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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1846 字 5个月前

隔着茶桌,他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的水迹,屈指在她颊边轻点下,嗓音柔软的打趣,"花脸猫。"

第136章

腊月初五这日,陈今昭与沈砚在城门处翘首以盼。

终于,一辆长途跋涉的马车,风尘仆仆驶入城门。

等候已久的二人精神一震,皆忍不住上前半步,视线紧紧追随着渐渐朝他们方向停靠下来的马车。随着车夫拉紧缰绳,马车稳稳停靠在他们面前。

陈今昭激动的手心都冒了汗,喉咙也发干,目光几乎不落分毫的紧盯着微微晃动的毡帘。终于,厚重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

黑色的锦缎官靴先从车厢里迈出,踏上了青石板路。视线朝上,是舒展垂落下来的霁色擎衣,领口镶着圈银狐毛边,警衣用银线绣有云纹,整体用料考究,衬的人矜贵又优雅。

他立在马车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侧脸朝呆立原地的二人颔首,整个人从内至外似是散发着股宦场沉浮多载的睿智与稳练。

要搁往日,陈今昭少不得呸他一声,骂他一句装什么。

可此刻她什么心思都没了,他转过脸朝向她的那刹,她瞪直了眼,差点捂胸后仰过去。

阔别经年,再相见时,他、鹿衡玉他,长了胡子!

鹿衡玉长胡子,鹿衡玉长胡子了!!

陈今昭难以接受入目所见的一幕,恨不得抓头发尖叫。

偏对方丝毫不觉自己这般的出场,给她带来了何种冲击,还当着他二人的面动作颇为优雅的抚了下须,还带着点官腔寒暄,"一别经年,二位可还好啊?"

他都未来得及说第二句寒暄的话,陈今昭已经蹿了过去。

"鹿衡玉,你怎么蓄胡子了!"她抓着鹿衡玉胳膊急问,这般近距离再看他唇上的两撇须,只觉眼睛受到了极大冲击,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

"听我说鹿衡玉,你不适合蓄须,真的你信我,不好看啊!"

鹿衡玉脸色大变,当即否认,"不可能!他们都说我蓄须极美!"还当场掏出了铜镜,左看右看,"这叫美髯,在荆州流行着呢。你仔细看看,哪处不好看了,多有朝廷大员的气派。"

陈今昭恨不能晃醒他:"那两撇鼠须挂嘴上能好看个什么!"

鹿衡玉被她那鼠须两字给说的破大防了。

"只是刚开始蓄须而已,以后就逐渐浓密起来的!"他磨着牙为自己辩解,然后瞅着对方没半缕毛的唇上,狐疑,"该不会是你嫉妒我,自己蓄不起来,便也不让我蓄罢?"

陈今昭绝不承认是有这方面原因,她自认为自个全然是好心。那两撇鼠须明晃晃挂那,就是看啊。

她就苦口婆心的劝,"咱尚年轻着呢,还不到蓄须的岁数,不信你瞧泊简兄,人家也没蓄不是?干干净净的多清爽啊。"

正抚着唇边若有所思的沈砚闻言赶紧把手放下。

鹿衡玉朝沈砚打量两眼,道,"沈泊简,我倒觉得你适合蓄须啊,话说你这岁数也到了,也该考虑起来了。"

陈今昭闻言大惊失色,赶紧强拉着他上马车回去,防止他再妖言蛊惑沈砚。要是三人中的两人都蓄了须,那唇上光溜溜的她得多显眼啊。难道让她粘个假须上去?想想浑身都要打个哆嗦。

况且她要真这般做,宫里那个,怕也得发疯。

回去的途中,陈今昭与鹿衡玉你来我往的辩了一路的须。

沈砚虽未参与进来,但针对留须的事也纠结了一路,时而觉得陈今昭的话在理,时而又觉得鹿衡玉的提议让他心动。三位老友久别重逢,未来得及叙旧,就先叙起了须。

不过话说回来,几人虽数年未见,但再见面却丝毫没有一别经年、时光如梭的唏嘘感,反倒觉得似从未分别过般。

临去前,三人定好了待休沐那日在清风楼好好聚一场后,就各回各家歇息了。吵了一路的确是累得慌,尤其是陈鹿二人,谁也没说服的了谁,下车时都各自生了一肚子闷气。

冬日天黑的早,尚不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今昭推门进院时,就见他在墙角摆弄着株新栽的红梅,旁边还放置着把花锄。见她回来,他就拍拍手上的尘泥起身,持帕擦过手后朝她伸来。

"回来了。走,用膳去。"

翌日天不亮,陈今昭由他揽扶着后背坐起来,睡眼惺忪的靠着他肩头打着呵欠。

"还是住在宫里头方便,不必起的这般早。"姬寅礼抚着她凌乱的乌发,轻责道,"让你常住宫里,你不愿意,非要这般折腾。"

陈今昭揉了揉眼,不软不硬的回他,"从前我这个时辰起身,睡眠可是充足的,亦不会如这般倦累。"

姬寅礼微挑凤眸,"自己身子骨虚,还赖上旁人了。"

陈今昭也早习惯了他的倒打一耙,闻声就赞他一句,"还是殿下睿见,说话总能一语中的。是啊,我可不是无端端的就虚了嘛,这身骨头怪不争气的。"

"来,再阴阳我一句试试。"

"我又不是应声虫,你让我说我就说,那我多没面子。"

姬寅礼低声闷笑,掌腹往下在她腰间狠揉了把。

"快起来罢,再磨蹭下去,当心耽搁你点卯的时辰。"

他撩开床帐下榻穿衣,笑着调侃她一句,"反正我是按时叫醒了你,若你自个耽搁了时辰去迟了,让那纠察官员逮个正着,那可真是怨不上我了。"

陈今昭也赶紧起身下榻,接过他递来的衣裳穿戴起来。

清早的时间赶得紧,的确是不容她多加耽搁,若是去迟了,那铁面无私的纠察官就会当众叫她出列,然后会厉声责问她为何来迟、诘问她知不知为官本分、且还会大声宣读对她的惩处,让她陈今昭的大名传遍整个殿前广场。

想到去迟的后果,她穿衣的动作都加快了。

先穿戴完毕的姬寅礼笑着走出房间,吩咐刘顺开始摆膳。

用完膳,两人收拾妥当后就出了门。

此时离天亮时候还早,四周黑蒙蒙的一片。

腊月的天极寒,虽近些时日未下雪,但寒风凛冽的劲头不减,冷不丁一阵刮来,能刮的人面上生痛。

刘顺提着羊角灯出了院子就走远了两步,然后挨着墙根候着。随后出来的二人就驻足在青篷马车前,说着临别小话。

"今个散朝后不去我宫里?"

"不了,年底正值忙的时候,我还得去衙署统计些账目。"

"温泉庄子添了新景,年后过去看看?"

