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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1812 字 5个月前

第111章

下了朝,陈今昭就直奔屯田司而去。

即将到春耕时节,司里有诸多事务要忙,除了要查看京郊新田的情况,还要关注已派遣到河南府指导农耕的几位官员情况。

姬寅礼让人去通知公孙桓,让其暂且在上书房处置公务,而他下了朝后先行回了昭明殿。

褪了朝服朝冠,他着了身便服,招手让人将他要的东西拿过来。

这会刚过午时,外头虽出了日头,但寒风料峭依旧有些冷。

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停靠在殿门口。

殿内之人闻声冷冷抬眼望去,就远远见一瘦小的身影躬身下了马车,卑微瑟缩,就像是道边一片不起眼的枯叶。

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卑微之人,却胆敢三番两次挑衅他,见缝插针的挑拨他与陈今昭的关系。

他不知此女是哪来的勇气来以卵击石,但她背地里的这些小动作却着实惹怒到了他。更遑论,她还对陈今昭存着那般见不得光的心思,简直让他厌恶至极,更无法容忍此女待在对方身边哪怕一时半刻。

殿内金碧辉煌,盘龙柱撑起穹顶,玉石地砖光可鉴人。

地龙烧得很热,踏进殿内让人只觉温暖如春,与殿外料峭的寒意仿佛两个天地。两侧青铜香炉燃着沉水香,闻之沁脾,让人心旷神怡。

幺娘踏进来时,袖中的手指抽搐了番,随即用力紧握。

她知此人身份不凡,却没料到这般尊贵。

眼睛始终看着玉石地砖上倒映出的自己身影,她把脸往胸前埋了埋,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了眼在不远处缩首默立的女人,就冷淡的收回目光,不欲再给她多余的眼神。妄陈今昭还认为她表妹胆小柔弱,瞧对方打进殿来除了故作姿态外,就没有显露任何惧怕之意,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般不自量力的蝼蚁,若不是陈今昭对这个表妹尚且在意几分,他早就将其炮制干净,岂容她此刻站在面前碍他的眼。

"说罢,你想要什么。"他转着扳指慢声道,"这里没旁人,你也不必故作姿态,完全可以直言你欲索取之物。"

"华屋美舍?金银珠宝?嫁去达官显贵之家?还是提拔娘家兄弟在朝野为官?"

他些微一笑,"再或是,给你封诰命,抑或给你儿子封爵位,只要你提,都可以。"

一言一句,全都是通往富贵荣华的捷径,对汲汲营营的世人来说,都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但话落之后,对方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在那缩首默立。

姬寅礼也不以为忤,因为他早料到了此女的难缠。

"你若是想借由陈今昭与我这层关系,妄想攀附更高,那你就打错了算盘。她的脾性你该知晓几分,不该她得的,即便我强行赠予,她亦不肯轻易接受。所以,与其你在陈家住在破败的旧屋,过着不富裕的日子,等着虚无缥缈的来日,倒不如趁此机会为你跟儿子搏一个前程。"

他循循善诱,"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不是吗?"

见对方终于有所反应,把缩着的脸抬了半分,他淡淡一笑,"我若是你,与其好高骛远最终鸡飞蛋打,倒不如见好就收,抓住眼前的机会,谋个富贵前程。做人上人,过着奴仆成群的日子,总好过寄人篱下,过着操劳的苦日子。"

幺娘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她看向了前方的那个男人。那夜灯光太暗,她在院里看得不太清楚,此刻她终于得以看清了,这个觊觎她表兄之人。

他侧坐着,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她并不在意,活了这些年,她没少受人轻视,她在意的是,他有什么值当表兄另眼相看的。

她盯着那个男人侧颈的疤痕,丑陋的宛如僵死的蛇,恶心透顶!

敏锐察觉到恶意的目光,姬寅礼冷眼斜扫过去,恰对上对方那淬毒的目光。

他眯了眼,凤眸里覆上薄冰。

"把眼珠子给我收回去。"他捞起案上的一叠纸张扔向她,"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那我就换个说法。你那姘头的父母双亲在赶往京都的途中,最迟十日就会抵京。十日内,若你肯嫁,皆大欢喜,他们两人自会原道回府,此生都不会再来侵扰你。但,若你还一意孤行,赖在陈家不肯走,那结果如何,应不必我明言了。"

幺娘低着脸看着甩在她脚边的那些纸张,其上每页写满的字,皆是她的杀夫罪证。

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日终于来了。

她早该死了,她想,其实早在进京投奔姑母那日,就早该去死了。

本也是那般打算的,毕竟她做下那般的事,她觉得自己应该活不成的。但她不想客死异乡,死无葬身之地,成为孤魂野鬼,可将她当做物件发卖的那个家她又不想回去,所以她就狠了心舔了厚脸,千里投奔姑母而来。

她本想着死前吃顿饱饭,再让姑母给她寻个安葬地就可。

哪成想,姑母一家待她太好了,不仅给了她饱饭,还给了她安身之地。后来表兄竟还将她明媒正娶,尊重她,爱护她,将她当个人来对待。

她活了一日,就想活第二日。

活了第二日,就还想着活来日。

每每深夜被噩梦惊醒,看到表兄的脸,她就能安定下来。

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得让她想一直活下去。

直待,她的安稳被这个男人残忍打破。

幺娘死死盯着脚边的那些罪证,指甲抠进了肉里。

这个男人容不得她,也霸占着表兄,让其时常不回家。

更让她心碎的是,表兄似也在慢慢接受这个男人。

她可以容许表兄心里没有她,但她无法忍受表兄心里装了旁人。这让她的心口宛如被撕扯个稀烂般,让她痛不欲生。

姬寅礼见她盯着脚边不出声,不由皱了眉。

此女身上的气息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让他很想立即将她轰出去不欲让她在面前再多待半刻。但他还是想从她这里得到明确答案,确认自己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

"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是嫁,还是不嫁。"

他格外提醒,"那两老,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让他们孙子,认祖归宗。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多少为你儿子考虑一二罢。"

提起呈安,她内心没多少波澜,当初若不是看表兄喜欢,生出来那一刻她都恨不能掐死他。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似有无声的暗流涌动。

在姬寅礼以为对方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时,就听到细如蚊蚋的声音讷讷传来。

"只有,十日吗?我想……再考虑考虑。"

"就十日。"他断然道,话里没有商量余地,"十日后,就等着你姘头家的二老上门罢。"

"不,不能!"她如何能给姑母表兄他们招祸。

姬寅礼给了她个正眼,"你这意思,是愿意嫁了?"

对方没有应声,只是双手紧攥着,瘦小身体也摇摇欲坠。

凤眸里的冷意散了几许,他难得给了句好言好语,"只要你肯出嫁,十日后,那两人就不会出现在陈家府邸,你的事会永远被掩埋,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待你出嫁那日,我赠你百抬嫁妆,另外我允你的那些条件都作数,你要想明白了具体要什么,十日内都可以告诉我。"

想起什么,他补充了句,"陈家周围有我的人,你喊一声即可,他们自会给我传话。"

见她没有反驳,似是默认了,姬寅礼神色轻松下来,朝外唤了声,让人送她回去。

幺娘随着宫人走出了昭明殿。

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幽幽的回头看了眼。

她有些遗憾,来前她是期待此人能将她给碎尸万段的,如此她的死不仅能换来在表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还能作为一柄利刃,此生将牢牢插在他们二人之间。

不过,也无妨。

他敢打翻她的灯,她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临上车前,她突然问旁边的宫人,"我想问问,我表兄上值的地方,是在哪个方向?"

