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月中旬,朝廷盖着朱批御印的公告传檄天下,正式朝九州各域宣告,朝廷军大胜,天下格局将进入新的篇章。国朝大捷,普天同庆,特减免天下赋税三成,为期两年,并命令各州县配合税吏将田税新法无阻推行,凡阻挠变法者,将以抗旨罪论处。
同时还颁发诏书给各省道府,着令所有在外推行新政官员,年底前回京述职。朝廷已经在着手拟定功臣名单,将于岁末大朝议上对他们依新政成效来论功行赏。
州府衙门前,衙役高声宣读诏书内容,围观百姓无不雀跃欢呼,奔走相告。沿街商铺开始张灯结彩,庆贺朝廷大胜,感念皇恩浩荡。
在外实施新政的干吏们无不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尤其是最先来实施变法的那群干吏,也就是太初七年中榜、之后在翰林院任职的那群年轻官员们,感触最深。昔年在倡议书上签字画押时,他们为了同年情谊,为了多年读圣贤书而起那点书生意气,慨然踏出这一步,那时所想的最严重后果不过是押上己身而已。
哪成想,这一役竟押上了国运。
从领命踏出京城那刻,他们身上就重重压上了九州天下亿万人之生死。他们顶着不确定的未来,顶着国朝未知的命运,踏上了一条不知是胜是败的前路。
近三年来,他们日以继晷,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松不敢缓,唯恐自己稍有松懈,就成了国之罪人。就算每日在生死边缘徘徊,也憋着股劲把这口气撑下去,清丈田亩、登记造册,管他世家还是豪强,管他威逼还是利诱,统统别想在他们册子上隐瞒一寸一分土地。
他们不敢倒不敢死,想着就算硬挺着撑着气,也得撑到变法成功那日。
而这一日,不负所望,终于来了!
持续多年的变法之争,终于在这日有了结果。
苍天保佑了他们,总算没让他们做了那国之罪人。
在这场新政变法的过程中,除了倡议书上的首倡者、附议者尽数加入这场战斗外,在这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也陆续有其他支持变法的官员加入。
譬如他们太初七年这届分散各地为官的同年们,在听闻三杰等人的壮举后,几乎没有犹豫的从各地奔来相应加入。还有景明二年的中榜进士们,打着不让太初七年一届独美于前的称号,纷纷加入参与变法革新的浪潮中。
还有九州各地有志官员,陆续投奔而来。
这场变法亦如陈今昭之前所盼那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济州府,陈今昭与刘都督站在府衙前,看着奔走相告的府城百姓,无不心中动容感怀,只觉这几年的操劳辛苦值当了。
"陈大人,这九州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之景。"
陈今昭望着那些走了很远,却依旧忍不住朝府衙方向跪地叩首的黎民百姓,话语轻声却坚定回道,"是的,一定会的。"
刘都督转向她,笑着拱手道,"陈大人此番功在千秋,回朝后必是要高升了。恭喜,恭喜了!"
陈今昭也笑着拱手,"同喜,同喜。刘都督辅助吾等变法亦功不可没,论功行赏定也少不得都督一份。"
刘都督朝北面一抬手,"为朝廷尽忠,是臣等应有之义。"
陈今昭再次朝他拱手,表示敬佩。
两人转身回府衙,如今大势已定,二人皆无不感到轻松,遂也能笑着闲谈几句。
"说来惭愧,我还未郑重感激袁二娘的襄助之恩。"去岁秋季,朝廷突然派了一路大军西进,直奔西北驱逐夷越,这就直接导致了粮草急遽告急。在这危机时刻,她只得将告急书签发南方各地,欲从鱼米之乡急购一批粮草。
江莫最先给她凑足了粮草送来。
而这一批粮草中,竟有半数出自袁二娘之手。
袁二娘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是她所需,竟短时间内从海外粮商那里急购得一批,连夜急送到了江莫那里。甚至在那之后,还陆续捐了不少家资送到她这,这让陈今昭心中大为感动,甚至都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这份恩情。
刘都督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笑道,"小事而已,陈大人也不必挂在心上。昔年你为她解困,让她得以脱离苦海,如今她投桃报李也是应当的。"
陈今昭抬手拱手:"二娘不仅是解了我燃眉之急,更是于国有功,她的功劳亦不该被埋没。此番回朝我如实上报朝廷,凡与国有功者,皆该论功行赏。"
刘都督忙道都是应该的,但面上却笑开了花,看向陈今昭的目光中不掩激赏。真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呐,有情有义,公正无私,前途无量。
眸里却也难免闪过丝遗憾来。
可惜了,与他家二娘无缘。
两人边走边随意说些家常,途中遇见了罗行舟,刘都督就先告辞了,留他们两同年在那说话。
罗行舟穿着熨烫整齐的官服,很是意气风发的站在陈今昭面前,小眼看着对方身上的绯色官袍,颇为自信道,"说不定,咱俩很快就能同朝议事。"
陈今昭想了想,依照他此番的功绩来看,还真有可能。
"那罗同年,我就在这提前恭喜你了。"
罗行舟觑着她的脸色,突然磕巴了起来,"你,朝、朝宴兄,其实长得俊俏也不得、不得当饭吃不是?咱这些男子,还是得有本事,能建功立业,能当大丈夫,你,你说呢。"
陈今昭看他一眼,沉默少许。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没死心。
虽几年下来,她以对他有所改观,但、但……
她捂额叹气,罢了,若二人当真郎情妾意,她又何必去做那路虎。
"我非那食古不化之人,若真有缘分的话,那……一切待回京再说。"在对方沉默的这段时间内,罗行舟都差点以为自己没希望了,听见其松口之意,当即喜形于色。
"那、那就说定了啊,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陈今昭瞪着他警告道,"你回京后可不得擅自去永宁胡同,让我知晓,仔细你的皮。"
"这是自然!"他拍着胸口保证,那双小眼亮的简直让陈今昭没眼看,"朝宴兄放心,现在的我知轻重了!"
话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打道回朝吗?"
陈今昭下意识抚了下袖中的信,正色道,"我要在此等启程回京的军队,有些要紧事需要与摄政王当面禀告。"
罗行舟哦了声,余光觑了她一下,道,"那我就先启程归朝了?"
