说贺乾是垃圾的事?

戴林暄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和贺乾在一起,所以才更生气,和赖栗故意让自己受伤一样,都让人来火。

可戴翊做事的目的不会有赖栗这么纯粹,她不可能只是为了吸引注意。

这是小时候的戴翊才会做的事。

赖栗十二年来,除了生活经验与身高体重,其实性格与心性上没有太多变化。戴翊却不同,她这两年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

【戴林暄】: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小翊】:家里?

【戴林暄】:去外面,就我们俩。

戴林暄想了想,发去一家私房菜馆的地址,很符合戴翊喜油辣的口味。

【戴林暄】:这家怎么样?

【小翊】:好。

接着便没了后文。

戴林暄打打删删,没什么思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赖栗是他领回家的,和他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责任,而戴翊……

戴林暄捏了捏眉心,手机“嗡——”得一声。

消停许久的贺寻章发来消息,说为庆祝赖栗手术顺利,身体康复,组了个局,邀请他和赖栗到场。

戴林暄想起他上次的暗示,眼里泛起冷意。

其实直接对外坐实和赖栗的关系最好,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而赖栗由他一手养大,又刚成年没多久,鉴于这种“监护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外人真骂也只会骂他。

不过知道赖栗生病以后,戴林暄倒不敢再轻举妄动。

赖栗显然过分在意他的声誉。

尽管虚名迟早会被打破,但戴林暄还是不想赖栗提前受到刺激。这大概是他这三十年里、除了赖栗的“心意”之外,最难想出应对措施的事情。

赖栗不接受他的温水煮青蛙,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泼脏水,每提一次都会情绪失控。

可除此之外,戴林暄想不到更好让他接受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一声,贺寻章再次发来消息,说霍双与霍文海都会到,还有赖栗同龄的一些朋友。

戴林暄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想赖栗的事情想了十几分钟。

【戴林暄】:我问问小栗的意见,先别组局,万一他不想去也是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贺寻章】:没问题,等你消息。

*

赖栗翻阅完了身体项目的所有检查报告,证实叶青云概述得一切属实,他哥真的没生大病,可胃炎与心律不齐这两点总结还是让他脸色难看起来。

“造成胃炎的原因是什么?”

“据戴先生说,是因为饮食习惯不太好。”

赖栗冷笑了声:“他之前还和我说,过去两年一日三餐,准时准点。”

叶青云:“……什么时候说的?”

赖栗闭了下眼:“大概两个月前。”

叶青云眉头微挑,这记性不是好得很吗?

其实赖栗有点契合解离的症状,大多数时候,解离会分裂患者的情绪,让患者以一种抽离的状态接受外界的冲击,由此表现得平静、淡漠,特别容易忘记一些痛苦的、具有刺激性的记忆。

只是赖栗恰恰相反。

经过几次见面,叶青云从赖栗的部分坦诚以及临床诊断分析出来——

除去有锚点的那部分记忆以外,赖栗忘掉的几乎都是令他“愉悦”的经历,而记住的都是让他不舒服的、怀疑的、感受到痛苦的事情。

当然,赖栗本人不觉得是痛苦。

他认为那才是真实。

赖栗记忆最清楚的反而是年幼时那些非人的遭遇,他甚至记得自己杀死的第一只小猫长什么样子,尾巴有几根白色的毛;记得贫民窟地下的巷子有多深,有多少个弯道,附近墙上的一个微小涂鸦;记得自己饿的时候,从垃圾桶里翻出哪些食物……简直如数家珍。

叶青云有一瞬间怀疑过,这都是赖栗为了绊住戴林暄编造的细节。

不是说他骗人,小时候的经历肯定是真的,只是他下意识地想让那一切变得更加可信,更令人…主要是令戴林暄心疼,于是潜意识像拼图填色一样,本能地填补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细节。

叶青云很清楚,记忆会撒谎,人的潜意识也会撒谎。

赖栗很矛盾,一种他自己恐怕都意识不到的矛盾。也许戴林暄注意不到,可对于经验丰富的医生来说还是有些明显。

赖栗治疗的目的就是为了羁绊戴林暄,可即便描述时尽可能地平静、抽离,符合一个“正常病人”的症状,可还是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透出诡异的亢奋感。

极其病态。

叶青云没觉得他天生如此,也因此难受起来。对她来说,病人没有正不正常一说。

刚接到戴林暄的邀请时,她还以为只是一个有钱人的大题小做,又或者是一种“投资”行为。

她听过戴林暄的事迹,知道他名下有个慈善基因会,为他和家族博取了无数声誉与难以想象的潜在利益,可他们签的合同里面,唯一标粗标黑的条例却是不得对外公布款项来源,不得泄露本次病人的一丁点隐私。