她问的人正是刘顺。

刘顺乍然听她出声还挺诧异,从到陈家接人到此前一刻,他都还未听到对方吭过半字。这会竟说了整句的话,如何能不稀奇。

想着对方应也不可能找过去,他遂大概了指了个方向给她。

幺娘随着他指的方向远眺望去,贪婪的看着。

过往种种在脑中浮现,她的唇边罕见的漾开了笑容,驱散了周身从来挥之不散的淡淡阴霾,显露出了明媚之色。

晌午过后的整个半日,陈今昭都耗在京郊新田里,观测着农具刨冻土的情况,并记下了需要改进之处。

临近下值时,她去了趟都水司,与俞郎中沟通了下今岁从他这里调拨水车的事。

林林总总的事情完成后,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她刚走出司里,却见长庚脸色惨白的冲到她跟前。

"少爷,家里出事了!"

永宁胡同。

陈今昭不等车停就跳下车,冲进了家中。

不大的堂屋挤满了人,哭声一片。旁侧的耳房也不时有人进出,端盆的,端药的,忙乱的不成样子。

她拨开人群冲进房里,然后就一眼见到直挺躺在榻上的人。

幺娘双目紧闭,脖间一道骇人眼目的青紫勒痕。

但见她整个面色都是青的,是一种无生机的灰败颜色。

陈今昭双腿一软,手颤抖撑住旁边的墙壁。

有人端了药过来,床边的太医在幺娘脖子几处迅速扎了针,然后掰开她的嘴让人喂药进去。

有人走到陈今昭旁说着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周围声音好似都全离她而去,能唯一注意到的,只有那涌出来淌了满枕的黑色药汁。

从日头落山,到月挂夜幕。

榻边围着的那些太医不知施了多少针,换了多少药方,灌了榻上那人多少药汁,方堪堪让人过了这道生死关。

么娘脸色的青色散去些许,直到这会,看起来才有些活人的感觉。

陈今昭浑身仿佛卸了力,沿着墙壁瘫坐了下来。

"哎哟陈大人,地上凉,您快起来。"

熟悉的声音入耳,她迟钝的寻声看去,就见原来是那刘顺。

"大监……何时来了。"

刘顺苦笑:"奴才一直都在这呢。"

从陈家出了变故起,何止是陈家乱了套,宫里头也差点没乱起来。就连殿下,在得知消息的刹那也脸色大变,竟难维持往日的冷静自持。

他将陈今昭搀起来到一旁的半旧椅上坐着,连声吩咐人去倒杯安神茶来。小心瞄着对方的脸色,也是苍白灰败的,不比榻上那女人好上多少。

刘顺便不由出声安慰道,"陈大人放心,华圣手是华佗在世,只要他老人家出手就没有救不活的人。您瞧,这人不是被救回来了?"

"可别将老夫鼓吹的这般神,老夫不是神仙,没那通天的能耐。"这会华圣手恰好施完针,闻声就插嘴道了句。他收拾好银针,就朝这边走来,周围的太医全都亦步亦趋的跟着。

跟阎王抢人不是件易事,这会他也有些疲惫了。

见陈今昭要起身拱手道谢,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也不容易,歇着罢。不过这会虽将人救回来了,但后续的看护,也得当心仔细些。"

陈今昭无不应是。

华圣手说完就走出了耳房,身后左右的太医忙跟上去,忙不迭的趁机问些疑难杂症的解决之法。

耳房内安静了下来,外间大抵知道人救回来了,哭声也渐歇了。

刘顺小心观测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了句,"殿下说,您这边若忙完就随奴才回昭明殿一趟,殿下他有话跟您说。"

陈今昭无声坐了会,道了声好。

走出耳房,她抱过小呈安给他抹干净眼泪鼻涕,又将稚鱼叫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着你嫂子,莫要离眼。我得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对了,娘呢?"

"娘在厨房里熬汤药。"

陈今昭往厨房的方向望了眼,"娘没事吧?"

稚鱼红着眼圈哽道:"娘被吓着了,胡言乱语了一阵。后来那老大夫来给她扎了几针,这会瞧着好些了,还能给嫂子熬药。"

"这档口辛苦你了稚鱼,好生看着家里头。"

"我不辛苦的,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家里头。我会好好看护嫂子跟娘的。"

"稚鱼长大了。"陈今昭将呈安放下来,抱了抱稚鱼,柔声说道,"带着呈安进去罢,我也得走了。"

"好的哥。你……早些回来。"

"会的。"

第112章

昭明殿,灯火煌煌。

每隔两刻钟就有人从外报信,之后退出昭明殿再探。

公孙桓听闻外头的风言风语,几次欲进殿求见,都被挡了回去,而后被宫人好言好语的劝回了上书房。

殿内一片死寂,宫人们捧着汤药入内皆脚步无音。

地上杂乱无章的铺陈着公折、砚台笔墨、茶碗等物,没有宫人敢上前收拾,依旧维持着白日的狼藉与凌乱。

端药进来的宫人亦不敢靠近临窗而立的孤沉身影,屏息凝神的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就战战兢兢的赶紧退下。

直至月挂天幕,外头的人匆匆传了新的消息,临窗孤立的人方猛地握住窗棂,闭眼用力吐了口气。

"叫人进来,将殿内收拾下。"

"是,殿下。"

宫人们很快鱼贯而入,快手快脚的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而临窗之人却闭眸缓了许久,握着窗棂的力道加重,筋骨分明的手背青筋凸起。

于这一刻,一股后怕与怒恨的情绪同时席卷而至。

平生他从未如此深切恨毒过一人,恨毒到觉得死都是便宜了她。妄他自诩勘透了人心人性,自诩阴谋诡计在他面前皆会无所遁形,哪成想,临了却被个不起眼的小妇人狠阴了一把。

他如何也没料到,对方竟以能自身性命做局,来离间他与陈今昭。

如此阴险,却又正中要害。

一想到他二人间的关系,可能会因此此妇而产生裂痕,他就恨毒到了极致!