"嗯,你先行一步罢。"
回了后院房内,陈今昭关上门后就将袖中信拿了出来。
信自驿站送来那会,她也只拆卡堪堪看过一眼,信中内容不多只寥寥几行,让她暂留济州府,待他带领军队北上汇合后,再一道归京。
这几年来,两人信件来往的次数不多,毕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就算通信,信上所述也不过是各自近况,以及目前局势的一些情况。
她再次将信件展开,将信上的内容逐字看完,目光最后落在了信尾的
二字上。
【等我。】
以往的信件上,他总以【愿君安康】四字结束,这回却龙飞凤舞的写了【等我】二字。
自那豪迈不羁的笔触上,她看得出其中的急迫与思念。
朝廷对外打仗的这些年,她被粮草这座大山时刻压于头顶,所以也没暇去多想些旁的。如今大局已定,浑身卸了压力的她,心底深处也不知不觉滋生出些旁的情感。
亦如她从前所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对她浓烈到极致的情愫、为她所虑所做的那些事情,到底在她心里刻下了印记。
她想起那年在永宁胡同,他临行前与她惜别的一幕。
两人互赠了平安符,他要她亲手给他系在颈间。
"别害怕,尽管放手施为,既将粮草重托交托于你,便是深信以你之才干,定能不负所托。"他抚着她的发,面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但是陈今昭,在此之上是你自身安危。你要向我保证,若事有不逮,万不可逞强,你务必要安生活着等我。"
陈今昭伸手轻触着信上字迹,有些失神。许久她方回了神,将信件重新收好,放回了抽屉的盒子里。
只是打开抽屉见到另外一封信时,这才蓦然想起另外一事。迟疑了会后,她到底还是将信拿了出来。
这封信是昨夜送来的,她还未来得及看。
信封上无一字,但她知道,此信毫无疑问来自江南。
自打那年江莫给她传了密信,之后她又去信一封正式感谢过后,他就开始隔段时日给她来封信。信里也不多说什么,或说荆州当前的情况,或说江南当前的局势,后来朝廷大军一路向南推进后,信中内容也多了江南实施新政的状况。
再加上粮草之事他更是出过大力,解了她燃眉之急,所以陈今昭也做不出完全冷待人的事,遂也偶尔给他回信,或表达感激,或亦说些其他地方新政实施情况。
两人就这般一直保持着通信,不多说旁的,就只聊些政务,几年下来,倒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若他目的如此,那她也愿意多交他一个朋友。
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人与事,旁人对她有没有那种企图,她内心深处怎还能感知不到。
更何况,这封信流露出的意味与从前的那些信不同,末尾处明显表达出了几分试探、撩拨的暧昧语意。他问她,他年底入京述职时,她可否能赏个面,与他单独共饮。
陈今昭捏着信的手,都有些僵直。
此时北上的军队,正在埋锅造饭。
阿塔海耐不住饿,先从火头营那捞了两张饼出来,拿了饼出来没走几步,就遇上也来火头营的章武。
"诶,阿塔海,你往哪去?"瞧见阿塔海似往营帐外头的方向走,章武赶忙提醒,"待会用完饭还得整顿军队即刻赶路呢,你可不得去跑马啊。"
阿塔海大口塞了口饼,摆手,"我去那边用饭,不走远,也不跑马。"咽下了饼子,他凑近对方,小声嘀咕了句,"主要离主帐远些,听着那笛声,我实在难以下饭。"
他们殿下也不知是怎么的,打仗这几年,闲下来时就会饶有兴致的吹上一曲。吹就吹罢,关键来来回回就重复吹那一首曲子,几年下来真的是要将他听吐了。现在哪怕让他倒着哼唱,他都能完整哼唱出来。
且殿下吹得这《将军令》曲调怪异的很,明明从前在西北时也听过殿下吹过的,那会听着还觉得慷慨激昂的,可现在再听,总觉得调子怪怪的,让他不得劲,总很想搓搓手臂。
章武听闻,支吾了下,"啊,哦,那你去吧。"
唯恐阿塔海问出什么不该问的,敷衍支吾两句后,章武赶紧拔腿冲向了火头营。关于殿下的一些事情,他是隐约听到了些传言,但也不知真假。
也非是他不讲兄弟情谊,不向阿塔海透露出些只字片语,实在是对方是个大嘴巴啊。
阿塔海看着对方急三火四离开的背影,挠挠头,他刚还想问问对方,殿下以前吹的是这个调子吗。
他总觉得不是啊。
第132章
十月底,济州府城门依次洞开,府城大小官员列队整齐,恭迎王师凯旋。
在远处号角声响起之际,城楼鼓角声大作。
众官员极目远眺,就见连绵的旌旗于晨光中渐渐浮现。战马蹄声如雷,长矛如林蔽空,森然列阵的军队犹如黑色浪潮,绵延不绝,似望不到尽头。
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闷雷滚过地面。
官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前锋的蠢旗,肃穆的神色中都难掩激动。在铁甲铿锵声渐近时,城楼鼓声骤然高亢,而他们的视线也不由随着最前方主帅的猩红披风而动,不自觉屏声息气。
马声嘶鸣,主帅由亲卫铁骑们拥簇着缓辔入城。
与此同时,贺千岁的高呼声整齐响起,声震九霄。
"恭迎王师凯旋!千岁千千岁!!"
陈今昭手捧天子剑立在刘都督身侧,与众人齐贺。
这是她第二次于城门处恭迎他凯旋。与上回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敢抬头多看他两眼。
初冬清晨的风猎猎,吹得他身后猩红披风不住翻卷。
他高坐黑色骏马上,单手按缰,沿着朝两侧打开的朱红城门缓辔入城。周围则是阿塔海、魏光等一众铁甲武将,手按腰间佩刀时刻护卫。
陈今昭抬首望向高坐马背上那人,依旧还是穿着出征前那身黑鳞甲,只是铠甲上面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刀痕箭痕,甲胄裂缝处亦有暗红的血迹。
她又抬高了眼帘看向他的脸庞。兜鍪下的面容威严,在面向众人微微颔首间,既有武将征战沙场的赫奕声势,又不失身为人主雍容宽和的气度。
几乎在她抬眼看他的同时,他的目光就第一时间射来。
较之从前,他的眸光愈发沉静如渊。
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她的心跳有刹那的错乱。
强自定了神,陈今昭高举着天子剑上前一步,高声道:"今已功成,臣幸不辱命!承蒙殿下信任,臣终不负所托,特来缴剑!"
