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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驯养 猫界第一噜 29199 字 5个月前

清晨的阳光顺着阳台的石柱栏杆照进来,拉起了一条条浅淡的金色。

戴林暄进来的时候,赖栗的上衣刚套了个头,大半的腰背都暴露在光下,漂亮的鲨鱼肌一路下旋,没进了松松散散的裤腰里。腹股沟的纹身若隐若现,只探出了蛇尾与金色的太阳。

光影的作用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瘢痕都不再显眼,沦落成了野性的陪衬。

戴林暄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早。”

“早,哥。”赖栗隔着衣服说话,显得又闷又哑。

“别穿了。”戴林暄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嗯?”赖栗探出脑袋,上衣卡在了臂弯。

戴林暄拿起床头柜的祛疤膏,一边拧盖子一边走过来。

赖栗抿了下唇,情绪捉摸不定。

被硫酸泼到以来,他确实一次祛疤膏都没涂过,医生说忌烟忌酒忌油辣,他也是一句没听。

赖栗希望这片疤痕留下。

他希望这些不堪的、丑陋的众多疤痕里能多出现一些与戴林暄有关的痕迹,最好是戴林暄亲手刻画在他身上的……当然,这不可能。

那么为戴林暄受伤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作为纪念,作为标记……作为记忆的锚点。

之前的咬伤恢复那么快已经足够遗憾,赖栗不想这片斑驳的烧伤也消失不见。

可与此同时,赖栗能感觉到他哥的态度隐隐有所松动,好像没有再摒弃一切超乎塑料兄弟情的接触……戴林暄很可能会接受他成为唯一的夜生活,甚至回到从前。

赖栗不想推开他哥来之不易的主动靠近,于是眼神闪了闪,什么都没说。

戴林暄陈述道:“昨晚没涂。”

赖栗:“忘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听话。”

戴林暄停在赖栗面前,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明明没用力,赖栗的身体却像被操控了一样,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弯,跌坐进了被褥里。

涂抹之前,戴林暄多此一举地问:“可以吗?”

赖栗当然给予肯定:“嗯。”

话音刚落,赖栗就意识到自己应早了。

戴林暄压根没用手指碰他,只是捏着棉签一点点沾取药膏涂在他肩上,棉毛扫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好。

赖栗抓住他哥腰间的衣料,拧着眉不说话。

戴林暄垂下的眼眸往旁边偏一点,就能看见赖栗不高兴的表情——

“怎么了?”

“我想要你的手。”赖栗说完,又不情愿地找补道,“棉签太糙了,不舒服。”

“……”

戴林暄没说什么,换成指腹给他抹药。伤疤不大,很快就抹完了,不过药膏说明书说涂抹后还要揉按几分钟。

赖栗只有最初的那几年瘦小脆弱,慢慢长大后精力越来越旺盛,喜欢各种各样的刺激运动,攀岩、滑雪、赛车……经常弄得浑身淤青,肌肉疲劳和拉伤也是常有的事。

赖栗又不许别人碰自己,于是每次都是戴林暄上手给他缓解酸痛。

时间久了,戴林暄的按摩手法也越来越好,掌握了温和而深入的真谛。

“冷吗?”

赖栗舔了下唇,盯着戴林暄的腰说“不冷”。

戴林暄脚尖一转,手刚拿开就被赖栗攥住了,毫不犹豫地改口:“有点冷。”

“……”

戴林暄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滋味,无法无天的小混账好像被他逼得有点失去自我……姿态低成这样,甚至不惜成为泄|欲的工具都不想哥哥发生“改变”。

“我去弄热毛巾。”戴林暄抽开手,朝卫生间走去,“你自己看看肩膀什么样子。”

赖栗这才偏头,发现被贺书新砸到的地方乌紫一片,虚虚肿起,边缘扩散出了骇人的青色。

没一会儿,戴林暄就拿着热毛巾回来,按在了赖栗的肩上。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热度,也许是戴林暄摁得有点用力,一阵酸疼的感觉渗进了皮肉里,骨头连同附着的灵魂一起哆嗦了下。

戴林暄用另一只手继续揉按他因硫酸留下的那片疤痕,等祛疤膏完全吸收后,温热的毛巾也冷却了。

“晚上打视频,我看着你涂。”戴林暄拿起衣服扔赖栗脸上,“我十二点的飞机,去外省出差。”

赖栗拿开衣服,脱口而出地表达不悦:“又走?”

戴林暄说:“两天就回来。”

赖栗觉得光有保镖的实时监视完全不够,戴林暄这些预备的行程他总是很难提前知道。赖栗忍了忍,一边穿上衣一边问:“去做什么?”

杂乱的瘢痕随着上衣归位而落幕,任谁都想不到赖栗整齐的着装下藏着这么多的陈年旧疤。

穿上衣服的赖栗还有点男大学生的影子,裸身时倒有点像西方电影里的雇佣兵,每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还能保留一张完好的“小白脸”。

戴林暄淡淡地收回视线:“爷爷想开通一条海上航线。”

赖栗冷笑了声:“并购的事还没落实呢,他要死了吗这么急?”

戴林暄曲起手指弹了下他额头:“我教你的这么目无尊长?”

赖栗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我的‘尊长’只有你。”

“……”戴林暄心里落了声轻飘飘的叹息,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温和,“爷爷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确实很急。”

戴松学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想彻底了结戴氏落到儿媳妇手里的可能性,想孙子走自己预设的人生路线,想他们母子互相制衡,还想在死前拿回祖业。

贪心不足,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吃早饭前,戴林暄又给赖栗的手换了个创可贴,不咸不淡地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恢复了。”

赖栗在他扔掉前拿走了那张旧的创可贴,揣进兜里嗯了声。

戴林暄说:“遇到事儿要和我说。”

赖栗不以为意:“我能有什么事?”

戴林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餐厅,戴翊还没起床,蒋秋君已经吃完离开了。

财伯笑着叹口气:“夫人一早就去了南苑。”

戴林暄坐下:“最近有什么人来探望爸吗?”

“这就多了,基本都来了一遭。”财伯无奈摇头,“老爷子也来过两次,想把先生接回老宅……也是爱子心切。”

戴林暄送到唇边的粥只抿了一口,便将调羹放回碗里。

赖栗用余光盯着,发现戴林暄反复数次都这样,十几勺下去粥的水位一点不降。

喝个粥跟演他似的。如喝。

赖栗忍无可忍:“哥,你出国两年味蕾也跟着他们退化了?需要我喂你吗?”

“……没大没小。”戴林暄瞥了他一眼,终于喝完一整勺粥,“你今天什么安排?”

赖栗说:“没安排。”

戴林暄刚喝完两口又停下来,剥了颗鸡蛋放进赖栗的盘子里:“马上十一月了,你去年弄的那个滑雪场该整顿开业了吧?”

赖栗将鸡蛋一口塞进嘴里,两下就嚼完了。他风卷残云地扫荡完早餐,空碗一放,开始幽幽地盯戴林暄吃饭:“月底开。”

戴林暄慢条斯理地喝粥,其它菜一点不碰:“到时候我去看看。”

赖栗有些意外:“好。”

他哥不会滑雪,这项运动对创业毫无帮助,外界谈生意更喜欢高尔夫球这种逼格高、不狼狈的优雅运动,一边玩一边脑筋转不停。

戴林暄这三十年所学的东西,几乎没什么是因为他自己喜欢而主动选择的。

在赖栗目不转睛的盯梢中,戴林暄艰难地吃完了早餐,当然,面上始终云淡风轻,只是吃得有点慢。

戴林暄回卧室收拾出差的行李,赖栗有别的计划,也没跟着。

如果都起床的情况下,家里通常八点开始打扫卫生。赖栗在楼梯转角看着阿姨从蒋秋君卧房出来,将一袋垃圾扔到了后院的大垃圾桶里。

等阿姨离开,赖栗才紧了紧手套现身。他用小刀划开其中一袋垃圾,毫不费力地挑出一小团头发。

自然脱落的头发不一定带着毛囊,可能提取不到遗传信息,只能先试试,如果不行还有其它办法“曲线救国”。

搞定最后一个鉴定样本,赖栗才跟着戴林暄一起出门,要送他去机场。

说是送,其实还是刘曾开车,顺路接上了李觉和另一个助理,好在商务车够大,即使搭载好几个人也不影响隐私性。

戴林暄一上车就开始闭眼小憩,赖栗用手肘撑住车窗,身体微微倾斜,找了个舒服的倚靠姿势盯着他哥。光与影一幕幕地越过他哥那张玉雕般的脸,和电影镜头似的。

因为睡不好,戴林暄眼下常年染着半圈淡红,莫名显得很欲……赖栗舔了下犬齿,下意识想咬点什么,嘴唇碰到了创可贴*才回神。

车子很快驶入直通机场的高架,戴林暄无奈睁眼,对上那道无法忽视的灼人视线:“你周一有好几节课。”

“嗯。”

“这个班次的机票已经售空了。”

赖栗平静地说:“我不去,你不用急着找托词。”

对视了会儿,戴林暄低笑了声,偏头看向窗外。不远处的航站楼映入眼帘,他开口唤了声:“小栗。”

赖栗:“……嗯。”

戴林暄转头看向他,逆着光问:“哥让你失望了吗?”