陈今昭下车时,恰见殿内的人大步走出了殿。

乌云遮月,夜幕下的光线不甚明亮,挂在马车上的羊角灯随风摇晃,微弱昏黄的光线映着他紧绷的面庞。

他如往常般朝她伸出手来,她没有躲闪任由他牵住。

他的掌腹不似往日般滚烫,有些凉,但她的手同样也凉。

两人一路无声的进了殿,里头宫人全都寂然无声而退,两扇殿门被从外阖上。

"你那表妹心性坏了,此番就是她以自身性命为赌,来挑拨离间你我二人的。"

两人对案而坐后,姬寅礼直接开门见山,将白日召见幺娘的事,原原本本的与她说。包括那些威逼利诱的话,他亦不做隐瞒,一概复述与她听。

"那二老不过唬她的由头罢了,我的本意是让她自己看清楚,她的存在对你、对陈家是多大的隐患。但结果你也瞧清楚了,她宁愿烂在、死在你陈家,也不肯走那两全其美之路。"

他看向对面垂首默然的人,"她的选择已经很明了,在给我迎头痛击,与陈家利益面前,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如此心性偏狭、自私自利之人,你还怜她作何,弃了便是。"

陈今昭垂目坐着,默然无语。

一种说不来的滋味突然在他的心里弥漫,像是被对方无声沉默刺到的愤,又似是种隐隐抓不住什么的慌。

"陈今昭!"姬寅礼低喝了声,凤眸紧紧攫住她,似乎要从那垂敛的眉目中看出她的想法,"给我说话。争也好,辩也好,指责也成,怒斥也罢,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陈今昭这才抬起眼帘,动了动唇,"我,其实不知要说什么……我也只是,想过些安稳日子罢了。"

她是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何一定要折腾。

他闻言怔住,眸光不由流连在她苍白无色的面上、倦怠疲惫的眉眼,以及沾染了田间新泥的衣裳袖口。

"你可是在怨怪我?"

"不是,我只是不大明白殿下的做法。"

"为何不明?"姬寅礼的目光始终视着她的眉目,不放过其中分毫情绪,"有什么话,你一并直言。"

陈今昭没有与他的目光相迎,朝旁微微侧过脸,将视线移向了旁处。来前,她也犹疑过要不要将话吐出口,可此刻坐在他面前,她突然就觉得,有些话是无法永远强忍于心的。

哪怕今日不说,来日也必倾泻而出。

既如此,就择日不如撞日罢。

"殿下能否看在我伺候你还算合心意的份上,给我句明白话,殿下的内心,究竟是如何看待陈今昭的?"她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为爱妻乎?为知己乎?是幸佞之臣?亦或是,打发时间的榻间玩物?"

在他惊怒的神色中,她道,"请殿下不必顾忌我脸面,还请如实告知,也免使得今昭一直糊涂,始终不知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殿下。"

话刚落,桌上的茶壶被人掼在了地上。

伴随瓷器碎裂声的,是对方的抑怒声,"你说的是人话吗陈今昭!把话收回去,再给我用脑子想,我究竟是如何待你的,又视你为何人!"

出口的话,就注定了没收回的机会。

面对着他的怒意,她依旧面不改色的将话说完,"请殿下息怒。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在殿下心里并非那般不可或缺,若有可能,还望殿下能考虑结束吾二人这般复杂的关系,放我只于朝堂效力。为念殿下恩德,今昭此后定会于朝堂上不遗余力的回报殿下,万死不辞。"

她朝他拱手垂首,"九州何其大也,如我之人如过江之鲫,相信殿下总还能找到合心意的。"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姬寅礼动也不动死死盯着她,漆黑无光的凤眸里暗流汹涌,是寒霜,是岩浆,是雷霆万钧,亦是凝而不发的霜刀雪剑。

"是我何处对不住你?还是我退的不够多?"

"殿下误会了,我从未有如此想法,对于殿下的诸多包容体谅,我亦感佩于心。我只是觉得,若是殿下并非视我那般紧要的话,那何妨再给我个恩典,赐我另条路来走?"

陈今昭如实解释道。

但这些话听在对方耳中,却针扎般的刺耳。

姬寅礼没有动怒,却是一字一句的问,"我想听你说个明白,为何会觉得我待你并不紧要。"

"我何尝感受不到殿下待我的在乎,只是我还是不明白,若殿下当真如此在意于我,又为何不能体谅我的几分情感。"

她没有掩饰的直接开口道,"明明我提过的,幺娘的事不宜操之过急,我回去后会慢慢与她沟通,直待她将心中的这个结慢慢解开。但殿下却没有顾忌我的想法与情感,毫不留情的将她断然逼上了绝路。"

姬寅礼怒笑:"说来说去,还是因她之事。"

"她只是因而已。经过此事,我忽而悟到,我的悲喜在殿下这里,或许并不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我就任她去死了!为她,我调动了太医院半数太医,还特让当世名医华圣手亲自过去救命,你是眼盲心瞎不成!"

"殿下,她这是被救回来了,若是没有呢?殿下宣她入殿逼嫁时,可有考虑到,若是她一旦因此丧命,我的心情又会是如何?"

"我再说一遍陈今昭,非是我逼她去死,是她心思阴险腌臜,拿自身性命为毒箭,妄图陷害于我!再说,那般心思不正之人,我实不明白,她死了你又有何可惜。即便是亲表妹,做错了事,弃之又何妨。"

陈今昭猛地站起来。

她胸口起伏,急促的喘息。

"是的,是了,她只是卑微的草芥,碍着殿下的眼便死不足惜!在殿下眼里,即便她哪怕未伤及旁人,堪堪只是利用了自己的性命,就已经是罪无可赦了。但是,在我心里,她非死又何妨的草芥,却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念头有差,她的路走偏了,我要做的是耐心的纠正她走向正确的路,而非舍个物件般,将她断然舍弃!"

她脸色发白,眼眶微红,单薄的身躯挺立着,宛如崖边迎着寒风的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话我不否认。但这世间,总有东西是无法用利益来权衡的。譬如,我无法拿利害二字来视情感,若利我者,我欣然趋附,非利我者,我说弃就弃,那我自己都会鄙夷这样的陈今昭。"

"幺娘错了不假,可她罪不至死。她走错了路,那我就教她,何为正确的路。"

"要我眼睁睁漠视她的生死,恕我难以做到。"

"要我因她的死亡而内心波澜不起,恕我亦难做到!"

"若是因我无法做到对她杀伐果断,而让殿下失望的话,那陈今昭也只能向殿下躬身告罪。"

语罢,她抬袖躬身,朝对面深深作揖。

姬寅礼被她恭顺有礼的动作,刺得眸带血光。

他有多爱她的有情有义,就有多恨她此刻欲划清界限的无情之举。就因一个不起眼的草芥,她就将身上的刺全都指向了他,隐隐阻止他的靠近。

好似过往那些恩爱时光都不复存在,好似那些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妄她口口声声说不肯轻舍情分,但在他这里,却能杀伐果断得说舍就舍了。

"陈今昭,你确定要如此激怒于孤?"

"殿下曾说过,可允我恃恩狂纵,而我此番亦不过是想将内心想法,与殿下坦诚道明。"她道,"若殿下要收回这一特许,那臣,领命。"

姬寅礼挥落了案上茶具,瓷器纷纷跌地碎裂。

他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绷起,这么多年罕见的怒形于色。

多年主公做下来,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非好性之人。

"是不是以为孤不舍得动你?"

"臣不敢有此妄想。"

"陈今昭!我现在压不住火,劝你最好先跟我服个软。"

"殿下想听什么话?"

姬寅礼闭了眼,胸膛猛然起伏一息,霎时睁眸戟指。

"你是不怕死是罢?"

