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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4699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今日朝议氛围异常轻松。

上头宝座那位当场准允了廷臣数项奏报,听到臣工奏对如流,竟也不吝赞许之辞,甚至还破天荒的与朝臣们玩笑几句,让满朝文武皆沐王恩。

朝议散后,伴随执事内监的高唱退朝,宝座之人走下高阶,自持芴躬身的文武群臣中穿行。持刀戟斧钺的二十四名金甲侍卫,整齐划一的随在后面拥簇王驾。

陈今昭在余光瞥见金线勾勒蟒纹的朝靴,在她面前缓行之时,于笏板后面悄悄抬了眼尾。与对方投来的目光交汇几息,她又悄无声息的垂了眸。

朝靴自她经过,伴随着似有若无的一声低笑。

与同僚一道踏出宣治殿,陈今昭望着四驾马车消息的方向,若有所悟。

她好似领会了些与对方相处时候的窍门。在突破这层关系后,她一味的在他面前拘谨恭敬,只会让他烦闷焦躁,若能在他面前稍微放纵自然一点,他反倒会高兴。

想通了关键,她今日往自家马车走去的步伐都是轻快的。

长久笼罩在头顶的阴云一朝散去,她觉得身心都倍感轻松。到了永宁胡同家门口前,她下了车后,甚至都还有心情环顾四周,赏了会小巷人家的烟火气。

这一观察,藏在巷口那抹鬼祟的身影,就那么冷不丁的落入她眼里。容不得她不注意,细数整条巷子,就没有那般醒目的彪形大汉。近九尺的个头,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巷子的墙体与之相比,都显得单薄许多。

她警觉了起来。

叫上长庚,两人一道往巷口处走去。

但未等走近,对面那汉子突然转身就跑。脚步轰轰的踏着地面,让人只觉脚下的青石板路,都似在微微震动。

陈今昭瞧着那抹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异常眼熟。

于是她试探的朝那道身影喊了句:"阿塔海?"

那汉子显然慌了下,脚步一个趔趄,而后跑的更急。

陈今昭见果然是他,不由朝他的方向追了两步,大声喊道,"阿塔海你跑什么!"

阿塔海轰轰直跑,转瞬没了身影。

陈今昭气急,又满心狐疑。

这个小巷里能与他有交集的人,可能就她一家。

若是来寻她的,那他心虚的见她就跑作甚?理不出个头绪,她决定等明日朝议后找他问问,反正他在讨湘的战役中立了功升了职,如今也是可以上朝的正四品大员。到时候找他询问也方便。

带着满腹狐疑回了家,刚踏进家门,陈母就招呼着她过来用膳。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很是丰盛。

闻着饭香,陈今昭也有些饿了。

用膳其间,陈母的目光几次落在她的面上。这会她面上的遮掩洗去了,就显露出那张愈显貌美的姣面。

陈今昭知其忧心什么,想着如今事情也算尘埃落定,身份的事亦算去了

隐患,遂就透露一二道,"朝中有人保我,不必忧心。"

这话没说得太明,但陈母却懂了。

陈今昭时常半夜进宫,归来时身上亦有异样,这样的事自也瞒不住家人。此番话,也是让其之前的猜测,近一步的得到印证。

"那他……"

陈母刚脱口急说出两字,刹那想到什么,就将话止住了。

她其实急着想问的是,对方那保她的上官,可有婚配。

在她的观念里,事情既已走到现在的地步,若那上官没有婚配的话,那今昭大可去了这层身份,嫁给他。于今昭来说,也算是圆满了,亦不必再像如今这般劳累。

不过心中虽是这般想法,她到底没说出口。今昭打小就极有主意,想法与旁人不同,她也做不了对方的主。

他们一家子都是拖累,她身为母亲也帮不了孩子什么,能做的就是不干涉对方。

陈今昭舀了勺鱼羹吃下,笑说起年后去温泉庄子游玩之事。

本来还有些许沉凝的席间气氛,顿转为活跃起来。

尤其是稚鱼与小呈安,开心的欢呼起来。

稚鱼连饭都没心思用了,急急搁下碗筷,就去拉她的袖子连声直问:"真的吗哥!温泉庄子修缮好了?年后就能去玩了?以后都能去吗?"