赖栗深深地拧起眉头,盯了他半晌。

就在戴林暄准备撤回这个问题的时候,赖栗猛得扣住他臂弯,欺身压近,语气冰冷:“你是不是又骗我?你根本不是出去谈什么航线,而是出去躲我!”

戴林暄因疼痛蹙了下眉头,不足一秒就舒展开,让人难以察觉。

他否定道:“当然不是——”

赖栗根本听不进去,眼球因突然激动的情绪发红:“你这次又想躲多久,半年?还是又两年?”

戴林暄干脆把人揽进怀里,闭了下眼,自欺欺人地掩去眼底的厌恶,温声安抚:“对不起,两年前是哥不好,让你这么没安全感。”

刹那间,所有惊怒与翻涌的阴暗都偃旗息鼓,消匿无踪。

赖栗就像一只暴怒的烈性犬,冷不丁地被主人拍着脊背顺了下毛,变得安静又温驯。

半晌,他将脸埋进戴林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喃道:“哥,你再躲我一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放心,就两天。”戴林暄痒得往后退了退,又在赖栗不高兴之前捋了把他后脑勺的小尾巴表达亲近,同时话锋一转:“——等我回来发现你手上还有什么伤口,那你就真不用见我了。”

赖栗僵了下,压抑道:“哥,你别用这种事威胁我。”

戴林暄说:“你别乱来,对应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商务车停在了航站楼门口,戴林暄捏了捏赖栗的后颈,松开他弯腰下车,并转身拦了下刚起身的他:“坐着吧,别折腾了。”

赖栗握了下拳头,恨不得直接闯进值机处,甩一叠钞|票在同程的旅客面前,强买一张机票登上戴林暄的航班。

赖栗说:“到了立刻给我打电话。”

戴林暄颔首:“好。”

赖栗得寸进尺:“晚上我要视频看你吃饭。”

戴林暄应允:“可以。”

赖栗这才消停,刚刚戴林暄那句“哥让你失望了吗”,让他有一种又要长久离别的错觉,此刻回过味儿来想回答,又没了机会。

两个助理等在后边,说什么他们都听得见。

赖栗想了想:“记得看消息。”

戴林暄笑着说好,转身摆摆手:“哥走了。”

紧随其后的李觉有点牙疼,怎么和他前女友送他出差前的画面这么像,念念不舍,如胶似漆……李觉打了个寒颤,连忙打住这个诡异的想法。

另一个助理说:“戴总,我帮您拎吧。”

戴林暄拒绝了:“不用,你们不是也有行李?”

他刚走进航站楼里,就一连收到了两条消息。

【小栗】:没有失望。

【小栗】:不许找人过夜生活。

戴林暄哂笑了声,低低道:“混账东西。”

李觉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戴林暄想起靳明昨晚打来的电话,嘱咐道,“这两天赖栗有任何不同以往的行程,都立刻告诉我。”

“好的。”

*

赖栗随便找了个和朋友在机场附近吃饭的理由,把刘曾先打发回家。

他确实约了人。

经子骁坐在K牌快餐厅里,一副吃屎的表情:“就这?”

赖栗抱胸看着他:“你还有时间吃别的?”

经子骁看了眼时间,离飞机起飞只剩一个小时了。他叹了口气,一边把赖栗需要的抑郁证明拿出来,一边抱怨道:“为什么非得去外省?”

“本地的机构多少都和贺家有点关系,不能被他们知道。”赖栗说,“我和你说的记住了吗?”

“记得,A和E做鉴定,C和D和E分别做一份鉴定。”经子骁收起五份毛发样本,虚心请教,“所以这个B起到什么作用?”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我可没骂人,上面写的B呢。”经子骁憋笑,“不会是你自己吧?”

赖栗烦躁道:“B和A做一份鉴定。”

经子骁挑了下眉,拉近距离低声道:“所以这个A是戴恩豪?哦~看你表情好像不是,那A只能是你哥了……你怀疑那些说你是私生子传闻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戴恩豪做鉴定?”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赖栗不近人情地说,“鉴定结果泄漏一个字你就选片海当人生终点吧。”

经子骁啧了声,拎起包起身道:“二十一世纪了,不流行沉海这套。”

赖栗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他不在乎戴恩豪是不是自己亲爹,只想知道自己和戴林暄有没有血缘关系。

尽管理智告诉赖栗,他和戴林暄绝对不可能是亲兄弟。

按照戴三叔的逻辑,戴林暄知道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种前提下,就算拿枪指着戴林暄的脑袋,他也不可能把寄吧塞亲弟弟嘴里。

赖栗所不屑的伦理道德,对戴林暄来说是一道难以挣开的枷锁。

原地坐了会儿,一道陌生电话突然打进来。

赖栗面无表情地滑开接听:“谁?”

对方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硫酸案给你做笔录的警察,靳明。”

赖栗哦了声:“记忆犹新,毕竟是一位人证物证嫌疑人俱全的普通案件能拖着侦查一个月的刑警队长。”

“其实才二十多天。”靳明笑了声,也不介意他的夹枪带棒,“劳请你来一趟市公安局。”

赖栗眯了下眼:“以什么名义?”

靳明说:“暂时是协助调查一桩杀人抛尸案的名义。”

赖栗眸色一沉,暂时协助调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协助不好会转化为嫌疑人。

他最近接触的人不多,能因为死亡和他扯上关系的只有贺书新,宋自楚,那个心理咨询师,以及被他提醒过的云顶前厅经理……戴翊和蒋秋君一个小时前还在家,不可能是她俩。

其中死亡可能性最大的便是那位前厅经理。

两个小时后,赖栗来到了市公安局。

靳明递过来一部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手机,页面显示着死者常方毅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他笑着问:“死者说你威胁过他,有这回事吗?”

赖栗掀起眼皮:“不是威胁,是提醒。”

靳明挑了下眉:“你们这些少爷公子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却让这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心惊肉跳地彻夜未眠。”

他语气很缓,不像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从给朋友发消息的频率来看,常方毅当晚确实没能睡着,他被那句“威胁”吓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盯着自己。

赖栗漠然道:“他胆子小,曲解了我的意思,和我有什么关系?”

靳明往后靠了靠,看着这位无动于衷的小少爷。一条人命的逝去好像没有引起赖栗一丝一毫的波动,没有震惊,没有惋惜,也没有带来麻烦的不悦。

全盘的漠视。

仿佛常方毅还不如空气里的一粒分子。

靳明实在好奇,那位被媒体被大众捧到云端的戴家大公子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弟弟。

赖栗垂下眼角,再次看向屏幕:“他怎么死的?”

第47章 花束我爱你,即便我是个怪物……

常方毅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干净利落。从伤口的痕迹来看,凶手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精准且冷血。

靳明十指交叉,敲了敲桌面:“他周五晚受你‘提醒’,一夜未睡,第二天中午去了情人家,不到十分钟就匆匆出门,前往赛博城附近的未开发区,再被发现就是昨天晚上,一个海边夜钓的钓鱼佬勾中了他的尸体。”

常方毅虽然在云顶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工作,但私下里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

他三十七岁,未婚,有一个不住一起的情人,母亲早逝,父亲重病在老家托亲戚照顾,上个月刚去世。

常方毅死前还跟会所请了半个月的假,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碰巧被钓鱼佬发现,很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

就算半个月后没回来上班,会所负责人也未必想太多,在他们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懒得走离职程序、突然不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靳明将常方毅死亡的照片拍在桌上,往前推入赖栗的视野。

昨天晚上,水上警察将尸体捞上了岸,用强光手电筒照着拍下了这张照片——

常方毅的身体被海水泡发了,臃肿胀大,面色惨白,脖颈处的横切面狰狞外翻。

赖栗无动于衷地抬眼:“你还没掏出手铐,应该已经查过我的行程了。”

靳明笑了笑:“确实,一个开车到别人小区,从下午蹲守晚上六七点的人显然没有作案时间。”

小区监控拍得明明白白呢,不过赖栗这一时兴起的“恐吓”在警方看来,有点像刻意制作的不在场证明。

靳明好奇地探究道:“不过,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想做什么还需要自己动手吗?”