"殿下想杀我,也不是第一回了!"

两人情绪激愤之下皆口不择言,此番对话过后,整个大殿寂得犹如死域。

陈今昭睦睁双目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上,整个人呆怔了般。

掷地有声的余音似还在殿顶盘旋,她却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吐露出这般的话。她以为自己忘了的,却原来一直都深切的记着,只是被她长久以来刻意忽略,不能想,不敢想。

"是我失言了。其实我未曾怨过殿下,只是…….殿下请信我,我会努力忘掉的,望你莫要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蠕动着失色的唇瓣讷声道,失神的眸光映着地上瓷片的影子,"说来今日我过来也不是想跟殿下争执的,但不知为何,对着殿下却任性了起来,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其实我是告诉殿下,以后我只会是殿下一人的,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只穿殿下给准备的。来昭明殿,何时来,何时去,殿下定个明确时辰,我都依的……"

"够了,别说了。"

"至于幺娘,我会让她移出房间跟小妹同住,日后若她能立起来,我就让她出了陈家,自立门户,以后就当门亲戚走动着。当然这需要时间,望殿下莫急,容她走出条活路……"

"我说够了,陈今昭!"

他断喝道,起身两步过来要伸臂来揽她,却被她趔起后退两步躲开。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而后掌腹垂下重重握上了旁侧的椅背。陈今昭心乱如麻,眸光错乱的看着他指骨泛白的手,此时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做出退避的举动。或许是日的一系列的事情压得她情绪太乱,压根让她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思绪太乱,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此地。

"殿下,我今日着实身体不适,望能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殿下请罪。"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跌跌跄跄的离去。

姬寅礼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她踉跄走远的身影,好似看见苍穹里的光点逐渐远去,消散。

他或许,再也无法走近她半分。

他脑中就闪出这般的念头来。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没发生过。若他只将她当做臣子抑或供他寻欢作乐的女子,那他或许只会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之提拔恩宠,足矣盖过昔日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不是。

时至今日,他已将她置在心尖,视为珍而重之的宝物。

所以,昔日之傲慢,势必换来今日之酸苦、咸涩、失悔、怆痛等等苦果。

他再清楚不过,这事若说不开,将会如一根尖刺,永远横亘二人中间。即便她人迫于威势向他走近,但她的心却始终紧闭,永远不会再为开启分毫。

意识到这点,一股什么都抓不住的虚无感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此刻,他竟想放声大笑,笑自己妄自诩智计万千,事事皆可算尽,对她却终究无计可施。

第113章

这一夜,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

昭明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破晓时分,殿内人踏了出来,眼底血丝隐现,周身气压低沉。他大步走向马车,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

今日早朝的气氛格外怪异。

朝臣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的扫向文官队列一空位上。本来接近队尾的这位置不甚起眼,但此时却引来了诸多人的关注。

工部右侍郎代上了陈侍郎的告假折子。

文武百官心里有种果然如此之感,内心对昨日传言,又暗暗多了几许猜测。

永宁胡同,陈家。

陈今昭将耳房的薄门关上,走到榻边坐下。

榻上的人木然睁眼躺着,见她过来,僵硬的把脸挪向榻里侧,似是无颜面对她。

陈今昭没有看向她,目光落在了半旧窗户上的桑皮纸上。

上个月从庄子里回京后,她跟么娘就将窗户重新糊了张结实的桑皮纸,更挡风,更保暖。明明那会还一切都好,怎料这会情形急转直下,竟到了这种地步。

"幺娘,从你来到这个家里,就一直沉默寡言。你刚来时,我恐交浅言深泄露了身份,所以不敢与你接触太多,后来朝中事务繁乱,更无暇再顾忌你的想法。"

"我总想着,日子稳当过着就成,各人抱着各人的日子过,这样的岁月也挺好。可我错了,不过一个错眼的功夫,事情就演变成今日之情境。"

榻上传来了动静,但陈今昭依旧没看过去,只垂了眼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

"你我姊妹好似从未推心置腹的谈过,今日就开诚布公的谈一场罢。你暂且说不了话,就且听我说。"

她想了想,道,"就先从我自身说起罢。我与你说说,我来时的路。"

清润平和的嗓音缓缓在不大的室内流淌。

她说起了那个冬日,那个陈家灭顶一般的灾厄。说起了陈母的疯,稚鱼的哭,族人的环伺觊觎,以及母女三人无枝可依的绝境。

"其实真正算起来也不算无枝可依,我大可将家中田产、资财双手奉上,或依附陈家族人,或投奔宋家娘舅。总归来说,应该也是有生路的,不至于冻死饿死街头。可那样一来,我要赌的,就是他们的良心。"

"你在宋家庄活了这么些年,我那两娘舅是个什么品性,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至于陈家的族人,或许坏不到份上,但也多不是品性纯良之辈。更何况陈家这块肉太肥了,利益当前,谁能忍住不上来咬上一口?"

陈今昭的声音停了停,"可即便如此,摆在明面上供我选择的路就这么两条,陈家、宋家择其一。我对此比较过,考虑过,比来比去,竟是投奔你家是最佳之选。"

榻上的幺娘想摇头,可脖上的剧痛撕扯的她做不出大的动作。她家是火坑啊,怎么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比起烂赌成性的大舅,二舅总的来说还是有几分底线的。再说娘亲舅大、骨肉亲情,他应也会顾忌两分罢?我想着,就算他求财求利,那也总得等到我跟稚鱼长大,再将我俩卖出个好价钱。而这期间的时间,可给我们母女三人缓冲之机,让我们有时间来为自己谋划。"

么娘拼命的撕扯出声音:"不……"

她无法想象,风光霁月的表兄如何跟她一般,陷入那样不见天日的泥沼中。

陈今昭摇摇头,"的确是行不通。落了人家的手,就会成为旁人手里的待宰羔羊,如何还敢奢望有逃出生天的一日?那时我就隐隐有了明悟,我决不能将自己及家人的命运,依附寄托于旁人身上。"

"我谁都信不过,我只信自己。"

"所以在那样的分叉口上,我决定走另外一条路。"

"我将所有筹码都压上,赢了全家安稳度日,输了也能得了痛快的死。总好过被人发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求学、挣束修、寒窗苦读、力争上游、经历大小科考……再到后来的朝廷的风卷云涌,没有一处是不难的。"

"但再难,我也未动过,让旁人成为我生命的依靠的念头。"

似乎意识她要说什么,榻上直趟的幺娘,灰败的面容上出现瑟缩、僵硬以及隐隐回避之态。

陈今昭终于看向了她。

整整一夜她都在想,对于幺娘来说,在对方最痛苦无望时候出现的她,会是什么的存在?是救命稻草,是余温,念想,是光,是生的希望?或许都有,总归这些糅杂起来的复杂情感,造就了幺娘的偏执。

所以她觉得,幺娘对她或许也非是有那种情愫,只是将她当做了一种精神支柱。当有朝一日当对方隐隐感觉要失去时,就会惶然无措犹似丢了命般,拼尽全力想要抓紧最后的余温。

归根结底,是么娘没有自己的主心骨。

"幺娘,你将自己看得太低太浅,将我看得太高太重了。可能我是在你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伸了援手,所以你视我为人生中的全部依靠。但我今日明确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你的倚靠,从来不是。"

