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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19733 字 5个月前

第141章

陈今昭一直忐忑焦灼的等在殿中。

站在殿外廊阶上,她不时焦急眺望远处,既担忧上书房的情况可有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又忧心公孙桓有没有及时赶过去、能不能将暴怒中的他劝阻住。

终于,那辆熟悉的朱漆马车驶回了昭明殿。

在马车出现在视野中的第一时间,陈今昭就急匆匆下阶迎了过去。她第一时间朝立在车辕旁打车帘的刘顺面上看去,虽对方始终躬身低首并未给她示意,但观其周身并无胆丧魂惊祸事临头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不少。

上书房的情况应不算太遭。

她心中想着,目光不由急忙朝着弯腰出马车的人看去。

这般一看,不免呼吸一滞。

她本以为怒火冲天离开的他,回来少不得是副找她算账的架势,也必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料,他却面容沉静,周身笼罩着沉默的气息。

不是风雨来前的平静,反倒是整个人笼罩在似有若无的阴翳中,似是种疲倦后的寂静。

在陈今昭惊愕的时候,他已抬步朝殿中走去。

她回了神,急急追了上去,但未等她出言,前方之人带些嘶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时候不早了,早些收拾妥当睡罢,有事明日再说。"

宫人很快从外端来盟洗用具,他背对着她开始俯身洗漱。

不知为何,他的动作稍有迟缓,中途有段时间竟无端顿住,低着脸似在盯着水面不知看着什么。

宫灯的光影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有些朦胧不清,灯光将他影子斜斜投在地砖上,身影拉得很长。

内寝静了下来,四周的宫纱灯被宫人悉数盖灭,未留壁上两盏徐徐散着微弱光芒。

层层帷幔放了下来,拢住寝榻的一方天地。

榻间一片安静。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躺了下来。

昏暗的榻间前所未有之安静,双方的呼吸都很均匀,似乎于无形中弥漫着种异常的克制。

这种异常的凝滞氛围,让陈今昭连呼吸都不知该如何发力,攥着被角的双手也不知要如何安放,手心都在不知不觉中沁出了细汗。

她到底没忍住,于昏暗中小幅度转过脸,小心翼翼去看旁侧已经躺下的人。

他闭眸仰躺着,呼吸依旧均匀,胸膛缓缓起伏。

万籁俱寂的深夜,这方昏暗的榻间,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虽她已尽管很小心,但脸颊细微摩挲软枕的声响,与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一般,也是那般清晰入耳。

可能是感觉到了她侧过脸来的注视,几乎是她悄然转向他的同时,他就朝榻外的方向侧过了身,手臂沉在了被面上。

陈今昭看着黑暗中的背影,那股异常的沉默中,似乎夹杂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遏抑消沉。

认识他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见他如此。

她不知上书房里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他这种情绪表现明显是极不正常的,反倒比他冲她发威动怒,更来得让人心慌。

"殿下,你….怎么了?"

在寂到令人发慌的榻间氛围中,陈今昭到底是屏着呼吸开了口。声线飘的细又轻,似是生怕搅碎了这一室的寂静。

他背影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岿然不动。

她一直屏息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句,"睡罢。"

陈今昭不自觉抚上了狂跳的胸口。他就差将反差两字举到她的眼前了,她能睡得着才是怪事。

虽不知他此刻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回来后未向她发火、质问,但无论如何,信的事不解释清楚,在他那里肯定是过不去的。

她也不想将此事过夜,更不想让此事在对方心里窝的太久。否则事情憋久了,鬼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何等不可预估的情况。

没见现在的他,已经异常到让她极度心慌的程度。

揉了揉心口,她缓了下那股慌乱劲后,就轻声细语的开口,清楚详尽地与他解释与江莫通信的事。

"先前的他的那些信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聊聊时局聊聊变法情况,我也只当是与同僚间的正常书信往来。的确他是来信频繁了些,但他好歹也帮了我,我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旦用不上人家就冷下脸来完全不搭理罢?"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呼吸放轻,"就是最后一封,他突然邀我小聚。就那么一句话,问我能否赏面,与他小酌一回。我察觉到这话里的不妥当,隐约觉得他怕是对我有些旁的意思,想拒绝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心烦意乱下,就下意识将这封信给烧了。"

"没想瞒你,真的。"她将手心贴上他后背,隔着寝衣感受着他身体随着呼吸的缓缓起伏,"回京后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这事就让我完全给抛之脑后了,加之今夜的事来得突然,我也没来得及想起烧信这事,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就产生了误会。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对于他,我只有被打搅的烦扰,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对他产生旁的情绪,更不可能为他特意来欺瞒于你。所以殿下,你莫要生疑了。"

见他依旧缄默,她忍不住轻推了推他后背,"殿下为何不说话,是不信我吗?可需要我赌咒发誓?"

他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但声音总算传了过来,"就算信的事如你所说,但今夜你二人独处一间时,具体发生何事,你到底还是瞒了我罢。"

陈今昭稍许屏息。此事上,她的确瞒了他。

江莫的疯狂是她没料到的,当时他紧抓着她的肩,整个人朝她倾覆下来。她情急之下屈膝用力顶过,但他不管不顾,纵是忍痛也发狠的朝她面上覆来。

即便她仓皇偏躲过脸,还是被他印上了左颊。

就在他二人挣扎纠缠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了哨声。

陈今昭猜测应该是江莫在外放哨的人,因为在听到这两短一长的哨声过后,他的脸色当即变了。口中还喃喃着"不可能""不是在宴请吗"几句话。

或许在他看来,她的事在摄政王爷的眼里,比不过与武将们联络感情来得重要。而她也从他寥寥几句喃喃中猜得,是谁即将要来了。

当时她面色也变了,一把推开了他,赶忙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的衣襟发冠,把桌上杯盘摆放齐整。

虽恼恨江莫的所作所为,却也不得不替他隐瞒,因为她也实在怕来人暴怒之下,不管不顾的将其当场格杀。

不过这会,见这位殿下的情绪也算稳定下来,她也不必再瞒了,就事无巨细的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末了,她抿了抿唇,轻呼口气道,"先前确是我瞒了殿下,但我实在也怕殿下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江莫到底是忠烈之后,他父亲在西北文武官员那里有着不小威望,更是为了殿下的大业而亡。若江莫因此事而丧命,那让跟随您的文臣武将要如何看?君臣离心,朝堂动荡,这不是我要看到的局面。"

黑暗中,他的胸膛有几瞬起伏的剧烈。

片刻,方有沉抑声音在榻间响起,"你说的对,

若我当时得知,的确会当场将他碎尸万段。"他呼吸沉重,"只是陈今昭,你瞒下的初衷当真是为我吗?内心就没有担忧他之故?"