赖栗讥笑了声:“看不出来,靳警官是含屁长大的。”

“……”和戴家那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长子交流过,就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个弟弟。

靳明莞尔:“好吧,我们说重点,你为什么‘提醒’常方毅那句话?”

“因为他的一位员工,宋自楚。也许你们查到过,这位经理死的前一天刚把宋自楚开除。”赖栗放松地靠坐在椅子里,平静地对上靳明的视线,“我之前看在他是我大学室友的份上,帮他解决过一次客人的骚扰,没想到他开始阴魂不散,各种纠缠打扰,总用恶心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舞到了我哥面前,我自然忍不了。”

接下来的事情靳明确实都查到了,根据云顶的监控录像显示,周五晚,赖栗在走廊与宋自楚发生了冲突,常方毅为了讨好赖栗,选择开除宋自楚。

靳明往后靠了靠:“也许宋自楚只是在向你示好,没有其它意思。”

“也许?我更喜欢确定的事。”赖栗嗤笑了声,“我倒觉得他像个变态。”

靳明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赖栗随意地摊了下手:“常……死者开除了变态,难免可能遭到报复,所以我好心提醒他,不要走夜路。”

靳明定定地看了赖栗半晌,这番话但凡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明显就是胡扯一通,可赖栗这样说,却莫名让人有点信服。

“不瞒你说。”靳明笑着凑近,“我们已经审讯过宋自楚了,你来的时候他刚走,昨天的行程和常方毅没有重合。”

赖栗猜到是这个结果——

从暑假第一次在云顶碰面开始,赖栗就认出了宋自楚,并一直找人盯着他,不过并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开学后,赖栗才会特意给宋自楚“解围”,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从而引出幕后的人。

十二年前的脏东西和他进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宿舍,这不可能是巧合,背后必然有人安排,而且身份地位恐怕不低。

然而宋自楚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贫困大学生,不是上课就是兼职打工,在云顶接触的那些客人也没什么异常。

赖栗本来打算再观察一阵,可宋自楚却试图接近戴林暄,这让赖栗无法容忍,直接与宋自楚撕破了脸皮,也间接导致了常方毅的死亡。

不过理论上来说,宋自楚背后的人应该有更长远的图谋,这么轻易地闹出人命就是自找麻烦。

所以赖栗出言提醒的时候,还是认为宋自楚因为开除就对常方毅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惜,贫民窟出来的孩子没有正常人,哪怕经过了十二年的洗礼,也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测他的行为。

背后之人自以为操控着一把刀,却不曾想也许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

既然盯梢宋自楚的人没有向赖栗报告异常,说明宋自楚要么甩开了盯梢的人,要么他没有亲自动手,警察查不出来也很正常。

“竟然都审完了?”赖栗诧异地撩起眼皮,“原来你们的办案效率可以这么高,真看不出来。”

接连被怼,靳明也不恼:“人命关天嘛。”

接下来就是一些无意义的盘问,比如又确认了一遍赖栗的行程。

靳明总结了下:“你一大早去看心理医生,下午又去别人家楼下蹲守,晚上六七点回家吃饭,是这样吗?”

赖栗懒散地垂下眼角:“不是蹲守,我约了中介去看房。”

靳明说:“提前一天等中介的买家我还是第一次见。”

赖栗拿起桌上的照片,玩世不恭地飞靳明脸上:“不如脱掉你这身警服,做个房地产中介好长长见识。”

旁边的记录员立刻“诶!”了声,靳明拦住同事,抓住飘落的照片说:“没关系,是硫酸案调查太久,让赖先生对我们有点意见,我想以后再多接触接触,赖先生会对我们有所改观。”

赖栗倏地敲了下桌面,冷冷地与他对视:“你在威胁谁?”

靳明叹了口气:“这怎么能是威胁?只是希望赖先生履行一名公民的监督义务而已。”

这场审讯算是不欢而散。

赖栗起身,避开门口的靳明,像避垃圾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靳明眯了下眼,眉眼间划过一丝恼意,不过随后就想到了什么,灿然一笑:“对了,和刑事案件扯上关系这么严肃的事,我想得通知一下你的家长。”

赖栗瞥了他一眼。

靳明说:“虽然你户口本上没有别人,但你哥养你这么多年……”

话音未落,赖栗已经走远了,步伐没有一丝停滞。

“……”靳明接过同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位赖少不太像传闻里那样跋扈无脑啊。”

“也许我们得换个突破口。”旁边的同事说,“如果戴林暄没问题,那攻破赖栗就没意义了,他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

赖栗来到停车场,远远地看见雨刮器下面压着一张明黄色的纸。

他环绕四周,走近打开一看——

【很高兴你一眼认出了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我们都惦记着你……

虽然擂台倒了,但比赛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也换了赌注。

希望你还有从前的敏锐。

啊,对了,戴林暄知道自己领回家的弟弟小时候都做过什么吗?他知道你是个神经病吗?

别否认,我们都一样。

我猜他应该不知道,你说,他知道一切后还会要你吗?】

赖栗五指猛得一握,纸条被揉皱成了一团,随着半弧的抛物线落进垃圾桶。

赖栗从车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颇为嫌恶地擦了擦手,再环绕车身一圈,打开车前盖检查了一通。

确定车没被人动手脚,赖栗一脚油门离开停车场。

明天早八,赖栗应该回公寓或学校住更方便,不过车子在繁华的城市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随着夜色落下进入了河子山公馆。

他躺在主卧的床上,拿起枕头蒙在脸上,近乎痴迷地汲取熟悉的气息。

“哥……”

赖栗手探进裤腰,迫不及待地给戴林暄打了个视频。

对面很快接通,戴林暄弯着腰,衬衣在画面里窝出了一道道褶子,他将手机固定在了茶几上,自己于旁侧的沙发坐下。

戴林暄戴着耳机,显然正在和别人通电话:“没事,我弟弟的电话,您继续说。”

对面说话的时候,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冲镜头里的赖栗比了个无声的“嘘”。

赖栗不动声色地顶了下犬齿,缓缓lu动着自己。

他哥工作时总是一副从容淡定、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地侃侃而谈,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对方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

赖栗喉结不断滚动,压抑着喘|息,灌入他耳腔的那些喧闹与嘈杂,十分轻易地被他哥清透温和的声音所驱散。

就连萦绕在鼻尖的酸臭腥臊,也都被另一种淡淡的腥气取代。

三十分钟后,戴林暄结束了谈笑风生,与对面道别:“没问题,明天见。”

赖栗闷哼了声,掌心一片黏湿。他声音微哑地喊:“哥。”

戴林暄摘下耳机:“晚饭吃了吗?”

“刚吃完。”

赖栗松弛地躺在床上,裤子拉链大敞,他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又抹掉裤子上的污白。

戴林暄只看到赖栗整齐的上半身与一贯冷漠嚣张的眉眼,完全想不出自己亲爱的弟弟一边和他视频一边做了什么。

赖栗翻身趴下,蹭了蹭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两个小时前刚进酒店。”戴林暄打开酒店送上来的餐食,哭笑不得,“晚饭吃的什么?”

“你”字在嘴边绕了一圈,被赖栗咽了下去,回答道:“饺子。”

饺子是家里阿姨包的,个个馅大皮薄。戴林暄认出了他身后的背景,淡淡道:“我怎么记得冰箱里的饺子被我吃完了?”

赖栗面不改色:“我又没说在家里吃的。”

戴林暄没放过他:“那在哪吃的?”

赖栗半阖着眼:“市公安局对面的食堂。”

他中午就从保镖那知道了他哥下达的新指令——“小栗有任何不同以往的行程都立刻告诉我。”

和刑事案件扯上关系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住戴林暄。

而且被公安召去协助调查也属于“麻烦”的一种,保镖本来就该报告给他哥,如果赖栗刻意阻拦,反而会在事发后引起他哥的怀疑。

戴林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赖栗趴在枕头上,看着戴林暄吃饭:“你不知道吗?”

戴林暄语气温和:“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于是赖栗又把给警察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戴林暄垂下眼角,将菜送进嘴里,缓缓吃完才开口:“小栗,你确定没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赖栗心跳一滞,想到了宋自楚写的那张纸条。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针对宋自楚?”

戴林暄:“嗯?”

“他是贫民窟出来的人。”赖栗直接说道,“他很危险,不要让他靠近你。”

“好。”戴林暄先答应,后追问,“为什么危险?”

赖栗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了?”

“前些天才查到。”戴林暄说,“当年清扫大行动优先送走了一批无家可归的小孩,不过都好像有点ptsd,为了让这群孩子尽快融入正常生活,他们被送到北方的一个福利院里,远离了诞市。”

赖栗:“然后呢?”