她看着对方,出口的话不容人回避,"我非是因为你是幺娘,而伸出援手,而是因为你与我有血缘亲情。换作任何一个来投奔的表妹、表姐、表姨、表姑等等,我都会暂且收留,给她个落脚之地。之所以将你纳入陈家,也是因为你出现的恰如其分,那个时候我正在被袁二娘无止境的纠缠,恰缺对外的挡箭牌。"

"那个时间,换作另外一个表妹表姐,我也会迎她入陈家。"

"所以幺娘,别将我看得太高太好,我让你进陈家非是全然怜惜你,而是利益使然。换句话说,你非是倚靠着谁生存着,你是靠自己的价值在陈家站足了脚跟。我们之间互利互惠,不存在谁是谁的倚靠。"

么娘灰白的嘴唇抖了起来。

"这些年来,你帮助母亲打理家事,替我浆洗、缝补衣物,准备一日三餐,安排家用,勤俭持家,妥善处理邻里关系,还要替我挡掉外面的狂蜂浪蝶。你看,你明明靠着自己在这个家里立足,却为何总习惯把自己看低到尘埃里,非要寻个支柱来靠着,哪怕那只是虚幻的构想。"

"幺娘,你不是我的影子,我也做不来你的主心骨。"

陈今昭沉默了好一会,目光再次转向了窗上的桑皮纸。

"说是互惠互利,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早已视你为亲妹妹。而母亲,又何尝不是视你为亲女。你家自己看得很低很轻,性命可以说舍就舍,大抵也没考虑过你的自绝之举,会给陈家人带来何等的冲击。"

"其实我很想质问你一句,你是带着何等动机行这般决绝的事?"

小小的房间安静下来,榻上瘦小的身体抖如风中的枯叶。

"被逼?报复?"

"前者固然是有,但不至于让你走死路。至于后者,我其实不大明白,你报复的是谁。"

"你以为你以自身性命,在我与他之间插刀,让他再难得到我的青睐,就是报复他?你觉得这般就能让他煎熬,痛苦,一辈子苦闷,此生难以释怀?"

"幺娘,你以为我陈今昭是谁?你以为国朝的摄政王爷又代表了什么?"

"我不是下凡的仙女,实没那能耐迷得人要生要死。"

"而世间如我之姿的人,如那过江之鲫,不可胜数。缺了我一个,短时间里他或许有所抱憾,但九州大地美人何其多也,以他之权势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就算他甚是中意我这般的,亦可全天下遴选相似的模样,再着人照着我的性子、才学来培养,可能用不上三年五载,他就能得到与我十成十类似的佳人。"

"所以,你的报复如斯可笑。"

"而你自绝的结果只是亲者痛,自始至终,伤到的只有我,只有在乎你的家人。"

陈今昭看着榻上木然呆愕的人,问,"幺娘,你是在报复陈家人吗?是陈家有何对不住你的吗?因这变故,娘昨夜疯疾犯了,好在大夫扎针及时,没有让病情扩散。亦因这变故,我昨夜与那人生了口角,还不知日后要如何弥补,方能让他免去心中不虞而别记恨陈家。所以幺娘,这是你要看到的结果吗?"

么娘身体猛地一僵,而后拼命的摇头,挣扎的撑着身体想要做起来,却被对方给制止。

"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而是要你看清楚,你的冲动行事,于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幺娘,我无法阻止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若你之后的选择依旧如此,那我也无能无力。仅多是在伤心之余想着,早知如此,这些年就不视你为家人了,如此就不会有这般的伤怀。"

么娘眼角流出了泪,陈今昭抬手轻抚了她发顶,如待稚鱼般。

"我是真的视你为妹妹的,你在我心里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是旁人眼里的草芥。我期待与你姊妹情深,但我苦恼的是,你却视我为兄。幺娘,我是你表姐,而非表兄,更非你虚幻中的可以倚靠的夫婿。"

"从表兄二字的桎梏中走出来罢,那不是你的支柱。"

"你有自己的主心骨,就是你自己。"

临去前,陈今昭拉过她的手,写了个朝字。

"以后别唤我表兄,喊我本名,今朝。我是今朝,是你表姐,我希望你能从心底认可这个身份。"

她轻声道,"早些好起来罢么娘,家里还需要你跟娘多加操持。还有稚鱼的婚事,也需要你跟娘仔细打听着,这也少不得多去参与京都官眷举办的宴会。家里的诸多事情,都离不得你。"

"至于日后……若你有朝一日想通了,有出嫁或旁的打算,那陈家就永远是你娘家。若你没有,那我就争取买下隔壁的院子,挂上宋宅的匾额。咱们看似两家,其实还是一家,好吗?"

想了想,她又道,"若你不想姓宋,可以跟我们姓陈。这些都随你。"

"宋么,陈幺,都可以是你。"

陈今昭走出房间后,仍能听见蒙在被子里,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声。

她觉得能哭一哭也好,打破幻想,总是会痛上一阵的。

见稚鱼捧着药碗要进屋,她制止住。

"等会吧稚鱼,待你表姐心情平复些,你再送药进去。"

稚鱼乍然听到这个称呼,不免诧异,以往都是称嫂子的。

"以后就以表姐来称呼。"陈今昭道,"把她看做亲姐姐来对待。"

不等稚鱼不解的再发问,她就又问,"长庚还未回来?"

"还没呢。"

陈今昭不免朝外望了望。

昨夜简直算是兴师动众,至于外头的谣言会传个怎样的满天飞,她都无法想象。

今个一早她就赶紧遣长庚出门打听了,看看外头是怎么传的昨夜的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第114章

长庚火急火燎的赶马归来,然后带回来一则惊天炸雷般的消息一一朝野上下已经传疯了,摄政王觊觎探花郎之妻,强取豪夺不成,竟逼得臣妻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陈今昭目瞪口呆。

而此时宫里的公孙桓,同样惊于这般惊世骇俗的传闻。

殿下的私事,他身为臣属本不该过问的,但外头实在是传的太离谱了。什么强占臣妻,什么烈妇宁死不从,悬梁殉节,什么殿下闻讯惊怒交加、哀哀欲绝,出动半个太医院的人出宫救命,以及探花郎冲冠一怒为红颜连夜入宫对峙,而后被打了板子驱逐出宫等等,桩桩件件简直是耸人听闻,完全不像他家殿下能干出的事。

乍然听闻这般的消息,他宛如在听天书!

他本是不信这般荒唐至极的传言,可关键是上述有关的线索统统能对得上,简直让他难以置信,大惊失色!

如何还能坐得住?

眼见到了下朝的时候,他就疾赶至昭明殿,再次求见。

这回殿内之人没再人拦他,宣他入殿。

"殿下!"公孙桓奔至案前,甫一过来就无不焦灼道,"外头传言甚烈,都在妄加揣测您与臣妻的不伦之事。流言甚嚣上,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置?"