"嗯,也成。"

两人喁喁细语,偶尔夹杂几声轻笑,一人声音磁性低沉,一人声音清润如水。在腊月寒冬的清早,天光未明之际,两道身影亲昵依偎在车辕前,或俯身或仰首,在旁侧斑驳砖墙笼罩的朦胧光景里,细语交谈,互诉衷肠。

过了会,两人分别,各自上了马车离开。

直待陈家门前恢复了宁静,对门也始终静悄悄的。

开了半条缝的门后面,鹿衡玉张圆了嘴巴,两眼发直的看着虚空,整个人似被人点穴静止了般。

骤然他猛摇晃了几下脑袋,嘴里喃喃着"不对不对",双手啪啪直拍脸,又拍拍眼,拍拍脑子,之后双手抓着脑门拔足狂奔回了屋里。

看错了,是看错了!一定是没睡醒!是他没睡醒!!

这个梦如斯可怕!简直太过惊悚!!

此时正坐着马车通往上朝途中的陈今昭,尚不知不知这边的插曲,压根不知她对门邻居已换了人,换成了本想给她"惊喜"的某鹿姓好友。

是的,是惊喜,说起来鹿衡玉之所以此刻在这,那是因为他老早就托人将陈今昭对面的房屋买下了,之所以瞒着消息谁也没告诉,也是想给对方个大惊喜。昨个夜里他就过来了,早就想好了等第二日大清早,该怎么出其不意的出现在陈今昭面前,来吓对方一跳。

为此他激动的几乎是整夜数着时辰过,好不容易盼到大清早,在隐约听见对面院子里有响动时,便迫不及待的穿戴一新,摩拳擦掌的跑到门后面候着。

对方院门开启那刹,他也兴高采烈的拉开了门——

门堪堪开了半条缝,人傻了。伴随着摇晃灯光先出现的,不是陈今昭,而是个穿着绛纱袍的大监刘顺,他提着羊角灯从院子里头躬身走了出来。随后大步踏出的那人,披着身玄色鹤氅,步履雍容,挺拔威严,那般熟悉的赫赫威容,相信满朝文武没有不认识的。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如此褊狭逼仄胡同里的人,出现了。

那个人,天未亮从陈今昭家里出来……

那个人,还给陈今昭戴兜帽,还俯身去捂陈今昭的脸……

那两人还依偎在一起,脸挨的那么近,还绵言细语的说着小话……

最后临别时,两人还温情的搂抱了下……又搂又抱!

两个大男人,又搂又抱!!

这一幕太扭曲了,给了他极大的暴击,鹿衡玉现在极度怀疑自己眼睛所见场景的真实性。

"可能是病了……得找个大夫看看,找大夫看看。"

重新躺回床上时,他还不断重复喃喃,又不时拍拍自己的脸,连声道,"做梦,绝对是梦!"

第137章

鹿衡玉这两日没敢回他那新住处,连永宁胡同他都躲躲闪闪的绕着走,毕竟要冷不丁遇见不该遇见的人,那该是多惊悚的场面。但又不愿回他东街的那所谓的家,所以干脆就在客栈住下了。

两日来他也悄摸向外打听了,多少听到了些传闻。

各种版本都有,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无论是哪种版本的传言,有一点却都出奇一致——陈今昭与摄政王,绝对有事!

"你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你病了?"这日陈今昭恰在户部衙署遇见了鹿衡玉,就忙将他拦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诧道,"难道久不回京,你还水土不服啊。"

先前听同僚说,见那鹿衡玉脸白似鬼,还不时哆嗦下,不知是不是生了病。她这般一瞧,可不是嘛,何止是脸白,那眼底也黑的能比墨汁了。

"是不是休息不好?"她怀疑是他家里人又不安生了。

鹿衡玉擦把凉飕飕的额头,连声道,"没事,没多大事。"

他能说他几夜没合眼了?能说只要一想到那日清早那幕,就浑身一觳觫?

他这哪里是病了,是惊着了啊。

陈今昭与上头那个人,多不可思议啊!直至现在他都觉得这是个诡诞故,离谱荒诞到,连鬼听了都要哆嗦两下。

这会也正好到下值时分了,陈今昭就干脆拉着他上马车,一同回永宁胡同。鹿衡玉哪敢去,但哪里拗得过对方的生拉硬拽。

"走,去我家用膳去。前些时日我娘还念叨呢,说你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让我务必邀你来家里吃饭。知道你今个来,她一定会很开心。"

陈母见到鹿衡玉过来确是很开心。与他说了好一会的话,又去厨房新炒了几道菜,全都是对方爱吃的,端上了桌来。

"今昭,你与鹿同年慢慢吃,我跟稚鱼他们去隔壁院了。"

"好的娘,到时候你们直接歇下就成,这里我来收拾。"

见鹿衡玉疑惑,陈今昭解释说,隔壁院也买下了,现在她娘带着稚鱼他们在那住。

鹿衡玉瞳孔震惊,直待陈母离开堂屋,才坐立难安的结巴问,"我、我在这,会不会打搅了?"

陈今昭奇怪反问:"打搅什么?"

鹿衡玉支吾了会,突然就就瘫下肩膀来。他是可以若无其事的用轻松的语气糊弄过去,但是,但是他实在是憋得慌啊。

这事憋在他心里头,让他睡觉都睡不好,要是不弄个明白,他怕真的要被憋死了。

"今昭,咱俩是至交好友罢?"

"是啊,怎么这般问?"

"既是挚友,那我就不瞒你了。"他下意识朝堂屋外的方向望了眼,饶是外头没人,却还是有些胆颤心惊。吸着凉气,面对着陈今昭疑惑的眼神,他哭丧着脸道,"其实,我将你对门的院子,买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你竟要搬到永宁胡同来住?这不声不响的,是给我惊喜啊。不过买下就买下呗,这不是好事……"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空气死一般的安静。

陈今昭僵着脖子慢慢转过脸,看着同样僵硬面色的对方。

"在,在那住下了?"

"住了……就回京那夜在那住了,本想着给你惊喜……"

惊喜没有,给双方的只有惊吓。

两至交好友无声对视,双双僵直的将脸无声转向旁侧。

至此,双方心中也有底了,她知他那日清早定是见到了什么,他亦知她的确是跟那个人有事。

来之前,鹿衡玉还不是那般肯定。甚至因为这事太过荒诞,他都有些怀疑起来自己来,怀疑自己那日清早所见当真是事实?或许,只是清早光线昏暗,他看的有差呢?或许,两人靠得近,那也是因为有秘密公务在低声交谈呢?

毕竟,人的眼睛也是可以撒谎的!

或许比起让他接受那般怪诞之事,他宁愿相信是他那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但此刻,他再也不必怀疑、纠结了,因为对方默认了。

这事是真的,竟是真的!

鹿衡玉连连吸气,恨不能礴光头发!

他俩好上了,他俩怎么好上了啊!他无法理解啊!