陈今昭也总算从他外漏的情绪中,琢磨出他在意之处。

"殿下怎会这般想呢,我在意他作甚。"

说话的同时她手指顺着他的后背朝前移动,覆上了他的起伏的胸膛,从后面抱着他。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她的呼吸打在他轻薄的绸缎寝衣上,"这么多年了,殿下还看不明白我吗,我是最怕招惹麻烦了,对于打搅我清净日子的狂蜂浪蝶,真是恨不得避而远之,怎还会主动凑上去?"

笑了下,她与他道了句玩笑,"也就是殿下了,让我实在避无可避。"

姬寅礼突然伸手握住了她覆在他前胸的手,用力的,牢牢的。

她的话是玩笑,但又何尝不是事实。

他是靠权势得到了她,让她避无可避,只能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他是得到了她的人,但她的心呢,他不确定她的心在何处。

今夜江莫一事,似是一记沉钟,狠狠敲醒了他,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避无可避的事实。骤然意识到这点时,他有瞬间的空茫感,有种虚无,恐慌,还有种无法言明的挫败感。

除了权势,他还有何优势?

纵是觉得自己不该自降身价的去比较这般可笑的事,但面对年轻男子的争夺,他还忍不住去想,去比较。可比到最后,竟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他而立之年,人生过了半数,比不得对方的年轻俊美,甚至身上有些大小疤痕,狰狞骇怖,不知旁人见了会不会犯恶心。他也更比不得对方会伏低做小,花言巧语的讨人欢心,与她相处时不是威逼就是发怒,可能在她眼里是没个人样。

最为挫败的是,他竟连江莫的勇气都比不过。

江莫为了她,可以孤注一掷,舍弃大好前程来求取,奋勇无畏!但他呢,当初甫一察觉到自己对她不同寻常的情愫,却畏怯了,第一时间想的是要去了她这个麻烦。

仅此一点他就败了,一败涂地。

甚至他都不敢让她知晓殿中江莫求取之事,唯恐她听后心生震动,哪怕她的内心为旁的男人受到一丝一毫的牵动,他都慌的无法容忍。

堪堪一想,整个胸腔都火烧火燎。

陈今昭以为事情说清楚了,他情绪也该稳定下来了。

可渐渐的,她感到他胸膛起伏的力度越来越剧烈,握着她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正在她嘶了声,忍不住要挣脱之际,突然眼前一暗,下一瞬身上传来重压。

灼热的吻沿着她耳际铺天盖地而来,寝衣被扯乱,小裤也被他褪下。

陈今昭呼吸都喘不及,双手慌乱推他的脸。

"殿下咱先将话说明白……殿下!"

刚不是在好好说着话吗,他究竟又为何情绪不对了?

她还是想先跟他将话说开了,解开他心里的疙瘩,否则事情不解决,难道还要留着过夜吗?

姬寅礼单手用力扯开自己身上的寝衣,灼热逼人的躯体覆了下来。她的推拒无异于螳臂当车,轻易掰开她阻拦的手心,他俯下脸直接以口封缄,将那细碎的呜咽声堵在喉中。

说什么呢,他的那些心思无法言明。

要他如何说他对她追求者的在意,说他的嫉妒,不甘,惶然与挫败。

又要他如何说,看到江莫的桀骜不驯,他好似见到了自己年少时候的几分影子。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这种挫败之感,他无法为人道出。

挫败至,他甚至忍不住觉得,江莫与她似乎也有种说不来上的缘分。而他,好似截断了他二人的姻缘。

这个念头划过时,他整个胸腔似空了。

心中愈空,他却愈发揽紧她,恨不能将人严丝合缝的拢紧,不让外人窥探一分一毫。

第142章

晨光微熹,整座寝宫沉浸在难得的安宁之中。

跳跃的光线沉浮在安谧的殿内,与殿角香炉里的袅袅暖香一起,徐徐弥漫在上空。层层帷幔垂在榻边,有深浅不一的褶皱痕迹,靠近榻边的指痕、压痕尤为明显,无声垂落的光影投映在地上凌乱堆叠的衣物上,昭示着昨夜的混乱。

"几时了?"陈今昭沙哑呢哝的声音在榻间响起。

虽榻间光线昏沉,但能隐约感到时间似不大对。睡意退却了些后,她不由挣扎着就要挣脱他臂膀的桎梏,急三火四的要起身拉开床帐朝外看看,是不是误了上朝的时辰。

"不用急,今早罢了朝。"

一只有力的掌腹按住了她的肩,顺势将她的被子重新盖好。

"再睡会罢,这会也不过是卯时。"

陈今昭听闻后,便也不再坚持起来。她也不知今个的早朝他又用了什么由头罢免,但总归他这里有的是借口。

不过这会醒了,她就有些睡不着,尤其想起昨夜的事,不由就抬眼朝他看去。

被几层帷幔笼罩着的榻间,光线并不明亮。

他也没睡,半掩的锦被露出精壮赤裸的躯膛。此时保持单臂揽她的姿势,仰卧在寝榻上,双眼微阖,不知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目光的注视,他微侧过脸,朝她看来,声音低缓沉哑,"怎么不睡了?"

"醒了就有些难以入睡了。"陈今昭如实道,抬眸望进他漆黑的眸里,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自昨夜起他的情绪就有种难掩的深沉,让人捉摸不定。

她迟疑的又问,"是你不信我,还是仍旧在生我的气?"