案前坐在太师椅上之人,闻此话,顿觉吞了蝇虫般,恶感涌上喉咙。不过来前他到底也听了此桩谣言,怒火也发过了一轮,所以此刻面色倒也能维持平静。

"谣言而已,不必理会。"

他指骨抵着额角,声音不带起伏的说道。

"那……"公孙桓很想问,若只是谣言,那殿下为何会突然宣召臣妻入宫?不合情不合理,毫无征兆!再者,那探花郎的妻子离宫归家后,无缘无故的悬梁自尽是为何?殿下召集半数太医院的人、甚至是华圣手亲往救命又出自何故?

桩桩件件都似乎是坐实了殿下强取豪夺臣妻的传言。

这也怪不得朝野上下疯传,换他也怀疑啊。

"是我有桩好姻缘欲配给陈郎中,怎奈她顾忌家中表妹,迟迟不肯答应。我遂召她那表妹入宫相劝,本是好意一片,怎料对方竟如此不识趣。"

似是知晓公孙桓缘何欲言又止,案前之人如此解释道。

公孙桓大松口气,勉强相信这个解释。

毕竟他还是觉得,稳成持重的殿下,做不出那等的荒唐事来。

之前与寡嫂的风流韵事,他觉得也不算什么,弟娶寡嫂在西北那地也不算罕见事。可此事不同啊,人家探花郎还活生生的在呢,且还是殿下手底下颇为重用的臣子,强占人家妻子这算什么事?怕不得被史书记载,作为惊天丑闻传到后世去。

况且那天中秋时,他也远远见了那探花郎之妻,堪堪只算秀气而已,怎么看都不像能乱殿下心神的倾世美人。

所以他更愿意相信殿下的说法。

"殿下,我瞧陈探花他们夫妻情深,怕是勉强不得。殿下若要重用拉拢,何不换个封赏?"

殿内气压沉过两息,案前传来沉抑的嗓音,"我自有考量。"

此番情形,公孙桓便也不好再劝。只是内心还是认为,此事殿下还是得再斟酌考虑番,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但放在陈探花那里怕是行不通,否则那袁家二娘早就称心如意了。

不过知道了此间事情的缘由非传言那般荒唐不堪,他也放心了。离宫的时候,连脚步都是轻松的。

清早上朝时,陈今昭感受了把万众瞩目的待遇。

立在宣治殿广场上等待纠察官员点卯册时,无论是队首的名公巨卿还是队尾的微末小官,无论是与她一个队列的文臣,还是她对面的武官,那些隐晦的、暗戳戳的目光,全都往她的头顶飘忽的掠过,似乎在看她官帽的颜色。

今日的早朝无甚要事发生。

远不到午时,阶前的执事内监就高唱退朝了。

文武百官持笏朝两侧退开,让出通道,恭送千岁离殿。

上首之人抬步下殿,在侍从的拥簇下缓步而出。

仪仗队开道,金甲卫随行,还有手捧天子剑的总管太监紧随其后,执事内监等人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井然有序,一如从前。

可队列却停了下来。

朝臣们虽未抬头,仍保持着躬身恭送之态,但上首那人的脚步声停在哪,还是大体能估摸出来的。

朱红色身影在队尾一处驻足了十数息,方继续抬步离开。

直待摄政王带人全数离开了宣治殿,陈今昭的目光方从自己的脚尖处收回。可刚一抬头,就敏锐感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暗戳戳眼神。

她故作淡然的转身离殿,内心告诉自己无所谓,人行走在世间,谁身上还不得有点非议。况且世上新鲜事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忘了的。

与她一同出殿的俞郎中,明明是想看着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可那目光不由自主的就飘向了她的头顶。

陈今昭嗖的瞥眸,磨着牙问,"大俞头,你看什么呢?"

"没有,我没看!"俞郎中黝黑的脸膛罕见的出现慌张,挥手疾摆,"没有,真没有!"

"那我要借你都水司八台水车,你那有吗?"

"有,有有有!你尽管让人拖走,别说八台,十台都成!

陈今昭非但不领情反倒心中大骂!前头借他五台都磨磨唧唧,害她以为自己是狮子大开口借多了,让他为难了。这会却能一下子松口借她十台!敢情能不能借,还得看他心情!

怎么,他现在心情很好吗?

早知道她借什么八台,她刚就该开口借十八台!

俞郎中有些心虚的搓搓手,极力控制着眼神不往她帽顶看,"那个,右侍郎好像要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啊。咱,咱改日,改日聊啊。"

说着好似有十万火急的事等着他般,脚底生风的就三两步的冲下台阶,很快就风风火火的消失在宣治门后。

陈今昭看了眼正在殿前与尚书大人说话的右侍郎,再望向口口声声要找右侍郎的俞郎中,不由呵呵两声。

他有个屁事!

"朝宴。"

她刚吐口郁气,就听到熟悉的唤声,循声望去,就见沈砚朝她走来。

"那个,咳,我家新得了几罐好茶,你今日下值后可有空,一道品茗?若是你没空,我派人送两罐给你,你尝个新鲜。"

他说话时眸光游移,语气也不大自然,还不时轻咳两声,"对了朝宴,我还新得了一批药材与补品,主要也是放在家里有些多余,也一并给你送去罢。"

陈今昭一手扶廊柱,一手扶额。

现在是全天下都认定了她戴了顶绿帽吗?

刘顺不是都对外解释缘由了吗?怎么,那个缘由他们都不信,就非得让她坐实这个绿毛王八的称呼不可吗?

"泊简兄,谣言止于智者啊,你可不能轻信那些流言蜚语啊!"

"自当如此。谣言而已,朝宴你也莫要放在心上。"沈砚颔首,为自己解释说,"那些嚼舌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主要是因为近段时日我得了空,方想着与你小聚一番,因在守孝喝不得酒,就索性邀你一道品茗。家里那些药材与补品,实在是占地方,送你跟……你们补身体。"

陈今昭扶额,一言难尽。

眼角余光瞄了一圈殿前,往常这个时辰,朝臣们早就纷纷离去了,殿前也不过剩三两人。可今日,群臣们却三三两两的持笏说着话,脸色郑重的像是在谈公务,但真正谈的什么谁知道呢。

心中不由凉凉的。

暗道这可不成,万不能真将那称呼坐严实了,否则她在朝中容易失去姓名,旁人提起她,只会用绿帽王的别称取代。

想想都让人脊背窜凉,手脚冒汗。

不行,她暗道,得趁着这会人多,赶紧出言补救补救。

"多些泊简兄关怀,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家中之事,拙荆身体无大碍,后续只需慢慢调养就好。说来也多亏摄政王千岁体谅,及时派了当世名医赶去救治,才免了家中一场变故。"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殿前的人大都能听得清楚。

乍然听到她公然提及摄政王提及昨夜的事,殿前的交谈声刹消了下来。

沈砚也没料到对方竟当众点破此事,一时惊在那。

陈今昭叹道,"千岁殿下本是好意,见我朝中根基浅薄又膝下单薄,遂欲赐门婚事给我。但我与表妹情谊深厚,实享不来左拥右抱之福,便婉拒了殿下好意。如此也让殿下误会,以为是家中悍妻不许,这才宣她入宫,欲要相劝两分。怎料吾家表妹会错了意,误以为是她自己阻挠我青云之路,这才做出决绝之事,想空出位置容我娶高门妇。"

说着苦笑道,"没成想,此事传来传去,倒是传出惊世骇俗来了。说句自贬的话,见过我家眷的都知道,我家表妹就是个平常小妇人,而摄政王千岁何等尊贵人物,如何能与扯上干系,这不滑天下之大稽!"