时隔近三年,姬寅礼再次听到了他朝思梦想的声音。
还是那般清音铮铮,清透有力,亦如他记忆中,亦如他沉梦中。
他的目光不受控的尽数落她身上,贪婪的,留恋的。
离别的这些年,他也算知晓了,何为思之如疾,何为度日如年。
马下挺直脊背稳稳高举天子剑的她,依稀还是那年的模样,却也有所不同。经过风雨与时间的淬炼,她褪去了青涩,内敛了锋芒,整个人带着从内至外从容的沉稳,有种宝物自晦的涵蓄。
但宝玉的光华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单她站在那,就足矣让他移不开视线,就连她浓密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都似能灼进他眸底。更遑论她抬眸禀事时,那双清眸中流转的光华更似能摄人心魄,激的他浑身血液都在隐隐沸腾。
马背上之人缄默的时间有些久,目光锁在她身上的时间亦有些久,陈今昭眼见周围气氛都渐有不对了,正要抬眸急急暗示他注意场合时,对方总算了出声了。
"做的好。"他沉缓着声说道,并俯身下来,伸过手去接过了天子剑,"你没负我所望,吾心甚慰。"
朝她俯身之际,他的目光挟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寸寸在她面容上迅速刮过。重新在马背上坐直身体后,他强抑着掳她上马的冲动移开目光,继续趋马进城。
陈今昭几乎是屏息着重新退回了队列。
魏光与乌木不期然对了眼神,随即迅速移开,各自望天。
章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又忍不住去看阿塔海。
但阿塔海注定了没法给对方一个眼神的回应。此刻他正手按腰刀,目光如炬的扫视周围,警惕着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刘都督为摄政王设下接风洗尘宴。
夜里,府衙正堂灯火通明,管弦声声,觥筹交错。
席间,称颂千岁运筹帷幄等声音不绝于耳。摄政王端坐主位,不时与众官员举杯相庆,宴至酣处时,亦会与他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见身为人主的架子,反倒显得格外的亲切随和。
这场席宴,宾主尽欢。
待宴席接近尾声时,整个席间也还是其乐融融之态。刘都督带领济州府上下官员最后齐齐给主座人敬过酒,摄政王举杯饮尽,说了几句勉励之语,就起身离开了。
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恭送。
摄政王大步朝外走去,在经过陈今昭身前时,凤眸不经意转向她,视线在她醺染醉意的微红脸颊上短暂停留。
待王驾离开,众官员也纷纷向刘都督告辞。
陈今昭抬了手背抚了抚微烫的脸颊,今夜多饮了几杯,难免有些上脸了。坐在位子上缓了会,待觉得稍微清醒些后,就亦向刘都督告退离开了。
坐着暖轿回了后院官舍。
官舍的环境清幽,里头一应用物俱全,住起来倒也便宜。
陈今昭推开门,点了两盏灯放在桌上,就去打水洗漱。
这个季节的深夜难免有些凉,好在屋里给烧了地龙,虽烧不得不算旺,但只要被褥铺盖的厚些,夜里也不会觉得冷。
盥洗完后,陈今昭边拿着帕子擦拭着脸庞,边照常走到了桌边坐下。眸光转动,看着桌上叠放的那摞厚厚的账本,这会才有种这场战役终于结束了的真实感。
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近三年来的点滴,觉得好似做梦一般。她,他竟真的完成这般的壮举,想想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抬起指尖轻抚着这摞账目,她的功勋。
她幸不辱命,完成了他交予她的重担。
想起宴席间时,他朝她举杯遥遥的那一敬,她眉眼间漾开抹细微的笑意。
抚案起身,她吹灭了两盏灯,就着自窗户投来的光线往床榻方向走去。忙碌了一日加之酒意上头,这会她还真有些困顿了。
打着呵欠,她来到床前,脱了官服搁置在旁边的衣架上。
坐在床榻边,她刚俯身脱了外面长裤,身后突然伸出一双臂膀抱住她的腰。几乎刹那,陈今昭反射性的拔出发间簪刀,没有迟疑的朝后刺去。
身后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野兽般迅捷将她翻身制住,力道精准的卸了她的兵刃,并将她压制在榻。
"殿、殿下?"
压在身上的滚烫而硬实的躯体,贴近来的湿热而粗重的喘息,无不那般的熟悉,这才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来者是谁。
"是我。"昏暗的榻间,他的声音压抑而低沉。抬掌抚着她冒了冷汗的额头,他心尖针刺般,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惊痛。
"这类的事常有发生?"
"那倒没有,他们近不了我的身。"
陈今昭回的话有些喘,这会她尚有些手脚发软。她倒没说谎,这些年那些刺客们的确是近不了她的身,像进她卧室行刺这样的行径,更不可能。因为在她进房间前,她的那些护卫会仔细检查房里的每一寸。
所以刚才她才没设防,万般没想到竟会有人藏在她的榻间。那一瞬间,她的心都快跳出来,几乎以为她这条命就此要交代在这。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了。"
他抬掌一点点擦去她额上的冷汗,颈间垂落下来的平安符不时擦过她的下颌,锁骨。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是暧昧低语,细微的流淌在两人之间。
饶是榻间光线昏暗,她亦能感知到他看她目光里的专注与灼烫。随着榻间气氛的安静,两人的呼吸声渐渐清晰起来,他视来的目光中,逐渐染上了侵占、迫人的意味。
陈今昭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不可自抑的紊乱起来。
她忍不住将脸朝枕边侧过,躲开些他那似将人烫化的视线,细微着声问,"殿下如何今夜就过来了,不怕人看见?还有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为何今夜过来,你不知道?你那点猫挠似的动作,伤不了我分毫。"
陈今昭想瞪他,却又怕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咬咬唇,她抑着微乱的呼吸,小声道,"你压着我了。"
"下回换你压我。"身体朝她逼近,他双手捧过她的脸,俯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嗓音沉哑,"三年未见,陈今昭,你可还认得我?
"殿下在说什么笑……"
"我哪有说笑,我看你待我就是陌生了,不自在了。"
他唇贴着她的唇瓣,灼热而强势的与她的气息交缠,"多年不在你身边,你可是已然忘了我?"
她在他心里如斯深刻的停驻了那些年,可以说她的每处细微变化都难逃他的双眼。自再次见面起,他就敏锐感觉到,她在躲闪着他的目光,似对他没那么熟稔,似有些他不明的别扭感。
陈今昭不知要如何回他的话。
或许是几年未见,再见面时确是不如从前般熟稔。但这种陌生感之外,却又于她心底隐隐滋生了股心悸与心慌来。
"没有,我忘不了殿下……"
在他双眸透出危险暗芒之前,她伸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心跳微乱,"我想殿下,我想你。"
两具身体贴的如此之近,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心跳声。
姬寅礼这刻好似聆听了仙乐,双耳都在发麻。
又似登了极乐,极致的快慰让他从头颤栗到脚,灵魂都似出了窍。
"我亦想你。"他用力含住她的唇瓣,"想到发疯。"
日想夜想,有时候想得恍惚时,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实有她这么个人在。
她被他灼热的呼吸烫得有些发颤,手指忍不住绞着他的颈肉。可随即想到这些年他在外打仗的凶险,又忍不住去抚他的肩背,试图隔着寝衣感受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他极重的亲吻自唇瓣一路流连到耳畔,张口在那润白的耳珠上咬了下,嗓音重而嘶哑的笑问,"这般急?"
陈今昭小口呼吸,声音低低的,"我想看看,殿下这些年,可有受伤。"在对方骤然的停顿中,她声音微涩道,"说到底,你是为我行的险。"
姬寅礼俯下脸来与她耳鬓厮磨,沉沉的嘶哑嗓音里,是他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情愫,"为你,亦为家国。陈今昭,我甘之如饴。"
说着,他捉了她的手直接探入他的寝衣里,带着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时间尚早,你不妨细细探查。"
陈今昭感到她的手被越带越偏,起先还只是流连在他肩背、躯膛,但渐渐地已不知偏往何处,在察觉不妙想收手已然来不及。他呼吸渐重,忍不住又去亲她的脸,她的唇,呼吸都似要着火般。
"害我旷了三年,你怎么补给我都不为过。你要还有些良心,就好好的依从我,可成。"他再次与她额头相抵,低低的嗓音柔情的似能将人融化,但扯她衣裳的动作却甚是粗暴。
他屈膝近前,指腹的力道亦忽重忽轻的磋磨着她,"当然,若能说些顺我耳的话,让我心头满足,咱俩也能打个商量。"
陈今昭忍不住后缩双腿想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我先前说过了。"
"哪句?"
