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探花 卿隐 24064 字 5个月前

第121章

沉闷的击声时重时轻,时而疾如骤雨。

屏风后起先还能传来里头软软的辩解声,后来却只能听到支离破碎喊殿下的声音。

榻间屈跪那人肩背肌肉隆起,腰身肌肉紧实,雄壮有力的躯膛上几许红痕纵横交错。他眉眼压紧,脸部肌肉绷紧,微仰的脖颈青筋怒张。

而被他箍在方寸之间的人,双手攀附着他肩背,除了近乎失声又破碎的喊殿下,什么也喊不出来。

凤眸紧紧捕捉着她面容的每分情绪,看她眸里是他,听她唤的是他,见她因他而失控,于此时从身到心全受他所牵动,他内心就充斥着股无以复加的满足感。

"陈今昭。"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湿热的粗喘声里,挟着无形的凶意。

他望进她晃着薄泪的眸底,那里装有的只有他一人的影子。只不过时而凝聚成型,转瞬又晃散成碎影。

闷声更疾,云雨癫狂。

待榻间声止后,姬寅礼披了件外衣下了榻,三两步跨到盆架前,拧了湿帕子拿回来。

榻间仰躺之人乌发凌乱的贴在面颊上,双眸失焦,微张的红唇糜艳的不成样子。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压上去,就没敢再看,抬手拨开她湿漉的乌发擦了擦面,就朝下擦了擦她红印遍布的脖颈。

锁骨向下处被他吸肿了,他勉强抑了粗息,用湿热帕子覆了覆后,就往下擦拭泥泞不堪之处。

陈今昭这会勉强回了神,带着颤音问,"殿下刚是要吞了我吗?"

姬寅礼屈过她的腿,边低眸细微拭着,边哑声道,"你也不想想自个延了几日才姗姗过来。我没将你连皮带骨的吞了,已是看在咱俩昔日的情分上了。"

陈今昭弱弱为自己辩解,"殿下每每夜半方歇,我,我实在吃不消啊。次日清早我都爬不起来,怎么去上朝啊。"

"这好说,以后夜间行事换成白日。"

他语出惊人,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缓,仿佛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隔一日散朝后你来上书房这,这样就不耽误你次日上朝。不过夜里你还是得来昭明殿,我保证不动你,只与你同榻而眠。"

她被这话惊得好长时间没缓过神。

"那,还是算了……"

"就这般说定了。"他一锤定音,"日后莫再躲我,否则要你好看。"

陈今昭有些苦恼,能正常上朝是好,但她屯田司的公务怎么办?

似是知她烦恼之事,他又出声安慰,"好了,以后我尽量节制,不耽误你之后去上值。"

她虽对这话半信半疑,但好歹他也算开口保证了。

感到擦拭的动作改为轻揉,她下意识瑟缩了腿,身子忍不住朝旁侧躲闪。动作微顿,他掀抬了眼皮视她,见她手指抓着被角似要扯到身上盖着,就关切问她可是冷了。

陈今昭小声道:"是有些。"

姬寅礼放下湿帕,俯身过去揽抱,"那我抱抱。"

"不必!"她急声,"我盖被子就成。待会歇过,我还得赶去屯田司,还有些公务……"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他揽背抱起,抱坐在他怀里。

"又不是不给你盖被,你急什么。"

他长臂捞过锦被,抖开给她披上,语气柔缓的问,"这会可还冷?"

陈今昭感受着贴着她身子的火热躯膛,以及他肌肉硬实的大腿,几乎是不敢动。她怕的,哪里是冷啊。

果不其然,没抱上半会,他的掌腹已揉上了她的后背。

"现在时辰还早,你也不必急着出宫。你我许久未见,就多温存会,好生说会话。"他掌根朝下,轻抚缓揉,"跟我说说,这些时日你都在忙什么,人影都见不着。"

"还是在忙春耕的事……殿下!"

"好了,这回我不急,会缓些的。"

喑哑呢哝声夹杂着轻颤推拒声,很快都尽数湮没在唇齿纠缠间。

东偏殿的公孙桓,再次闻声出来时,不由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这个时辰,怕马上就要下值了罢。

此时正殿里头的人踏了出来。

脚步迟缓,两眼无神,整个人精神萎靡,在公孙桓看来,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与对方今早上朝时那精神奕奕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朝正殿方向走的脚步就突的停住。

本来满肚子要委婉劝说的话,在见到对方这副模样后,就给咽了个干净,哪里还好意思再说出来。

陈今昭此时见着不远处的公孙桓,就勉强抬手打了招呼,"公孙先生。"

公孙桓勉强保持微笑,颔首。

在定睛细瞧对方那手脚打颤的模样,他是都有些同情了。

看看探花郎那清癯单薄的身子板,再对比下他们家殿下那龙精虎猛的硬板身躯,光是想想都知,怕是要受不少磋磨。

不由又想到连着几日在宣治殿前堵人的刘顺。

他不由摇头叹气。人家都避之不及了,还能要对方如何?

所以他就算劝动了陈探花也没用,对方还能做他们殿下的主不成?此时再想殿下与他解释京都那起谣言的事,他是半个字都不信了,那明显就是殿下拿捏人家发妻,逼迫陈探花就范呐。

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何况人家有妻有子,且前途大好,若非万般无奈,又何必去做那幸臣。

"文佑可在外面?进来说话。"

殿内人的声音突然遥遥传来。

公孙桓忙回了神,对陈今昭点头示意后,就整整衣袖踏进了殿。殿内临窗处,殿下手端着茶碗,朝后仰靠坐着。

穿戴齐整,但坐姿却并不雅,单腿微屈,肘臂靠着扶手,整个人透着股惬意的慵懒。

"殿下。"

姬寅礼偏过头,朝公孙桓笑说,"别寻她说话,省得吓着了她。"

公孙桓僵扯了下面皮。

看着此时殿下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由心道,也不知是谁吓着了谁。

姬寅礼抬手示意他坐对面,然后又继续朝窗外望去。直待外头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开始与公孙桓聊起了政务。

两月的时间转瞬而过。

五月,绿意盎然,槐花飘香。

金碧辉煌的宣治殿内,中榜的考生整齐有序的排成几列,朝九层高阶的宝座方向,行学生礼。这一届中榜的考生,才算是新朝首届的进士,真正的天子门生。

姬寅礼端坐宝座,抬手温声叫起。

他的目光缓缓从满殿学子的身上掠过,这一刻他好似见到了太初七年的陈今昭,站在学子中间恭谨的朝上位行礼。

纵是站在人群中,但宛如明月的姣容,那样清癯出尘的气质,就似砂砾中的明珠,熠熠生辉,压根容不得人忽视。那般醒目,那般耀眼,他光是想想那般的情景,都觉得若那年坐在御座上的人是他,恐也会对那般姿容模样的人,一眼难忘。

短暂失神了会,他定了神,示意旁侧执事内监开始宣读圣旨。

春风得意马蹄疾。

人生四大喜之一,便是那金榜题名时。

今个长街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沿街商铺也挂满了红绸,茶楼酒肆的窗前也挤满客人。

好在沈砚清风楼常年有包间,这才让陈今昭得了一席之地,来观看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

锣鼓喧天,在沿街的欢呼声中,朝廷仪仗队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开道。没过多时,新科状元穿着身崭新官服,身前带着大红花,骑马在前,领着新一届的新科进士们而来。

周围百姓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各色鲜花、手帕、香囊甚至还有瓜果等等,下雨般的直朝新科状元他们扔去。好在他们都有准备,大多都撑了绸伞躲过这波"疾雨",同时也有维持秩序的金甲卫朝两旁商铺喝令,不得扔物。

陈今昭朝窗外探着身子,也随众人朝新科状元他们招手欢呼,激动之余也恨不得随着大家一道将手边物抛洒下去。

好在还有丝理智,没抓过桌边的酒盏扔下去。

整个半日,整条长街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直待新科进士们游街完毕,那种热闹的气氛仍久久不散。

沈砚与陈今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皆是激荡难平,亦各有唏嘘。

"朝宴,你可还记得吾等打马游街的情景?"