"造谣之人,怕是对千岁殿下多有不忿,着实可恨。"

她见殿前众人都停下了交谈,赶忙过去一一行礼,"诸位大人今日也算听了来龙去脉,还望大人们莫要听信坊间流言,那些不过是残党余孽诋毁殿下之语。还有我家表妹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一心为我打算,却无端受此不堪非议,让我于心何忍?所以还烦请大人们与家中眷稍作解释,免使拙荆受无妄揣度。下官不胜感激!"

殿前众人拱手回礼,纷纷道,合该如此,不必客气。

待众人散去,她无奈看着沈砚,"泊简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砚忍不住问出了口:"真没那回事?"

"真的没有!你瞧我这神情,像是憋闷的模样吗?"

沈砚上下左右打量,长吁一口气。

"如此就好,就好。"

天知道,从昨夜得知此事,他就惊疑不定,又纠结万分。

既想去对方家里探个明白,但又顾虑重重,毕竟这种事除了对方主动说,旁人怎好主动问出口。

近乎一夜未眠,他一直纠结到今早,不知要如何开导对方。

任谁遇上这种事,肯定是内心屈辱不已,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与上头那位硬碰硬,最后走向死路,又如何能做到。

所以他都想好了劝说之词,打算借喝茶品茗之际,拿汉代龚美的事迹来劝导,望对方能把这桩事忍下,别纠结在儿女情长上,不妨放眼于朝堂。

没成想,他所忧虑的那些,只是谣言而已。

他也不由苦笑,真是三人成虎。

陈今昭问,"那今晚的品茗小宴还聚吗?"

沈砚摊手,"我委实忙的脚不沾地,改日如何?"

"哈,原来泊简兄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

第115章

沈砚还未走到户部衙署,就被宣往上书房觐见。

殿内侍候的宫人不多,仅寥寥几个内监垂首候在阶前。大殿空旷寥廓,青铜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得很浓,青烟缭绕在雕梁画栋间,愈发衬得空寂的殿内犹似那冷寂的道观。

沈砚忙抛开脑中闪过的这怪异想法,端正神色快步进殿,走到案前抬袖行礼问安。

御案后的人,从折子上抬首朝他看来。

"起罢。宣你来,是有件事想询问你。"

落在空荡殿内的声音低哑清寂了许多,不复往日的疏旷豁达或温煦宽和,这让沈砚明显感到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不自觉绷紧了后背,再次抬袖,"请殿下明示,臣定当知无不言。"

短暂的沉寂后,御案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们三杰素来交好,孤想问,陈郎中私下可曾与你坦言,她心里可是憎恶怨恨于孤?"

沈砚大惊失色!

他撩袍跪下,急道:"断无此事!殿下明鉴,陈郎中对朝廷一片赤诚,对殿下更是忠心无二,视王命如天,岂敢有不敬之念?便是往日闲谈时,言语中对殿下也是多加感念之情,感激殿下王恩浩荡,道是知遇提携之恩,万死难报!陈郎中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望殿下明察!"

"沈侍郎,孤要的是你直言明说,而非你的粉饰之言。"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沈砚感到慑人的威仪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如炬,好似能穿透人心。他顶着锐利的目光,坚持抬手道,"殿下明鉴万里,陈郎中对您当真是赤胆忠心,绝无二志。臣不敢欺瞒殿下,他在臣这里从未说过殿下哪怕半字的不是,言语间都是对殿下的推崇与感念。"

"就在今早散朝后,他还坦荡磊落的对百官明言,万分感激殿下及时遣太医救治了他的夫人。为防百官对此有所猜疑,而使您名声有污,他毫无避讳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们道明,并再三强调,那些谣言不过是佞臣乱党诋毁殿下之阴谋,让他们莫要轻信。"

"他对殿下一片丹心,望殿下明鉴!"

御座上的人默然无言。

今早殿前的事自也传入了他耳中,不过在他看来,她那情真意切的话语未必是出自对他的感念。或许,她只是担心她表妹名声有损,这才在群臣面前做出解释。

毕竟在她心里,在继要杀她后,又差点逼死她表妹的他,或许早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恐怕,她恨他都来不及罢。

沈砚感到周围气氛越来越沉寂。

他隐约能感觉到,刚那番说辞似没能打动对方,虽不知缘由,但对方似乎就认定了,陈今昭对其定是抱有怨怼之情。

尊驾一怒,流血千里。

想到陈今昭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不由后背发寒,整个人都焦灼起来。

正待他欲再解释时,突然听到上首传来极低的轻嘲声。

"对一个曾险些要她性命之人,你说她能无怨无恨?"视着沈砚陡然僵硬的面容,御座那人一字一顿道,"看来那件事你也知道。她与你说的?如何说的?孤要你一字不差的复述,不得有半分隐瞒。"

沈砚心中急转,极短的时间内已疾速做好了判断。

"殿下容禀,此事是臣是机缘巧合下得知,非出自陈郎中之口。能否容殿下稍候,臣欲归家取一物,陈郎中对殿下有无异心,您一看便知。"

得了应允,沈砚片刻不停地出了殿,疾往宫外而去。

殿内,姬寅礼仰靠着椅座,沉沉望着青烟缭绕的穹顶。

"是恨我的罢,焉能不恨……"他低语,不知问的谁。

自打那夜她脱口而出那句后,他就觉得,或许再无挽回之机了。设身处地的想,换作是他被人险些害命,他只怕恨不能将对方碎尸万段。

所以他不信她不怨不恨,不信她肯真心的亲近他。

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虚妄感,再次在心底汹涌翻腾而上。

五指深深扣入扶手,他竭力压制住那汹涌而来的阴暗念头。伴随着极致空虚而起的,是万千种难以自控的妄念,他内心实不想伤她分毫,却怕自己会难以自持。

时至今日,他对她的渴求已到了连他都难预估的地步,唯一能勒住他、勉强束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就是她对他的情谊。他强行按捺着那些狂妄的欲念,逼着自己后退两步给她喘息之机,就是为了索取她的心,一旦无望,他都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她的爱是细细的绳索,却偏能捆住他的妄念。

若是没了指望,他怕是要疯的。

沈砚再踏入殿中时,手里捧着一方形木匣。

他脚步匆匆,从出宫到再次入宫,几乎未停歇半步。此刻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却来不及歇息片刻,就赶紧上前将手里物呈了上去。

木匣是普通样式,并无甚稀奇。

"这就是你所说要呈之物?何人所有?"