她瞪他一下,呼口气,"我想殿下,想你。"
昏暗中,他粗息愈重,掌腹亦重重抚上了她的脸。遒劲温厚的手腹覆着她的脸庞,力道微微收紧,似要将她牢牢握在掌中。
"那就一直想,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得见异思迁。"他的语气低而沉,灼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我就当你应了,日后若做不到,当心我将你生吞活剥了去。"
伸手朝外,他用力掩了床帐。
陈今昭胡乱推他,颤声,"你别,别急啊……"
回她的是粗重的喘息,"我哪次急过。"
夜还很长,月影急摇,春光无限。
起先,她还能推他,拧他,劝他,可后来,除了搂着他呜呜咽咽的喊他十五郎,就再也阻拦不了旁的。
而这一夜,他压根就没缓过。
在最后时刻,起落不定的帷幔间,传来伴随喘息的软语呢哝声。
"昭昭,我心甚悦于你……"
"惟愿此生与你,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第133章
王驾在济州府休整了一日,就启程归京。
只是回京的途中,队伍里多了辆马车,是摄政王特意嘱咐给朝中文臣陈大人用的。本来队伍里也是有马车的,是给随军的幕僚们准备的,但多出的这辆却不与其他幕僚的马车一道同行,反而单独行驶于大军前锋位置。
据说这也是摄政王特意安排,方便他随时进马车与里面的陈大人商议公务。
整个归京途中,对于摄政王殿下时常出入陈大人马车的事,众将士皆习以为常。大抵猜得到内情的,当然对此不以为奇,至于连皮毛都不知的人,更不会往旁处猜去,只会觉得那些文臣公务繁冗很正常,没见从前公孙先生随军时,甚至比那陈大人还忙。
此时车内的陈今昭确实很忙。
不仅急咽下他渡过来的清酒,还要双手勉强撑着车厢壁,吃力吞下来自背后那穷追不舍的强势赠予。
被狠抵车厢壁那几下,她甚至感到整个车厢都在震动。
她慌急的想反手推他,却背后之人及时捉了手反剪于身后,想开口央求他收敛些莫要这般疏狂放诞,但接二连三渡来的酒汁,让她压根就没有将话吐出口的机会。
结束的时候,她只觉眼前都是空白虚无的,耳旁的声音都似离她远去,整个人不吝于小死过一回。
姬寅礼将她软的不成样的身子提抱到腿上,按着她潮绯的脸靠着他湿热的颈窝。衣袍凌乱大敞,他阖眸仰靠着车厢壁,线条分明的胸膛起伏不定,似在平息着体内激荡的余韵。
两人缓了许久才堪堪缓了过来。
陈今昭缓过劲的第一时间就用力推开他,气急的从他怀里挣脱开,朝旁侧俯下身抓起自个衣裳就往身上套。
"殿下再这般行事放纵,我就不坐车了!我去外头骑马去,就算遭点罪也好过到时候马车散架了让人笑!"
她简直要气急败坏,他现在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白日里钻她马车还能勉强说是谈公务,到了晚上他不去给他搭的主帅帐篷里住,还依旧往她车里钻算什么事?
行事那如此放荡,撞的车厢都快惊着前头的马了!
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他在做什么!
越想越气,她套衣裳的动作都粗鲁了几分,连带着头上歪斜的墨玉冠都跟着轻颤。
"殿下便自个在车里歇着,我等会还是出去骑马罢。"
她却不知,此时她顶着潮绯清艳的脸儿,眼尾泛着红眸底带着薄怒,那连耳尖都似染了怒色,气急败坏怒斥他的模样,看他在眼里,简直都要将他心魂勾走了。
"别气,昭昭莫气,要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刚确是我不对,是我孟浪,是我不知节制分寸。"他直接拦腰搂抱住她,嘴唇亲着她耳尖,嗓音沉哑的软语呢哝,"别下去了,分别了那般久,我想与你多待会。咱俩在这说说话,这么些天了,都没能与你好生说些贴己话。"
陈今昭心道,原来他也知道,重逢都这么些时日了两人都能没好生说会话。她倒是想说,但他哪里给她说话的机会,见了面三句话不到就开始脱她衣裳。
再次将她提抱到腿上坐着,姬寅礼单腿半屈惬意的靠着软垫,布满剑茧的粗粝掌腹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
"这几年征战在外,每每夜里觉得难熬时,我就劝自己,只需熬完这一仗,待到天下太平之时,我与你将不再分离。"
他低眸看向她,笑问,"还记得那年出征前,你应过我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陈今昭会应诺的,是吗?"
陈今昭当然记得,那年她亲口应过他,此役过后,她会安生与他过日子。
抬起眼帘,似嗔似怒的瞪他一眼,"我要说忘了,若是不想应诺,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姬寅礼眉骨压低,视向她的眸光渐渐危险起来,"你确定欲要以身试法?真要领略孤的手段?"
陈今昭的指尖在他掌腹里重划一圈,他这话语确是恐吓到她了。
"殿下手段如斯厉害,我哪敢忘。"
"不敢?难不成你还有其他想法?"
"殿下慧眼如炬,你猜猜啊。"
"大胆陈今昭,敢如此戏弄于孤!让孤好生看看,你官服之下藏了几个虎胆!"
她哪敢真让他扒衣裳,唯恐他擦出火来再逮着她行事。所以眼见他佯怒撸袖时,就赶紧软语讨饶了两句,并向他再次重复了昔日的承诺。
臂膀环着她的腰,他搂紧了她,让两人的身体靠的更近。
"那陈今昭,你可承认是吾之妻子?"