"如何能不记得。"回忆起从前,陈今昭不由唏嘘,"咱那一届的游街,算是别开生面了。"

旁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带着同样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斗志昂扬的打马游街。反观太初七年那届,那是气呼呼的一甲三人,带着同样一群气呼呼的进士们,面色难看、外加分外不服的骑马游街。

现在想想那场景,也觉得分外喜庆,好笑。

陈今昭索性就哈哈笑了起来,"泊简兄,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模样。我那会还在想,人的眼睛,怎么可以长在脑门上!"

沈砚也笑了起来,有些无奈摊手,"我有什么办法?我本就是冲着蟾宫折桂、奔着状元这头衔去的,哪知让平帝这一乱点,按在我头上这状元都显得名不副实了。你说说,我这心情如何能好起来?"

想想当时情景,这会觉得十分好笑,可那会,平帝的神来一笔,无论对他们一甲三人哪个来说,说是晴天霹雳都不为过。

陈今昭笑叹:"我当年会试,二甲我都没敢抱希望,哪成想竟被钦点为一甲。当时我的震恐可想而知,若有个地缝我当场就钻进去了,也省的面对同年们惊疑的目光。"

沈砚道:"你当我不想钻?打马游街时都恨不能找块布料兜头蒙住,免得旁人指指点点,说我亦是凭姿容上位。"

一个亦字,听得陈今昭挑了眼角,"话说回来,泊简兄若没这姿容,当年殿试时,怕状元这头衔还真落不到你头上。"

沈砚朝北抬手,"求之不得。"

语罢,两人又是一片笑声。

"不过这世间过得也真快,当年殿试时我才不过十六,如今都二十有一了。"

"的确,一晃也有五年了。"沈砚也不免感慨,"时间不经细数,眨眼功夫,我入朝为官都这般久了。"

陈今昭望向窗外,想着打马游街的新科一甲,不禁想到了远在荆州的鹿衡玉。这般热闹的场景,可惜对方没有亲眼见到。

"不知今岁年底,鹿衡玉会不会回京述职。"

她低叹了句,许久才听到沈砚的应声,"应该,会罢。"

不等陈今昭再说什么,沈砚就道,"一会我得回户部了,还有些公务需要我去处理。"

陈今昭忍不住问:"你这户部侍郎怎这般忙?春耕那会我觉得我已经算忙的了,你却比我更忙。户部有那么多事?可原先那户部左侍郎,我也没瞧见他忙成你这般啊。"

沈砚摊手:"初上任肯定是这般。等你升了工部侍郎,便知官大一级,事情更多。

望着沈砚离去的背影,陈今昭轻皱了眉。

她还是觉得,户部侍郎不至于忙成这般。

第122章

这日下朝后,陈今昭亦如先前几番那般,手握玉笏闷着头欲走。对于散朝后如何目不斜视、迅速出殿这项技能,这两月来她已掌握地驾轻就熟。

候在宣治殿外的刘顺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

"陈大人,摄政王在等您过去议事呢,请吧。"

殿前广场处停放了一辆朱漆四驾马车,其他朝臣皆远远绕过而行。便是遥遥路过时,依旧会深深作揖以示恭敬。

车厢未落车帘,里面人端坐着,不动如山的翻看奏折。

陈今昭顺着对方所示意方向眺望了眼,哪怕只是远远看个背影,都不由觉得腿肚子开始打转。

额头虚汗当即冒了出来。她怎么也没料到,那位今个散朝后竟没直接离开,却特意候在那堵她!

"我今个的确是有事。"她压根不敢过去,因为她已经一连五六日躲着没去昭明殿了,着实怕那位正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对付她。遂磨蹭着不肯过去,还试图小声说服刘顺,"大庭广众下我过去也扎眼不是?大监,你跟殿下说说,待我忙完手边的活就会过去。"

刘顺对她这一套说辞,已听得双耳起茧。

"奴才还是那句,您跟殿下亲自说去罢。"他扯动面皮,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了,今个守宣治门的多了些人,您仔细瞧瞧。"

一句话,成功阻止了陈今昭欲逃的脚步。

急抬眼望去,就见远处宣治门处,金甲卫的身影赫然在列,正虎视眈眈的候在那。

刘顺见对方被震住的模样,可算心气顺了。

他老胳膊老腿的确是逮不着动若狡兔的探花郎,但金甲卫可以啊。这两月来,他可算见着了这位陈探花的行事是何等的阳奉阴违,旁人在殿下那里是事不过二,而她在殿下那却是有一就敢有二。

若不是真将殿下惹急了,那殿下今个又何至于亲自堵人。

他脸上熟练的挂起了谦卑含笑的面具,好心提醒,"公务紧要,千岁殿下大概还能再等三息的功夫。"

陈今昭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耽搁,急着脚步提心吊胆的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刘顺瞧着人被拽上车后,马车的车帘与窗牖接连合上,接着四驾马车驶离宣治门逐渐消失不见,便也不耽搁时间,直接赶往昭明殿提前布置去了。

昭明殿的内寝门关了一日一夜。

这次过后,刘顺每次过去请人明显顺利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堪堪没过上半月,他就眼瞧着那陈探花又开始故态复萌。

这不,她人出殿时明明余光瞄见了他,可还没等他近前,人就已飞快跑的没影了。

刘顺都想叹气了。他是没招了,除了殿下谁也治不了她。

陈今昭下值后,小心往屯田司外头使劲瞧了又瞧,好在没见着来堵她的马车。她拍拍胸口舒口气,往外走的脚步都带着轻松。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美如画。

长庚驱车载着她,一路回到了永宁胡同。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燃起了炊烟,只是较之往常,今日的胡同显得格外的安静。

青篷马车停靠在了陈家小院前。

"咦,倒是罕见,竟不见稚鱼与呈安他俩出来。"

跳下马车的陈今昭奇怪的往虚掩的两扇院门处瞧了眼,往日听见马车的动静,他俩可是会急不可耐的会跑出来迎她。长庚边把路上买来的几兜点心帮忙拿下车,边道了句。

今个怎这么安静。

"是不是小姐与小少爷又吵架了。"

陈今昭就道:"这不可能,稚鱼这一年懂事多了,早就不与呈安吵了。走,进去瞧瞧去,看看他俩在家里做什么呢。"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陈今昭笑着喊道,"稚鱼,呈安,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放眼看去,陈家小院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陈今昭心中疑惑,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朝着同样虚掩着门的堂屋方向快速走去。刚一推门入内,却遽然惊见到躬身候着的一熟悉人影。

她震惊的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刘顺面带笑容的朝耳房处示意了下,而后就躬身退下。

退下时,还带走了后头那提着点心、一脸懵着的长庚。

关门的声响让她猝然回神,这才仓皇四顾,不大的堂屋一如既往,只是往日这个时辰那张圆桌上该摆满了饭菜,可此时却干干净净。

她的家人哪里去了?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她心中陡然一慌,下意识就朝耳房看去。轻薄的布帘从墙壁上的挂钩上垂落下来,四周光线昏暗让人看不清里面情况,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来不及多想,她急着脚步过去,一把掀开了帘子走进了耳房。

屋内就点了半截蜡烛,但同样光线昏暗。

她一进来就看见,有个高大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低头在看着书案上的什么东西。

"殿下!"她焦急奔到他跟前,"你、你如何过来了?我娘他们又去何处了?"