陈今昭汤碗里的汤水,都差点被她摇的晃洒出来。

无奈睨她一眼,"对啊,都修缮好了。尤其是你的闺房,修了一整个大间,添置了许多精巧之物,寝榻上方还搭了半扇珠帘,一应布置全都是你喜欢的……"

陈今昭本是笑说着,可待目光不期落在稚鱼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时,唇边的笑容凝了下来。

视线定在那玉镯上几瞬,她不动声色的笑问道,"咦,何时添了副白玉镯子,还挺别致。"

本扯在她袖口上的手瞬间缩回。稚鱼不自在的扯下衣袖遮住手镯,目光慌乱游移,"我,我前些时日,去金银铺子里买的。"

"在哪家买的?"

"是……王记宝货行。"

"多少银钱。"

"……五两。"

五两银钱可买不了高出百倍价格的物件。

她这些年行走在外也锻炼出些眼力,这副温润清透的白玉镯子,没有五百两绝对拿不下来。

那陈今昭没有当场戳破对方的谎言,席间依旧说说笑笑的与家人谈起温泉庄子的事。可她的目光却不经意的打量了稚鱼数回,从那较之从前精致许多的发髻,到搭配讲究的衣衫,再到对方敷了胭脂的面容。

因为这一年来她头上始终悬着把刀,要落不落的,她的心思全放在如何过一难关上,所以家里的事她关注甚少。如今观察下来,方惊觉稚鱼变化之大。

她的眸光落在对方初露花容的脸庞上。

稚鱼过了年就十六了,不知不觉,从前跟在她身后颠颠追赶着的小不丁,如今也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这一刻,她突然就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酸且欣慰的感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亦是这一刻,她也好似明悟了,那阿塔海何以会在永宁胡同口徘徊。

这顿晚膳,在她复杂的心绪中用完。

饭后,趁陈母收拾碗筷的功夫,陈今昭将稚鱼叫到一处。

"那副白玉镯子不适合你,褪下来给我。前段时日宫里赐下的那对暖玉手镯,触体生温,光泽莹润,反倒更称你。以后,你就带这副。"她朝对方摊开手,"镯子给我罢。"

稚鱼闻言心虚极了,脑袋一直垂着。

也听话的去撸手上的镯子,虽不舍的在手里捂了又捂,最后还是依言将镯子递了过去。

"稚鱼,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

"好的,哥。"

翌日清早,她揣着那副白玉镯子去上了早朝。

朝议散后的第一时间,陈今昭将见她就要逃离的阿塔海堵在了宣治殿前。

"玉镯贵重,阿塔海将军还请珍重收好罢。"

阿塔海啊了声,见到摆在自己眼前的玉镯,蒲扇的大手慌忙急摇,"不不,不是我……"

陈今昭见他嘴硬不肯承认,不管不顾就要将镯子硬塞回给他。同时眼神从上到下隐晦的扫他一眼,从前她觉得尚且憨直可爱的汉子,如今来看,是哪哪都不顺目。

但她不知的是,此时她只顾着与阿塔海拉扯,却没见到今日殿前广场上的那辆四驾马车没有离去。

姬寅礼端坐在马车里,掀起眼皮透过半抬的窗牖,冷眼观望着殿前的这一幕。

今日整个朝议其间,他都察觉到她似是心事重重。

连朝议过后,他自她身前经过,她都在兀自凝眉深思,未察觉分毫。

所以他今日散朝后,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离去,本想着过会叫人过来问问,可是有何困扰难解之事。却怎料,他这抬脚刚离开宣治殿不久,她却迫不及待去寻阿塔海。

两人站在离殿门偏远处拉扯。

不知说些什么,却见她似乎拿出了东西要硬塞给对方,在对方摆手推拒后,竟强硬的拉过对方的大手,硬塞过去。

他面色微沉。

纵知她此番应是事出有因,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扫见刘顺悄悄下了车,招人过来耳语,似是要人去探听些什么,他沉声叫住。

"不必了,驱车回宫罢。"