"承认。"陈今昭没有犹豫,脸靠在他颈窝时,双臂也顺势搂住了他脖子,"我是你的妻子,此生此世都是。"
姬寅礼沉声道,"来生来世、生生世世,皆是。"陈今昭深吸口气,脸埋进他颈窝,低低嗯了声。两人无声相拥,寂静的车厢内弥漫着静谧温馨的氛围。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路面的声响不时传到车厢中。
车内的两人相拥坐在锦缎坐垫上,喁喁细语。
他们各自说起分别以来自己的经历,他说他的战场,她说她的筹粮,危机,险境,转机,胜利,荣耀。
近三年来内心压抑的愁苦喜乐,皆与对方讲述、倾诉。
互诉完后,两人都觉身心似轻盈许多。人这一生,若能遇见让彼此尽情倾诉之人,亦何尝不是幸事。
陈今昭靠在他的肩头,或许有了可以倾听之人,让她不必再如从前般独自吞咽苦涩,这一刻竟让她有种说不出安宁之感。
抬眸瞧见他脖上系着的细红绳,她伸手过去的触摸那毛边,轻笑道,"都褪色了,殿下就摘了将平安符放香囊里罢。"
"带习惯了,不摘了。"
"那等回去我给换个新红绳,这条也太旧了。"
"换它作甚,我都带出情分来了。"
陈今昭没料到他这般说,有些啼笑皆非,"不过细绳子而已。看不出来啊,殿下还是这般长情之人。"
姬寅礼捏了下她面颊,没好气道,"真看不出?那你得去寻华圣手看看眼疾。"
她窃笑着躲他的手,他不依不饶的又捏了两把才作罢。
掌腹抚揉着她背,姬寅礼喟叹的将下颌抵在她柔软乌发间,深嗅着独于她的气息。人生至此刻,他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飘零那十年,我以为自己人生也不过如此了,哪里想得老天爷竟还肯善待我,最后允了我一份圆满。"
他闭了凤眸,感受怀里人存在的真实感,"此生,我无憾了,便是死也甘愿了。"低笑了下,"当然我舍不得,我还要与你长长久久,白首偕老。"
动情的话语缓缓淌过她的心底。
陈今昭枕着他的颈窝,手心轻抚着斜贯至他胸口的疤痕。陈旧的刀痕边缘隆起,凹凸不平,每每他生怒或情绪激动时,自颈间而下的这条疤痕就似活过来般,狰狞扭曲,似凌厉而凶恶的朝她扑来。
从前她只觉得怕,而今却忍不住去想,当年被这一刀斜劈而下时,他的处境是何等的凶险。
"以后殿下要修身养性,莫要总是生怒。"
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疤痕边缘,细柔的抚摸,似在感受他当时生死一刻的凶险,"亦如你所说,要与我长长久久。"
车厢内静了许久,他亦将自己深埋进她发间许久。
"陈今昭,以后与我好好过日子。"
"会的,我应过殿下的。"
"无论发生何事,莫要与我生分,与我生嫌隙。"
"自是如此。"
"若对我有任何不满之处,你直言就是,切莫憋在心中,怨我,恨我。"
"殿下亦是如此,若我有何做得不当之处,你直接道明,我有则改之。"陈今昭想了想,还是将那句不可莫名其妙发癫这话咽了回去。
姬寅礼好似察觉到她未尽之言,平了平呼吸自她发间抬头,掌腹不轻不重揉了揉她后颈。"还敢口口声声劝我修身养性,试问这世间除了你,哪个还敢来招惹我?你少气我点,比什么都强。"
陈今昭抬了眼帘瞄他一眼,没吭声。
她也不想气他啊,关键是他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气上了。
抬高些窗牖望了望外头天色,姬寅礼抬手给她整理发冠,道,"大军该停下歇整了。你把衣服整理好就出来用饭,我出去跟魏光他们嘱咐些事情。"
陈今昭深吸口气,一听他这话就知道,待会又要她跟那些大将们一起用饭。说实话她不是很愿意,魏光那几个大将跟猴精似的,就算在她跟前闷声不语、眼神也不带乱飘的,但那种你知我知大家知的氛围就在他们之间环绕着,实在让她浑身都刺挠啊。
"你当真能瞒人一辈子不成?"
姬寅礼给她将发簪束上,语气不甚在意道,"再说反正也问不到你面前,怕什么。若有不长眼色的,你直接让他来问我。"
陈今昭兀自纠结半会,勉强想开了。
成罢,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就随他们去吧,爱怎么想怎么想。亦如他所说,反正问不到她面前。
十月中旬,王师终于抵京。
公孙桓携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庆一片。
第134章
凯旋之师入城后,摄政王被公孙桓以及文武百官拥簇着回了宫将领们带着各自的兵士回了营,至于陈今昭及随军的文官们,则被特允暂回家歇整,待朝廷下了通知再入宫赴宴。
永宁胡同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红绸,街坊邻里随着陈家人全都涌到胡同口处相迎。陈今昭的马车远远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整条街都开始沸腾起来,还没等马车近前停下,他们就全都围了上来纷纷朝她道贺。
"陈大人恭喜您啊!"
"您尝尝这是咱自家腌的腊肉!"
"这是我亲手织的土布,您别嫌弃!"
"有您这般的人物在,咱这条街都出名了!"
"你们让让,让我将瓜果给陈大人送上车去!"
陈今昭下了马车,一一向来道贺的街坊邻里拱手道谢。并让长庚将红纸包的铜钱给大家分发下去,让众人都沾沾喜气。
直至陈今昭与家人回了院子,胡同里欢腾的人群也没散。夕阳西下,胡同人家的孩童在追逐嬉戏,大人们的欢声笑语伴随着孩童清脆的笑声,交织在巷弄上空许久不散。
堂屋里,一家人围着陈今昭,陈母抬着衣袖反复擦拭着眼,嘴里不住喃喃着"瘦了","受苦了",已至陈今昭腰身高的呈安则仰头看着她,小小少年目光里满是濡慕之情,而穿着藕色襦裙的稚鱼则绞着帕子红着眼眶看她,离家时还尚待些稚气的小妹,如今已长成了矜持的大姑娘了。
一家子人拥簇着陈今昭又哭又笑了好一阵,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待各自收拾好情绪围着方桌落座,两宫女就赶紧过来上了茶水。
陈母开始与陈今昭说起了这几年家里的事,有些疏漏的地方旁边的稚鱼就会出言补充。陈今昭含笑静听着,眸光不时流连在家人身上,看向母亲花白许多的发,又看向稚鱼娴静的言行举止,以及小呈安身上的那身青色儒生服。
小小的堂屋陈设摆件亦如她离家那会,她的家看似没变,却又于无声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多亏了你那沈同年,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咱家里头近乎都是他在照看着。稚鱼的教养嬷嬷是他家给请的,呈安的进学事宜也是他帮忙给安排的,今昭你这会回来了,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陈今昭心中划过暖流,感怀非常。
近三年来,被粮草压得喘不上气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家里,可以说只要家人不出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甚至分不出半分半丝心神到他们身上。
回京的途中她还想着不知家中情形如何,想着若是有些不尽人意的事情她该如何补救,倒没想到沈砚将她家中的事都面面俱到的安排好了。
陈母望了眼堂屋外头,问:"李嬷嬷这会还在隔壁院子候着,你可要见见?"
"自是要的。"
陈今昭让两宫女去将人请来,又让她娘拿个新香囊过来,装了两锭银子当见面礼。
一个四十几许、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的妇人,很快由两宫女引着过来。她进来后态度恭谨的朝陈今昭及在座几位行礼,动作标准举止有度,面容严肃却不显刻薄。
这位教养嬷嬷举手投足间透着规矩,无不恰到好处极具分寸,显然是沈家认真甄选的。
陈今昭将香囊递过去,真心诚意感激她对稚鱼这些年来的教养。于嬷嬷双手接过道谢,不卑不亢道,皆是她分内该做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后,于嬷嬷就退下了。
陈今昭朝旁侧看了眼,自打于嬷嬷进来后,身板就做得极为端庄矜持的稚鱼,不免暗笑了声。
不过说起稚鱼,她就不免想起一事来。
过了年稚鱼就二十了,在这个朝代,算是老姑娘了。
此时陈母也想与陈今昭说道此事,不过呈安已然大了,不方便当着他的提,遂就让他先回屋做课业去。
陈今昭料得她娘应是有话与她讲,就笑着摸摸呈安的脑袋道"听你阿奶的话,你先回屋整理下课业,等会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得看看小呈安这些年进学情况如何。"
呈安听话的起身出去了,离开前还抬袖行了退礼,小小的人已经颇具书生气了。
陈今昭眸光柔和的看着他的小小背影,心中突生感慨,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又有种时光如梭的恍惚感。
此时此刻,方有种她离家竟那般久的感觉。
陈母看着呈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不免落上了愁绪。叹了口气,她问陈今昭,"幺娘她,可有给你去过信?"