"确是此物,请殿下过目。"

姬寅礼突然有种莫名的预感。他压着视线在木匣表面打量一周,手掌重重在匣盖上压过之后,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卧着一张初稿,字迹凌乱,墨痕斑驳,但那再熟稔不过的清隽字迹,还是让他第一时间认出是何人所书。

初稿上首,《伏罪请死疏》五字宛如千万根针,挟着瘆人的寒芒,在匣盖开启的刹那,不留余地的尽数刺向持匣人。

握匣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声,木匣突然被用力阖上。巨大的力道带起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好似沉钟重击双耳。

"你如何得来的?"

殿内静的可怕,沈砚只觉上首之人盯他的目光让人发寒,让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没有添油加醋,亦没隐瞒,他一五一十将那日捡到这绝笔书的情景道来。

"……一家子抱头痛哭过后,他却安慰说只是公务繁忙,耽搁了时辰而已。但他惨白的面色与仍轻微打着抖的手脚,却让我察觉到了丝不同寻常。所以那日我格外注意他的举动,然后就注意到了他不慎从袖中滑落的……陈情书。"

说着,沈砚无不恳切道,"殿下,那日之后,陈郎中行事与往日一般无二、从未与旁人提过半字!在他看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能因此怨怪于您?臣不知他当日是犯了何等死罪,但恳请殿下看在他兢兢业业为您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重重跪地伏拜下去。

姬寅礼看着他,想到了昔日,她也是这般竭尽全力的为鹿衡玉求情,恨不得压上全部筹码换得对方一命。

"你三杰的感情深厚,这份深情厚意,让人羡慕。"

低缓莫名的一句话让沈砚怔住。

不等他回神应话,上座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孤知道了,你下去罢。"

沈砚走出大殿,被寒风一扫,方知后背已涔涔冷汗浸透了。殿外的刘顺朝他压低声音问了句好,他勉强做了回应,只是看向刘顺的目光中藏了几许深邃。

今日这事太过突然。殿内那人虽杀性重些,但赏罚分明,行事亦是依法依据而为,让人无话可说。且心胸也并不偏狭,不至于因对臣子赐婚不成,恼羞成怒下质疑臣子的不忠。

他想了一路,最终还是觉得,陈今昭此回怕是糟了小人算计。大抵是有小人借此时机,在王驾面前鼓弄唇舌搬弄是非,这才让上头那位对陈今昭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而最方便近身进谗言的……

沈砚收回目光,快速离开。

他得找个机会问问陈今昭,是不是哪处得罪了人。

刘顺在对方离开后,悄悄摸了摸自个后脖颈,不知怎的,总觉得毛毛的。

门窗紧闭的空荡大殿之中,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匣子里的绝笔信不知何时摊开了放在案上,御座上的人一动不动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目光常常凝在一处就长久不动。

"伏惟千岁王恩浩荡,恩泽似海。臣本庸碌之姿,蒙殿下不弃,擢臣于微末,几番提拔。此恩此德,结草衔环不能报万一,纵是万死亦难报王恩分毫。今臣获罪,实乃臣罪不可赦,殿下垂怜,免臣受牢狱囹圄之苦,臣不胜感激……臣罪孽深重,得王恩赐臣速死,实乃千岁之恩慈。"

"臣含笑赴死,感念殿下之恩情,句句由衷。"

"九泉之下,臣魂必会日夜祈祷,惟愿殿下千岁万安。"

"亦秋来世再遇王驾,再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臣向北叩首,以谢殿下,祈愿殿下,万寿无疆。"

整整一页纸张上,写满了字,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绝笔纸上的墨迹斑驳,字迹时断时续,纸面褶皱处更是浸透干涸的泪痕,书写了当时提笔人痛苦挣扎的印记。

明明那般刺目扎心,刺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却难以将目光从这张单薄的纸张上移开,凌虐般的字字看下去。看那字里行间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哀鸣,亦看那干涸泪痕处好似认命等死的苦楚与无助。

往昔的那些事,他从来下意识回避,不愿细想。

可如今这份绝笔书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无法逃避,直面当初她面临的一切。

他无法想象,在鬼蜮般的大殿里默默等死的五个时辰里,她是何等孤立无援,恐惧煎熬。

恐降罪家人,她甚至连求饶都不敢,只能默默饮泣,劝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她甚至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明!

就这般稀里糊涂的,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值日子,踏上了通往幽冥的路途。

姬寅礼望着臣罪孽深重几个字,眸光不可自抑的颤抖。

她有什么罪孽?两袖清风,勤恳为公,再清风正骨不过的一个人。为官数载,未曾受过人哪怕半个铜板的贿赂。

何罪之有。

真要论起来,她唯一的罪孽,就是挑起了他的私欲。

殿内昏暗,青烟在廊柱间盘桓不绝。

漆金雕龙的御座上,他把那张布满墨迹的纸张蒙在脸上,无声无息的仰靠在椅背上。明明身处权力之巅,但此刻高高御座上的他,却好似被抽走了灵魂般,空洞,黯淡。

清晰感受着纸张上褶皱的痕迹,他好似接住了她当日滴落下来的泪水,品尝出那日她独自等待死亡时候的苦涩、煎熬、恐惧、悲伤、无助……

他的昭昭啊……

第116章

陈今昭下值后,就见到了沈家的常随。

原来是沈砚邀她今夜入府小聚。

她略有诧异,稍一思忖,觉得对方怕不是有事要对她言。

嘱咐长庚先回家告知一声,她则去坊间买了点心与一份见面礼,而后就往沈府而去。

簪缨门第依旧显贵,却不见当年的门庭若市。

沈砚携幼弟出了府门迎接,陈今昭满面笑容的上前。

三人相互寒暄行礼过后,她将手里两兜点心递给沈砚,又将一支宣笔送给他幼弟沈望。

"让你破费了。"

"诶,泊简兄这话说得见外,你家幼弟便是吾之幼弟,我见了欢喜都来不及呢。"

沈望继承了沈家的好相貌,长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性子也不跳脱,寡言的跟在他长兄身旁,瞧着稳重异常,确有几分沈砚当年的风采。

"我听闻沈小弟学问出众,很有望在三年后的科举中一举夺魁。泊简兄,沈家府邸紫气东来,怕是要一门两状元了。"

沈砚谦逊道:"离金榜题名还差得远,天下才学出众者不知凡几,他还需再加勤勉用功。"

陈今昭一听就知,这厮怕是也觉得他家一门两状元有谱。

不由哈哈笑道,"你这太过谦虚就显虚伪了啊,我瞧沈小弟一表人才,比你当年更胜一筹。你都能中状元,沈小弟定也不在话下。"

沈砚无奈看她一眼,"那就承你吉言了。"

三人一路往花厅走去,陈今昭与沈砚不时闲谈说笑,另旁的沈望是个寡言的,问到时才会应答一声。

进了花厅,三人喝了会茶后,沈砚就将他幼弟打发去温书了。待人离开,他又将厅堂里伺候的下人都挥退下去。

直到此时,他的神色才肃了下来,不复刚才的轻松惬意。

陈今昭见此,也不由敛了神色,猜测着对方要与她说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