抬手阖上窗牖,他不再朝外望去。

既已答应了她不再去探听其阴私,那他就不欲做食言而肥之事。

但愿,她能对得起他这份信任方好。

这日夜里,陈今昭带着没送回去的镯子,来到了昭明殿。

寝殿的门半启,她满怀心事的刚走到殿门处,忽有只筋骨分明的大手从里面探出,一把扣住了她腕骨。不等她反应,她整个人就被力道扯进了内寝。

殿门后短暂的惊呼声,很快被尽数吞没。

姬寅礼揉着她的背,托抱着人快步来到榻前,屈膝入榻。

陈今昭想说话,可他根本不容她吐出半音,连怀里揣着的镯子都被他扯过,随手扔到了榻里。

掐着她的脸,他边吞夺她气息,边单手拽下身上寝衣,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腹。常年行伍生涯,让他肩背宽挺,大腿肌肉硬实,浑身肌理如铜铸。伏低在她身前,宛如卧虎蓄势。

陈今昭只觉自己身上,好似贴了层滚烫的硬铁。

灼烫,又硌得慌。

在她濒临窒息之前,他总算放过了对她气息的侵夺。劲急危险的灼息逐步下移,在柔白细润的颈子几番流连,向下止在那上下起伏的软白胸口上。

她细汗淋漓,张口喘息不止。

这一夜,他的行事克制隐忍,却又霸道强势。

至结束,他朝外殿叫人送降火茶的次数不下三回。她能感知他确是怜惜她,但也不会因怜惜而罢势,宛若疆场行军,势必要有始有终。

事毕,姬寅礼拥她靠他躯膛上,闭眸平复着情韵。

掌腹一遍遍轻抚着她馨香柔软的身子,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充盈满足之感,好似从前那些岁月里所有的不圆满,于此时此刻,终于得以补足了。

陈今昭好长时间方有所回缓。

见她总算好些,他捉了她的手心,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听人说,待行过五六回过后,就能好上许多。"

他嗓音仍带着余韵未歇的沉哑,低眸看着她虚脱的面容,软语柔情的安抚道,"等熬过了这一月,你应就不会再这般辛苦了。"

陈今昭丝毫没有并安慰到。

即便那时她多少适应了会好上许多,但他呢?只怕要称心如意的几多放纵罢。

或许那时她榻间之情形,还不如现在。

好歹如今他几多顾忌,会全程压着性子,克制行事。

待身体缓和下来,陈今昭就赶紧与他说起了玉镯之事。

关于此间事,她没有对他隐瞒,如实道来后,就直接表明阿塔海并非在她择妹婿的范围之内。

"小妹年轻不知事,收了人家贵重之礼,望殿下能替我将玉镯还给他。"

听事情是这么个缘由,姬寅礼眉目彻底舒展开来,身心由内而外的通畅。

"原来是这般。"他的目光在榻内的玉镯上一扫而过,不在意道,"一副镯子而已,他战功不少,此番南下又得了不少赏赐,不在意这个。"

"不,殿下,不仅是镯子贵重与否的问题。是我家小妹断不会嫁他,所以不会收他的分毫东西。"

姬寅礼闻言,不免有些疑惑,"这般看不上他?其实他人还好,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也没什么花花肠子。西北这些文臣武将,放荡不羁的人有,但束身自好的人也有。你莫要以偏概全。"

陈今昭怕他误会,就解释道,"殿下误会了,阿塔海人很好,也有进取之心,只是他与小妹不合适。"

"哦?何处不合适?"

"他……"陈今昭一时欲言又止,在他愈发探究的目光中,终于小声开口道,"体型不大匹配……且我也听人说,来日腹中孩子会头大,届时生子艰难,或会难产。"

第102章

姬寅礼一时哑声。

她的语出惊人,让他不免浑身发热。

"胡说。"他抚着她的背,掌腹的温度微微发烫,"男女情事总要相互适应段时日,哪有一开始就契合一说?至于你所言那怀子……"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来,不由皱了眉。

他从未听说过这般的事,不过这话到底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你是从何处听闻的?"

"我……时间过得太久,我也不大记得了。"

陈今昭如斯回道。这些都是她前世与小姊妹夜话时,从百无禁忌的话题中听闻而来的。

姬寅礼慢抚她背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赞同道,"光凭些虚无缥缈的听闻就如此武断的断他二人姻缘,难免不妥。若他二人当真两情相悦,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那你执意棒打鸳鸯,岂不让他们抱憾此生?"

陈今昭亦不赞同他的观念,在此事上绝无商量的余地,"哪怕有一丝危及性命的可能,我都不会容许小妹试险。至于所谓抱憾,不过一时而已,她的人生还很长,日后还会遇上让她心动之人,慢慢就会放下了。再说,这世间情爱并不重要……"

"如何不重要?"