见他没有回应,她不由急切的仰头看他,那张在微弱光线下模糊不清的脸庞,让她心中更慌。

"殿下,先前是我任性妄为了,你莫生我气可好?"

姬寅礼本想晾晾她,给她个教训,可此刻见她慌张害怕的模样,却又不由软了心肠。

"隔壁我让人买下了,你娘他们现在就在那歇着。"

他侧过脸看向了她,漆黑的眸子挟着气怒未平的冷焰,"陈今昭,先前吾二人是说好的罢,条件你也是应了的。你现在这般行事,可是要撕毁约定?"

听见家人无事,陈今昭绷着的心弦一下子就松了。

不过听他声色俱厉的质问,又有些欲哭无泪。

"我也不想如此啊殿下!殿下每回都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那般狂荡的情事我是真的吃不消啊。实话说,现在我一看见殿下腰间的金玉带,都忍不住两腿发颤。殿下可怜可怜我罢,我是真不成了。"

姬寅礼的面色绷不住了,轻斥道,"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陈今昭张张口,哑然。她说的,还不及他做的万分之一。

每每榻间,他需求旺盛的让她简直实难招架,尤其那般恣情纵欲、有今日没明朝的狂肆之态,更是让她又慌又怕。

他突然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不及巴掌大的脸儿确是憔悴了,眼底也带了些青黑,连走路都脚底虚浮,的确有些纵欲过度的模样。

其实他亦隐隐有所察觉,自己对她逐渐失了克制。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的,见不着她,他心中发慌,寝食难安,可见着了她,就恨不能将人桎梏于方寸之间,任他任情恣性、予取予夺。时间越久,他就越发欲壑难填,也就每每榻间见她因他而失控的模样,看她向来清润的眸里被浸染了旁的颜色,心中方得稍许满足。

指腹在她面颊上抚过两瞬,他眸中的情绪渐渐压下,收回了手,转而端过桌上放温的粥碗。

"忒不中用了些,就这样的身子骨,还要在屯田司那公务繁重的衙门做事。"另只手自然的拉过她到桌边坐下,他握着汤匙搅了搅粥羹,舀了勺递她唇边,"不如我调你去个轻省些的衙署。"

陈今昭听他此刻语气恢复如常,再观他面色也无异常,便知他气怒的那阵已经过去了。不由露了抹笑,出口的语气也松缓下来,"不了殿下,我习惯了在工部做事的日子,还不想换。"

他遂不再提,立她身前舀着粥羹,喂她一口一口吃下。

待粥羹用尽,他放下空碗后,就挽袖去了屋角的盆架前。

哗啦的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高大的身躯站在盆架前,微微俯身拧过湿帕子,不急不缓擦着手脸。

陈今昭吃了一惊。他莫不是今夜还要在此留宿?

她忙不迭环顾四周,

光线昏暗,屋子也偏狭,又沉闷不大透气,他这般金尊玉贵之人,焉能住得惯?

"早些洗漱完上榻来。"

在她惊疑之时,就听他低沉着嗓音道了句。把湿帕扔回盆架,他转身就朝挨着里头墙壁放置的床榻上走去。

屋子逼仄,贴近墙壁放置的床榻也不大,半旧的青色床帐虚虚拢着这一方空间。

他没用三两步就来到了这方小榻前,不动声色的打量一周,就单手撩起了虚掩低垂的床帐。

帐内被褥叠放整齐,枕畔搁着卷半开的书籍。

无论床帐还是帐内陈设,无不清新淡雅,如她人一般。锦被铺开那刹,极淡极幽的女儿香扑面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陈今昭心神不定的去洗漱。

一时在想隔壁的家人现在情形何,今个他来时又怎么跟她娘等人说的,一时又在想,他为何不回昭明殿,在这过夜让她好生别扭。

还有明早,要是他从永宁胡同出来,会不会被人瞧见?

"别想些没用的,快些洗漱完上来。"

榻间传来声音,陈今昭忙回了神。

端了盟洗用具去了外间,草草洗漱番后,她擦把脸长呼口气,就再次回了耳房。

昏暗封闭的帐内,两人同盖着锦被依偎躺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姬寅礼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紧攥被角的手,声音里的情绪不明,"与我说会话罢。"

陈今昭察觉到枕边那人没有行事的打算,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主要是因为她这床榻是当时图便宜,买的半旧的,可经不得外力的磋磨。万一中途床塌了,那可真是要被传为笑料的。

"殿下想与我说什么?"

"唤我十五郎。"

帐内一下子静了。

陈今昭好一会才错愕的转过脸,看向面庞隐没在黑暗中的人。

"殿、殿下,这…"

"陈今昭,我不是你的殿下,而是你的郎君。"姬寅礼亦看向她,"你我是夫妻,不是吗?"

她察觉出他今夜情绪的不同。

像是掩埋在土里深层的东西,极欲破土而出。

在她怔愕犹疑之际,他似是已看透了她内心想法,吐字极慢道,"所以,你也不认可这层身份可对?昭明殿的那场三拜之礼,在你眼里是不作数的罢。"

陈今昭没有说些违心话来哄他。

她当日既已应过他要坦诚相待,那就说不出矫饰之言。

姬寅礼无声笑了下。

"大抵我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无罢。"

"你娘,你妹妹,表妹,朋友,甚至或许还有同僚,在你这里,哪个没排在我之前?"

"夜里孤衾寒枕时,我都很想召你过来问上一句,我究竟是你何人?你效力的主子、友人、知己、抑或其他?反正,不会是你枕边郎君。"

"不,我又哪里算得上你友人或知己,我哪里比得。"

"你友人赠你之物,你珍而重之,而我送你之物,你弃若敝履。由此可见,我于你而言,轻若鸿毛,可有可无!"

话落,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倾覆而上。

黑暗中的目光似那蛰伏的兽,闪着危险的光芒。他沉沉吐息,目不转睛的视着她,咬字渐重。

"光明正大的名分、你的身子、你的心,三者你是一样不给了是吗?陈今昭,你可是要逼疯我!"

陈今昭变了脸色。

"殿下何出此言!"她不过身子吃不住,躲了他几次而已,缘何让他产生这般情绪。她不甚明白,却知道断不能容他再这般想下去,"我非是真的躲你,而是让自己缓些时日而已。殿下当明白的,我对殿下并未排斥之意!"

她看着压在身上之人,急切解释,"殿下送我之物,我又何曾不珍重?墨玉发簪我有没有日日戴着,殿下难道不知?"

"暖玉手镯为何能随手转赠旁人?"