"可今昭你有妻有子的……可是那个他、他……"

他很想问可是那位尊驾逼迫,毕竟陈今昭很早就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实在不像是会想不开走上断袖这条路的。再想那位都而立之年了,后院却空无一人,本身就不同寻常,这个中缘由简直耐人寻味。

思来想去,他很难不去猜测是那位的问题。在他看来,应那位断袖的尊驾不知怎么看上了陈今昭,然后就威逼利诱将人给弄到手里,甚至还将人家妻子都给远远打发走了。

鹿衡玉很想一股脑将话问出口,但慑于那位殿下的天威,饶是背着人也实难吐口这样大逆不道之言,堪堪说出个话头都觉让人胆颤心惊的慌。

陈今昭自也知他未尽之言,但有些话她也不能与他明说,想了想后,便也只能半遮半掩的道了句,"现在日子甚好,我亦挺满足的,放心便是。"

鹿衡玉将话琢磨了会,再看对方面上的确无强颜欢笑之态,便大抵明了,他这好友无论先前经历了何种心路历程,现在反正是已坦然接受与人断袖之事。

这般,其实也好。好歹,两,两情相悦了。

"那你与弟妹,是……和离了?"

"还没,一切随么娘的心意。"

"我怎听说,弟妹离京不知去向好几年了?"

"这事说来复杂,总之她是去做正事了,公务在身。涉及到朝廷机密,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

鹿衡玉心道,这要不是那个人的手笔,他把脑袋摘下来当鞠球踢。这手段,可真是厉害着呢。

"好了,不说旁的了,来来,吃菜,尝尝我娘的手艺。"

陈今昭也就尴尬不自在了会,就很快撂开了,又眉开眼笑的招呼他用饭。不撂开不看开还能如何,朝中上下对他们二人关系门清的人不在少数,毕竟那个人那般张扬,蛛丝马迹都恨不得遍天下了,又能瞒得了几人。

她与那人的事说是秘密,但她隐隐觉得,快要变成公开的秘密了。不说旁人,就她那些同年们,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是都看出了点什么。这几年她与他们可没少接触,当她这双眼是白长的吗。

所以,知晓此事之人,多鹿衡玉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能有什么关系。

鹿衡玉努力也劝自己看开此事,便也拿起筷子,准备用饭。只不过在用膳前,还是不放心的问上一句,"那他,几时过来?我得赶在他前头离开,别碍了他眼。"

陈今昭吃了口菜咽下,方挥手不在意道,"没事,他今夜不过来,咱俩尽可小聚一番。"

闻言,鹿衡玉就放心了,抄起筷子夹菜吃饭。

"论这茄盒还是陈姨做得地道,自打去了荆州,就再没吃过这般地道的菜了。"

"那你多用些啊,我娘可炸了不少。"

"我突然想到,以后咱俩可就是对门邻居了。我要来蹭饭,岂不更加便宜?甚好,甚好啊。"

"还别说,如此一来,以后我去寻你也方便了。"

这顿晚膳,两人用得不少,酒足饭饱。

陈今昭看他道,"等回去后你好好歇着罢,我瞧你眼底下都能挂墨了。"

鹿衡玉叹道,"别提了,那客栈的硬板床硌的我背痛,害我连着两夜都没睡好。"

"啊,你在客栈住?"

"是啊,我这不是想躲着些,怕冷不丁看到了啥……."

陈今昭一言难尽的看他,"今夜应不会再住客栈了罢?"

鹿衡玉挥手,"自是不了!以后咱俩可是要当对门邻居的。"

难得有机会坐下来闲聊,两人各自说着近况、说着近几年身边发生的事情你言我语的,越说越来劲,简直有说不尽的话。直至说了大半个时辰,夜色都深了,彼此还意犹未尽。

陈今昭送他出门,边走边道,"明个你还过来用膳,我还有几件稀奇事与你说,绝对是你意想不到的。

"好啊,我明个还想再与你说说荆州城墙的坚固程度,堪称一绝啊。"这会两人走到了院门处,鹿衡玉想到了什么,赶忙问了句,"对了,他明个夜里不来罢?"

陈今昭拉开院门,口中毫不耽搁的回了句,"不来!年底他也忙的很,来什么来。"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

门内门外的人两相缄默。

刘顺提着羊角灯无声候在门外的一侧,夜风吹得那羊角灯哗啦直晃,那团摇晃的昏黄灯光就照着门外那人淡笑的面。

"有些公务要现在与你谈,陈郎中,你可方便?"

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他低眸笑说,口吻平缓温和,面上神情一如既往的雍容和煦。

口吻是征求之态,但动作却毫无征求之意。

语罢,他就径自跨步进来,来到陈今昭面前就突然牵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大步朝堂屋方向走去。

"此番我来,可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怎么可能。那个,先松开我啊。"

"天这般黑,不拉紧你些,你怕是得摔着。"

"我眼睛好使着呢。"

"是吗,我还以为那是两摆设。"

"少胡说八道啊。"

进堂屋那刹,那高大身影突然俯身,将人一把擎抱住,大步进了屋。两扇门,被从内关紧。鹿衡玉呆若木鸡的杵那。

他也不知自个为何要在这里,也不知老天爷,怎么还不来道雷,劈瞎劈聋了他!

好几息后,他猛地抓着脑门疾奔出去。

恐怖,这个世间竟如斯恐怖!!

世风日下啊一一

这日过后,陈今昭有些惊悚的发现,鹿衡玉肉眼可见的变邋遢了。本来他穿戴都很讲究的,现在开始不修边幅起来,警衣皱巴了也不管,银狐毛边压塌成个丑样子也似看不见,靴子上总会沾点土,袖口上甚至还会沾点油!

更过分的是,他头发也不好好梳了,那些碎毛发凌乱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乱飞。还有那两撇胡须,之前不管怎么说还算修剪整齐,现在他是连管也不管了,任其长短不一的乱长,那邋遢的丑样子,简直看得她眼都发痛。

这日,在见到鹿衡玉单手叉腰,啊呸的往地上一吐时,陈今昭终于爆发了。她惊恐惊叫:"鹿衡玉你是疯了吗!"

鹿衡玉也是有苦难言。

他要怎么告诉对方,那夜回去后,他突然猛地回想起,昔年那位尊驾曾跟他要过熏香。还跟他要了许多回!

曾经他没当回事,只当这位与他的品味相同,都甚喜那异域熏香。但,如今想来,那隐藏深处的真实意图,简直让他脊梁骨发凉啊!

现在想想当年,那真是苍天保佑他逃过了一劫。

他没陈今昭那般豁达想得开,他是真没法忍受分桃断袖这事。只要堪堪一想那位对他又搂又抱的场景,他脸都要绿了,隔夜饭都快要狂喷出来!

不成,绝对不成啊!

鹿衡玉眼神都带着惊恐,恨不得拿根红线将那个人就与陈今昭拴紧了,可莫再节外生枝打他的主意。

作为朋友,他可以为陈今昭两肋插刀,但也只是肋!肋!!