冷不丁的反问让她刹那止音。

对方的声音明显沉冷了下来,"陈今昭你告诉我,情爱为何不重要。"

榻间先前温馨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陈今昭呼吸滞住,后知后觉反应到,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言多必失。

"殿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很快向他解释说,"我所言的不重要,是指与自身性命相比,其他的皆可暂缓。殿下莫要笑话我,大抵是我惜命,所以视存身格外重要。"

周围气氛为之一缓。

他掌腹在她后背用力揉了两下,口吻依旧有些不善道,"存身固然紧要,但其他的亦不可轻。"

"殿下所言极是,是我从前所虑有所偏颇。"

喉间溢出淡淡的应声,没再言语。不过也昭示着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陈今昭趴在他胸口上,闭眸暗吐口气。

日后在他面前说话还是要留三分警惕,哪怕只是闲话家常,也不可如日这般太过放松,以防再吐露什么不当之言。

"朝宴,跟我说下,你第一回见我之情形。"

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她短暂诧异了几息,就斟酌好语句,轻声细语道。

"第一回见殿下是在先帝的登基大典上。那时我官位低微排在文官队列之末,看见殿下牵着先帝的手,从宣治门次第洞开的宫门处走来。我胆子小,怕有所冒犯不敢细看,只敢随朝臣一道目迎的时候飞快看上一眼。就这一眼也不敢看得太仔细,唯恐被你瞧见。"

他胸腔里发出的低低笑声。

陈今昭枕着他微微震动的躯膛,回忆着继续道,"当时见殿下,只觉殿下与想象中的不同。"

"如何不同。"

"殿下天骨遒美,面容华丽,举止间雍容大度,颇有人主之风。龙姿凤采,王仪天成,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臣服。"她回忆着朝臣们当时对他的评价,一一道来。想了会,又补充道,"而想象中的兖王,却是青面獠牙,一言不合就能张开血口吃人的。"

姬寅礼大笑了起来。

"促狭,还想象我是吃人的鬼。"两指拧了下她面颊,他语气甚是愉悦,"现在不怕了?不怕我吃了你。"

"殿下说过,你不噬人。"

"我何时说过。"

"那日在翰林院值房内,殿下临去前说,你非噬人之恶兽。"

"那么久的话,难为你也记得。"

"殿下说过的话,再久我都记得。"

她刚说完,他的臂膀就圈住了腰身,将她抱得很紧。

帷帐笼罩的一方榻间很静,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朝宴,你要一直这般亲近于我,莫要改变。"他喉结咽动,阖眸轻声低语,"莫要疏离我,莫要欺骗我。"

陈今昭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殿下放心,我会一直都在。"

拥着人紧抱了会后,他的掌腹缓慢移到了她细滑柔软的小腹,轻轻的覆着。好半会,他沉哑的嗓音方再次响起。

"等我去问问大夫,可有解决之法,断不会让你有事。"

陈今昭知他所指何事,细微的嗯了声。

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似有不佳,他只当她是对自身性命的担忧,遂出声安抚道,"莫怕,不到万无一失,我不会让你轻易涉险。"

他也听华圣手提过,她的身体要养上个两三年,才可能怀上。现在忧虑这些,其实也过早。

虽是这般想,可心里却还是被她先前那话搅得难安。

掌腹在她小腹轻柔几番后,他忍不住起身,按着她的肩将她重新放回仰躺之态。

陈今昭见他屈跪下来,两手扣住她膝盖,惊得忍不住慌忙撑身后缩。"殿下!"

"无事,容我看眼。"

他不由分说的制住她后缩的动作,扣住双膝的力道朝外。

往日行事时,他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唯恐自己失控下糟践坏她身子。但此刻,对她的担忧倒是勉强能压了那炽烈的欲念。他伸手轻抚了上去。

平日里,他连按都没舍得用力,唯恐指腹的厚茧刮坏了她。他想象不出,细嫩的连行事都颇为吃力之处,来日要如何产下腹中之子。

眉宇间不知不觉笼上了层沉郁之色。

抖开被子将她重新盖好,他躺下来拥着她,放轻了声低语,"睡罢。"

翌日下了朝,姬寅礼就将华圣手宣入宫中,细细问了番。

华圣手捋着长须沉吟一番,给了他答案,"父高则胎硕,此说虽有,然未可一概而论。再者,胎大难产与否,也与孕期滋补是否过甚有很大干系。胎相若正,滋补合宜,则患可少焉。"

姬寅礼放了一半的心,但又问,"若是如此腹胎依旧过大,该如何?"