"那,毕竟是女儿家佩戴的,我无法带出去的。稚鱼是我亲手养大的妹妹,非是外人,所以我想着与其东西落那生灰,不如给她带着。"

"我单独赠你之物,你便是毁了、砸了,也不得转赠旁人。"

"以后不会了,先前是我没想那么多。"

帐内的气氛有稍许缓和,不过他并未放开对她的桎梏。

姬寅礼朝下倾覆身躯,湿热的呼吸与她细微的气息交织,"莫要再躲我。你要是吃不消或不愿意,就与我争与我吵,就算扑打我都成,但不许再躲着我。"

她躲他,让他有种抓不住的惶乱迫切感。

他很怕自己失控下,会做出将人推远之事。

隐隐感知到他这番话下流露出的提醒之意,陈今昭微微绷紧了面容,正色点头,向他保证不会了。

松开了她的腕骨,他捧过她的脸低下头来,寻着她的唇瓣含住。她双手攀上他宽挺的肩背,闭了眸子,渐渐放软了身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未行到底。

"早些歇着罢。待你精神养好些再说。"

他压着粗息在她唇上重啄了下,就翻身下来,仰面阖眸躺着平复着呼吸。

陈今昭没料到他会如此。

她轻轻偏过脸来看,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突然想起了一事,她撑坐起来,撩起床帐就要下榻。

"做什么去?"

"殿下稍等,我取一物过来。"

她穿好鞋下地,匆匆几步来到了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小匣子里取出一个椴木雕刻而成的小像出来。

拿起小像刚要回榻,眼眸不期瞥见了书桌上摆放着的湖笔以及小木船模型摆件后,她刹那福至心灵,明白了他为何今夜会突然提及,在她内心不及她友人之类的话。

湖笔是沈砚当年送的赔礼,木船模型亦是沈砚当年送的弱冠礼。因为这两样都适合摆放在书桌上,所以她就此摆放下来,但看在他眼里,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想想被她随手转赠给稚鱼的暖玉手镯,两相对比,倒也难怪他会有情绪了。

她抿抿唇,此事她做得确实有些欠妥当。

榻上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在眼见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摆件的时候,眸色明显沉了下来,不过在她走回榻上时,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

"取的什么东西,这般着急紧要。"

陈今昭上了榻后随手将床帐拉开,让外头的光线得以照进来。她往他旁边坐近了些,就拉过他的手,把手里握着的物件放到他温烫的掌腹上。

"这是我应殿下的新年之礼,不知殿下喜不喜欢。"

在对方怔愕的目光中,她不好意思解释道,"年后那段时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给殿下送年礼这事就耽搁下来。后来觉得原先雕刻那版不是太符合殿下气质,所以我又重新雕刻了一个,这才又耽搁了些时日。

掌心那物,细腻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纹路相触。

他直接起身下榻,握着小像来到桌前,借着蜡烛的光晕仔细观看。掌中是六寸高的人像,是他披着鹤氅吹玉笛的模样,从发丝到衣角褶皱,每一寸都雕刻的十分细致,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

而小像的眉眼更是雕刻的细腻入微,与他那般的像,好似观摩了他千遍万遍。吹笛的神态亦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好似活了一般。

他指腹轻抚着玉笛,一遍遍抚着,好似透过这细腻的纹路,感受她一点点雕刻的心意。

在半旧的书桌前,他低敛凤眸站了许久。

没人知晓他这一刻的心,乱如狂风骤雨。

握紧掌中之物,他大步走向了床榻,在榻上人错愕的神色中,突然伸臂将她一把揽抱住。

今夜是我犯糊涂了,是我不好,尽与你说些鬼话。"

他说着就捉过她的手,用力拍向他的颈项,"下次我再说些糊涂话吓你,你该打就打,打醒我便是。"

陈今昭瞠目结舌!

震惊过后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她觉得他现在说的才是糊涂话、是鬼话。

他今夜就没正常过,前半场不必说,后半场更是言行惊人。

姬寅礼死死将她揽抱住,哑声道,"昭昭,我极怕你离我远去。随你如何待我都可,只是莫要远离我,我真受不了的。"

陈今昭咬咬唇,"不会的,殿下。"

"唤我一声,十五郎。"

周围空气静过几息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十五……郎。"

从身到心,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将他尽数湮没。

姬寅礼用力抱紧了她,心中酸酸软软,这一刻恨不能昭告天下。

她是在意他的,他无比确信。

拿到那雕刻小像的那刻,他就再确信不过,他在她心中确实是有一席之地。他的神态动作观察的如此仔细,焉能说她丝毫不在意他?

她心里是有他的,或许只是她尚不知,或许是需要时间来发酵。

这个认知让他心花怒放,心中涌出无尽雀跃。

此时此刻,先前的那些不甘、隐怒,早已消散不见。

时至今日他都不奢望旁的,但凡她能在意他,便已满足了。不知何时,他就被她掐住了命脉,平生的失控与克制,全用在她身上。

"昭昭,日后就这般唤我。我是你的十五郎,只是你的郎君。"

第123章

自这日后,每每散朝后,刘顺可算不必再候在殿外苦心竭力的去逮人,而陈今昭也可算能安安心心的出殿离宫了。

不过她虽去上书房及昭明殿的次数少了,但有人夜半去她宅院的次数却多了。起先她还有诸多不自在,可随着他出入宅院的次数增多,竟也渐渐习惯了。别说她,就连她隔壁的家人也渐习以为常了。

现在两间小院已经打通了,中间那堵墙开了个圆形拱门,以方便人出入。多了间小院,一家人住起来也明显宽敞了许多,如今除了两宫女依旧住在原来的西厢房,长庚也依旧住在原处外,她娘等人都挪去了隔壁。

每逢休沐日,陈今昭多数都是与他度过的。

天不好时,两人就腻在昭明殿,或品茶对弈,谈诗论画,或执卷品读,共赏古籍。若天朗气清,两人就轻车简从,或策马郊游,登高望远,或乘舟游湖,远眺日影西斜。

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们二人的相处愈发温馨惬意,虽谁也未曾点破,但皆能感受到两人之间萦绕的那种微妙的气息。

不过世上没不透风的墙,时日久了,总有些嗅觉敏锐的朝臣们,察觉出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不过不等流言蜚语小范围传开,公孙桓就出手了。

用他的话来说,他还时常出入殿下寝宫、也与殿下成双入对的登山赏湖过呢,难道就意味着他公孙桓与殿下有不可告人之事?荒谬!