其他的,恕他无能无力啊。

陈今昭又勉强忍了他两日,就在她左劝右劝却死活劝不动对方,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之时,对方却突然消停了。原来是他自个也是实在受不了这邋遢之态了。

焕然一新的鹿衡玉,可算让陈今昭松了口气了,总算是解放了她的双眼。只是让她惊奇的是,对方竟还将那两撇胡须给剃了

"之前怎么劝你都不为所动,这会怎么想通了?"

"觉得还是你说得对,剃了清爽些。"

鹿衡玉自然的回道。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他本来容貌就极盛,若再加上美髯,岂不更胜一筹?如今在京中,容貌过盛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委实太过危险。

休沐这日,三人齐聚清风楼。

虽说这清风楼多多少少有些克他们,但不得不说,这里有着他们许多共同的回忆,多年下来,他们与这座酒楼都处出些感情出来了。

几人上了楼,依旧还是昔日的包厢。

三人举杯痛饮,划拳喝酒,好不快活。

不过酒至酣处,三人难免要秋后算账一番。

陈今昭说沈砚是沈老抠,守财奴,跟他要一分钱都要催八百遍,沈砚反唇相讥,说她是陈扒皮,恨不能扒下他三层皮来,没见他被催的连家当都填进去了?还冷笑着扬言说这顿酒钱他一文也不出,问就是被陈扒皮给兜里扒干净了。

可能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太大,聚会时候从来话少的沈砚,在今夜这场子上,话格外多。喷完了陈今昭,他转头就逮着鹿衡玉喷。

"催催催,你催粮如何就催到我这?荆州消息难道就如此敝塞,你竟不知督粮官是那陈朝宴吗?再说后来我不是去信与你说过了,你为何不朝他催去?"

鹿衡玉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谁不知你沈泊简统筹安排军需!既是管军需,那粮草自也在其内,我催你当然就是应有之理!"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我是照章办事,以理服人!"

鹿衡玉说着,又对上陈今昭,"不过说来,你筹粮还是筹得太慢,害我在荆州等了那么就才等来朝廷南下的大军。要不是荆州城坚固,有那铜墙铁壁护着,就依你那筹粮速度,那等大军到了荆州城那日,我怕早剩一把骨头了。"

陈今昭倏地挺直腰板,说她什么都行,但决不能挑她筹粮的毛病!不是她自卖自夸,从古至今,她这督粮官做的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尽职尽责了!

"你懂什么,你知产粮要用时多久?每亩田地最多产出多少?遇上天灾又要损多少?知道十五万大军一日嚼用多少、运粮路上损耗多少?"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细数,"粮仓还要防潮、防鼠、防火,还要确保辖区粮食供应,还要验收新粮、处理发霉旧粮,还要监督各级粮务人员等等,你以为单独是筹粮的事吗?我事多着呢!"

抓过酒杯喝口酒润润嗓,她继续与他掰扯,"你以为大军从北向南全数推进吗?那是分三路啊,还要去打四夷!粮食损耗完全不可控,我得在原来基础上再多筹两成!容易吗,你说我容易吗?能勉强凑齐就烧高香了,你还想怎么快?"

沈砚接过话,"我也不易啊。"

他细数这三年来的不易,就算已经精打细算了,但国库还是捉襟见肘。四面八方全向他伸手,每日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分银钱如何掰开八瓣来花。

陈今昭还说他好生沧桑,他是平白沧桑下来的吗,还不是让银钱给愁的。从生下来就过着养尊处优日子的他,也算是过上了为银钱发愁的拮据日子。

鹿衡玉也说起了他在荆州的事,说起那场差点要他命的刺杀。说起他以为自个活不成了,撑着力气给他俩写诀别信的那段时,陈今昭与沈砚差点没绷住眼泪。

三人互相拍拍肩,感慨唏嘘了番。

如今,最为庆幸的是,他们三人都在。

且经历了风雨后,前路一片坦途,算是苦尽甘来了。

"举杯。"

"畅饮。"

"祝吾三人友谊长存!"

三人举杯,互敬后饮尽。

宴席的最后,他们一人一句唱起了《子夜四时歌》。

昔年唱的是夏歌部分,如今自要应景的唱冬歌。

小调婉转悠扬,却被他们三人唱出了激情豪迈之感,歌声悠扬,传出很远。

散场后,三人仰天大笑着相携出了清风楼。

直至来到楼外,见到稳稳当当的停靠不远处的朱漆马车,笑声方戛然而止。

"诶,我家忠庆来了,我先告退一步。"

沈砚挂上恰到好处的有礼笑容,朝他二人施施然抬袖,"朝宴,衡玉,改日再叙。"

说罢,朝右侧马车方向快步走去。

鹿衡玉硬着头皮看着长庚的方向,"我家常随来了,我也先告退一步。"

言罢,朝左侧青篷马车的地方匆匆而去。

没办法,来的时候图省事直接蹭了陈今昭的马车一道过来,总不能回去时候让他用两腿走罢?

上了青篷马车,直待停靠楼前的那辆朱漆马车启动,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长庚才驾马开始往家里赶。

也直到此时,坐在马车里的鹿衡玉才渐回过味来。

不对啊,沈泊简的反应不对!

对方那般迅速的反应,分明就是早就知晓些什么!

鹿衡玉当即两眼冒火,怒气冲天。

这沈泊简果真奸诈!明明知道些陈今昭的事,却不提前给他透个口风,害他受到好大一个惊吓!

这世上果真没好人,没个好人!

第138章

未及中旬,朝廷开始大行封赏变法功臣。

变法主事三人各晋一级,沈砚擢升正二品户部尚书,总领户部要职鹿衡玉晋升从二品布政使,主管荆州的民政、财政,陈今昭则升任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参与变法的翰林院十二名官员大多迁转要职,或迁转六部为官,或直接外调到先前所主持变法的区域为官,继续推行变法的后续事宜。

恩旨亦犒赏了地方能吏。重赏了在变法其间辅助有功的地方官,政绩卓著的官员直接调任京官,其他官员则按功绩多寡或晋升官职或加年俸。

除了晋升官职,朝廷还按功绩大小赐下紫金鱼袋、蟒袍玉带、金银绸缎、御笔提匾、以及加恩母氏等等。此番封赏中,沈砚与陈今昭的母亲分别被封为诰命夫人与诰命淑人,而鹿衡玉则是生母被追封为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泽被臣工,恩赏分明,受封赏者冠带齐整接受恩旨,无不感戴,皆高颂皇恩浩荡。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院的其中二人却迁转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职位。周明远迁转到钦天监做了监正,另加了虚职成了正四品官员,罗行舟则迁转到御史台做了正四品立都御史。

履任新职的官员们无不开始忙碌起来。

又赶上年底诸务繁冗之际,他们既要草拟条陈,筹备年末述职奏章,又要翻阅卷宗,熟悉新职分内之务,等待他们处理的诸类要务堆积如山,当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就如那陈今昭与鹿衡玉,虽住对门,可已连着数日看不见对方人影,劳碌之甚,可见一斑。