"那便只能提前催产。"

"可有风险?"

"若怀胎在九月左右,风险能降很多。"

姬寅礼颔首,未再继续发问,只阖眸慢转着墨玉扳指。

好半会他睁了眸,问起了将汤药换作食补方子的事。

华圣手道,"是药三分毒,汤药停了换作食补慢慢调养也好,只是时效慢些。"

"慢些就慢些罢,劳圣手开些得用的方子。"

"殿下客气了,这是老朽分内之职。"

说完了此事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华圣手感到对面之人似朝他扫来一眼,正待他琢磨对方是否是有难以启齿之问题,就果不其然听其突然问了句。

"行房事时,若是不甚契合,对方总觉难熬……可有何解决之法?"

"呃……"华圣手加快了捋须动作,把脸稍微往外撇了撇,"之前亦与殿下提过,时间久了会好些。若殿下等不及,可用些助兴之物。"

"可对身体有害?"

"能不用,是不用。"

姬寅礼便明白了。

抬头朝殿外看看,他招来人去库房取些上等药材来,又看向华圣手道,"我瞧外头天色不好,便让人送你早些回去罢,省得下雪了路不好走。"

华圣手笑呵呵谢过。

姬寅礼待对方离开后,想了想后,让人将阿塔海叫来。

阿塔海被叫来昭明殿时还不明所以,大步踏进殿至宝座前止步,抱拳瓮声:"殿下!"

姬寅礼抬手叫起,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武将。

威武雄壮,勇猛无敌,乃他的心腹爱将。作为最早跟着他的人,他已给其规划了青云之路。如今虽只是正四品,却是他刻意压着官阶,意在磨砺他性子的缘故,他要一步步将这块璞玉打磨出来,来日做他麾下第一猛将。

多好的择婿人选。

性格直爽,前途无量。

可惜了,非是那位爱妹心切之人的择妹婿人选。

内心感叹两声,他直接打开了桌上的檀木盒子,取出一对白玉镯子,递了过去。

"你送人家的镯子,收回去罢,你俩不合适。莫要伤怀,这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了陈家小妹,还有林家、赵家、李家等等,如今你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武将,何愁找不到如花美妇?"

阿塔海接了镯子,僵直的低头看着。

姬寅礼拍下他壮硕的肩膀,缓声劝慰,"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莫要因此耿耿于怀,更不可去寻人家的麻烦。待来年春,我举办场赏花会,你来宫里头挑。实在不成,我给你掌掌眼,保管让你抱得美人归。"

阿塔海紧握着白玉镯子,高壮的汉子却像个木头般杵着。

瞧他模样,姬寅礼怕他想不开,刚要再行劝退之言,却听对方僵硬干涩的说道,"殿下,这镯子,不是末将送的。"

殿内陡然一寂。

姬寅礼不可思议的看他,又看那镯子。

"你确定?"

"末将再确定不过。"

姬寅礼深吸口气,眸中浮现了暗沉的阴霾。

敢如此戏弄他爱将,换作其他之人,他定要将那朝三暮四的女人斩于刀下。

"你与那陈家小妹开始多久了?"

"有段时日了,自打去岁年底蹴鞠场初见,后来又在街上偶然遇见后,我就、我就时常的去寻她说些话……"阿塔海瓮声瓮气的如实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很是颓丧,"一直都好好的,后来我出征回来后,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愿见我了……我前个就是想去问个明白,哪成想被陈小夫子瞧见了。"

那陈小夫子昨个语焉不详的将镯子硬塞他,他还不知哪般,直待今个殿下直接点明,方知是这么回事。

姬寅礼听得火大,再看他丧头耷脑的囊样,恨不能抬脚踹过去,怒骂这个窝囊废,孬的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算了,看来她亦非良配,你能与她及早断了是好事。"用力转了几下扳指,他尽量平心静气道,毕竟涉及到陈家,着实不好说出激进的话来。

看向阿塔海,他正色的格外叮嘱一句,"情爱之事勉强不来,你不可去寻人家晦气,明白吗。"

"殿下,末将省得轻重的,您放心。"

阿塔海郑重抱拳应道,说着,又肩膀颓丧的耷拉下来。

"我不会去寻她麻烦的,毕竟我长得这般粗苯,人家看不上我也是应当的。"

姬寅礼闭眸深吸着气,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下去。

"殿下,若无事,末将先告退了。"

"我最近新得了一批汗血宝马,你去御马房挑个骑走罢。"

阿塔海顿时两眼发光:"谢殿下!"