姬寅礼伸手去抚她散落枕边的乌发,但目光不期落在手背、指节上散落的几处淡白伤疤时,动作不由顿住。

陈今昭顺着他目光要看过去时,他却握拳收回了手。

她不解的又看向他,这回不待她再问,他终于开了口。

"不必多想,非是你的问题,而是我。"回荡在榻间的声音低哑,他微敛眉目,长睫在他眼底落下淡淡阴影。"我已而立之年,而你韶华尚好。我身上疤痕纵横交错,丑陋不堪,而你却是世无其二之美,宛若美玉无瑕。"

陈今昭震惊的看着他。

他闭了眸,避开了她的目光,顷刻又似叹息道,"面对着你,我似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总觉得,似是委屈了你。

话落的很长一段时间,她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觉犹似幻听,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此刻他终于与她交了底,但这番话却让她感到不可置信。

不由撑起身,睁大了眸看他。

外间的光线透过帷幔,光影斑驳的散落在他面上、身上。

她观他眉骨高挺,天骨遒美,是皇家人特有的华丽面相。面上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既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不失雍容的沉稳气度。

从第一眼见他时,他就是副久居人上之态,低眸睥睨众生,如视蝼蚁。但此刻他却微不可查的绷紧了面容,面上神情有不自在,亦有躲避、忍耐,让她怔愕的几乎停滞住了呼吸。

她终于意识到了,也是头回真正意识到了,原来这个男人在她面前,竟是如此的不自信。

简直打破了她对他的惯有认知。

他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是狂傲、掌控、不可一世,可此时他的话语、神态,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榻间寂静无声,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下来。

她好似被震住了般,呆滞的长久望着他不动。

一个男人,开始在意年龄、容貌,面对枕边女子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她恍惚的有些明悟了。

"你没有你说的那般差,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好。"

她伸出手触上盘踞他脖间、胸前的狰狞疤痕,经年累月,曾经的刻骨刀痕已与骨肉长在一起,随筋骨起伏。

"这是定疆的战图,殿下视它为丑陋不堪,实不应该。"指尖轻轻在其上流连抚摸,陈今昭看着那条快抵腹部的指宽刀痕,好似在看到他当年皮肉绽开的瞬间。

她眸光轻颤,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她心底悄然弥漫。

"我倾慕一人,非是看他是否青春年少,也非看他是否俊美无俦。更多是还是看其品行,立场,看其与我是否志同道合。"陈今昭脸贴着他肩膀靠了下来,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坚执,"看他是否顶天立地,是否予我尊重。"

他忍不住伸臂揽紧了她,她也顺势抱住他的腰腹,与他靠的更近。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殿下之雄姿英武世间少有,待爱人之忠诚亦是世间罕见。这么多年来,你待我的好日复一日,我又非木头人,如何察觉不到?就说此回,你虽大动肝火,却始终一字未提将我纳入你的后院。"

她轻声细语,"你尊重我的理想,给我施展抱负的空间。仅此一点,已胜过世间千万男儿,更遑论,当初你为了支持变法,起兵镇压世家,近乎压覆上了一切筹码。所以殿下,若这世间还有值得我倾慕的男子,那只会是你,姬寅礼。"

姬寅礼蓦得睁眸。

他转向她,漆黑的凤眸情绪涌动,似浪潮般翻江倒海。

陈今昭抬脸迎上他的目光,与他的视线交缠。

"这么多年下来,我的心已经为殿下敞开了。"

姬寅礼猛地起身,按住她的肩俯身视她,似是不相信般将她从上至下打量。最后如鹰似隼的目光死死锁在她眉目间,似要从中看出她虚与委蛇、哄弄谁骗他的痕迹。

陈今昭眸中流露几分无奈。

"殿下,我在你这里就这般没可信度吗?"

他的眸光依旧牢牢缩在她清润的眉目间,呼吸急促,喘息发沉。出口的声音都发紧的厉害,"真的?没骗我?陈今昭,昨夜那事在我这里已经算过去了,所以,不必担心我秋后算账。你,只管与我说实话。"

"说实话你又不听,我又何必白费那唇舌。"

"陈、今、昭。"

她觑着他那骤然铁青的面色,突然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借力起身在他脖上狰狞的刀疤处亲了下。

"殿下,我心悦于你。"

她附在他耳畔,宛如春日微风的细音道。

明明声音很轻,却如春雷般落入耳中,炸的他浑身发麻。

陈今昭捉过他发僵的手,将那攥握的手掌捋开,覆上自己的心口。

"我这一生中在乎过很多人,家人、朋友、志同道合的同路人等等。但在这里占据情爱一角的人,只有殿下你一个。故而,殿下以后莫再患得患失,也莫再怀疑我之真心。"

想了想,她觉得可能是先前她对感情的付出太过吝啬,导致了他印象实在深刻,遂又道了句,"我虽吝啬,但也非一毛不拔之人啊。"

大抵是惊喜来得太过突然,

姬寅礼现在也有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怀疑眼前这幕的真实性。

他抱着她躺下,好长时间没有言语。

榻间寂静无声,只有忽急忽缓的呼吸声入耳。

"我会当真的。"

在时间久到陈今昭都昏昏欲睡时,他沉哑低语,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已经困倦闭了眼的陈今昭听到声音,刚掀动眼帘,突然眼前一黑,一只宽厚粗糙的手掌重重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既承诺了就永远不要改。我这一生拥有之物甚少,对于到手之物看得格外紧,绝不容有分毫的遗失,更不容旁人觊觎争夺。你既言心给了我,那我就会牢牢攥握住,你此生就永远别妄想有收回的可能。"

他缓缓吐息,"陈今昭,既心悦于我,那为了你我皆好,此生都不要更改。"

尚未等过年,江莫就离了京。

来的时候人好好的,回去的时候,人却是横着的。

听闻是被其老叔敲断了双腿,被抬着上了马车,送去的江南。

虽不知具体缘故,但京中权贵们,对公孙桓的惧意又上升了一层。

过完了年,也到了鹿衡玉离京的时候。

荆州百废待兴,有诸多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所以他在京中留不得太长时间。

他离京那日,陈今昭与沈砚出城相送,三人在城门处吃了送别酒,互说着勉励的话。

"下回入京时,还不知会是景明几年了。"