戴林暄缓缓道来:“一对迟迟没能生育的夫妻领养了宋自楚,不久后就怀孕有了亲生孩子,可惜好景不长,那孩子三岁的时候‘贪玩’爬防盗窗从七楼摔了下来,当场死亡。一直到前两年,夫妻俩才走出心理阴影,再次生下一个孩子……”

赖栗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平静地问:“是不是又死了?”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这次更糟糕,宋自楚的养母产后抑郁,一年多前抱着孩子烧炭自杀了,丈夫深受打击,不久后也撒手人寰。”

赖栗脸上表情看不出一点对这一家人的同情,他眸色暗了暗:“那你还问我宋自楚为什么危险?”

戴林暄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都是他做的?他第一个弟弟坠楼的时候,他才十四岁。”

赖栗轻声说:“没有其它可能。”

他了解自己,所以也了解宋自楚。

戴林暄继续吃着晚饭,许久没说话。

赖栗不知道他哥此刻在想什么,会信吗?如果信了宋自楚就是如此扭曲阴毒的人,那会怎么想同样贫民窟出身的他?

会害怕他吗?

想要远离他吗?

赖栗攥紧了枕头,紧紧地盯着他哥,眉眼间逐渐露出了几分阴翳。

“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聊。”戴林暄面色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比如你去看心理医生的事。”

有些事情不适合隔着一千公里在视频里聊,如果出现异常的情绪,都没法第一时间安抚。

“我周二下午到机场。”戴林暄不疾不徐地说,“然后去学校接你吃晚饭,上梨街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听说味道很不错。”

赖栗一口郁气突然泄了,他忍不住摸了下屏幕:“我去接你。”

戴林暄:“你下午有课。”

“公共课,很无聊。”赖栗抿了下唇,“哥……”

戴林暄掀起眼皮:“撒娇也没用,不许逃课。”

赖栗不吭声了,静静看着他哥吃饭。

戴林暄问:“你住公馆这边,明天早八来得及?”

赖栗含糊地说:“我订了闹钟。”

“喊曾叔送你。”戴林暄说,“起那么早脑子都不清醒,开车不安全。”

“好。”赖栗无所谓地同意了,并在镜头前涂上祛疤膏。

“再揉一会儿。”

“嗯。”

戴林暄避开了视线,慢慢地喝着汤。

半小时后,他们挂断视频。

赖栗窝在戴林暄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戴三叔终于按捺不住地发来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赖栗见过,正是长假第一天蒋秋君甩在戴林暄办公桌上的视频。画面里,戴林暄完全不似往日的克己复礼,抽着“雪茄”吞云吐雾,一个男孩在他腿间蹲下。

赖栗指腹磨蹭着屏幕,只想钻进去把那个男孩揪出来抹脖子。

他脸色阴沉地保存了视频,随即戴三叔就打来了电话——

“小栗啊,我也是刚看到这个视频,你知道戴林暄平时有这个癖好吗?”

赖栗深吸口气,闭了下眼:“你指什么?”

戴三叔道:“抽叶子啊……”

赖栗:“那不是雪茄吗?”

“你还是太单纯,那哪是雪茄啊……”戴三叔说,“那他玩小男孩呢,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赖栗混账道,“他都这个年纪了,在外面点个鸭子不是很正常?三叔,你没点过?”

戴三叔一噎:“你可别胡说,我对你三婶的忠心天地可鉴!”

赖栗嗤笑了声。

戴三叔慷锵有力地说:“我这通电话也不为别的,就是担心你受了欺负。如果戴林暄对你不好,可一定要告诉三叔,三叔替你做主!”

“你能做什么主。”赖栗故意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直接挂断电话。

戴三叔果然上钩,接连发来好几条信息,让他收集一点戴林暄不良爱好的证据,这样也好扳倒戴林暄,方便赖栗以后认祖归宗。

赖栗没回,直接去了学校。

他一边往辅导员办公室走,一边给经子骁拨去电话:“结果出来了吗?”

“说你送来的样本质量不是很好,特别是A,都没拔出毛囊。”经子骁憋了声笑,“你就不能用力点拔吗?”

“……能鉴定吗?”如果不能,就只能弄点别的东西了。

“能,无非慢一点而已。”经子骁说,“明天肯定能出结果。”

挂断电话,赖栗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见“请进”以后,他推门进去,将经子骁给他弄来的抑郁证明等书面报告提交给了辅导员。

辅导员低头看了眼白纸黑字,又抬头看看赖栗的脸,不是很信:“抑郁?我可能得和你家长……”

“我户口本上没有别人,别做无用功。”赖栗掏出一把青铜小刀,冷漠道,“需要我当面割个腕证明给你看吗?”

辅导员磕巴了下:“不,不用了——”

操啊!

上班就够苦了,还遇到这种“神经病”学生。

赖栗满意地离开办公室,越过漫长的走廊,推开宿舍的门。

黄皓与姜孝正在穿衣服,看到他都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第一节课不来了呢。”

赖栗扫了眼宋自楚的床铺:“他呢?”

“他请假了。”黄皓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赖栗看了他一眼。

姜孝干脆说明白了:“宋自楚这次请的长假,你又不怎么住宿舍,就我跟黄皓搞卫生什么的,压力挺大。”

赖栗打开手机,点了几下:“好友通过一下。”

黄皓迷茫地去拿手机,刚通过好友申请,他和姜孝就分别收到了一万块的转账。

“还要再辛苦你们一阵,大概十天。”赖栗刚说完一句人话,下一句就把人气得血气上涌,“一万够吗?”

“……”姜孝深吸口气,“你这脾气得挨不少打吧。”

“谁打得过他?”黄皓美滋滋地点了收款,虽然他家境还可以,但对于一个月两三千生活费的大学生而言,一万块真的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姜孝无言以对,怀疑赖栗就是知道自己很能得罪人,怕挨打才拼命锻炼出一身漂亮的肌肉。

有钱了不起啊!

确实了不起。

姜孝含泪收下一万块,忍辱负重地邀请赖栗一起去吃早餐。

诞大食堂挺不错的,干净明亮,口味也还可以,赖栗之前为了引宋自楚出洞来过好几次,印象不算差。

他拍了张早餐的照片发给“我家的”,“我家的”回赠他一张喝完的粥碗与鸡蛋壳照片。

赖栗觉得不可信,还得自己亲自盯着吃完的才靠谱。

姜孝边吃包子边问:“你要办走读吗?”

赖栗一边回信息一边说:“我要休学。”

对面两人皆是一愣:“怎么了?为什么啊?”

赖栗理所当然地说:“我哥最近身体不好,我去给他当生活助理。”

黄皓与姜孝齐齐“啊?”了声。

不是,谁家哥哥身体不好需要弟弟休学照顾啊!而且你们家那么有钱,就算请十个私人医生贴身二十四小时看护也可以吧!

姜孝琢磨了会儿:“你是不是准备留学啊?我看好多有钱的公子哥姐们都不在国内读本科。”

“我不留。”赖栗眸色沉沉,“我要看着我哥吃饭。”

“……”

姜孝默默在桌下给黄皓发信息:这逼就算不喜欢他哥也是毒唯一个,可怕。

“好吧,那以后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黄皓遗憾了一秒,又嘿嘿一笑,“不过我还是得跟你分享个好消息。”

姜孝牙开始疼了:“你够了啊!”

黄皓满脸嘚瑟:“我脱单了!”

对于一个刚离开高中步入大学的男生而言,脱单总是一件值得炫耀与攀比的事。

可惜,对面是赖栗。

其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所在乎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别删我微信,以后遇到生死攸关的事可以联系我。”赖栗出乎意料地来了一句,“……离宋自楚远点。”

黄皓和姜孝一愣,自动忽略了后半句,颇有点感动。

“你哪天走?我们给你饯行。”

“不需要。”赖栗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啊对对。”姜孝感动不到三秒,“所有时间都要用来照顾你哥的生活起居是吧?”

赖栗竟然点了下头。

“……”

“诶?”姜孝突然怼了黄皓一下,指了指赖栗身后。

一位身着制服的配送员抱着一束花朝他们走来,并精准地锁定在赖栗身上:“您好,是赖先生吗?”

赖栗看着他,眯了下眼睛。

配送员说:“这是您一位朋友送您的花。”

这会儿食堂人很多,齐刷刷地投来八卦的视线。赖栗没接花束,而是拿起贺卡看了眼。

黄皓没想偷看,只是贺卡刚好在他的视野里——

“我爱你,即便我是个怪物,但我爱你……”黄皓小声读了出来,嘿嘿一笑,“还挺浪漫。”

“嘶……”姜孝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凑到黄皓耳边说,“这好像是《洛丽塔》里面的台词。”

黄皓涉猎不广,没听懂:“洛丽塔是什么?”