陈今昭下值归家后,在踏进院门时停了下来。

她没着急踏进院子,而是借着院门的遮掩,躲在墙体一边悄悄朝胡同口处观察。起先,没什么异常,偶尔来往走的也都是她眼熟的街坊邻里,可待过一会,就隐约出现抹狗狗祟祟的身影。

她不由惊怒。

内心亦惊疑,难道阿塔海连那位的话也不听了?

她倏地回头朝堂屋看,躲在门后的稚鱼嗖的下缩回脑袋,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陈今昭闭眼怒喘口气,而后怒发冲冠的握紧两拳冲了出去。目标明确直冲胡同口那道鬼祟身影而去!

胡同口那人惊见她来,显然大惊,第一时间扭头就跑。

陈今昭撸着袖子狂奔而去,边跑边怒喊:"站住!你站住!"

她刚要大喊阿塔海的名字,可这会距离拉近,却陡然惊觉不对。前头狂逃那日身形中等偏瘦,显然不是身躯壮硕的阿塔海!

不免大惊!

提起口气加快追赶步子,边追边眯眼细看,这一看,她头皮都要炸开

她要气炸了!要气死了!!

"罗行舟!是不是你罗行舟!罗行舟!!"

前面的身绊了脚噗通摔倒,但下一刻连滚带爬起来,十万火急的朝前狂奔而去。

速度之疾,宛如逃命的跳鼠。

陈今昭追不上他,就捡起地上的石块,疯狂朝他扔。

"该死的!去死罢土拨鼠!你想屁吃!这只该死的癞蛤蟆,再让我看见你,我揍死你!!"

快气死她了,快要气死她了!

牛粪也敢觊觎她妹!这是什么个品种的癞蛤蟆!

第103章

跑的急加上又气狠了,这会陈今昭觉得好似气血不足,摇摇欲坠的在原地缓了好长一会,方气急败坏的回了家。

往常这个时候,全家人早招呼她赶紧过来用膳了。

但此刻见陈今昭怒火冲天的归来,全都局促不安的在桌前站着,没人敢吭声。

她挨个环视一圈,隐忍着怒气先吩咐幺娘,"你先带小呈安回东厢房去。"

么娘不安的细声应了,而后抱起了小呈安就离开了堂屋。

"说说罢,说说阿塔海还有罗行舟,都是怎么回事!"

稚鱼见她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吓得脸都白了。

"哥……."讷讷喊了声,声音都在发颤。

陈今昭手握着椅背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了火气,"你先说吧稚鱼一五一十,将所有我不知的事情一一道来。别再瞒我了,你如实说。"

稚鱼缩着身子哆嗦的说了她与那两人的事。

与阿塔海的相识起源于那场蹴鞠赛,之后两人在街上偶然碰见,简单说了两句寒暄的话。再后来,阿塔海隔段时日就找机会偶遇她,与她说会话。这般陆续有大半年的时间,直待那罗行舟的出现。

而她与罗行舟的交集则始于京城大乱那日。

那天稚鱼与她娘刚从首饰铺出来,正好与要进铺子里避灾的罗行舟一行人撞个正着。两人就由此相识,后来罗行舟借着赔镯子的由头三番两次的偷偷过来寻她说话,一来二去的,两人不知怎么的竟看对了眼。

"是他碰坏了我新买的镯子,说是赔我的。"稚鱼抹着泪,委委屈屈的抽搭着"我也知道他那镯子肯定贵,肯定不止五两,可他说是找相熟的掌柜的拿的进货价,就值这个银钱。我想反正是他赔我的,我,我又喜欢……所以就收下了。哥,除此之外,我没再收他东西!"

陈今昭听得两耳发木,两眼也发直的看着桌上泛着油花的菜。虽然稚鱼避重就轻的说了与那两人的交集,但她能听出来,她的小妹是认真的在两人之间做选择。

稚鱼,是真的考虑择阿塔海或罗行舟为婿。

这个认知简直让她抓狂。

更让她抓狂的是,对方最后看上的竟是罗行舟!