鹿衡玉望着京都的方向,无不感慨道。

外地官员若无特殊事情,大多三年一入京述职。荆州距离京都路途遥远,若无意外,他们再见面,估计要等三年之后了。

沈砚却不以为意道,"以你之功绩,或许要不得几年,就会被调回京都了。"

这般想想也不无道理。

陈今昭道,"努力奋进啊鹿衡玉,我还等着你来日做阁老提拔我呢。"

鹿衡玉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眼底的淡淡青黑。

昨个大半夜里,他都隐约听见对面院里似还有烧水的动静。这些时日,他是眼睁睁瞧着那位殿下是愈发容光焕发了,走路都带着满面春风的意味,偏他瞧着他这位陈姓友人,似是虚了,有时候见其走路都似带点虚浮。

他真的很想劝劝对方,不行的话就别逞强啊,也不怕被吸成人干。

临别时上马车时,鹿衡玉到底没忍住,苦口婆心的对陈今昭劝了句,"来日方长啊,今昭,你要保重身体啊。"

陈今昭瞪他一眼,"快上车罢你。"

当她想夜夜笙歌吗,还不是被缠的没有办法!

鬼晓得那位怎么开始伏低做小了起来,软话软语的痴缠起来,她、她也顶不住啊。

第143章

景明六年夏。

如今朝堂上政通人和,明君垂拱而治,九州天下祥和昌明,已初现盛世之景。盛世光景百年难遇,无论是朝堂官员还是乡野百姓,无不欢欣庆幸于能处在这样的太平岁月。

按理说,公孙桓该志足意满了,他从边陲小地的无名人士,随着殿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开创了如此大的基业,自此天下无人不识君。一个人能实现了如斯大的抱负,也该知足了不是?

是,他是知足了,但同样也愁啊。

愁什么?还能愁什么,自是愁殿下的子嗣啊。

殿下如今都而立之年了,可膝下仍空的让人慌得很,尤其是见到那愈发如胶似漆的两人,他每日夜里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愁的头发都掉了一把又一把。

有心想劝吧,可看瞧两人情同鱼水的黏糊架势,他怕冒然开口会戳了殿下肺管子,可若只这般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说吧,他心里头又急得慌。

他犹记得数年前殿下曾信誓旦旦的言说,过两年就有子嗣了。可如今都过了几个两年了,他心心念念期待的嗣子连个影都没有,偏殿下现今跟完全忘了似的,连提都不提了。

殿下不表态,他也拿不住殿下是个什么章程。

难道要从宗室过继?那哪成!

这般大的基业,难道来日要便宜旁人?

公孙桓不知的是,关于子嗣一事,他家殿下不知在内心想过了多少回。之所以迟迟未明确对此表态,那是因为对方心里有些隐忧。

开春不久的时候,在外游历的华圣手就应宫里所请,派了得力的女医赶到京城。她分别给两人把过脉看过了,身体皆调养妥当,至于为何还没有孕信,那可能是时间的问题。

可姬寅礼觉得,子嗣一事,除了时间问题,还得看命里有没有。

年初的时候陈今昭的月信推迟了几日,他那会还满心以为有信了,没成想没有,只是空欢喜了一场。

自开春至初夏,近半年的时间,可依旧还是没好消息。

姬寅礼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中无子。

夜深人静抱紧怀里人时,他甚至也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上天赐予他一个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能奢望太多?

但他做梦都盼着能有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儿,所以念及如此,他内心难免绞着难受,亦有些难以接受。可有时候天意又非自己所能强求,若当真他命中无子,那该如何呢?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逼自己接受。

看着被自己拥在怀里入睡的人,他焦躁的内心慢慢沉静下来,那股浓烈的不甘也因释然而逐渐淡去。

若当真没有,就算了,大不了来日过继罢。

人这一生,或许不能有过多的圆满。

能拥有她,此生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进了七月,天气愈发热了。

上书房里多置了两座冰鉴,徐徐散发的寒气弥漫在殿中。

陈今昭执着箭矢眯眼望着三丈远的青铜壶,仔细瞄了瞄间距,而后颇具信心的对准壶口方向抛掷过去。箭矢在半空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啪嗒声,擦着壶口落地。

她咬咬牙,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闭上左眼瞄准。

投出后,直接从壶口凌空飞过。

再抽一支,她这会闭了右眼,瞄准投射。

叮的声,这次箭矢投在了壶身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沉下来,唇也抿的紧紧的,手朝旁侧箭囊里一捞,把余下的十来支箭矢全握在手心。

也不瞄准了,抽出一支接着一支,冲着壶口一箭快过一箭的投掷。

御案前,姬寅礼正批阅着奏折,突然耳边听见落错密集的叮叮叮的声响。诧异抬头,恰见到她杏眸圆睁,把剩下箭矢一股脑投向青铜壶的气急模样。

箭矢打在壶身四处,叮叮当当好一阵乱响,被弹开老远后,全部横七竖八的倒地。

他不由放下朱笔,惊异纳罕的看了她好几眼。

自己投壶玩都能生起气来了,这也是稀奇事了。

又不免觉得好笑,倒罕见她这副发脾气的模样,从前她可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好的弥勒佛似的。

"消遣而已,图个乐子,要因此而置气,那可就本末倒置了。"他笑着起身示意宫监再拿个箭囊过来,随手抽出一箭矢走向她身后,递给她握住。他从身后握住她手腕,纠正她的姿势,"莫急,沉心静气,手要稳当。"

陈今昭忍不住揪了揪衣襟,深喘口气,"可能是殿中有些热,让我心情烦躁。总觉静不下来。"

姬寅礼看了眼四角多置的两座冰鉴,微诧道,"还热?"

这会殿内的温度他都觉得稍微有些凉了。不由低眸看她,微挑凤眸,问:"是近来公务哪处不顺,烦着你了?