他私下严厉警告那些耳目聪敏的朝臣们,哪个若敢乱殿下小话、污殿下清誉,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对于殿下身边第一刽子手,朝臣们还是颇为畏其威的。

自此,此事倒是无人再敢拿到台面上谈论半字,不过私下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今昭自也能从旁人些许微妙的眼神中收获些讯息。

对此她早隐隐有了预料,毕竟那人行事愈发有些明目张胆了,漏出的那些痕迹总会让有心人察觉出来。不过只要没人当她面戳穿,她就能装聋作哑当没这回事。事已至此,她除了看开了,还能如何。

仲夏来临,天气热的厉害。

这日傍晚,陈今昭与家人用完膳不久,院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身宝蓝色的便服之人踏进院子,身后刘顺亲捧了一叠公折,再后头有人陆续抬了冰鉴进屋。

"有些公务需要与朝宴商议。"

他照常与陈家人道了一句,陈家人拘谨的点头回礼,就在陈今昭的示意下离开了堂屋。

两宫女自是迫不及待的窜回了西厢房,长庚也动作利落的回了自己屋子。陈母带着好奇的稚鱼离开,稚鱼对于这个时常出入他们家宅院、且时常夜半寻她哥处理政务的上官,总感觉有些奇怪,觉得似乎何处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个疑惑一直困扰着她,直待她成婚多年之后,才终于模模糊糊的摸到了此间事的真相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么娘牵着呈安离开。

在经过那人时,两人各自面无表情的将脸朝旁侧移开,当真是相看两生厌。

夏夜微风吹过,摇得窗边竹叶轻颤,发出沙沙声响。

荡如青浪的帷帐内,陈今昭仰面抱着他的颈子,承受着他最后一拨的狂风骤雨。在失狂那刻来临之际,她的手指胡乱抓着他的脖颈、肩背,他就势覆身低头,以口封缄吞卷了她所有的喘息。

一切荡平之后,两人拥在榻间许久才缓神。

经过修缮后的床榻加长加宽了许多,不似先前,单他一个入榻,榻上空间就能让他高大雄健的身躯占据大半数,让人觉得挤得慌。

至于好好的床榻为何要修缮加固,缘由不提也罢。

"朝宴,若是不在朝为官,你最想做什么?"

云收雨歇后,姬寅礼倚在床头,拥着她低声柔语的问。

陈今昭枕着他宽肩,气息尚带些喘,"殿下为何这般问,是要罢我的官吗。"

平日闲谈她还是习惯称他为殿下,至于十五郎,多是在床笫之间的时候唤的。

他无奈笑道,"想哪去了,闲谈而已。"

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合适位置枕着,"换作从前那会,我最想当夫子。那会日夜都想着辞官归乡,去吴郡的学院里做个夫子,教书育人。"

"那你如今可还想做夫子?"

"如今……没有那般强的意愿了。"她想了想,解释道,"当初之所以有那般强的意愿,很大程度上是形势所迫。本来入朝为官就是意外,再加之我这身份,在朝每多一日就多一日暴露的风险,所以辞官归乡就迫在眉睫。"

陈今昭仰起脸看向他,笑了笑,"现在我的身份既在殿下这里过了明路,那又有何可担忧。我更满意现在的职务,想把手上的公务做好。"

姬寅礼揉了两下她的背,"说了只是闲谈,没想罢你官,你也不必试探我。"

她冲他辗然一笑,就重新枕上他的肩。

"我还从未问过殿下的过往。不知殿下那些年在西北是如何过的,又有何愿望吗?"

听她开口过问他的过往,他胸口的那颗心鼓噪得厉害。

平复些气息,他轻抚着她的肩,开始低声徐徐说起他的那些过往。但并未过多的说西北那些年戎马倥偬的事,说的更多是他儿时的岁月,说他父皇、母妃,说昭阳宫的姑姑、总管太监、以及他有印象的那些宫人们,说他儿时的趣事,说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当时蹴场见你们蹴鞠,我觉得犹似在看小儿玩泥巴。放在我年少那会,用不上两个回合,定让尔等输得哭爹喊娘。"

陈今昭轻笑,"幸亏苍天眷顾,让吾等生不逢时

生于殿下之后,免使与殿下同台争辉。否则萤火比皓月,吾等也沦为笑料了。"

姬寅礼惩戒性的用力按揉她腰背两下,低哑着声笑道,"确是该庆幸你的生不逢时,让你晚几年才吃了我给的苦头。"

陈今昭抿抿唇,小声,"殿下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他闷笑了几声,带起胸膛的震动。

抬手抚上她垂落半肩的乌发,他刚要笑着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她转了话题。

"殿下,不知你年少慕艾那会,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笑声止了。

姬寅礼轻咳两声,道,"那时不过十来岁,年岁尚小,哪有慕艾的时候。那时谈未来妻子,时候尚早,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所思所虑应是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伟业,哪有空暇去想些什么儿女情长。"

"闲谈而已,殿下说说也无妨的。"

"有甚可谈的,曾经我哪有时间想那些。就我那些不省心的兄弟们,哪个不红了眼似的想给我使绊子,绞尽脑汁的想将我踩下去,外头还有朝臣们三天两头的弹劾我这个,那个,生怕我在外的名声好了。我成日忙着跟他们斗法都来不及,哪有旁的心思琢磨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把她要抬起的脑袋按回去,抖开薄被给她盖上,不由分说道,"时间不早了,明个还要不要上朝?赶紧睡,你要是实在不困,咱们也不妨再做些尽兴的事。"

榻内安静了。

听着没过多时怀里传来的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姬寅礼无奈笑笑,也随之躺下。双臂搂过那馨香柔软的身子,他亦闭了眸,胸腔里充盈着满足。

夜已深,窗外虫息鸟歇,竹影婆娑。

如水的月色洒满大地,万籁俱寂的夜里,天地一片安宁。

时间就在这般安宁的日子里悄然流转,如潺潺溪水般流淌过炎热的夏日,度过了清凉的秋日,不疾不徐来到了初冬。

月初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的雪花如絮般飘落于天地间。

来了月信的陈今昭有些畏寒,马车里就放置了两个火盆。怀里也捧着汤婆子不离身,暖暖偎着小腹,这方觉得身子舒坦许多。

马车进了永宁胡同,停靠在了陈家院前。

陈今昭起身下车前,照常去马车抽屉里拿自己的书。但今日在摸向书籍那刹,她手指顿了下,偏眸看过后,就不动声色的将多出来的东西放在袖中。

进了家门,她寻空将长庚叫到跟前,低声询问,"今个可见谁动过咱的马车?"

长庚闻言吃惊,疾速在脑中思索番后,摇头,"除了在屯田司被放置在养马官那看着外,马车再未离眼。"

陈今昭对自己管理下的屯田司还是有信心的,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钻了空子。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在车马市了,那里人员杂乱,想动些手脚也方便。

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放下汤婆子就回了自己屋子。

关了两扇房门,她折身回了书桌前,点了蜡烛。

从袖口掏出了个不足五寸的小竹筒,竹筒以漆蜡封口,显然是传递密信用的。这个竹筒竟出现她的马车里,她甚至都不知,她的马车抽屉里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个暗格。

她眸中闪过狐疑、不解,谁会给她递密信,又是什么目的。关键是,竟躲过了宫里那位的耳目,递到了她的眼前。

怀着种种疑惑,她打开了封漆,从里面倒出了一卷密信。

展开密信,她凑近蜡烛的光亮,迅速阅览。

密信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问她可知鹿衡玉在荆州做什么。

第二句,告诉她鹿衡玉每月遭受不下十起刺杀,最近的一次被人得手伤了肺腑,是他及时寄了药过去救活了一命。

第三句,鹿衡玉提名的变革土地税法的首倡书已经在路上,最晚月中抵达京都。

陈今昭一下子软了腿,连后退两步,手心用力撑在了桌上。

或许寄信之人不清楚变革土地的具体内容,所以没在信上明说,但提及首倡书,她的脑中却迅速闪过两个政策一一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是她昔日呈于御案,却没了下文的倡议书。

两个政策的威力何其大,没人比她更清楚,会对世家乡绅造成何种冲击,也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不知鹿衡玉首倡的是二者中的哪个,前者还是后者,抑或是两者,但无论哪个,都是动了人的根基,势必要让那些人恨之入骨,恨不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脑中阵阵发晕,她捏着密信坐在桌前缓了好一阵。

她本以为,即便要行这两条国策,好歹要等到国朝再稳定些,待到国库充盈,能经得起数场连战的耗费之时。如何没想到,这般早就要伸出土地变革的触角。

为时太早了,实在太早了。

早到首倡者很可能就会成为垫脚石!