她重视起来,想过戴林暄的某个家人,母亲,妹妹,甚至是那个据传闻偏瘫十多年的爷爷……独独没想到是外人看来跋扈自恣的赖栗。

一个年幼的孩子经历这些事情的最初,真的能像赖栗所表现出来这样坦然、兴奋,不无措,不恐惧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至少以叶青云的经验来说,哪怕是反社会人格年幼时,也很难违背人类的本能——恐惧与害怕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只是在经年累月的极端遭遇里,赖栗起初的恐惧慢慢被磨得一干二净,而后又有戴林暄打造的、美好的十二年,于是就连前十年的黑暗记忆都蒙上了一层苍白的滤镜。

同时他本性又异常自我、慕强,戴林暄是他学习正常人的第一参考对象,便认为自己应该像他哥一样,内心强大、包容,可以轻松处理一切遭遇……

他开始高高在上地审判年幼的自己,抹杀彼时的弱小、无助。

很多患者都会有这个情况,他们自己都无法认同过去的自己。

赖栗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戴林暄疗愈,某种程度上却又病得更深。

戴林暄唯一被他看见的人,他站在真实与幻梦之间,后者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拉扯,而连接他与真实的却只有戴林暄。

他后来忘记的美好,记住的痛苦,无一例外都和戴林暄有关。

至于其他人,赖栗不会刻意忘掉,也不会刻意记得,因为全都无关紧要。

……

赖栗的情况太复杂,还需要再观察,如果不是因为签了保密协议,叶青云都想在治疗结束后为其写篇论文。

“观察完了吗?”赖栗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问一遍,“心理报告呢?”

叶青云口述道:“戴先生有些轻微的焦虑。”

赖栗:“没了?”

叶青云肯定道:“没了。”

赖栗手捏成了拳头:“量表给我。”

叶青云试探地问:“你希望他生病吗?”

赖栗抬起乌黑的眼眸:“我哥就是生病了,如果没查出来,那是你们医术不精。”

叶青云:“……”

她毫不怀疑,就算看到量表,如果情况不符合赖栗的预期,他还是会失控,会不相信。

戴林暄是不是真的生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更像是赖栗焦虑痛苦的一种投射,唯有戴林暄生病的情况下,他才能合理化戴林暄的转变。

“戴先生真的没事。”叶青云拿出量表,戴林暄提前说过可以给赖栗看,“焦虑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你生病的原因。”

赖栗夺过量表,情绪随着一页一页的翻阅变得越来越暴躁,尽管面上看似冷静。

他只能判断量表答案的真假,却无法总结这些回答都意味着什么。

不过叶青云并没有骗他。

“你们都在骗我。”赖栗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健康的人,会吃不下饭,会失眠到不靠安眠药就睡不着?”

“压力过大,生活作息不好、一些突发事件都有可能导致失眠或胃口不好,不一定是心理原因。”叶青云劝说,“赖栗,放轻松一点,你哥哥很健康。”

“我不会信的。”赖栗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他请来的人,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青云耐心道:“我向你保证,我说的一切都对得起我的职业道德。”

赖栗嗤出了声:“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叶青云换了个思路引导:“不管你信不信,失眠真的证明不了什么,至少从量表与身体检测来看,你哥并没有生病——还有其它凭据吗?”

赖栗垂下眼角,看着窗外投射在地面的那缕阳光。

叶青云循循善诱道:“心理诊断和身体检查不一样,不是拍个CT就能把详细数据罗列出来的,量表可以作假,经历也可以编造。”

“你得信任我,给我更多的参考,我才能和你一起分析你哥哥到底有没有生病。”

“砰——!”

赖栗到底没能忍住,抡起一旁的水杯砸向叶青云身后的墙壁,只差一点点就会击中她的脑袋!

碎裂的瓷片迸溅在地上,赖栗却没听到声音。

冗杂的环境音连成一线,发出尖锐的嗡鸣。

赖栗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拉着戴林暄来检查。他哥就算生病,也不该让外人知道,特别是精神心理上的疾病。

可只有吃药,才能治愈,他不是医生,没法对症下药。

他应该去学医的。

为什么当初没想着延续他哥当年的理想去学医?