"这倒没有。"近来倒也没什么烦心事,可能是天太热,热得人几多烦躁。陈今昭揉了揉胸口,由着他的力道带着举着箭矢,朝着壶口方向瞄了瞄,"殿下教我下投壶要领罢。可能是刚才怎么也投不准,情急下生了点火气。我总得投进去一回,否则总觉不甘心。"

姬寅礼摇头失笑。

扶着她手腕,他细细讲着要领,说力道,说角度,让她在投掷之际要放松手腕,顺势而发。

箭矢在半空划过,稳稳落入青铜壶中。

见她眼眸弯起,瞬间喜笑颜开的模样,他打趣道,"陈大人果然灵透颖悟,一点就通,想必来日必成国手。"

陈今昭嗔他一眼,抽出箭矢开始练了起来。

姬寅礼在旁陪她投了会壶,不时指点两番。

她渐得要领,心情也渐好了。待到投光了箭囊里的箭矢,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两人擦过手后,就说笑着来到桌前坐下。

午膳丰盛却不奢靡,色香味俱全,让人闻之食欲大增。

两人开始用膳,陈今昭夹了道素日喜欢吃的菜,可就在菜肴入口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今日菜的味道有点怪。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姬寅礼说着就夹过她爱吃的那道菜,放入口中嚼过,味道一如往昔。

陈今昭摇摇头,勉强将菜吃下后,道,"可能是没胃口。"

她总觉得菜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油腥味,味道冲的她难受。

想起她先前说热,姬寅礼就让刘顺去端碗酸梅汤来。

"殿内这温度已经够凉了,再凉的话难免要寒气入体,于你身体无益。"

她点头示意知道。

喝完酸梅汤后,她觉得那股莫名难受劲散去很多,接下来用饭虽觉得饭菜的味道还是有点冲,但也在能忍受范围之内。

一连两日,她都觉胸中烦闷,胃口不佳。

尤其用膳时总觉得味道不是苦就是腥,怪的很。

偏青娘,也就是华圣手来京的女徒弟,前几日上山采药去了,得过些时日方能回来,所以陈今昭一时也弄不明白自己这是不是病了。

这日散朝后,她直接就去上书房找他,打算让他给她找个信得过的太医看看,若真生了病也好早些治疗,省得拖出大毛病来。

上书房的殿门半掩,她过来后刚欲推门进去,旁边候着的宫监趋步近前,小声提醒说,公孙先生正在里面议事。

陈今昭遂止了步,并打算后退两步到旁侧候着。

毕竟是议事,涉及到朝事,她不会冒然去窃听。

可就在刚要后退之时,她冷不丁的听到里面飘出来一词:选秀。

她一下子怔住了。

但毕竟声音隔得远,飘到殿外时就有些似有若无的,她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忍不住将身体朝殿内方向倾过去些。

"子嗣是大事,殿下要慎重考虑……"

"我自知晓,不必多言……如此选秀日子就定下罢。"

仅此两句入耳,陈今昭就低眸悄然后退,不再继续听。

只是耳边,还继续传来公孙桓似在说"后宫""旧臣新贵势力""开枝散叶"等话语。

殿外候着的宫监见她要离开,忙又趋步近前来问,"陈大人,您不等着进殿了?"

陈今昭就道,"不等了,我想起衙署还有些事要处理。也不必告知殿下我来了,等我回头有空再过来觐见殿下。"

姬寅礼在殿中踱步,沉吟几番后,道,"还是依我先前所说,先选秀,把人选给湘王及小皇帝定好。来年,我从他二人子嗣中,选一过继。

小皇帝再过些年就到了岁数成亲了,现在开始选也不算早。"

非他愿意便宜了他二人,只是若从宗室来选人,那让小宗来承继大宗,不免让他心中不甘。

好歹这二人,与他血缘最为相近。

当然,他也不会给留隐患便是,届时少不得要去父留子。

愿他二人,也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公孙桓听后,便也只能应了。

虽他心里也隐隐有些不甘,总觉得像是将这偌大的基业拱手让了人,但殿下都已经定了,他还能如何。

公孙桓离开后,外头候着的宫监就赶紧进殿,对上禀了陈侍郎刚过来的事。虽陈今昭嘱咐说不必禀,但宫监只敢依着规矩办事,可不敢擅作这样的主张。

"在殿外站了会就走了?还嘱咐你不必回禀?"

"是的。"

姬寅礼听后皱了眉,隐约觉得对方言行举止多少有些反常。抬头看了眼殿外方向,工部最近似也没什么要是,有何可急的?

"那她离去前,神情如何?"

"陈侍郎低着脸,奴才不大能看得清神色。"宫监为难道,稍顷似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不过离去前,侍郎大人在殿门前停了会……那会,殿门半掩着。"

姬寅礼当即就反应过来,怕是她听到了些什么。

他猛地起身,面色微变,心道坏了,莫不是让她误会了。

"刘顺呢!"

刘顺先前在膳房内备膳,这会刚回来,听到唤声就急三火四的忙进殿。

姬寅礼看向他,疾声嘱咐:"速找人去工部衙署看看陈侍郎在不在,让她来上书房见我。"

陈今昭这会没去衙署,而是出了宫。

她此时心乱如麻,如何还能处理公务,倒不如先回家去好好想一想。

可最终也没能回家。马车行至中途,她让长庚寻个僻静地停了车,下来后走到路边的道行树旁坐下。

树木枝叶繁茂,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冠洒落斑驳的影子,投落在她背上。周围蝉声此起彼伏,响彻在这片树荫之中。

陈今昭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许久未动。

她分不清在上书房殿前时,那一瞬息的心情如何,但总归是翻江倒海的,各种滋味都有。

要是他当真要选秀,成婚生子,那她要如何做呢?

或许,该问的是,她能怎么做呢?

他有基业要继承,他需要妻子需要子嗣。

她给不了的,自要有旁人来给。

所以她即便不知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做,但潜意识却明确知晓自己不该怎么做。就如殿前那般,她无声后退。

她吵不得,闹不得,于她而言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体面的当不知道。来日,他对她摊牌了,她再体面的退出。

这一刻,她突然清醒的认知到,两人地位的不对等,这是爱无法消磨掉的。甚至这种不对等,已经深刻于她的骨子里。

第144章

姬寅礼翻身跃下马背,疾步匆匆朝她走来。

盛夏的天炙烤的他面上蒙了层汗,他身上还穿着尚未来及脱的朝服,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步履急切的朝道边方向而来,袍摆都似随着步伐生风。

陈今昭闻声抬了脸,见到来者竟然是他,内心并非不惊异不触动。只是张着口,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似堵了块巨石,悉数阻住了她的话语。想从道边的石墩上撑身站起来迎他,可手脚却似没了力气,双臂软绵的垂在身侧。

她就这般仰面望着他走近,恍惚,怔然,不知所措。

姬寅礼在距离她几步远处停住。呼吸略显急促,着紧而锐利的目光迅速将她扫视一遍后,视线就沉沉锁在她面上。

来的一路上,他焦急而忧心,得知她为此坐在路边黯然神伤,真恨不得即刻飞到她身边,向她阐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解开这个误会。

但此刻见了她,见她孤独的呆坐在道旁,失魂落魄,寂然无言,见她饶是见他过来,却依旧一言不发的模样,他胸腔里的这颗心,在惊痛与酸涩之余,又有股难掩的失望与沉怒悄然滋生。

"陈今昭,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问的?"