这日,陈今昭在屯田司对范员外郎,交代其升任郎中后的诸项要务。早在她昔年出京筹粮之际,范员外郎也自告奋勇随她一道去了,这几年他任劳任怨,随她昼夜奔走于各州府,风餐露宿、从不言苦,此番为筹粮也算做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他来接任工部郎中一职,顺理成章,屯田司上下也皆心服口服。

待交代完事情后,暮色渐沉,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候。

陈今昭揉揉眉心,今日她觉得有些倦了,就不想如前些时日般再留值到夜深,与屯田司的属官们打声招呼后,就离开了衙署。

只是今日的归家路程并不顺利,马车尚未抵达永宁胡同,就在长街就被人逼停了下来。

长庚发紧的声音传了进来,"是公孙府的马车。"

陈今昭立马就意识到是谁了。

很快,长庚的声音再次传来:"江总督过来了。"

是江莫,这会归京述职,他亦受到了封赏,自从二品的江南巡抚升任为正二品的总督,全权掌管江南数省的军政、漕运等要务。

长庚的话落不多时,车厢外传来走动的动静。很快,一道不急不缓的语调传来了进来。

"陈大人,许久未见,可方便下来叙话?"

陈今昭深呼口气,到底还是伸手拉开了厚重毡帘,弯身下了马车。马车外,一袭墨蓝色貂裘警衣的青年官员,长身而立。

他立在寒风中,目光随着从马车弯腰出来的人而动,眉宇间不见昔日的张扬。一别经年,如今的他已褪去了年少轻浮,气度愈发内敛从容,更添几分成熟男子气质。

"江总督,多年未见,你可安好?"

清泠嗓音入耳,似那细雪落林,让人只觉耳畔生静。

江莫看着眼前人,穿着冬日的官服,外罩着件天水碧的斗篷,依旧是素净的装扮。对方静立他对面,行礼时衣袖随风微动,似有若无的透着股墨香之外的极淡清香。

一别经年,再见对方,依旧是那般不染纤尘的干净,望之只觉似初雪映晨露。

"一切安好。"他微微拢了下擎衣,解释道,"说来不巧,这几日我去寻你总是扑空。难得今日在半路遇见,就冒昧拦了你马车,望你莫要怪罪才好。"

陈今昭当然知道他来找过她,对方之所以次次扑空,也是因为她在躲。江莫前些时候就回京了,自他回京那日起,她就开始发楚发愁,唯恐对方找她提出单独共饮的要求来。

可躲来躲去,到底也没躲得过。

心中叹息,可面上却带笑同他解释,"不会不会,反倒还望江总督多担待些,实在是我履任新职,近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开身来。不知江总督找我有何要紧事?"

江莫就看她,道:"咱俩说来也算半个旧友,这般称呼未免显得太过生疏。我直接称你朝宴,可行?"

陈今昭点头,从善如流:"敏行兄。"

江莫不自觉捏紧了下手指,掩饰的又拢了拢警衣。

"昔日年少轻狂时,对你多有得罪,这么多年还没郑重向你赔个不是。"他微顿了下,带些期待道,"我备了薄酒相候,不知朝宴你能否赏光移步,容某执壶敬盏,聊表歉意?"

陈今昭头大如斗。

若他只是单纯存着与她交友的目的,她自也不会拒绝,但他……他之心思,只能让她对他敬谢不敏。

她到车前掀开一角车帘,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公务,苦笑道,"敏行兄也看到了,非是我拿乔几多推脱,实在是公务繁冗,让我实难抽开身啊。你看,下次约个时间可成?"

江莫却只看着她,"前几日,你还跟沈鹿二人相聚在清风楼里。朝宴,是我这个半个旧友的面子不够你赏光?"

陈今昭被他的话刺得面色微变,就道,"敏行兄,这话说得重了,我无故意慢待之意,的确是公务繁忙。改日,我再设宴专门向你请罪。敏行兄,家中还有些事,恕我先行告退。天寒地冻,敏行兄也早些回去罢。"

抬袖行了礼,她转身就欲上马车,却冷不丁被他横臂拦下。

这一刹那,周围似出现细微的动静。

江莫双眸骤然微眯,随即压下眸里的晦色。上前半步,他偏过脸朝向她,嗓音压得极低,"陈今昭,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话极重,陈今昭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

江莫嗤笑了下,"好歹我也算帮了你这么多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这一刻的他索性撕开了伪装的表象,用仅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嘲道,"还是说你在怕什么?你怕什么呢,他管你也不算甚严罢,好似并不禁止你外出交友赴宴。所以你百般躲我、推脱,就是单单看不上我,对吗。"

陈今昭掐着手心,闭眼平复了下情绪。

许久,才睁开眼,沉静望向他。

"在何处设宴。"

"清风楼。"

她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话既说到此份上,那今夜,就势必要将话与他说个清楚。

如此也好,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事情到底是要解决的。

况且,他既知她与那人关系,那她就不怕他敢放肆,退一步说,她周围也有暗卫随行保护。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来到了清风楼前。

陈今昭让长庚也随她上楼,候在包厢门前。

江莫推开厢房门,做出请的动作。

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酒也烫好了几壶,一一摆上了桌。

"朝宴,现在想来我真悔不当初,实不该举止那般轻浮浪荡,害你对我印象自此一落千丈。"他举壶倒酒,清澈的酒液倾倒在两只空盏中,"今夜我是真心实意向你赔个不是的,万望你能放下对我的芥蒂,真心拿我当朋友看。"

此刻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口中只说赔不是、做朋友,不见信里的撩拨试探,也不见先前马车前那私语讽笑,她也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只也暂且回了句场面话。

"敏行兄言重了,昔年的事在我这里早就过去了。反倒是这些年,我欠敏行兄诸多,你救了鹿衡玉的性命,又及时帮我筹集粮草,这些都让我无以为报。"

江莫将满酒的酒盏递给她,"那我们何不一笑泯恩仇。"

陈今昭顺势端起酒盏,"自当如此。近来真的是公务繁忙,并非特意怠慢,望敏行兄切莫介怀。"

两人举杯相敬,然后饮尽亮杯底,算是各自赔谢。

随后两人就开始举筷用饭,陈今昭中途几次想开口,欲将话讲明,却都被他拿话岔了过去。他神色如常的给她介绍菜色,言谈中很有分寸,仿佛是正常朋友间的聚会小宴,正常的都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前想多了。

正当她心神不定,不知方究竟何意之时,突然听得隔壁似有物体倒地的声响。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但因着室内寂静,陈今昭还是听个清楚。

几乎刹那,她就迅速反应过来,靠近墙壁处是有密室的。

那刚倒地的……她倏地看向江莫,惊疑不定。

江莫举壶倒着酒,透明的酒汁在瓷盏里泛着冷光,"朝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话你可尽情来说。"

陈今昭猛地起身,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他竟敢动窃听之人,动宫里的人!他是疯了不成!