提起幺娘,陈今昭也神色微怔,心下也泛起了些担忧。
昔年她与幺娘几乎是前后脚离了京,她去各地筹粮,而幺娘则南下做了番子。
她也不知么娘是何时起了这般的主意,她甚至都不知对方是从何处得知朝廷正秘密征召番子的事。
先前幺娘积极参与京中官眷举办的宴会时,她还很欣慰,认为对方渐渐的走出来了,有了自己的主心骨,慢慢的已经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移开。
在她看来,幺娘的针线手艺极佳,来日有了自己主意,找到自己努力想做的事业后,或许会开家绣坊或许经营家针头线脑方面的铺子。却如何没想到,对方却一鸣惊人的,竟毫无征兆的打起了去往南下做番子的主意。
"当日你尚未下值,你那……宫里头那位过来的早,我瞧见他来,正要带着呈安回隔壁呢,哪成想幺娘突然到他跟前,开口就道有话要与他说。"回忆当初的场景,陈母脸上是震惊与难解,至今都想不明白,从来安静懂分寸的幺娘,为何会行那般突兀至极的事。
当时她惊了一跳,当即就要过去拉幺娘回去,就算有什么话也好歹等到今昭回来再说。哪料得到么娘那日就似被什么附身了般,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站着那人跟前挡着路,丝毫不理会她。
陈母与陈今昭说着当时的情况。
何止是她惊了,她在旁瞧着,从来对他们都是一副淡笑模样的宫里那位,似也被幺娘突来的举止给震的面色微僵。
"那位把她带到了堂屋里,两人敞着门,一坐一站的谈了会话。我在外头隔得远,也听不见什么,就见小半会的功夫,幺娘就出来了,然后就闷不做声的回了隔壁。"
陈母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方有些不是滋味道,"问她什么也不说。后来就离京了,也不知去了哪,一去这么些年就音信全无。就算,就算不念着我跟稚鱼,好歹呈安是她生的罢,今昭你说,她就一点也不想,也不念着?"
陈今昭就安慰道,"她此行也是去做正事的,当然不能向外通信。"
幺娘的事,他当年与她提了大概,并询问她的意见。她闻言震惊异常,难以置信幺娘竟会起这般堪称惊世骇俗的念头。在问过对方确认了番后,她终是默认了幺娘的做法,既是因为当时她出京筹粮在即,实在无暇顾及太多,又是因为她觉得人各有志,只要不是被逼着行这条路,那她也无权阻拦。
这世间,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只是难免还是会担心,因为对方走的是条不同寻常之路,风险未知,前路未知。可涉及朝廷机密,即便她与他关系亲密,却也不会没有分寸的冒然打听。所以她目前也只知幺娘是南下做番子,至于具体是在江南、荆州抑或其他地方,连她也不知。
回京的路途中,他倒是略微跟她提了句,幺娘目前安好。
"娘不必担心,幺娘他目前一切皆安。"陈今昭安抚道,见她娘神情落寞,就转移了话题,问起了稚鱼的事,"我瞧稚鱼举止规矩大有长进,就是不知管家的本事学的如何了。"
稚鱼知道她哥是在调侃她,
就抢先回了话,"我学的可好着呢,大哥不信的话,可尽管考校。"
陈今昭瞧她昂首傲娇的模样,就抬了指尖轻点下她额头,忍俊不禁道,"那等会我检查呈安功课时,连带着你一块。要是在呈安面前丢人了,你可不能又吵嚷又哭鼻子啊。"
稚鱼抱着陈今昭手臂,嘟嘴嗔道,"真是的哥,我年少时候的糗事你能笑话我一辈子。"
想起稚鱼从前那些糗事,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一会,陈母就对陈今昭道,"对了今昭,我给稚鱼相看好了一户人家。那家儿郎很上进,学问做的极好,听闻有望在来年的科举中进二甲前几名。"
说着就仔细跟陈今昭说了那家人的情况,家中几口人、家中哪些人再朝为官、那位儿郎姓谁名谁、脾性相貌如何、何人牵线搭桥、近几年两家如何走动等等,事无巨细都与她道明。
陈今昭突闻这个消息,有被震惊到,毕竟她的记忆还多少停留在稚鱼说罗行舟为人有趣、似对他多少有意的时候。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距离那个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了,况那时稚鱼年少懵懂,而他二人那之后再无联系,所以于稚鱼来说,对方或许不过是她人生中短暂停留的过路人。
他二人或许是真没缘分。
抛开这个念头,她开始分析陈母口中说的这家人。
家中祖父是任上正二品官致仕,目前在老家荣养。有本家叔父在吏部为官,官阶正四品,她与之来往不多,但有些印象。父亲在地方为官,是从五品知州,再有其他叔伯分散各地做官,官阶都不高,但好在为官算本分,在任上并未欺压百姓等恶名传出。
看起来,这家的家世不差,也不算太高,算是中规中矩的人家。她娘说相中的这个儿郎在家排行为三,人相貌不差,脾性温和,人也很上进,是他们家里最出息的一个。
知道陈今昭不放心,陈母就说道,"你那沈同年帮忙给看了,说是人私底下没什么不良嗜好,每日除了读书就是拜师访友,本分的很。"
"他家母亲性格如何?可是好相与的?"
"好相与,我与她接触过好些回了,是个本分人,不是尖酸刻薄虐待儿媳的。她家两儿媳都甚是敬重她,一家子人相处的挺融洽,打也特意打听了,没听说婆媳间有什么龃龉。"
陈今昭点头。说实话,在她这里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家,不是十分符合她的择妹婿人选。不过世间哪来十全十美之事,能中规中矩已是不易。
她转看向稚鱼,问道,"你呢稚鱼,你看那郎君可喜欢?"
稚鱼笑笑,羞涩的眉眼间带着股沉静,"哥,他人很合适,也很上进。"
如此,陈今昭便明了,稚鱼与那家的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陈母笑说,"那家人说了,等你回京就会亲自上门拜访。且年底那儿郎的父亲也会入京述职,正好上门来给定日子。"
陈今昭笑了笑,说成。
宫里黄门过来传了信,戌时正刻入宫赴宴。
陈母与稚鱼不敢再耽搁陈今昭时间,忙催她早些洗漱歇着,好好养足精神,夜里好入宫去赴庆功宴。
第135章
今夜的宫宴算是别开生面,摄政王走下主座,亲自给主张新政的功臣们斟酒。自首倡者至附议者,他皆纡尊降贵的俯身为他们酒杯里注酒,又温厚的赞许并勉励两句,肯定他们在田税变法中做出的功绩。
年轻文臣们无不激动的面色薄红。
"为生民立命乃为臣之本分!"他们齐齐举杯敬王驾,"臣等愿沥血叩心,护我黎民福泽绵长,佑我国朝永固长安!"