第48章 幻觉怎么不藏好呢?

赖栗回首看向嘀咕的两个室友。

“你也不知道?”姜孝干笑了声,用眼神示意周围人多,“要不等会儿再说?”

赖栗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对着贺卡拍了张照片。

姜孝连忙拉住他胳膊,下一秒就被甩开,他立刻压低声音解释道:“《洛丽塔》是一部小说,大概讲一个中年男人喜欢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为了接近她娶了她妈妈,从而获得了她的监护权,以满足自己病态的欲望。”

当初看的时候他还没成年,浑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

黄皓惊了下:“这不就是恋……”

他倏地闭嘴,猛然想起开学军训的某一天,赖栗因为查寝冲突被学长汤远扬划伤了脖子……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医务室里见到那位温文尔雅的戴家大公子,当时的汤远扬被亲爹训斥,然后吼了句:“对!我混账!我没出息,我最起码没有上不了台面的恋童癖!”

黄皓和姜孝不是傻子,能听得出这句话是针对戴林暄,不过当时都没想太多,戴林暄实在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可现在结合这*张贺卡上的“告白语”,顿时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巧合吗?

还是故意有人用这句话刺激赖栗?

黄皓迟疑地安抚道:“这人也可能是在网上随便摘抄的‘情话’,不知道具体出处。”

赖栗面色平静地撕了贺卡,折成两半塞进配送员的领口。

他向前两步,擦过配送员的肩膀时脚步微顿,轻声呢喃道:“告诉你的客人,我会去找他的,劝他一定、一定要躲好,千万别被我发现了……”

配送员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悚然道:“那,这花呢?”

姜孝给他指了条明路:“食堂出门右转有条小道,走到尽头是个垃圾站,自己看着分类吧。”

黄皓拉着他追上赖栗的步伐,低声说:“这应该不是你哥送的。”

姜孝肘了他一下:“肯定不是啊,戴哥就算送花也不会选这种祝福语吧……”

食堂的学生们偷偷瞄着赖栗的表情,又在他走过来时齐刷刷地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虽然赖栗因为脸与身份、还有连做一百个俯卧撑的强悍体魄在学校出了个名,但大多数人说“查我学历”这种骚话都是闲得无聊,表白墙上喊喊口号而已,几乎没人真的舞到赖栗面前。

所以大家都很好奇,是谁打响了“勾搭”的第一号角。

黄皓陡然跟着赖栗落入这么多人的视野里,有种被万箭瞄准的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犹豫了下说:“我觉得花可以不要,但那张贺卡你最好拿回来处理掉,万一有八卦的同学跟着外卖员捡到了贺卡,把它发到了学校论坛上……”

贺卡上的那句话确实很有歧义,容易引发联想。

不等赖栗回答,姜孝就拍板定案:“这样吧,你先去教室占座,我和黄皓帮你处理掉。”

赖栗摁了摁太阳穴:“不用……”

话音未落,这两人就火急火燎地折回了食堂。

赖栗原本是想让保镖跟上配送员,看看他会不会和谁接触,贺卡不会让不相关的人拿到手。

不过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发现。

他无心阻止姜孝与黄皓,顺着早八的学生潮走向教室,不断梳理着纷杂的思绪。

“我爱你,我是个怪物,但我爱你……”

贺卡没有署名,笔触不认识,应该是花店员工代写的。

恋童癖的传闻最开始是“戴林暄有特殊癖好,才把赖栗养在身边,从小玩到大”,这符合贺书新的性格,纯粹为了报复赖栗把自己打进医院,非常针对性的胡编乱造。

后来被“有心人”听到,利用这个灵感策划了福利院泼硫酸的事件,其目的就是为了伤害戴林暄的同时构陷他。

让未成年表弟接近戴林暄的贺寻章,疑似不想牺牲婚姻为家族谋取利益的霍双,乃至戴家所有人……

全都是嫌疑人。

始作俑者贺书新反而没有这个胆子,也清楚传闻虚假,送花过来恶心人只会让自己再进一次医院。

所以幕后的人大概率是信了“恋童癖”的传闻,意图用这种方式激怒他,让他和戴林暄反目。

对方或许还觉得他手里有自己被“玩弄”的证据,戴林暄怕他公布出去才一直对他这么好,不断地给他擦屁股……

戴三叔?

赖栗脑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呼吸也陡然粗重起来。

查了这么久,一切都还在原点,周围每个人都可能会伤害他哥,他却迟迟没能锁定目标。

他甚至做不到将这些脏东西全部清扫。

周围的学生们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唯独赖栗的脚步慢了一拍,叽叽喳喳的声音疯狂挤压着他的耳腔——

“东食堂二楼比一楼好吃……”、“我昨天抓到了我们宿舍的xx和高年级学长在小树林接吻!”、“你想要要报哪些社团了吗?我对话剧有点兴趣……”

这些无比日常的讨论中,有一道讥诮的声音格外清晰:“你这么弱小,怎么赢?”

赖栗猛得驻足,环顾四周,苍白的阳光下,一道劲瘦的人影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尖嘴猴腮的,正嘲弄地注视他。

对方的嘴巴张张合合——

“真把自己当小狗啊?周围都是豺狼虎豹,你怎么活?”

“如果不够强大,就要学会蛰伏、隐忍,然后掏出刀子,一击必杀。”

“犯规又怎样?看客们会喜欢的。”

“你想在这摊恶臭的泥潭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清扫周围的一切威胁,不论是擂台上,还是擂台下。”

“活着就是胜利。”

“……”

赖栗的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月牙状的伤口。

假的,假的……不要追他。

他已经死了。

赖栗用力握住手机,对上亮起屏幕上那双温柔的眼眸——

“我的小狗只要会吃饭,开心快乐就好了。”

赖栗艰难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道死而复生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教室,坐进了后排的角落里。

旁边有人走近:“同学……”

“有人了。”

“哦,不好意思。”

赖栗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以至于踩点闯进教室的姜孝与黄皓大吃一惊,连忙挪近座位里低声问:“你没事吧?”

赖栗挤出一个字:“没。”

姜孝用手机打下一行字,递入他的视野:我们跟着配送员到了垃圾站,把贺卡捡起来撕碎,分别扔进了沿路的十个垃圾桶,绝对没人能拼凑起来。

随后,姜孝又删掉这些字,继续输入: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我们刚刚遇见了谁。

赖栗扫见这排字的刹那,脑子里就浮现了一个名字——宋自楚。

果然,姜孝打字回答:宋自楚!他明明请假了竟然还在学校里!你之前让我们离他远点,什么意思啊?

“……”

昨天,宋自楚明明也去了警局,还往他车上放了纸条,盯梢宋自楚的人却说他还在出租屋。

这说明宋自楚已经发现有人盯着自己,并打算从明处回到暗处了,行踪将不再透明。

如果是他送的花,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大概率是他背后主子的想法。

这种小打小闹的伎俩并不符合过去那些人的思维逻辑,像只为了给戴林暄制造一点小麻烦从而阻止某些事,并不敢直接闹出人命。

更像戴三叔的手段了……可他怎么会和宋自楚扯上关系?

赖栗全力将呼吸调整到一定的频率内,看起来更正常一些。

嫌疑……嫌疑。

找证据是警察该做的事,小狗。

讲台上的老师渐入佳境,一边调试投影仪一边说:“硫酸大家都知道吧,是农业、工业生产中常用的一种原料……”

这些声音本来隔着一层膜,听见了,却没进入大脑,直到老师突然提起“保质期”三个字,赖栗倏地抬头,膝盖撞到了桌子。

老师投来目光:“这位同学有什么想法?”

姜孝手忙脚乱地拉了下赖栗的衣袖,后者却咬紧牙关,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错愕的事,迟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这里,黄皓偏过头,恨不得拿个口罩把脸捂起来:“不好意思老师,他低血糖,我能带他去医务室吗?”

赖栗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差,老师没有怀疑,让他们赶紧去。

黄皓如释重负,小声喊道:“祖宗,走!”

赖栗如梦初醒,快步离开了教室。他在连廊上停下脚步,轻声开口:“你回去吧,我有点事。”

黄皓犹豫地问:“你后面的课还上吗?”

“不上了,不用替我喊到。”赖栗头也不回地说,“我会跟辅导员请假。”

“好吧……”

黄皓转头回到教室,心想还记得请假,应该没什么事。

*

夜色渐深,一辆市价百万的黑车停在了破败拥挤的城中村小门口。

车门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朝路边戴着黑色棒球帽与口罩的青年招了招手。

青年看了眼巷口,弯腰上车:“不是让你低调点吗?”