"敏行兄,江敏行!"她连连深呼吸,至此刻她已不想探究他究竟是存着什么目的邀她过来、又做出那等狂悖之事,她现在只想速速与他将话说清楚,然后即刻离开此地。

"我感激你对我的恩情,若来日有需要我伸手帮忙之处,但请你尽管开口。除此之外的其他请求,恕我无能为力!"

话刚落,对面的人突然仰首饮尽杯中酒。

他倏地看向她,沾着酒液的嘴唇红的似滴血,"只有他可以吗?还是说,你怕他知道?"

岁月的沉淀冲淡了面上的阴柔之色,却无法冲淡他眸底深处掩藏的狂肆,阴沉,邪佞。

"他能待你如何好?甚至连个名分都未给你。"

混着酒意的声音轻哑,他起身朝她走来,咄咄逼向她的眸光里尽是炙热,"陈今昭,我不是烂好人,不是不求回报的。我都为你做了那般多,你好歹也回报我一二。"

陈今昭面色惊变,指着他惊怒:"我看你是疯了!"

江莫眼睛只看得到那张勾魂夺魄的姣容,忍不住伸手过去,腰间垂落着墨色玉带都随他动作晃动。

是啊,他是疯了,自见她第一眼就迷了心窍,自此茶饭不思,睡不安寝。明知不该,却着魔似的想她,更是疯了似的想尽办法欲与她有点联系,哪怕微末也甘之如饴。

他就是想要个念想,仅此罢了。

"我要的不多,你让我亲上一口就行。"

他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眸光死死盯着她的唇瓣,呼吸急促,"今夜他在宫里宴请随军的武将们,无暇他顾。他,不会知道的。"

第139章

轰的声巨响,精致的雕花木门猛然被从外踹开。

随着门扇重拍在墙上发出哐啷声闷响,一双金线绣蟒纹的朝靴踩了进来,朱色常服的袍摆随步伐翻涌。

厢房内的烛火被突来的气流搅动的摇晃,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投在来人身上,于身后还兀自吱嘎摇晃的门扇上落下扭曲诡异的高大阴影。他走了两步就停下,周身带着未散尽的酒气,站在原处看向房内。

室内烛火摇曳,桌上丰盛至极的菜肴用过半数,桌前两人端坐于黄梨花木圈椅上,手中尚举着筷,刚似还在用膳。闻声,他们齐齐朝他看来,面色皆有惊异。

来者的目光着重在其中一人身上扫视过后,就开始寸寸逡巡厢房内一切,眼底神色平静到令人发疹。

从不远处的屏风后的软榻,到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从不曾凌乱的桌面碗碟、留有残酒的瓷盏,到两人不曾散乱的衣冠、看似如常的神色。他将所见之物悉数纳入眼底,又不容错漏的看着地上足印,每道视线都似带着无形的审视。

在来人进屋的这短暂时间内,整个厢房鸦雀无声。

案前对坐的两人皆没有出声,无声接受着对方似抽丝剥茧般的审视。他们近乎静止在座上,周围的空气都似陷入了凝固。

姬寅礼扫过地上最后一处脚印,抬了眼皮。

"在这小聚?我可有打搅到你二人?"

两人从座上起身行礼,低声喊了句殿下。

陈今昭屏息道,"殿下如何过来了?我刚才正要回去。"

姬寅礼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未回她的话,却对另一侧的江莫,慢声说了句,"一会进宫,与我解释番今夜的事。"

声音波澜不起,眸底淬着寒光。

江莫低下了头,应了声是。

姬寅礼抬步转身,落下一句,"随我回宫!"

虽未指名,但在场几人都知说的是谁。

陈今昭一颗心猛地提起,脑门噌的蒙了层汗。

推开椅子她绕开桌子急急追了上去,看也没看另旁隐晦看她的江莫。

直待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江莫才微微变了脸色,弓下腰来皱眉吸着气。捂着腹部坐在椅上缓了好一会,他才长呼口气,抬袖擦把额头散出的冷汗。

他看向对面空落的座椅,神色有几分迷离恍惚,手指也不由自主抚上了唇边……

清风楼外,陈今昭匆匆追着对方步伐来到了马车前。

见长庚与那密探被人抬上了另辆马车,她不由惊慌的看向另侧的刘顺,见刘顺暗暗递了她个无事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

车厢内一片凌乱,锦垫歪斜在壁角,镂空雕花香炉翻倒,里头香灰洒了四处。茶几也倒在地上,茶壶、茶碗等茶具滚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蜿蜒四处的茶水,打湿了金线刺绣的靠枕,也洇湿了几本书籍的书页。

车内狼藉的简直要站不住脚,但他却视而不见,进了马车后,径直到最里面坐下。

陈今昭见他这模样,也不吭声的寻了处地方坐下。

回宫的一路上,他一直闭眸不语,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周身散发的气息仿佛降到了冰点。

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却都被这气氛骇得没敢出声。

宫门次第洞开,朱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昭明殿而去。

马车于殿前停靠下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了殿。

两扇殿门严丝合缝关上那瞬,最前面那道高大身影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砸落下来的,是他不见起伏的语调。

"是你自己说,还是由我逼你说。"

陈今昭面色发紧,连声道:"殿下别误会,前些时日他就屡次来寻我,想邀我赴宴,但我公务实在繁忙,遂就躲着不想应。今日在长街偶然遇见,实在躲不过,这才应了他的宴!"

"赴宴前,我确是没料到,他行事那般出人意表。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我也与他将话说了清楚,明确与他划分了界限。"她朝他解释道,"殿下,我对他没有半分半毫的其他之意,你莫要多想。日后,我也不会与他再来往。"

"大费周章的放倒我的人,就只是与你说会话?"

"是……的。他亦知理亏,不敢将那些话传入殿下耳中。"

"哦,是吗。"姬寅礼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凤眸慢慢将她从上而下再次打量一番,视线最后定在她面上,"脸怎么红了。"

陈今昭下意识抬左手那刹,后知后觉也及时抬了右手。两手捂了捂脸颊,她低垂着眼帘小声道,"吃了酒,多少有些醉意。"

他的目光如隼般寸寸朝下刮过,突然问,"衣襟扣子怎么少了一个。"话出口的同时,他的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她面上。

陈今昭记得很清楚,她的衣裳扣子是完好的。

却也低头看了眼,然后抬眸看他,抿抿唇,"殿下,你也不必诈我,若你实在不信我,亲手检查便是。"

殿内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突然一把将她拽到身前,手指解着她的襟扣,声音都淬着寒意,似从齿间碾磨,"我是不信你吗,我是信不过他!"

如此香,如此可口,哪个能忍得住?

那些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宛如闻味而来的苍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不咬上一口能甘心?

那样阴暗的心思他能不懂?就算饮鸩止渴,片刻欢愉,但凡能入嘴尝上一口,都足以回味余生。

他眸里闪过凶暴怒色!只要一想旁人对她的觊觎,他惯常平静的面上就露出狰狞之意。

解开半数襟扣,他扯开她素白的领口,视线如锋刃般一分一毫的在她洁白细嫩的颈子刮过。片刻过后,方收了视线,重新将她衣领拉好。

"曾经我有没有与你说过,莫要与他走得太近。陈今昭你为何不听话,为何还要与他密切联系!"