天下世家何止千千万万,明枪暗箭让人躲不及也防不及,首倡者更是要受他们群起而攻之。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变革的同时,朝廷亦起兵威慑,反一个打一个,杀鸡做猴一路推进,由此成功率方能超过半数。

但关键是,如今国库不算丰盈,粮草、钱财能撑得过一场、两场、乃至三五场的仗,但撑不起十几场甚至更多的战役。

而世家遍布九州,一旦全都将他们激反,届时天下烽烟四起,朝廷势必就要连战。

所以,她才说现在推行这两项国策不是时候,太早了。

一旦事有不逮,鹿衡玉这个首倡者,很容易就成为垫脚石,倒在变法的路上。把密信凑近火苗,看着它成为了一抹灰烬。

这一夜,陈今昭在桌前坐到了天亮。

翌日,她在屯田司里一直待到了下值。出来后,让长庚驱车带着她,直抵东街沈府。

土地变法一事,是绕不开户部的。

如今她也总算明白,为何自沈砚升任户部左侍郎后,就一直在忙。具体忙的什么,已不言而喻。

第124章

沈砚对她的突然到访感到惊讶,同时也很是开怀。

将她迎入府邸,他边走边笑说,"朝宴今日如何得空过来?岁末将至,工部诸事繁杂,想必你这工部郎中也是公务缠身,这段时日忙得很罢。"

陈今昭微笑:"是有些忙,不过来年春耕涉及到贷粮一事,我想与你这里讨个主意。"

沈砚了然的点头。

进了花厅,下人上了茶水后,他就打发人下去了。

陈今昭在他开口前,看向侍立一侧的长庚道,"长庚,你且先去门外候着。"又面向对面诧异的沈砚,解释了句,"毕竟涉及政务,还是当心谨慎些好。"

沈砚看着她与往常隐隐有些不同的神色,心中几番思量,然后也对着旁边自家常随道,"忠庆你也下去罢,把门带上,其他人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两家常随退下后,偌大的花厅里就仅剩他二人。

"朝宴可是要说那青苗法?"沈砚觉得对方之所以这般谨慎小心,可能是要说的就是来年春耕,欲推行此政之事。他沉吟了番,劝道,"我知你这一年来反复推敲青苗新法,欲求至臻至善。然推行新政仍需审时度势,现在施行还是有些操之过急,恐非上策。"

唯恐对方想不通,他又补充,"倘使监管不周,州县官吏阳奉阴违下,纵尔鞠躬尽瘁,最后亦难竟其功。故而,朝宴你不妨再等等,且将此政暂压缓行,少说等……天下再平稳些,等朝廷能抽出人手到地方监管,再行青苗新政不迟。"

陈今昭垂首不语,目光一直凝在手边的茶碗上。

沈砚望向异常沉默的对方,疑惑唤了她两声,"朝宴?朝宴?是我所提有何不妥之处?"

陈今昭从茶汤上抬了眼,看向对面狐疑不解的人。

"我见泊简兄近一年来忙碌非常,不知具体忙的何务?"

沈砚一时哑然。他有些吃惊的看向陈今昭,不明白从来极讲分寸的对方,为何突然问出如此不妥当之言。别说户部、工部隶属不同衙门,就算同在一部,向同僚打听机密政务,亦是犯忌讳的事。

就算二人是友人,这也是极不妥当的。

就在他拧眉沉思要如何回应这话时,却听到对方猝不及防地发问——

"忙的,可是田税改革之事!"

沈砚猛地站起来。

陈今昭骤然撑案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茶碗。

"改革的具体是哪条田税?"她咬紧牙根,目光如炬,"是摊丁入亩?还是,官绅一体纳粮!"

如惊雷轰耳。

沈砚骤缩了瞳孔,清雅的面容刹那褪了血色。

陈今昭手按着桌面,指骨泛白。她死死盯着对方的面色,尾音带颤,"我如此精准的提出这两策,你为何不震惊、不质问?你是不是知道,这两项田税改革之策,出自我之手?鹿衡玉的首倡书已在路上,在变法的前夕,你沈泊简充当了什么角色,我陈今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沈泊简,你告诉我!"

沈砚无法直视她的目光。

他扶着椅座,趔趄地重新坐了回去。

"荆州的事,瞒成了铁桶一块,你如何知晓的?"

"这你不必管!你只需回我上述问题!"

他艰难扯出抹苦笑,"朝宴,你……不该问出口的。"身形孤绝的坐着,他定了定神后,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说服她,"不必较真的,我三人各充当何等角色,其实亦非那般重要。人生于天地之间,总有各自的使命要完成,即便粉身碎骨,但于吾等而言,何尝不是求仁得仁。"

"吾等?吾等!"陈今昭重复两声,喉间好似戳了把尖锐的刺棱,吐出口的话都似刮着血沫,"我不想听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工部官员,只听务实之言。沈泊简你明说,吾等代表了何意?鹿衡玉要上书首倡变法,你呢,是联名共襄盛举,还是附议以壮声势?抑或于户部鼎力相助,为其保驾护航,再或待他殉道后,承其遗风,继其遗愿!"

"朝宴,你又何必刨根问底……"

"这里没外人,你说句实话罢,沈泊简!"

滴漏滴答的声响在花厅中清晰的回荡。

明明不过几息的时间,在此间凝滞至死寂的氛围中,时间好似被拉长了许久。

沈砚顿在座上,到底在对方寸步不让的逼视目光中,给了答案。

"联名,首倡。"

他滞涩的移开脸,不与对方刹那通红的双眸对上。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原因有三,其一,但凡为官做宰,谁不向往青史留芳,我沈泊简亦是个俗人,同样也想搏个美名;其二,我母亲她,就这三五年的光景了。对于那些毒瘤脓疮,我心中之恨不比鹿衡玉的少,如今能有机会作为一把刀剜了它,你说我可会坐视不理?"

他望向门外的方向,似在远眺,"其三,幼弟他有勇有谋,比我更适合沈家家主之位。我可为他铺就坦途,助他前程似锦,他可以带领沈家走得更远。"

陈今昭一直盯着他,直待他说完,才拍案笑了起来。

"善,大善!世间不是任何人都能坦明自己的私心,这点上我敬佩泊简兄。只是我想问一句,兄欲拿何物来剜腐肉?"

她看着他,露齿笑说,"是鹿衡玉罢。他在荆州施行新政,只要倡议不落在明面上,世家也不会大动干戈,这就给了朝廷缓冲之机。荆州作为试点,需要的是温水煮青蛙,缓行为上,而非急功近利,一口气吃个胖子,亦如你所言,实施新政要的是缓不是急!"

"所以问题来了,鹿衡玉为何反其道而行之,与朝廷的缓行之策背道而驰?他为何上首倡书,为何要将急着将新政摊开明面之上?"