“你是说车吗?”中年男人无奈道,“这是我最便宜的车了。”

“……”青年压住脾气,“一直有人跟踪我,你被发现可能不好解释。”

“我要跟谁解释?谁跟踪你?”中年男人吃惊道,“不会是赖栗找的人吧?”

青年看着他。

男人紧张道:“他跟踪你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你的身份?”

“没有。”青年深吸口气,温声道,“他只是看我不爽。”

“他一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有什么资格看你不爽?!”中年男将窗户打开半边,一股酸臭的垃圾味扑面而来,他颇为嫌弃,还不忘演出几分虚假的心疼:“你就住这种地方?”

青年垂眸:“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都怪那两兄弟!不然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自楚啊,你暂时别去学校了,我尽快给你找个安全的住处,你先安心待着,后面的事交给我……”

……

十分钟后,宋自楚下了车,又扫了眼巷口,不出意外没发现可疑的人影。

赖栗派来盯着他的人就和戴家这位三爷一样蠢得挂相,被糊弄了好几次都没察觉。

他都换住处了,那人估计还在原来的地方盯着呢。

宋自楚拉了下帽檐,低头在城中村里穿梭,最后用门禁卡滴开了一个院子的偏门。

无论动作多么轻盈,劣质的铁门打开时总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让人心跳加速。

宋自楚很不喜欢这种动静,会让他有种暴露的感觉。

他走上外置楼梯,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刚推开一条小缝,他就敏锐地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尽管早上出门前插在门缝里的头发丝刚刚才飘落,侧边的窗户也不足容纳一个人闯入。

他握紧兜里的刀,缓缓将门推开。

房间十分昏暗,只有十几平米,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两巴掌大的窗户被报纸糊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一套服务生制服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切都还是出门前的样子。

宋自楚注视片刻,心跳还没来得及落回原地,一把小刀突然从侧方抵住了他的脖子,一道鲜红的血液飙射出来,溅在了银灰色的门框上。

余光里,昏暗的门后站着一道朦胧的人影,对方乌黑的瞳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声音是不带丝毫情绪的轻:“他没告诉你,我会来找你吗?”

“——怎么不藏好呢?”

第49章 结果他没有抛弃我的权利,更没有选择……

被割破的不是脖子,而是胳膊。

宋自楚反应极快,没去管伤口,而是第一时间利用狭窄的玄关空间捅向赖栗的腰,可刀尖还没来得及碰到衣服,赖栗就一脚踹了过来,巨大的冲击让宋自楚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了单薄的铁艺床上,硌得咯吱咯吱响。

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倒下的一瞬间就鲤鱼打挺地扑起来,眉眼间逐渐染上了几分亢奋。

赖栗踢上铁门,“咣”得一声!他毫无情绪地迎了上去。

锋利的寒光不断地在空气里划过,周围的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密度板制成的廉价衣柜在受到撞击后发出“咔嚓”的崩裂声,眼看就要倒下,又被赖栗一脚踹回了墙角,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怕闹出动静?你在畏手畏脚什么?”宋自楚喘着粗气说,趁机一个回旋将赖栗横扫在地,同时乘胜追击,膝盖死死地压住赖栗的腰腹,手里的刀垂直向下!

赖栗捞起旁边的椅子砸向宋自楚的脑袋,同时完全不顾及刀尖正对自己的脸,抓住宋自楚的胳膊一顶一拉,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宋自楚的大脑,哪怕他极能忍痛,也控制不住地停滞一秒。

鲜红的血液从赖栗的脸侧渗出,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滴落。

他捞起旁边的椅子,猛得砸向宋自楚。

“砰!”

隔壁传来怒吼:“大半夜的闹你妈呢!鸡儿逼儿痒了去夜总会,这破出租屋里没人想听你们交|配!”

椅子只是落在宋自楚的肩侧,伴随着骨裂一般的剧痛。宋自楚有些意外,咧嘴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杀我?”

赖栗眸色冰冷地注视他:“你和戴恩为什么关系?”

“你猜不到吗?”宋自楚低低笑了起来,他本质上和赖栗是一样的人,了解赖栗的愉悦点与薄弱之处,“收到亲子报告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兴奋?可惜啊,那纸报告的样本来源是我,我才是戴恩为的亲侄子,戴林暄的亲弟弟!而你,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野种。”

“鸠占鹊巢?”赖栗简直觉得好笑,“我一不姓戴,二不受戴家抚养,我占了谁的巢?”

“你不信?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呃!”

赖栗一拳砸中宋自楚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再说一遍,像谁?”

宋自楚抹了下嘴角,回过脸:“你对那个假爹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吗?”

“……”赖栗松了松骨节,起身立于夜色中。

他对戴恩豪的印象只限于前几天的那一面,苍老,枯朽,让人很难注意本身的五官。宋自楚像不像戴恩豪,他还真没注意。

如果宋自楚真是戴恩豪的种,那他跟戴林暄……

光是想想,都有无止境的杀意弥漫开来。

赖栗突然问:“还有多少‘蟋蟀’活着?”

“那可不好说,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只。”宋自楚咳了几声,吃吃笑了起来,“即便擂台倒了,也还被圈在‘笼子’里长大,没有你幸运。”

“你们在为谁服务?别告诉我是戴恩为。”

“谁知道他们?我不为任何人服务。”

赖栗居高临下地嘲弄道:“这么忠心耿耿?十二年了,还没丢掉被驯养出的‘良好品质’?”

宋自楚幽幽道:“我唯一忠诚的就是当初的诺言——我们永远都会保护彼此啊。”

赖栗不为所动:“互相捅刀的方式?”

“那只是‘表演’,是年幼弱小时的无能为力……”宋自楚的脸色上一秒阴狠,下一秒又露出愉悦,“如今我可以回到戴家,得到戴林暄一样的待遇,不用再为了保护彼此伤害对方,小……你现在应该更喜欢被叫‘小栗’?”

“小栗,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配合,成为这世间唯一值得对方依赖信任的存在,没有疼痛的隔阂,我们会变得比以前更亲密……”

“只要我们一起,那些暗中的谋害都可以被击溃,不论是戴家还是别的什么,最后都可以属于我们,过去的那些垃圾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你报过‘演讲’兴趣班吗?”昏暗的光线里,赖栗漠然地俯视宋自楚,“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过伙伴。”

宋自楚脸色一冷,扬起旁边的书本砸向赖栗。

趁赖栗避让的空隙,他迅速翻身去抓之前滑手的刀,回手甩飞出去,说翻脸就翻脸:“你可要小心点了,万一有人报警,你要怎么和你亲爱的哥哥解释自己夜闯民宅呢?”

赖栗早有防备,抓起椅子挡住直击面门的寒光,宋自楚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又侧扑过来。

赖栗倒向冰冷的地板,直接抬手扣住宋自楚伤重的肩膀,并在他压下来之前抬起膝盖,狠狠一顶。

一击即中。

本就在苟延残喘的宋自楚彻底倒在地上,因疼痛发出急促的喘|息,语气却很兴奋:“你不敢杀我。”

“为什么?”

“怕戴林暄知道后抛弃你吗?”

“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辛苦养大的弟弟是个杀人犯呢?”

戴恩为那个蠢货听信谣言,觉得戴林暄和赖栗是个玩弄与被玩弄的关系,可宋自楚多了解赖栗啊,正如他了解自己,如果戴林暄做过谣言里的事,他早就死一万遍了。

赖栗如此在意这个“哥哥”,只能说明戴林暄确实完美契合那些正面的赞誉。

而这么好的哥哥本该是他的,却被赖栗占有。

不过宋自楚并没有很在意,毕竟没有享受过,也谈不上失去,只要赖栗肯继续保持伙伴的身份,他们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一个哥哥算什么?

“抛弃?”赖栗碾磨着这两个字,“你的养父母没想过抛弃你吗?”

宋自楚猛得抬头,目光如针一样地扎向赖栗。

“——他们什么结局?”赖栗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到唇边舔干净。

宋自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赖栗:“他们的死和我没关系。”

赖栗根本不听宋自楚辩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昏暗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当然,我没你那么废物——”

“我看中的东西没有抛弃我的权利,更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宋自楚瞳孔一缩,只见赖栗抛起刀子,于空中握住朝上的刀柄,猛得向下刺来,他倏地开口——

“小狗,你长大了吗?”

“你认可你的新名字了吗?”