摄政王连声喝彩,举杯敬功臣。
双方相敬,满饮此杯。
随之摄政王面向在座众卿,疏旷豪爽的笑说,让他们都随意些,该敬酒就敬酒,该行令就行令,权当他不存在。还玩笑说,想划拳的也不妨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也好让他一并开开眼界。
闻此最开怀的当属武将们。
有大将当场就拍着胸膛,嗓门响亮的吆喝,谁想划拳尽管提着酒壶来找他。保证来一个他干倒一个,来一列他干倒一列!不服的尽可来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四起,宴会气氛前所未有之热烈。
等摄政王走到主座,笑着挥手让他们自便,在座公卿就放开了束缚,跃跃欲试的开始相互敬酒。
陈今昭几乎第一时间抓起酒杯起身,拔腿窜到沈砚跟前。
容不得她不动作迅速,否则待会来敬酒的人不是将她湮没就是将沈砚围住,那会可就没机会与对方单独吃杯酒了。
沈砚余光扫见她疾奔而来的身影,也端了酒杯起身。
只是当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对面而站时,双方心里却没有见故交的喜悦。反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冷不丁咯噔了下,莫名产生了种欠债的感觉。
沈砚最先扶额苦笑,"说实话朝宴,我现在见到你,端着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像是欠你金山银山,下辈子都还不清。"
陈今昭摸把额头莫名沁出的冷汗,"有这般夸张?我还觉得欠了你几座粮山,哪怕几辈子吃糠咽菜都还不上。"
两人各自拍胸缓了好一会,看到彼此的窘态,又不免相视大笑。
"这些年真是让你催怕了啊,朝宴。"
"谁说不是呢泊简兄,见到你的来信,我都觉得是在催命。"
想起这近三年来两人互相的折磨,这会过了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倒都觉得有些好笑了。可在当时,每每接到对方来信时,那字里行间的咆哮催命之态,真是看的他们掐死对方的心都有。
两人笑过一阵后,这才有空打量起对方。
陈今昭也是这会才发现,对方竟好一个清减沧桑,也不知这几年经历了什么风霜雨打,眼角都出现纹路了。
不由惊道,"泊简兄,你可千万得注意养身啊。别尚未娶妇,容色就开始衰减了,这哪成啊。男子的姿容也是很重要的,你可莫要不当回事,现在人家闺阁千金,可都是爱俏的。"
沈砚本从未将自己容貌当回事,但此刻听陈今昭形容的自己似是未老先衰,不由也稍微有些紧张了。
他摸下自个的脸,忙问,"与从前差别还挺大?"
陈今昭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确是不及往日的风采了,不过现在保养还来得及。"说着她调侃一笑,"想想咱三这太初三杰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泊简兄如何也得维持住这身风采啊,万不可堕了咱三的威名。"
沈砚知她是玩笑话,无奈看她一眼。
"我瞧着朝宴你倒是风华依旧,看来外头的日子是比京中的好过,不必如我这般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怎么可能好过!我在外头都快愁到头秃了!你瞧我,头发是不是少了,人是不是黑了瘦了?虽看起来没老,那是精气神撑着!说起来还是你们家里头好过,不必在外头风吹日晒,来回奔波。"
沈砚遂示意她回头去看看她的工部同僚们,"你可小点声说,我可不想等会过去帮你拉架。"
陈今昭就回头望去,然后就惊见她那些工部同僚们,有一个算一个皆好一个形容憔悴之态。区区三年未见,她却看他们都似老了不少,尤其是她那上官,连头发都花白了一半。
这会正好一个工部同僚正端着酒杯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不期与她的视线对上,几乎在刹那的功夫,他的身体就硬生生扭转了个方向,迅速挪动脚步躲着她走。
见陈今昭呆住的模样,沈砚轻咳声忍笑解释道,"你可莫要忘了,这些年你何止是写信催户部,你催工部的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工部的同僚们被你的来信催得头大如斗,我听闻有一日你那上官在拆开信没过多会,就直接举着信倒下了。这事当时在京中传的可是轰动,别说工部和户部,就连其他六部的同僚们,都有些畏你如虎了。"
陈今昭目瞪口呆。
"有这般,这般夸张?"
她也就是去信到工部催催农具,催催水车,顺便催催她上官赶紧去户部要账而已,就能将人逼到那份上?
沈砚点头:"想想我跟你要粮时候的情景,当时你比之我,那可是不遑多让啊。"
这般一说,陈今昭就多少能共情工部同僚们当时的感受了。不过想想当时那情境,眼见要春耕了,农具迟迟未发下来,水车也迟迟没影,她不急得上火才怪。粮草充足与否直接关乎此战的胜败,这般大的帽子时刻压在她头顶,她哪里还淡定的起来。
所以哪个环节要掉链子,她是真的暴躁的要吃人的。
故而哪里还顾得上催账的语气。
两人唏嘘的谈了会这近三年来的不易,说起如今功成后的论功行赏陈今昭眼神瞄了下四周后,压低声音凑近他说,"我听闻户部尚书要告老还乡了,此回你很有望升上去啊。泊简兄,日后怕得唤你一声尚书大人了。"
沈砚并未否认,却是亦压低声音道,"京中有消息,工部左侍郎要调往他部,你那上官有意平调过去。日后见你,怕要唤声右侍郎了。"
这事陈今昭还真不知。不过闻言心中欢喜就是。
陈今昭抬手:"恭喜恭喜。"
沈砚抬袖回礼:"同喜同喜。"
不同于他们的其他同年们,本身官阶低,此番立了大功大概能连跳几阶,他俩这般的朝廷大员每往上走上一步都万分艰难,所以此回能登上一整阶,二人皆很是满足。
两人面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沈砚又低叹道,"户部事务冗杂,这几年来实在忙得我心力交瘁,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怀念在詹事府时的清闲日子。"
陈今昭闻言暗暗撇了下嘴角,心里暗骂了句德性。
"对了朝宴,鹿衡玉来信说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下月初就能回来了。他让我转达你,让你提前在大酒楼订好桌,等他回京后好好款待他。"
闻言她喜形于色。
"到时候泊简兄一道来,咱三也好长时间未聚了!多年未见,也不知鹿衡玉模样变没变。"
"想来衡玉应是风采依旧,不似吾等这般憔悴沧桑。"
陈今昭想想也是,鹿衡玉那般注重仪容之人,肯定护他的脸跟护什么似的。
她又与沈砚谈了会相聚之后的事,就举杯,谢过他这些年来对她家里的关照。
却也不多说,莫逆之交,一切尽在酒杯中。
两人举杯相敬,各自饮尽。
二人刚饮完酒,在旁等候依旧的同年们从四周窜了过来,将他俩围的水泄不通。
"我来敬泊简兄!"
"我来敬朝宴兄!"
"来来,吾要敬二位兄长,祝吾等同年之谊天长日久!"
"吾等同年并肩作战,也算刎颈之交了罢!今夜咱们不妨痛饮,将情谊寄托杯中酒,历久弥香!"
"来,咱们敬知交,满饮此杯罢!"
"满饮此杯!"
"饮尽!"
同年们七嘴八舌的说话,陈今昭与沈砚压根插不上话去,只被拥簇着一杯一杯的喝酒。杯底刚空,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酒壶给及时倾注满一杯,吵吵嚷嚷的庆祝词后,就伴着"满饮此杯"的劝酒声中,又饮一杯。
陈今昭在连喝五六杯后,赶紧寻了个空隙挤了出来,毫不讲道义的留下那沈砚单独面对那群热情似火的同年们。
她刚从人群中出来,冷不丁就瞧见了孤立在人群外的罗行舟。见到他孤零零的身影,她莫名有种心虚与亏心感,正想上前解释下稚鱼的事并劝慰一番,哪成想对方一见着她,顿时将脸一撇,扭头走了。
陈今昭心底的那点愧疚感刹那烟消云散。
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她有何可心虚的,有何可亏心的!