"他毕竟有恩于我,救了鹿衡玉一命不说,先前粮草筹集上他帮了不少忙,我也实在拉不下脸来漠然相对。"陈今昭低声解释,"这些事我也去信与你提过的,之后与他通信也没瞒你,信中所说也皆是粮草及朝局相关,并不涉及其他私事。先前与他,真的是君子之交而已。"

"君子之交。"姬寅礼唇齿间碾过这四字,倏地看她,"你一面之词罢了。信的内容究竟如何,还有待一说。"

陈今昭也明他言外之意,知道这事必须要摊开摆他眼前,否则此事就没法真正过去。遂点点头道,"信都在我家中箱柜里放置着,殿下可派人取来,尽管查看。"

姬寅礼目光在她坦荡的面上绕过一圈,就朝殿外道,"刘顺,把东西搬上来!"

很快殿门再次打开,刘顺捧着一摞书信躬身匆匆进来。

陈今昭看着那些眼熟的信封,又看向旁侧之人,之后将脸朝外转过。她心里是有些不大痛快,但此刻也非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将此事解决了再说。

姬寅礼看着她绷着的侧脸,眉心动了动,却也到底没说什么。

刘顺将那摞书信小心搁在桌上后,就小步后退着离开。

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只余拆信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从第一封信起,到最后一封结束,其间内容皆是公事,措辞严谨规范,并没掺杂涉及私人情感等无关事项,行文通篇皆为朝廷要务,看似宛如朝廷公函。

余光见他将最后一封信折好后,重新放回了信封里,陈今昭自觉扳回了一回,语气也不由生硬了些,"如何,信中内容可有异常?甚至都算不上君子之交,只是同僚间的正常书信往来罢了。"

她还是有点气他不打招呼就先去翻她东西,就道,"怎么就非认定我与他有什么!究竟是哪处给了殿下错觉,让你认为我与他有着见不得人的事?难道你觉得,我会看上他吗?"

话落下一会,对方没有反应。

她本是脸朝着旁侧说话,可他迟迟没有回话,让她不免按捺不住的转过脸来看他。

此刻他立在案前,背对着她双手撑着案面,视线朝前始终落在眼前的那摞书信上。

就在陈今昭不明所以,觉得他此刻的沉默有些异常时,却听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在殿中荡开。

"三十五封信,这里只有三十四封。"

一句话,直接让陈今昭从头凉到了脚。

姬寅礼转过身来,沉着眸光看着呼吸似停滞的人,忽然笑了,"是不是当我不知共有多少封信?近三年来,他去信三十五封,你回有十六封,数目可对?你二人既要坦荡的走驿站来通信,那又如何能瞒得过我呢?还是说,你认定我不会去数,记不住这个数目。"

"陈今昭,你敢糊弄我,可是拿我当蠢夫来耍?"

他笑意发寒,眸里汹涌的怒意已然要压抑不住。

陈今昭浑身一觳辣,这才惊觉她犯了个致命错误!当时最后那封信着实让她心烦意乱,索性就顺手给烧了!之后她忙着回京的事,就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而欺瞒于他,偏是他最为在意的。

"不是的殿下!并非我刻意隐瞒,是我当时……"

"事后说这些有何用!"他捞过案上摆放齐整的那堆信,用力朝地上掼去,直接暴怒,"被我揭穿了再急急补救,有何用!陈今昭,我实没想到你能为了他骗我!口口声声说着看不上他,你到底还是在意他的是罢!"

此刻的他再也维持不了任何体面,凶相毕露,雷霆大怒。

踩着满地的书信,他疾步朝殿外走,陈今昭骇得赶忙追上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在这给我等着,陈今昭。"他指着她,脖上青筋隐现,"哪也别去,等着回来!"

压根不听她任何解释,姬寅礼就大步疾走,来到殿外直接喝问:"江莫到哪了?"

刘顺的声调发着颤:"在上书房候着。"

"备车,去上书房!"

陈今昭急三火四的出殿,正看见他刚进了马车,毡帘放下时带起的弧度都似挟着凶暴的杀机。

她心惊肉跳,赶忙给刘顺打眼色,在对方悄步匆匆靠近时,赶紧迅速低语:"速派人去公孙府,请公孙大人速来!"

无论怎么说,她也不能让江莫因这点事丧命。

况且,若他若手刃江莫,公孙桓会如何看待且不说,此事势必会在西北文臣武将中造成轩然大波!

可万不能让他冲动行事!

第140章

夜色如墨,上书房内灯火寂静。

姬寅礼脚步沉重如雷,大步走向在殿中央跪地的江莫,朱红袍摆的蟒纹似在烛火中狰狞欲出。

"江莫,江敏行!你可是要反我?"

江莫俯身重重叩首,"臣不敢!"

"你不敢?"姬寅礼直接去壁上取了刀,手背青筋暴起,怒涛如潮的眸里尽是即将爆发的情绪,"你都胆大包天到敢动我的人!这世间还有什么你江莫不敢做的事,我看没有了罢!"

江莫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纵使未曾抬头,他亦能感觉那股悬在头顶的杀机,森然的让人脊背生寒。

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额角亦隐约渗出了汗珠,"卑下蒙殿下浩荡王恩,擢拔至此高位,就算九死亦难报此恩此德,又岂敢生悖逆不臣之心?殿下明鉴,臣此生若有二心,愿受天诛地灭!"

"既如此,你又何故背刺于孤!"

"臣断不敢有此念!"江莫的呼吸急促发沉,"违逆殿下非臣之本意,臣亦实不敢挑衅殿下之天威,实在是卑下,卑下……情难自已!"

宫灯摇曳,上书房内的威压骤然骇重。

江莫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森然威压让他几欲有就此作罢的念头,但脑中时刻浮现的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到底还是让他鼓足了勇气,猛一咬牙,硬挺着将话道了出来。

"自打遇见陈侍郎起,臣眼里就再容不下旁的,成日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心神几乎就没再安宁。饱受数年相思之苦,好不容易回京与她一聚,臣只是想单独与她叙回话,不想被打搅了,这才做了糊涂事,动了殿下的人。"

他沉着呼吸绷着下颌继续说,"卑下亦知自己犯了忌讳,是大逆不道,殿下是杀是剐臣毫无怨言!只是,卑下对她当真是一片痴心,殿下若能开恩的话,能否,看在臣忠心为您效力的份上,将她……赐给臣。"

殿内寂如死域。

"江敏行,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清楚。"

"那你可清楚她是孤之何人?"