宋自楚呢喃道:“我没有,从来没有。”

……

时针敲响了六点的钟声,廉价的出租屋里仍然一片昏暗,地上隐约可见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赖栗戴着手套,将宋自楚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和戴恩为也就是戴三叔的通话往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好像宋自楚背后真的没主子。

“嗡——”

赖栗贴身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戴林暄发来了一张早餐图片。

赖栗刚点进输入框,戴林暄应该是看到了“正在输入中”,就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早,吃了吗?”

赖栗下意识调整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还没有。”

戴林暄问:“昨晚在哪睡的?”

被报纸糊住的小窗透进来一抹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赖栗的侧脸,狭长的血痕已经凝固,他目光幽沉地注视唯一的光源,回答道:“学校。”

“那确实不用急。”戴林暄说,“我等会儿就要出门,今天比较忙,应该没什么时间和你联系。”

赖栗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宋自楚,轻声说:“知道了。”

戴林暄又说:“药涂了吗?拍张照片发给我。”

“……”

赖栗下意识摸了下兜,祛疤膏没带,于是卡壳了半天没吭声。

戴林暄温和地下达指令:“开视频。”

赖栗猛得走向门边,快速思考从这里跑到一个还算体面、且不会露馅的场合需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还没想等他想出结果,戴林暄就挂断了语音,发来了视频邀请。

赖栗狠了狠心,点下拒绝,给戴林暄回了条信息:室友就在我旁边,另一个便秘蹲厕所。

【我家的】:好。

赖栗没能领悟这个字的含义,不确定他哥是不是不高兴了。人不在身边就是这样不好,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情绪,第一时间做出应对措施。

赖栗一边琢磨他哥,一边继续待在出租屋,直到日上三竿,经子骁终于打来电话:“早,心情怎么样?”

赖栗缓缓弯腰,歪着头,刀尖划过宋自楚的脖子:“说重点。”

“哎哟,给你急的。”经子骁显然在吃东西,说话都含糊,“我昨晚都没怎么睡,困死老子了。”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给你三秒,三——”

经子骁不再吊胃口,正色道:“报告结果显示,A和E不具备亲子关系,A和B也不具备亲缘关系。”

闻言,赖栗收起刀,起身嗤笑着踹了宋自楚一脚。

还想和他哥当兄弟,做梦吧。

A的样本属于戴林暄,E属于戴恩豪,B属于他自己。

他和他哥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并没有太失望,只是自己的血液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最重要的是,他哥和戴恩豪不是亲父子,意味着宋自楚无论是不是戴恩豪的私生子,都不可能成为他哥的亲兄弟,最多是法律上的……

不,法律上也不行。

不过戴家大公子竟然非戴恩豪亲生,绝对是一条惊天八卦。

这说明如今的戴氏老总蒋秋君不仅婚内出轨,生了别人的孩子并安上了名正言顺的嫡系身份,还让她策划丈夫车祸谋权的传闻多了几分真实性。

一旦这个秘密公开……

无论戴林暄过去是怎样的一个人,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都一定会被千夫所指,这会比“同性恋”标签带来的负面效应更可怕。

而且,戴林暄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

什么时候知道的,两年前?所以才会心情不好,有了后来的一系列异常?

这倒是能说得通,戴林暄为什么两年没喊过妈妈,为什么每次提起戴家人的语气都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赖栗阴沉地瞥了眼宋自楚,他不在乎这惊天的豪门八卦里,谁出了轨谁戴了绿帽子,他只要确保两件事——

这个秘密永远不会公开。

戴林暄这辈子有且只能有他一个弟弟,各种含义上。

电话那头,经子骁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赖栗差点忘了电话还没挂:“有屁赶紧放。”

经子骁并不是特别确定这几个字母代表了谁,只是有大概的猜测,此刻语气里的兴奋几乎快溢出来了:“虽然A和E不具备亲子关系,但他们有亲缘关系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赖栗一顿,立刻打开游览器搜索戴恩豪年轻时候的照片。

经子骁继续说道:“这个结果意味着,A是他母亲和E的近亲属生下的孩子,比如兄弟姐妹,啊呸!姐妹不行。”

游览器界面已经跳出了戴恩豪四十岁左右的照片,看起来温和儒雅,他的五官和戴林暄虽然不像蒋秋君和戴林暄那么高度重合,却也有一二分相似。

恐怕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怀疑过戴林暄不是戴恩豪亲生。

赖栗拧了下眉,他哥竟然是蒋秋君和戴家其他人生的……

谁?戴恩为?

太蠢了,他不配。

如果是戴恩为,那他就去死吧。

赖栗扯了下手套,一边复原一团糟的出租屋一边问:“C和D、E的鉴定结果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经子骁的八卦之心彻底熊熊燃烧起来,“我能问问C是谁吗?”

第50章 眼球去机场接个祖宗。

赖栗无动于衷:“说结果。”

经子骁不满道:“怎么说咱们于公于私都交情甚笃吧,这么不信任我?”

赖栗想了想,他确实还有需要经子骁的地方,于是敷衍地安抚道:“我没有不信任你的人品。”

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暴露的风险越低,一个是人心难测,一个是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知道一些秘密后,再聊到相关人员的话题时难保会带上一些微妙的语气,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漏出破绽,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因素。

“哦。”经子骁呵了声,“那就是觉得我不靠谱呗。”

赖栗毫不客气地嗯了声:“只有我靠谱。”

“……你丫还能再自恋点吗?”经子骁受不了地说,“算了,直接告诉你吧,C和D、E都不具备亲缘关系。”

赖栗顿时深深地锁紧了眉头,眼里闪过冷意:“都不具备?”

经子骁嗯了声:“C不可能是D或E的孩子,也不可能是其他近亲属,旁系亲缘都不存在。”

赖栗沉声道:“我知道了,辛苦。”

经子骁嫌弃地咦了声:“你还是别模仿你哥客套了,不伦不类的。”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别回来,我再给你寄一份样本,鉴定一下他和E是否具有亲缘关系。”

经子骁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又多出了一个人。他琢磨了会儿,缓缓道:“你那辆限量版的……”

赖栗预判道:“借你开一个月。”

说完,赖栗就挂了电话。十月中下旬,没有大窗的出租屋溢满了驱之不散的阴冷,待久了连骨头里都渗着凉意。

他收拾掉屋里的打斗痕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寸寸地环视周围的地砖。

最后,他搬开铁艺床,发现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瓷砖,里面有一个U盘。

他们在贫民窟的时候食物总是很少,有时候意外获得的食物、或今天表现不错多出的奖励,就会想办法藏起来,以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食物骤减的下一顿。

甚至连续几天没饭吃也很正常。

可他们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自己的衣柜抽屉,最常见的办法就是掀起某块松动的石砖,用劣质塑料袋装起食物塞进去。

也许等下次来拿的时候,食物就已经因为潮湿而变质。

这次运气不错,这枚U盘应该是最近才塞进来的,还没进潮,应该没有损坏。

赖栗在宋自楚旁边半蹲下来,若有所思。

宋自楚说还有其它的“小蟋蟀”活着,没有他幸运……

说明贫民窟拆迁后,当年的一部分“蟋蟀”和犯罪分子就像三年前绑架他的那四个假死的通缉犯一样,并没有被送走或抓起来,而是受到了专人的“保护”。

保护他们的人绝对会利用他们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例如解决竞争对手,清理家族发展的阻碍等等……

一群没有身份、只能倚仗自己而活的罪犯,作用太多了,不是吗?

不过和那些通缉犯相比,那些“蟋蟀”才是最好用的刀,年幼时在贫民窟长大,清扫大行动后又被有心人圈养,大概率已经失去了“自我”,完全成为一群只会听从命令的工具人,哪怕死也会完成任务。

可宋自楚不一样,他接触过外面的世界,看过更多的颜色,如果不是养父母执意要一个亲生孩子,他也许会和赖栗一样,变成一个“正常人”。

所以宋自楚回到诞市一定是自主行为,甚至是他主动找上了圈养其它“蟋蟀”的幕后人。

而主动找上幕后人的前提是宋自楚知道对方是谁。

宋自楚知道,赖栗就一定也知道。

他歪了下头,五官全都湮没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渡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老相识么……”

赖栗起身,踩上宋自楚的垂落在一侧的两只手:“其实你不来招惹我哥,我也不会这么快对你动手……谁允许你握的?”

他恶劣地加重力道碾按宋自楚的手指,同时打开宋自楚的手机,找出戴三叔的号码,以宋自楚的口吻发去一条消息——

【我觉得最近还是低调一点好,不用给我找住处了,我换了个安全的地方,有必要再联系。】

昨天他不过往戴三叔车上甩了个定位监听,就发现了宋自楚的踪迹,还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等等,定位……

躲在后面的那个人就真放心宋自楚自由活动吗?