沈砚默然无声。

陈今昭笑出了眼泪,"因为他败了!荆州的新策败了!也或许是后续无力,或许是眼见着瞧不见希望了,他只能以身化刀,临死之前将这柄刀光明正大的亮相世间,拼劲全力用刀尖挑破脓疮的皮!"

"鹿衡玉的定位是先驱,以身殉道。那你沈泊简呢?"

"联名首倡者?不,你是继鹿衡玉之后的首倡者,更确切说是继任者。等他余热烬了,你再化身为刀,向那脓疮捅去!"

话语落下,砸在了地面,字字有声。

陈今昭喉咙发痛,胸口似被塞了湿棉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擦把眼泪,指指自己,不容沈砚闪躲,继续发问,"我呢,我呢沈泊简!你二人或为复仇或为家国,前仆后继、舍生忘死,就算史书功过也该由尔等担当,与我无干罢?又关我何事!但我陈今昭的名字,如何上了户部的案头!"

"你告诉我,沈泊简你告诉我,是何故!"

她急促的喘着,拼命抑着眼底的泪,"别告诉我,署名陈今昭的倡议书已经封存在你户部左侍郎的案头上,只能时机成熟就大白于天下。"

沈砚面色复杂,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好,好,大善!原来我在此间的定位便是,坐享其成、窃取果实的得利者!你二人果真是我至亲好友!"

她此刻觉得世间再无如此可笑之事,"待你们前仆后继铺完路后,时机可能也就成熟了,届时就是我这窃据成果者大刀阔斧上场之时。不,世人不会认为我是窃据成果,因为户部案头封存的倡议书会问世,足矣证明我的清白。"

"踩着至交的血,我功成名就,前途无量!"

陈今昭两眸通红。手指发颤的指着他,又指向门外,嗓音微哑字字发笑,"沈泊简,鹿衡玉!我敬佩你二者,舍生忘死,为我铺就一条康庄大道!今生有尔等挚友,我陈今昭三生有幸!来日每逢清明佳节,我定给你俩烧高香、烧足香车宝马纸钱!"

"朝宴,你冷静些。"沈砚试图平复她的情绪,"你本就是新政的提议者,最后大刀阔斧的实施者,本该就会是你。这些是你该得。"

"前头冒生冒死无我,后面领功领赏是我。"陈今昭真心建议,"你俩应该扪心自问,为何会有我这种伥鬼朋友。"

"朝宴,得利者与其是旁人,吾等宁愿是你。我跟鹿衡玉势必会遭受污名,后面需要你来为吾等正名,还吾等公正。若说世间谁还能公平公允的给吾二人青史标名,那就只有你,陈今昭。"

"那敢情,你俩还得谢谢我了?"

"朝宴……"

没等他话落,陈今昭在他猝不及防下,突然抓起手边茶碗,一股脑朝对面扔去。

"我把尔等当朋友,尔等拿我当小人!"

她不解气的将桌子都掀翻了,"去死罢你俩!!"

沈砚坐那呆滞的看着她,脑门上倒扣的茶碗还在往下淌着茶汤,滴答的流了他满脸。

片刻后,两人隔着倒塌的桌子对坐着。

陈今昭这会平静了许多,被兜了满头茶渍的沈砚拿帕子擦着脸,清冷着脸色不住吸气呼气,面上瞧着也勉强算平静。

"泊简兄,鹿衡玉在荆州施行的哪条政策?两策并行还是其中之一?"

沈砚感受着脑门的湿腻,觉得脑子都嗡嗡的。此刻再看着对方这会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连吸气呼气声都重了起来。

"摊丁入亩。"

话语硬邦邦的,陈今昭闻声却大舒口气。

还好只是涉及到人头税,而非将天下士绅一股脑得罪干净。如此,便多少留了点余地。

"鹿衡玉还是心性太差了,所谓事缓则圆,慢慢来就是,他这般激进作何?"她毫不留情的批判道,又看向对方建议,"泊简兄,我觉得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世间事不是对立两面,非生即死的。我们何不想个周全之策,在挑破这脓疮之际,又能保全己身?"

沈砚默然后,道,"求周全,就会顾此失彼。于此关节上,尖刀出世反而更合适,朝廷趁此看清天下走势,及早调整应对策略。朝宴,你该明白的,从古至今,变法没有不流血的。"

"那就流阻拦者的血,流违逆者的血!"

陈今昭掷地有声。她看着他笑说,声音仍带艰涩,却清晰无比,"泊简兄听我说,此法既是出自我手,那它什么样的走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踩着世家的底线,试着将它改良,将此间凶险降到最低。"

"鹿衡玉的首倡书已在路上。"

"那又如何?我们可以在他之前先一步上书。"她一字一句,"沈砚,鹿衡玉,陈今昭,联名首倡!亦如你多年前所说,吾等三杰,既为一体,那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离开时,她对他道,"泊简兄,若还将我当做至交好友,那就别让我吃着你们的血升官发财。朋友殉道,我领功,那不是我陈今昭的处世之道。鹿衡玉与沈泊简,至公无私,为国为民,亦不该有这般的小人朋友。"

陈今昭回府后,没想到那人竟也在。

"殿下今夜如何过来了?"

"听闻你与旁人吵架,怕你气着,就出宫来看看你。"

耳房临窗小书桌上摆了两盏琉璃灯,姬寅礼接着宫灯的光打量着她面色,目光最后定在她微红的眼角。

"怎么还被气哭了不成。"

现在他已不在她面前掩饰于各府上安插探子的事,当然陈今昭早就知道便是。

"我有那般怂,是与人论道杀红了眼。"陈今昭解开身上的斗篷解释道。知道长庚在外头守着,没让人靠近,所以那些探子估计也就隐约能听见些许争吵动静,听不见具体内容,遂与他简单说了是与沈砚在青苗法一策上意见相佐,导致双方有所争论。

姬寅礼坐在桌前,拉过她微凉的手近前,温热的掌心覆了覆她的脸,"气性忒大了些,怎么听说还有桌子倒塌的动静。"

陈今昭不在意道,"我掀翻的,还将茶碗扣上了他脑门。"

想象了那场面,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你下回去沈府,还不得被拒之门外了。"

"那可不成,这回没能说服得了他,我心中不服,下次还得与他坐而论道。这是尊严问题。"

两人洗漱完上了榻。照常说了会话后,二人相拥而眠。

枕边人熟睡过后,陈今昭睁眸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在沈府与沈砚说得再轻松,也改变不了她即将要行之事的凶险。她在走一条极为凶险之路。

换作从前,饶是三思过后,她怕也会绕路而行。但不知是不是命运挟裹,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这惜命之人竟也走上了冒险之路。

一时间她脑中思绪纷杂,有迷茫,有彷徨。

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胸间徘徊,悄无声息的隐入血液中。

黑暗中,她亦悄然看向了枕边之人。

此事上,她还要竭力瞒着他,直到她联名上书那刻。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雷霆震怒的模样。非是她要刻意隐瞒,而是若不先斩后奏,她要走的这条路就要中途而殂。况且,他如何能枉顾她的意愿,给她安排了那样一条通天之路!