她焦敝的唇动了动。按照她内心的设想,她此时最该做的应当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当做什么都未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试了又试,发现原来要做到"体面"二字,竟也这般艰难。

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颓然垂落了脸,与他的视线避开。

看着她面上闪过的黯淡难过的神色,姬寅礼整个胸腔像是被塞了湿棉,憋闷的他难受至极。

再也忍无可忍的抬步上前,他半蹲下身来,一把握住她晒得有些发热的脸庞,抬高面向着他。

"看着我,低着脸作甚!我是洪水猛兽吗!"他沉着眸钉入她眸底,目光犀利似能刺透人心,"在上书房殿前那会,你走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我?你大可将质疑、心酸、难过、愤怒,统统甩在我脸上,为何却要一言不发就退!"

"这么多年了,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陈今昭!我就这般不值当你信任,连让你推门问上一句都不敢?"

他呼吸急促,面上沉怒之下,是隐隐浮现的失望。

"我以为,你与我早已交心,吾二人之间心心相印,再无隔阂。可此刻我发现,所谓夫妻一体,同德同心,好似还是我的一厢情愿!陈今昭,是我这些年对你表达的情意还不够,还是何处做的不到位?我都恨不得将胸膛剖开给你看,你究竟还要我如何来做!"

一番话,声音不重,却震耳欲聋,似能击痛人的心。

陈今昭望着他漆黑凤眸里的隐忍与失落,用力眨了眨眸,隐去其间的水光。

"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了。这回不是殿下的问题,是我的。"她蠕动着唇,气息并不稳,"是我不自信了殿下。我信殿下待我深情厚谊,可我也信情爱瞬息万变,我不敢问,是怕你已经对我过了那段深切迷恋的时候,怕我在你心里已经不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怕我问了,会惹你厌烦,让你为难,怕你会嫌我不识趣,不会自觉闭嘴。"

她的手指不自觉攥进道旁的泥土里,声音细颤而涩然,"是我,又不够果敢,那般惜身惜命。怕爱驰则恩绝,所以不敢去试探你的底线,去招惹你,惹怒你,唯恐给自己招来祸端。"

"明明你已为我做了那般多,可我还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说到底,还是我勇气不足。故而非殿下之过,是我的错,是我不够敢爱敢恨,是我那般惜身怕死,时时刻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对上他的眸光,竭力想将情绪逼回。她不知此话一出,他二人的关系会不会降到冰点,她与他的感情会不会就此走向末路,但她还是想坦诚的道明,不愿意骗他。

在他到来前的这段时间,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在这样不对等的关系下,她没法对这段情感全力以赴。他付出了那般多,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换作是谁,只怕都要怨而生忿。

"是我对不住殿下,没法将身心尽数托付。你……怨我罢。"

姬寅礼托着她的脸定定看着她,看她强自镇定的撑着眸,极力掩着自己的情绪,似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现出脆弱的原形。但她的眸又那般清润透彻,让他一眼就望到了底,那双清眸深处的水光都快要泛滥上来,又哪里是能掩藏的住的。

他握住她攥紧道旁沙土中的手,掏出干净帕子给她一点点擦拭着手上的泥。捋开她的手指,他一根根给她仔细擦净,遇到被砂石刮出的痕迹,就低头轻吹两下。随着泥污被一点点擦净,就露出了她本来细白柔软的手心。

陈今昭看着他低眉敛目为她擦手的模样,怔怔看了会后,朝旁侧移开了脸。却偏开脸那瞬,她的后颈覆上了只温厚的手掌,覆着力道将她的脸按入他有力的躯膛上。

"无错,你无错。"

他声音低沉缓慢的响在她耳畔。笃定,平静,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靠紧了他,闭了双眼。

夏日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意,吹拂在两人周身。

蝉声愈躁,可此时道旁紧拥的两人却觉此刻寂静,唯余各自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感受濡湿的水意浸透他的衣衫,姬寅礼只觉胸前被打湿的那处,似被活生生烫掉了块皮肉。仰脖微微吐息,此刻胸中的酸涩尽数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于此一刻,他终于读懂了些她长久以来的不安。

她非是不信任他,防着他也非是她本意,而是长久以来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恐惧,桎梏住了她。其间,怕自也少不得他的功劳,昔年他对她的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于她而言,何曾不是难以磨灭的阴影。

故而,这非她之错,不能怪她。

只是该是何等的不安感,才能让她稍有风吹草动,就惶惶觉得性命难保,怕

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无法去细想,因为哪怕往此间稍微去想,都只觉心如刀绞。

"你做的对,惜身惜命何错之有,与其让你敢爱敢恨,拿性命去奔赴个未知的来日,我宁愿你始终这般防着我,全须全尾的安然活到老。"

抬掌轻抚她的发,他声音低了三分,"古来早年英明,晚年昏聩的帝王将相比比皆是,还有那些佳丽,红颜尚在时独受恩宠,衰驰而恩断的例子也不遑多让。虽现在的我无比肯定我此生非你不可,但焉知来日的我,会不会做出混账事来。"

"所以陈今昭,就以你从前所说的那般,别去赌一个男子的良心。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安心怎么来,若觉得我所为不值当你付出真心,你就多些保留,若觉得我值得你信任,也不妨放开些心防。"

他掌腹向下轻抚着她轻颤的背,"不用怕,我永远给你后路。怕什么呢,与你光明正大成为夫妻,昭告天下这样的美梦,我已经很久不做了。"

"故而,就始终将保身放在首位罢,对我,永远保存分警惕。昭昭,我惟愿你此生安稳、开怀,亦惟愿此生与你朝朝暮暮,懂吗?"