"臣清楚的是,她非臣之主母。"江莫保持伏跪在地的姿势,额上的冷汗渗到了地砖里,却仍咬牙道,"若臣觊觎主母,那臣罪该万死!但她不是。若殿下对她只是一时兴起,那何不成全了臣,臣敢用江家满门发誓,此生此世定待她如珠如宝,不亏待她半分半毫!望殿下,成全。"

面前之人,穿着象征朝廷大员的绯色官袍,更显气派矜贵。多年官场生涯的历练,对方褪去骨子里的纨绔轻浮,周身气度沉稳又暗藏锋芒,有成熟男子的稳住担当,也不乏少年人拋却利弊权衡、甘愿孤注一掷搏取心上人的胆魄。

姬寅礼看着他,年轻的官员面容不差,肤色也白,既有能力又痴情,或许还能言会道,会哄得女子开心不已,或许还会伏低做小,做些讨女子欢心的事,更遑论,其还敢拿大好前程来赌人,光是这份魄力与痴心,搁在哪个女子身上,能不沦陷两分。

蟒袍映着烛火,金线刺绣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姬寅礼漆黑的瞳仁里仿佛烧着业火,映着整张脸恐怖如罗刹。这一刻心底压抑的各种情绪全都翻涌上来,怒的,愤的,嫉的,恨的,还有他不为人知的各种滋味,全都如针刺般翻绞,激的他恨不得提剑,恨不得见血,杀人!

抬起刀尖指向伏跪那人的颈后,他一字一句,声音都似在嚼着血腥,"她就是主母。我与她拜过天地祖宗,执手盟誓,合卺交杯,诚为天地共鉴之姻缘。故而她就是主母,你听清楚了吗,江莫,江敏行。"

江莫瞳孔骤缩,骤然抬头。随即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魂荡魄。

"所以,你的确是该死啊。"

姬寅礼缓缓吐息,拿刀的手逼近半寸。

执刀的手骨节泛白,此时的他浑身杀意沸腾,有几瞬近乎控制不住的想凌空斜劈而下,将面前胆敢觊觎他妻子之人碎尸万段。

"退一万步说,她也是我的人,你敢动我的人,你怎么敢的江莫!你是将我当死人,还是视我为无能的男人!"

他目光犹看死人,掌骨用力攥着刀柄,刀尖向前刺出血迹。但顷刻,他移开了刀尖,朝外掷了出去。

刀身落地的刺耳锐响在殿内回荡,衬的殿中愈发死寂。

"看在文瑾的面上,我不杀你。"姬寅礼强压住眸里血光,眼神冷峻的睥睨着还僵跪在地上的人,"但文瑾的面子,只有这一回。仅此,一回。"

他挽了袖,抬手松开了一颗襟扣,"不过,我也不会就此罢休。就按西北的规矩来罢,你起来与我打一场,今日我给你机会,不论上下尊卑,尽管拿出你的真功夫来。"

江莫面色惨白,"臣不敢!"

姬寅礼寒声暴喝,"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别在这个时候怂!既敢觊觎我的人,应已做好挑战我的准备。拿出你真本事来,也好让孤看看,你的反骨能有多硬。"

将对方僵那不动,他问,"需要孤说第三遍?"

江莫只得滴着冷汗起了身。

"我让你三招。"姬寅礼声音不带起伏道,"你该知道我下手不会留情。若想被我打死,那你就束着手脚别动。"

江莫知其此话不假,咬咬牙,抱拳道:"卑下冒犯了,望恕罪。"

运气过后,他摆出对战之势,猛然起步攻势凌厉而去。

殿内烛火摇曳,交手的两人身影交错。

没过几招,姬寅礼挟着风声的拳头直击对方心口,不等其仓皇后退两步,就抬腿凶狠将其一脚踹飞了出去。

江莫倒飞出去,后背重重跌落在地砖上。

他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不等他嘴里的血吐干净,对面的人已大步走来,抬脚又踹向他腹部。

这一脚挟着雷霆之势,江莫好长时间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待他好不容易再次起身,迎来的又是力道强悍的一记猛踹。对面那人常年征战沙场,力道之刚猛可想而知,不过是三脚却已踹得江莫起不来身,连吐了好几口血。

更何况最后那一记直接将他踹飞到了盘龙柱上,他重重跌下时几乎是奄奄一息。

姬寅礼走到倒地不起的江莫身前,居高临下的看他。

"江莫,你可以反我,可以争我的权夺我的利,可以光明正大的争,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低着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是,她,你争不得。哪怕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是你的,你更碰不得。江敏行,记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下次胆敢碰她一下,我废了你。"

最后看地上之人一眼,他平静的问,"你俩到什么地步了。"

江莫咳出了口血沫,摇摇头,艰难喘着气,"只是我……一厢,情愿。"

姬寅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拉开殿门,就见到了候在殿门口的公孙桓。

公孙桓脸上血色不多,见了来人,面露了苦涩。

"殿下。"尽管竭力克制,可声音还是发涩,语调都捎带了抑制不住的抖颤。

姬寅礼闭眸吐气,睁开眼后,就面向公孙桓道了句,"文佑,江莫太过胆大妄为,我实不想来日挥泪斩马谡。"

语罢,他抬手示意对方莫再多言,就举步离开此地。

知道江莫性命无虞,公孙桓绷直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此时双膝都有些发软。

其实他早就来了,但他没有冒然进殿为其求情,反倒一直候在殿外。非是不担心其安危,而是他知道,文瑾在殿下那里的分量,足以给江莫当一次免死金牌来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冒然进殿求情反倒不妥,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不过就算笃定其性命无虞,没真正确定前他还是惊惧忐忑,等待殿外的这段时间,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动静,他都胸口狂跳,恐慌不安到了极致。

稍缓过两口气后,公孙桓就脸色难看的进了殿。

大殿里灯光不盛,却足以让他看清里面情形。但见今日出门前还衣衫光鲜的此刻靠坐着殿柱捂腹闷咳着,额头高肿,脸上带着青紫,嘴边还挂着血,面无人色的很是凄惨的模样。

公孙桓上前,没有任何怜惜,直接拽着其衣领往外拖去。

"老叔……"

公孙桓视若罔闻,深纹密布的双眼只看向殿外,手上拖拽的力道不减。

他再次想起了殿下刚才说得那番话。

的确,江莫的胆子太大了。他甚至挖空脑门都想不明白,其哪来这么大的狗胆子,竟敢在殿下的头上动土!

密探、暗卫,无不象征着皇权,江莫竟也敢不知死活的擅动!简直让他无法想象。还有,殿下看中的人,那江莫怎么也敢冒然伸手去撩拨,怎么敢的呢?

寻刺激?疯了?还是就是其脑后生反骨?

公孙桓无法理解江莫的行为,这与奔死去有何区别?

他觉得也或许是对方一朝得势,狂妄了,不知所以了。

也或许是他从前打得轻了,太过溺爱对方。

直至带人回了公孙府,他还是觉得这事荒诞的让他无法理解。

他甚至觉得是风水不好,否则为何好端端的西北汉子,一个两个的,放着美娇娘不爱,都着了魔似的要去喜欢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