若非此时机不到,她甚至都很想面对面问他一句,为什么他可以觉得,躺在挚友至交用鲜血铺就的功劳簿上的她,可以心安理得。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的梦。

梦里有家国大义,有朋友至交,有她二十几年来亲眼目睹的一些事情,还有他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

第125章

隔了两日,陈今昭下值后又去了沈府。

对于她所说的去与沈砚辩论青苗新法之事,姬寅礼没有怀疑,因为这一年来,针对此法她与公孙桓在细微末节之处不知辩了多少场,所以再去与其好友相辩也在情理之中。

陈今昭来到沈府后,惊住了。

东街沈府的府邸开阔,庭院假山叠石,青石铺就的地面宽敞寥廓。与以往的冷清不同,此时十几位穿着官服的青年正在庭院里踢着蹴鞠,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见她过来,纷纷朝她招呼。

"朝宴兄过来了!"

"许久未见,朝宴兄工部事务可繁忙?"

"我瞧朝宴兄还是风采依旧!"

"朝宴兄,来与吾等一道踢蹴鞠罢。"

"是啊,过来练练,过些时日还有场赛事呢!"

陈今昭笑着一一打招呼,目光却抽空看向了旁边的沈砚,以目询问。

沈砚面无异常,笑道,"今个怕是无法论道了。不知他们哪个与国子监的人定了场赛事,时间就在下月。"

她的视线在他面上巡过一周,就面色如常的笑说,"有蹴鞠赛啊,那我可得好生练练,好久未动脚都生了,别到时候掉链子。"

说着就挽了袖子朝场内走,"泊简兄,一起来啊。"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擦着汗说说笑笑的进了花厅。

他们围桌坐下,沈府下人给一一斟了茶。

"都喝口茶歇会,咱们难得一聚,待会都在我这用过膳再走。"沈砚笑说道,又转头看庆,"你下去让人准备膳食。"

忠庆就带着下人退出了花厅。

厅堂的门被关阖的那刹,厅内众人渐止了笑声。

陈今昭环顾着在场之人,她在京为官的同年们竟都到齐了,一个没落。再一次,她看向了主座上的沈砚。

沈砚给了她无奈的眼神,示意他去看周明远。

"我只跟明远提过,不知其他人如何都过来了。"

周明远的祖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在士林中很有威望。他本意是想尽力将人拉入阵营中,当然此间事凶险,也非是指望让对方首倡或附议,只期望届时三杰陷入旋涡之时,周大儒能稍微表个态,哪怕中立也好,莫让天下士林对他们口诛笔伐。

既能将此间事告知对方,沈砚自是信得过其人品的。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是个口风不严的。

周明远见沈砚与陈今昭的目光朝他看来,不好意思道,"我只将事情与罗兄以及岳弟。"

罗行舟微抬下巴将脸朝外撇过,"我可谁都没说,别赖我。"

岳姓同年尴尬笑说,"我,也只跟梅兄通了气。"

之后便如接力一般一一

"我只告诉了柳兄。"

"我只悄悄与秦弟提过。"

"卫兄瞧出了端倪,我只得说了。"

"我与顾兄通了气。"

……

沈砚扶额,陈今昭捂着脑袋。

周明远站起身,朝他们二位深揖致歉,"是我口风不严,泄露了两位兄长大事。只是吾愿以自身性命担保,吾之同年,秉性纯善,断不会卖友求荣。此间大事,亦只会止于此刻,不会再外泄分毫,请两位兄长放心!"

说着,他站直环视周围一众同年。

向来行事慢腾,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他,面容是少有的肃然与凝重。他抬手道,"吾等相处日久,对于诸位人品,明远深信不疑。只是丑话说在前面,今日过后,诸位若再将此间事泄露哪怕分毫,那我就视尔等为故意为之。"

"那此人就非吾之同年,而是吾之敌寇!"

他一字一句,语气不留情面,"与我为敌,就是与我周家为敌。我祖父周宗仁,相信在座的皆有耳闻,旁的不说,祖父他在士林中还是颇有威望的。早年教书育人,更是桃李遍布天下。但凡他一封书信过去,就能绝尔等府邸子弟,拜入名师座下之路!"

"望诸位同年言行三思,莫让明远做出绝情之举!"

在座的诸位同年纷纷起身,无不肃然抬手。

"吾等皆知轻重,可在此起誓,此间事入于耳,止于口!若违此誓,人神共诛,天地不容!"

沈砚与陈今昭亦起身回礼。

"诸位同年严重了,我信得过在座各位的品性,只是吾等所筹谋之事涉及到身家性命,不容不谨慎当心。"沈砚好生相劝道,"诸位且忘了今日事,早些离开罢。"

周明远却开口道,"既是同年,兄何故言此等见外之语?虽明远不知几位兄长具体所行之事,但从泊简兄透出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抵猜到此事独木难支,需吾等来以壮声势。既如此,几位兄长又何故将吾等同年摒弃在外?"

沈砚自不会与他全盘道出,先前不过透露了些模棱两可的话。而周明远亦不是无分寸之人,与其他同年说的,也只是三杰在筹谋大事,但遇上了难事,可能需要他们来助上一臂之力。

诸位同年口口相传,遂有了今日之聚。

周明远再做一揖,"三杰同气连枝,吾等同年亦是!若有吾等尽力之处,望兄坦然告知,吾等定会义不容辞!"

这时,在场的同年们纷纷开了口。

"泊简兄,朝宴兄,以及远在荆州的衡玉兄。其实不知何时,吾等太初七年这届同年,皆隐隐向尔等看齐。"

"如今吾等之行事,皆隐隐有尔等之影子。"

"几位兄长不信的话,大可打听,自你们之后,太初七年一届谁又收过孝敬银子?且仰君为国为民之怀,吾等私下都决定,待三年任期满就申请调往六部供职,为国尽绵薄之力。"

"说来惭愧,昔年我还以吾之一届有三杰而为耻,但如今,我以及诸位在座的同年们,无不以三杰为荣。昔年每每听到朝廷官员骂你们离经叛道的传闻时,我其实就有些敬佩尔等的勇气与高洁,内心更是隐隐以尔等为傲。"

"是尔等三杰让吾等明白,为官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原来为国为民做直臣这路是行得通的,原来保持秉性不同流合污亦是行得通的!"

"三杰开了先河,给吾等趟出了条路。"

"换言之,吾等行事之底气,甚至都是尔等给的!"

"时至今日,太初三杰,实至名归。"

"时至今日,吾等太初七年一届同年,对尔等心悦诚服!"

在场诸位同年齐齐朝主座两位方向拜下。

"承君高义,护吾等圣贤之道,感君大德,照吾等仕途之路!如今,几位兄长有了急难,吾等闻之无不心急如焚!还望兄示下,容吾等尽些绵薄之力!"

整个厅堂一片静穆。

这一幕,竟像极了昔年在三军阵前,他们于陈今昭身后,义不容辞的站出来附议的一幕。

陈今昭最先红了眼眶。

沈砚握紧了双拳,眼角却也渐渐泛了红。

两人情绪平复了些后,对视一眼。

沈砚深吸口气,就先正色开口道,"不瞒大家,此间事涉及变法,凶险就不必说了。既是同年,我自不愿看大家随我以身涉险,所以还是想劝诸位快些离去,莫要沾惹。"

变法!

众人一时哗然。

结合沈砚所在户部的官职,有脑袋灵光的同年,不由颤声问了声,"田税?"

沈砚没有应声,于此间却是无声胜有声。

堂内一下子静得可闻针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