陈今昭泪涌如注,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回抱住了他。

"殿下何必待我如此宽容……你坐拥九州,要何没有。"

她细语哽声,"我给不了的……旁人可以。"

他笑笑,揽着她转身也同坐在道边,听着耳畔徐徐吹拂的夏风,感受着蝉声在树间回荡。

"要是我想要的旁人能轻易给予,那这么些年来,我也不会对你一直纠缠不放,直至今时今日了。"臂膀揽紧了她,他抬眸眺望着远处天际,低沉着嗓音道,"不过虽说你可始终对我存些保留,但也不妨对我多些信心。我对你,真是恨不得能挖出心来啊,陈今昭。"

陈今昭的脸庞紧紧贴靠在他宽厚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深处传来的有力跳动,内心深处不知不觉滋生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现在可以问了吗?"

听到他突然低语发问,她深呼口气,平了平情绪。

窝在他怀里伸手擦净面庞后,便简单说了在殿前听见他二人谈话的事,并问他此番选秀是为谁选妻,可是他要娶妻生子。

虽她话语不中听,但好歹将话问出了口,他心情也疏落许多。

"确是为子嗣计。此番是提前给宫里那个与湘王选妃,提前选着,再过些年,若咱俩实在没那子嗣缘分,就从他二者子嗣中则一子,过继。"

他低声说着,并又提了明年登基之事,以及隐隐透露出要去父留子,以绝隐患之意。

他本是要安她的心,可哪想到她听后,只觉心惊肉跳。

她不觉得这是去了隐患,却觉此举怕是要埋了惊雷!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来日嗣子知晓他所作所为,那哪有不心生异心之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都怕他一招不慎,来日会落个凄凉下场。

"难道就没旁的,再好些的法子?"她从他怀里坐直身,面容绷紧,眸子里尽是忧心,"到底非亲子,又有这般的仇恨,不妥啊殿下。殿下你要不三思,实在不成,那……."

她的话止于他含着威慑的目光中。

"说话前多掂量番,别尽捡些刺我耳的话来说。"

陈今昭遂不再提,只是神色难掩忧虑。若当真如此行事,她几乎可以预见来日嗣子与他反目成仇的一幕。

不由将眸光落在他面上。

确实不年轻了,人生过了小半数,待到嗣子长大成人那时,他也走向了暮年。那时日薄西山的君王,与一个朝阳初升的储君,朝臣站队会那边?纵他现在唯我独尊,称孤道寡,无人敢越他雷池半步,但来日垂垂老矣之时呢,那会他的威慑力可还会一如既往,可还会有人再站在他的身旁?

想到那般的情景,她的心都揪得慌,也有种酸楚的感觉弥漫上来。

"殿下还是得要有自己的孩子。"

"少说些没用的。"姬寅礼上下扫她一眼,"命里有时会有的,没有我也不在意。"

陈今昭就有些难受了,艰涩道,"昔年那药伤身,我怕是……"

"耳朵不好使回头让青娘给看看,我说过,不在意。"

他说着拉她起身,走向停靠另侧的青篷马车,"在外头待这般久,也不怕糟了暑热。回宫!"

第145章

回宫的马车上,气氛稍许沉闷。

嗣子一事像团驱之不散的阴云,密布笼罩在陈今昭心口。

她几次看向正随手翻看她旧书的人,忍不住小声开口建议,"就不能从宗室里遴选?我觉得这般隐患多少能小些。"

"小宗替代大宗,我心不甘。"他眉眼未抬,随手翻开一页,"再者,隐患也不见得能小。须知人一旦飞黄腾达了,往往最先想到的就是提拔至亲,这是人之常情。他的父母兄弟,他血缘相近的叔伯,哪个不来的比你我亲厚?届时若那些人稍加撺掇,那你觉得将会是何等光景。"

他不甚在意的一笑,"我总不能将他的所有至亲一律杀光罢,那般岂非比杀父之仇,结的仇恨更甚,更无解。"

陈今昭后背靠着软垫,烦闷吐口气。

嗣子,嗣子啊。

她已然不敢奢求来日的嗣子还能延续他们的政治主张,只求其哪怕不支持,好歹别全盘推翻,别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走到今日这地步,何止她与他已是利益共同体,与她齐名的三杰、在变法倡议书上签字附议的十二位同年、以及陆续加入变法队列的诸多同僚,全都处在这条利益线上,真正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田税变法出自她的手,她不想最后因她而走上这条路的人,没能落得个善始善终,全须全尾。

所以,是真输不起啊。

"这般早就开始愁什么,要愁最少是十几二十年后。"

姬寅礼轻描淡写道,"那会我还没老的提不动刀,大不了换个听话的上去便是。"

语气微顿,他倏然挑了眼尾,似笑非笑视她。

"放心,我常年行伍,身子板硬实很,没那般早就年迈体衰,力不从心。"

陈今昭揉揉心口,未语。

他本想再戏谑两句,但见她此刻微蹙着眉的模样似真有不适,不免放下手里的书卷,探手过去替她抚胸顺顺气。

"怎么近来瞧你总是抚胸,是闷得很?"

"的确是时有憋闷。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有时觉得像压着什么,有时又似有什么上涌。"陈今昭发闷的喘口气,这会功夫,不知是车内太过闷热,还是车颠簸的缘故,竟有些眩晕感,还有些想呕吐的感觉。

姬寅礼见她面色微白,额角沁出了细汗,当即也是心头一紧。手背覆了她额头,感觉有些微烫,想到这般热的天她又在外头待了那般久,他不免怀疑她这是害了暑热。

即刻将窗牖都打开,他又一把拉开了车帘,让外头的空气流通进来。

对着车辕上赶马的长庚,他沉声命道,"靠路边停下!"

长庚应了声,赶紧拉动缰绳,赶到道旁一处停了车。

"你下车,换个人过来驱车!"