当即也昂着头转身走了,他不理睬她,她还不理睬他呢。
还没回到自个位上,就有同僚陆续到她跟前庆贺她此番功成。她笑盈盈的端杯与人寒暄周旋,推杯换盏,好生自在。
姬寅礼倚在主座上,举杯慢饮,整场宴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看她左右逢源,意气风发,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他的眉目间也不由流露出柔和的笑意来。
夜宴直至过了子时方散。
散场时,在场朝臣们大多东倒西歪,相互搀扶而去。
陈今昭勉强爬上自家马车上,就脑袋一沉,闭眼香甜的睡了。
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成了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时而被惊涛推远,时而又被海浪卷起,她欲转动方向挣脱这股吃人般的旋涡,但谁知浪涌愈疾,铺天盖地的滚滚浪涛似滚烫的岩浆将她缠裹,融化,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清晨,陈今昭是被阵挞伐的力道给摇晃醒的。
意识朦胧间,她还未彻底从昨夜光怪陆离的梦里挣脱出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是那叶扁舟,被热浪忽疾忽缓的推。
有滚烫的水滴打落下来,滴落在她脖颈上,身子上。
她睡眼惺忪的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伏她身上的是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肩背宽挺,胸腹肌肉硬实。他半眯着眸低喘着行事,下颌线条收紧,颈侧青筋隐现。汗珠自他额上流下,随他动作滴落下来。
陈今昭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梦里的哪里是岩浆,热浪啊。
又一尽数重压,她浑身滚烫如火烧般,身子激颤的厉害,忍不住软着双手挣扎的推他,拼命要挣脱开来。却被他一把箍了手腕,强按在枕边。
"好了,就要好了。"
他呼吸都似带着火,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浸足了欲态。
狠弓下腰的瞬息,他听到她受不住的深喘,但这个时候的他是何等的郎心似铁,面对那双水汪汪眸子里晃动的薄泪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硬着心肠恣心纵欲。
陈今昭再次清醒时,外头已日上三竿。
缓了好生一会,她才勉强缓过浑身上下那股酸痛劲。
环顾一周,帷帐拢的严实,但他人却不知何处去了。摸摸旁边的位置,尚带些余温,应是才起身离开不久。
隐约察觉手上的异样,她狐疑的举过双手至眼前,借着外间透过帷帐而来的微弱光线,眯着眼仔细查看。
下一刻,她就惊呆的看见,她的手背上布满了吮出来的红痕,那极深的颜色,足矣见证施为者的力道。还有她手指上,也有不少被细细啮咬的齿痕,那般突兀的显露在她本来白皙干净的细指上,让她有几瞬都似不大认识自己的这双手。
她呆呆的看着,脑袋都似空了。
他这是干什么,昨个夜里是疯了吗。
直到坐在餐桌前,陈今昭还在想,自己可是何处招惹刺激到他。可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啊,她自入京起,不是一直都本分着吗。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应是他自己的问题。
看向在桌旁将膳食摆上桌的刘顺,她问,"殿下呢?"
刘顺就朝偏殿的方向示意了下,"公孙先生来找殿下商议些事,这会正在东偏殿那议事呢。"
陈今昭点头示意知晓了,又看向他笑问,"大监这几年来可好?"
"好着呢,托您的福,如何能不好?"刘顺甚是开怀的躬身笑应着,"不过听闻大人您在外面风餐露宿,甚是不易,奴才在京听着都觉得心揪的慌。"
"那会忙起来,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苦日子可算都过去了。以后等着您与殿下的,都是好日子。"
看着笑眯眯的刘顺,陈今昭倒没再吭声。
直待对方摆完膳退下了,她才吸着气去揉自个快断成两截的腰,若往后都是这种好日子,那少点也成,哪怕是让她多过段时日的苦日子也无妨。
刘顺刚退出去不久,殿门就被人推开。
姬寅礼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面上笑容宽和温柔,丝毫不见榻间那会不留情的强硬。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研究的新菜品,听说源自蒙兀那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他直接走到她旁边落座,伸手自然揽过她腰身替她轻揉着,抬抬下巴示意那道新菜,"据说也甚是滋补,要吃得惯你也多用几口。"
见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昨夜的事,便也不开口问了,只是在举筷夹菜时,特意将手举到正契合他视野的角度,并慢动作夹菜,得以让他看个清楚。
姬寅礼的视线在那红痕交错的手背上流连几许,方移开。
偏眸看她绷着白璧般的脸儿,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似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要控诉就直接举我眼皮底下便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少不得以为你在撩拨我。"
陈今昭被他说的都有些绷不住冷面,气急怒视他一眼,伸手过去想将他推远。
"殿下该去念念《金刚经》,六根太不清净了。"
"我要那般清净作甚。"他啼笑皆非,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我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佛子。当然你若是善心大发,肯花费力气念念佛经渡我一番,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说着还故意凑她耳边细语低声,尽说些六根不净的话,话语说起来可谓是百无禁忌,直说得她耳珠发红的似滴血。
好好的早膳,不,是午膳,硬是被他拥着缠磨了好一番,她才得以用上了正经的膳。
用完了膳,两人对坐着喝了会清茶,闲聊的说起了昨夜宴会的事。
听她提到工部同僚们畏她如虎之事,姬寅礼也忍俊不禁起来,"日后,你陈大人三字,于你这工部怕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陈今昭双手捂着茶碗,闻言也颇为无奈,"快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该如何来缓和关系呢。"
姬寅礼摇头失笑,又提了宴会时与罗行舟的那段小插曲。
"你俩近些年不是关系缓和些了,怎么瞧着似又反目了。"
提起此事,陈今昭的气就有些不顺,理了理思绪后,就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道来。从罗行舟与她妹妹的渊源说起,直至如今她妹妹相看好了人家。
"我也是回家了才知稚鱼的事情。不过稚鱼的事他挑不上理,都几年的光景呢,还期望谁能一直停留原地?"她皱了皱眉,道,"况济州府他临行前我都说明白了,我是不阻拦,但是要看缘分啊。他与稚鱼就是没缘分,这能怪得了谁呢?"
陈今昭深呼吸口气,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态,"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圆满,遗憾难道不是常有之态?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啊,他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怎的好似还怪上我来着!殿下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毫无道理?"
她想,那罗行舟就是太小心眼,自己看不开,似乎是非要找个人来怪罪一番,可能心中才能稍稍过得去。
心中暗骂了会对方后,她端起茶碗正待喝口茶解解火气,突然察觉她对面之人异常安静。
诧异抬眸,就见他正半阖着眼皮坐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茶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来。
"殿下?"
她不明所以,迟疑唤了声。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她,莫名轻笑了笑,"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事。喝会茶罢,待会困了就去歇着,好好养足精神。"
陈今昭便也不多怀疑,端起茶碗来吹了吹就小口喝着。
姬寅礼眸光柔情的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如何都看不够。
刚才他只是在想,若他置于那罗行舟的处境,会如何做?
他眸里隐现抹晦暗。还能如何,要他认命是不可能的,他会去争去抢,就算上天注定不给他这份圆满,他也会拼命硬生生争夺出圆满出来。
否则,要他此生能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