啊,想起来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病,万一出了什么医疗事故,他哥发现会生气。

……

戴林暄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推门而入,赖栗正发疯似的撕着他的量表,不断地破坏周围的物品。

叶青云倒是没受伤,压低声音说:“建议打一针安定……”

戴林暄却摇了下头,不顾阻拦地大步上前,一把捞过赖栗的腰,强行将人拥进怀里。

叶青云看得心惊肉跳,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发病的恐怖上限常人很难想象,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赖栗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花瓶,仿佛下一秒就会给戴林暄开瓢。

然而没有。

从被戴林暄抱住的那一瞬间开始,赖栗就结束了暴力,虽然面容狰狞扭曲得面目全非,行为却得到截然不同的反馈——

他一动不动地定在戴林暄怀里,像个僵硬的人偶,极力与操控自己的暴戾情绪抗争,眼里时不时就浮现出浓郁的挣扎。

最后还是失败了。

赖栗猛得咬向戴林暄的脖颈,咬合的力道让人觉得下一秒大动脉就会破开,飙射出鲜红的血。

叶青云立刻叫进保镖,却被戴林暄抬手制止,他任由赖栗咬住最致命的地方,双臂穿过赖栗的腋下,以极其紧密的姿势将赖栗揽在怀里,不断地低声说着什么。

十分钟后,赖栗才松开牙齿,下半截眼膜一片赤红,严重充血。

戴林暄微微回首:“叶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他的脖子依旧洁白,只多了一点咬痕,连皮都没破。

叶青云沉默了会儿,还是选择了照做,转身离开的同时虚掩上门。

戴林暄柔声问:“为什么突然生气?”

赖栗浑身瘫软似的被他抱着,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极轻,几乎刚出口就无力地散在了空气里——

“戴林暄,是不是我留给你的余地太多了?”

“……”

赖栗闭上眼睛,继续说:“所以你才有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无论如何都不悔改?”

“就这么不相信我没生病?”戴林暄开始考虑,如果赖栗认为吃药能让他“变好”,那满足他也没什么。

然而这诱哄安抚地语气却将赖栗彻底推入愤怒的深渊,他猛得推开戴林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到发紫,甚至顾不得外面的叶青云会不会听见——

“没生病你会指使别人往自己身上泼硫酸!!?”

听清的那一瞬间,戴林暄脑子嗡得一声,耳腔里传来尖锐的鸣叫,一阵麻痹感从心脏一路逃窜到他的指尖。

原来是这件事。

赖栗语气平静下来,呼吸却变得更加粗重紊乱,脖颈上的青筋与动脉就像扭曲的粗长蚯蚓,蜿蜒在皮肤表面:“我总是不敢和你对质,我幻想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至少证明那只是你过去的想法,如今已经知错就改了。”

“可是你没有。”赖栗恨恨道,“哥,我给过你好多次机会,一直到今天早上,到你见医生,做检查,你都还在试图骗我。”

戴林暄张了张嘴:“我……”

赖栗说:“看,即便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不死心。”

“……”

“稀硫酸的保质期只有三五年,可曾文直却说他的硫酸来自十几年前的化肥工厂。”赖栗死死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如果他没对硫酸来源说谎,只能说明他临时对硫酸做了处理——”

“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特地稀释浓硫酸攻击一个自己恨透了的‘恋童癖’!?”

戴林暄闭了下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也没想到,对吧。”赖栗讥讽地笑了笑,“你要求曾文直泼的是浓硫酸,可他不忍心,于是行动前自主主张进行了稀释,没想到因此留下破绽!”

至此,戴林暄彻底说不出话,一切语言都变得无力苍白。他还曾卑劣地庆幸,幸好曾文直稀释了浓硫酸——

因为被他支走的赖栗突然折返,替他挡下了“袭击”。

那天他本没想带赖栗,可说要和同学出门玩的赖栗竟然来到他所在的寺庙,午饭后还坚持要和他一起去福利院。

他委婉拒绝了两次,但赖栗油盐不进,再推拒就会显得可疑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戴林暄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

梦里的大多数时候,曾文直泼到赖栗身上的都是原定的浓硫酸。

赖栗被腐蚀出了一个个血疮,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块好皮肤,他有时候会颤抖着喊“哥,我好疼”,有时候会质问“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还会说“我一定不放会放过凶手”。

可他就是那个伤害赖栗的凶手。

赖栗不问这件事,戴林暄尚且还能隐瞒,可一旦赖栗问出口,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戴林暄都做不到再辩解。

他确确实实对赖栗造成了伤害,如果不是硫酸被稀释过,那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

戴林暄上前一步,赖栗便退后一步。他一时踌躇不定,轻声哀求道:“小栗……”

赖栗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哥,你要毁掉自己,变成我这样吗?”

“你想毁掉自己的脸,身体,名声,变得面目全非,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