近乎话音刚落,就有暗卫悄无声息近前,取代了长庚的位置,扬鞭重新驱动了马车。马车又快又稳,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陈今昭的汗越流越多,姬寅礼的面色越来越沉。

他迅速解开她官袍的襟扣,扶着她坐着,手抓过他先前放下的那本书,用力给她扇着风。

"没事,应是热的,你再坚持会,等回宫我找太医给你瞧瞧,开副药用下就好了。"

陈今昭勉强应了声。抬手抹了把面,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有热汗也有冷汗,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胃部也在翻江倒海。她总觉得,不像是暑热。想到近些时日的不适,她心中不免就胡思乱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害了什么病。

身体不适加之心中忧虑,她的面色就愈发惨白了起来。

姬寅礼朝车外疾喝:"再快些!"

陈今昭见他面上亦无人色,沁汗发凉的手心就覆上他绷的发硬的手臂,虚弱的安慰道,"应该没事,可能,就是晒的……"

他抬掌给她抹去脸上的汗水,低低应了声,"嗯,没事,肯定没事。"

青篷马车在昭明殿前刹停。

陈今昭刚下车就扶着车辕,弯腰一下子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恨不得将五脏六腑一概翻出来,偏又头昏脑涨,没等吐个干净,身子就先不受控的瘫软下来。

盛暑的天,姬寅礼却刹那从头凉到了脚。

刘顺见状也吓个不轻,不等人吩咐,就急三火四的招呼人去太医院请人过来。

昭明殿里沁凉入骨,陈今昭被抱着进殿不多会,就从眩晕中清醒了过来。勉强撑开眼皮,就见他蹲在她面前,面色僵白的捂着她的脸。

"别动,躺着。"见她挣扎的要坐起身,姬寅礼忙制止住,"太医就要来了,再等会。"

陈今昭还是要起身,难受道,"要……漱口。"

他朝外吩咐了声,就扶她坐起了身,靠在他身上。

很快宫人端来盥洗用物,姬寅礼端过杯子抵她唇边,让她含过漱口。直待漱完口擦净了手,她方觉刚才那股难受劲去了几分。

见她面色有所好转,姬寅礼不由着紧问,"这会可好些了?"

"好多了。"陈今昭此时真觉得浑身轻松很多,却也下意识的要抚心口,不过也未抚两下,他便抬掌替她抚着顺气。

她靠着他肩头轻微吐着气,这会浑身渐渐舒坦下来,竟渐也没了先前突来那阵翻江倒海似晕似死的难受劲。

姬寅礼却不见丝毫放松。

除了昔年听说她被他吓到后,回家又呕又吐外,他从未见她病到这般模样。扶着她虚软的身体,听着她细微的喘气声,他的脑中掠过诸多念头,浑身血液前所未有的凉。

他脸朝向殿外,喝声:"再去太医院催!"

这会功夫,陈今昭当真是觉得好多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知他担忧,就小声安抚了两句。

姬寅礼转过脸来,坐在榻沿上继续给她抚胸顺气,低声道,"日后有什么不适,早些与我说,莫要以为是小毛病就不当回事。"

陈今昭点头,"我会的。今日散朝后本来也是要过来与你说的没成想闹了这通事,我心烦意乱的就想出宫静一静,事情就耽搁下来。"

说着,她抿了抿有点干的唇,眼眸忍不住巴望着殿外方向。

"殿下,我有点渴了。"

见他要起身,忙拉住他,"可能先前真是热着了,我这会特别想喝点凉的,酸甜的汤。"

姬寅礼没第一时间应她,太医没来瞧过前,哪里敢给她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太医来再说。"他安抚的劝了声,"他们很快就过来了,不大会的功夫,你再等等。"

陈今昭应了声好,却也忍不住咽了咽喉。

等待的时间总觉格外漫长,漫长的让她心口又开始憋闷起来,她在焦躁之余,不免也皱眉去想,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这几日,何是身体不对,情绪也极为不妥。

不对,还得外加一个,口味也格外异常……

姬寅礼见她拧眉,以为她又开始不适,心骤然下沉,刚要再冲殿外喝声催促,却见她猛地抓紧他胳膊坐直了身。

"怎么了?何处不适?"

他惊得站起来,目光死死锁在她面上、身上疾速打量,近乎再难等待的就要冲出寝殿,驾马冲向太医院。

陈今昭骇吸口气,仓皇抬眼看他。

"我,我好像……"她手足无措的捂胸,后知后觉到不对,又手忙脚乱的捂腹部。睁大双眸,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蠕动着唇,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好像没来,迟了两日,三日……但也说不准,先前也有迟来的时候……可我身体也确实不对,饭菜闻着腥,用饭没胃口,总觉得热得慌,闷得慌……现在,还特别想吃些酸甜东西。"

她说完后就巴望着他,似想让他来给个结论。

他也看着她,凤眸却是涣散的,整个身躯石柱子般杵着。

殿内一时间静的像是无人,连呼吸声都似停滞了。

半晌,他用力抹把脸,抬步往外走,袍摆生风脚步发疾,却隐约带些虚浮。后头陈今昭的声音急急传来,"问问青娘回没回来,让她来把脉!"

刘顺油煎火燎的拖着个老太医进殿,后面还有几个太医满头是汗的跟着,无不呼哧带喘的,各个上气不接下气。

一行人进殿时,恰见殿下急如风火的从内寝出来。

刘顺见了,赶忙呼道:"来了殿下!太医来了!!"

"让他们在偏殿候着!"姬寅礼脚步不停,疾步朝外,"青娘呢,回来没有!"

说来也赶巧,青娘今日刚好采完药归来,这会已经回了永宁胡同。

对于陈今昭身边之人的行踪,刘顺自然了如指掌,赶忙道明了此事。

姬寅礼翻身上马,"你不必跟来,就在内寝仔细看顾着她,若她有不适,直接让太医进去瞧看。"

猛一甩鞭,带人驾马疾驰而出,迅疾如风。

没等刘顺反应过来,一行人就已如离弦之箭转瞬不见了踪影,只余奔雷般的马蹄声回荡。

懵了好生一会,才猛一拍脑门,急急往内寝而去。

尚未到两刻钟的时间,青娘就坐到了昭明殿内寝的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