*

赖栗来到了市区小巷里一家隐蔽的手机店,老板正躺在柜台里面的躺椅上睡觉。

赖栗曲起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吓了一跳,猛得坐起来,被卷发糊了一脸。

她捋起头发,摸索着戴上眼镜,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的脸,她吃惊地哟了声:“稀客啊,你怎么来我这破地了?”

赖栗拿出宋自楚的手机,直奔主题:“帮我检查一下这部手机有没有被定位。”

老板接过看了看:“这活谁不能干?找我干什么……”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打开电脑动作起来。

“喵~”

赖栗循声看去,门口信步走进一只肥胖的橘猫,脖子上戴着一根手编的红色项圈,一看就被主人养得很精细。

老板却一个激灵,快速绕出柜台,把猫抱起来送进后面的休息间,给门上了锁,若无其事地回到电脑面前:“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赖栗看了她一眼。

手机店老板姓方,以前大家都叫她方姐。

她也曾是贫民窟的居民,条件还算不错,有一套破旧的小房子和店铺,十二年前拆迁的时候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款。

她用这笔钱在市区买了个店铺,就此扎根下来。

这么多年里,赖栗只来找过她一次,想给一部手机装定位,她一开手机就意识到其主人是那位戴家大公子戴林暄。

方姐不想惹麻烦,另外真心劝说:“像他那种身份,难道不会定期检查手机电脑的病毒吗?定位这种低劣的手段很容易被发现的,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十五岁的赖栗只能不高兴地打道回府。

然而方姐没说错,戴林暄不仅手机、电脑会定期排查病毒,连每天坐的车都会提前排除定位监听或安全隐患,根本没有动手脚的余地。

赖栗只能按捺下来,蛰伏多年,成功把戴林暄身边的保镖换成了自己人。

“不怎么好。”他缓缓回答。

“怎么了?”方姐试探地问,“我看媒体都说戴林暄对你很好。”

“是很好。”赖栗垂下眼角,“可他最近不太好,所以我也不会好。”

方姐一愣,倒是觉得赖栗*多了几分人情味,她笑着问:“你大哥那么有钱,也有烦恼啊?”

赖栗嗯了声:“你好像没什么烦恼,还养了只猫?”

方姐啊了声,含糊道:“一只没人要的小流浪,那天走在路上,它一直看着我,我就把它带回来了,随便养养。”

后面的休息间里,那只橘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一直娇气地喵喵叫。

它越叫,方姐就越紧张。

赖栗有些想笑:“我上大学了。”

方姐点点头:“那挺好。”

赖栗说:“学校有很多流浪猫。”

如果他有杀生的欲望,先死的一定是学校的那些流浪猫,每天窜来窜去叫个不停,烦得要死。

有一只还经常趴他车顶,车膜都抓花了,不也全须全尾地活着吗?他才懒得对这种弱小无用的生物动手。

方姐神经一紧,猛得抬头,看了赖栗一眼。

她显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赖栗也不欲解释:“好了吗?”

“……”方姐拔下接口,“手机很正常,没定位也没病毒。”

赖栗眯了下眼,自言自语道:“在身体里吗?”

方姐头皮一麻,她抓了抓头发:“赖栗啊,你这些年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上次来,方姐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赖栗说:“最近在看。”

“哦。”方姐笑了笑,“有时候找心理医生疏导一下挺好的,我有一段时间也喜欢跟心理医生聊天,聊完就舒服多了。”

赖栗不置可否,又拿出宋自楚的U盘:“里面有几个加密视频,能破译吗?”

方姐插进电脑里看了看:“需要一点时间。”

赖栗给了她一个号码:“搞定了联系我。”

他拿起手机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回首道:“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你就住我们那套屋子的对面。”

方姐顿时僵住,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赖栗了然地啊了声,语气很轻:“原来你看到了。”

方姐咽了下喉咙:“我没……”

赖栗抬腿到一半,又想到死掉的常方毅,扯了扯嘴角:“安心,你既然没对外说,我也不至于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找你麻烦。”

方姐:“……”

那叫陈芝麻烂谷子?

任凭方姐心情复杂,赖栗全然不在乎。

他来到宋自楚这边,找了根金属探测仪扫描他的身体,从腿到脖子,一无所获。

赖栗正要起身的时候,探测仪突然响了起来,他看向它正对的方向——宋自楚的左眼。

他掀开宋自楚的眼皮摁了下……硬的。

竟然是一只义眼,平时完全没看出来。

背后的人为了掌控宋自楚的行踪拆了他一颗眼球?还是意外事故刚好伤到了左眼?

赖栗将这颗眼球摘了出来,抬手抛了几下。他离开屋子,来到路边,将眼球扔给了车里的保镖。

“派个人去市公安局附近租个便宜点的房子,把义眼放进去,再装个监控,自己留外边盯好了,看看会不会有人过来找。”

“如果有,先想办法拍到正脸照,第一时间联系我……别起正面冲突。”

保镖说:“没问题。”

折腾完这些,手机仍然没有动静。

赖栗看了眼时间,他哥也该上回来的飞机了。

他刚想驱车去机场,戴林暄就发来了消息。

【我家的】:出了点突发情况,今天不回去了,明天还要和这边的主任吃个饭。

【我家的】:晚上视频涂药,别躲。

赖栗猛砸了下方向盘,闭眼往后一躺。后视镜里,脸侧的伤口仍然新鲜。

这样也好,说不定戴林暄回来,他身上的伤也都好了……

说不定个屁。

一天能好个鬼,除非戴林暄接下来一周都不回诞市。

赖栗启动车子,掉了个头朝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并同步发了条消息:我哥在干什么?

……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保镖头儿坐在车里,看着“真老板”发来的信息十分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想了想,对着旁边居民楼亮着灯的五层拍了张照片,回复道: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老板的追问紧随其后:屋主人是谁?

他回忆了下:一个寸头男人。

老板没再发来信息,保镖松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自己也算上演了一部《谍中谍》。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竟然瞧见小区花坛边走过一个眼熟的身影——

戴林暄的私人医生。

廖德拎着医药箱,行色匆匆地上楼。

五楼有两户人家,廖德看了眼信息,确定是501,他按响门铃,门立刻就开了,寸头男侧身示意道:“老板和伤患都在里面。”

廖德快步走进卧室,一眼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她手腕裹着纱布,被血腌得腥红。

他一边开医药箱一边问:“怎么回事?”

戴林暄坐在床边,揉了下太阳穴:“割腕。”

“废话。”廖德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戴林暄垂下眼角,没说话。

“不方便让我知道?”廖德开玩笑道,“秘密情人?这年纪也不对啊。”

“别胡说。”戴林暄看了女人一眼,“当着人面呢,尊重点。”

“这不是昏睡着吗,又听不见。”廖德抬起女人的手腕,给她清创,“不信任我?”

“就是因为信任你才叫你来。”戴林暄叹了口气,“她的身份说来话长,涉及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廖德点点头,不再追问:“伤口有点深,得缝合。”

戴林暄问:“这里能缝吗?她不乐意去医院。”

“可以。”廖德戴上医用手套,看了戴林暄一眼,“你脸色不怎么好。”

戴林暄靠着椅背,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倦意:“忘记带药了,这两天没怎么睡,回去就好。”

“你对安眠药是不是太依赖了?”廖德皱了下眉,“说真的,你得抓紧进行系统性的治疗,一直靠安眠药入睡不是个事。”

戴林暄笑了笑,没说话。

廖德无奈地摇摇头:“以前觉得你最谦和,会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两年我才发现,你是真倔。”

戴林暄说:“等忙完这阵吧。”

“你最好是。”廖德冷笑了声,“小心我告诉赖栗,我拿你没办法,他还拿你没办法吗?”

“……”

说曹操曹操到,戴林暄的手机弹出一个视频邀请,备注显示“小栗”。

戴林暄起身,叮嘱廖德:“别说话。”

他走进卫生间,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营造出正在洗漱的样子后才接听视频,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赖栗的质问就砸了过来:“为什么今天不回来?”

“因为……”戴林暄还没来得及编一个详细的理由,眉头便蹙了起来,“你脸怎么回事?”

赖栗没有回答:“我马上登机了。”

“……”戴林暄不抱希望地问,“去哪?”

“七十分钟后到你那边的机场,来接我。”

“嘟”得一声,赖栗把视频挂了。

戴林暄捏捏眉心,回到卧室捞起外套:“你晚上住这边,照应一下,她最近情绪很不好。”

“没问题。”廖德正在给伤口缝合收尾,“你干嘛去?”

戴林暄穿上风衣,风尘仆仆地出门:“去机场接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