她简直要被气到吐血,那个土拨鼠、丑八怪!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里配的上她妹!哪怕他烧八辈子香,那也是给她妹提鞋都不配!他还不如那阿塔海!

"告诉哥,你究竟看上那罗行舟哪点?"

"他,他风趣幽默,他,他还会讲笑话…"

"呵,他就是个笑话!!"

陈今昭恨不能此刻就揪着罗行舟那头偏黄的毛,让他给她讲笑话讲个够!还会讲笑话,给他能的!

她不再去看吓得噤声的稚鱼,转头去看陈母,无力道,"娘,这么大的事,事关稚鱼的终身大事,你怎能也瞒我!"

陈母嗫嚅了两下唇,看着陈今昭欲言又止。半会,方抚胸咬牙开口道,"稚鱼马上十六了,你却迟迟不安排相看人家,我就知道你定还存着招婿的打算。瞒着你,也是知你断不会同意。今昭,我知你心疼稚鱼,想将她留在家中养着,可是,咱们全家不能只指望你一人养啊!"

"娘!我又并非养不起……"

"今昭,得有条后路的!你拉扯一家子至今已经很辛苦了,你有事,我们只会干着急谁也帮不了你半分忙。甚至连求人,都不知要往何处求去。如今你妹妹有这个机会能嫁个好人家,来日或许还能帮衬你些,就算不能,也不能一味的拖累你。"

"娘!"陈今昭听不得这话,"稚鱼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拖累!"

稚鱼哭了:"可是哥,我不想让你养一辈子!你养着我,还要养着我夫婿,来日还得再养我孩子……你就一个人,却要养这么多人!"

陈今昭听得怔住,心中刹那发酸。

"稚鱼你怎能这般想,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养你是应当的。"她拉过稚鱼,如从前般揉揉她的发顶,"一大家子在一起多好,也热闹,看着你们平安和乐,欢欢喜喜的,我也心生满足。"

"不是的!不是欢欢喜喜,我会愧疚!"

稚鱼扑在她怀里大哭。家里的气氛她也不是感受不到,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家里每个人面上不显,但明显心里压着事。她觉得肯定是与她哥的朝中事有关,因为有段时日,她哥时常回来的很晚,有时还夜半入宫,每次回来都面容疲惫,脸色说不出的沉重,还有回竟是昏沉着被人抬了回来,醒来就呕吐不止发了好几日热,可怕极了。

她着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娘又不允许她去问,所以也只能干着急的将担忧憋在心里。

"哥,我长大了,也能帮你的!"

"稚鱼,你所谓的帮是拿婚姻大事做赌,那你可熄了这念头了。我如珠如宝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以联姻方式来牺牲自己。"陈今昭胸中发闷,迟迟难将块垒吐出,"你这不是在帮我,是在往我胸口插刀。"

她扶着哭到站不住的稚鱼坐下,又拉着陈母做到她旁侧。

"你们选的这两人,一人是朝廷新贵,是当朝摄政王倚重的武将,一人是虽暂看不出前程,但却是平阳侯府的嫡长子,来日继承侯府的小侯爷,家世显赫。论前程都不赖,但人可就真的合适?"

陈母忍不住道,"当时阿塔海给你赔罪时来过咱家,我瞧他性情直爽,秉性不错。还有你那罗同年,虽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好在对稚鱼好,温柔小意的,也是不错的夫婿人选。"

陈今昭耐心的给她们分析,"别光看表象。先看前者,一个就爱舞刀弄枪的武夫,我实在想不出稚鱼能与他有什么话可言,谈点心吃食还是谈刀戟兵器,谈家长里短还是谈他战场怎么一刀将人从中劈成两半?他二人明显志趣相违,言谈难契。更何况,杀过人的武将都有血腥与冲动在身的,稚鱼性子又如此跳脱,万一哪日惹怒了她,又怎知他不会在冲动之下杀人?"

看向旁边瑟缩了下的稚鱼,她问,"再说后者,作为侯府少夫人,我且不问你统筹安排侯府事务、负责账目管理及物资调配、主持祭祀、内外应酬、主家旁支等家族关系处理等等事情,你能不能做来,我就问你稚鱼,每日三餐立在婆母身边伺候她用饭,你能伺候明白吗?"

稚鱼怔住。

"娘,稚鱼,你们别担心我现在于朝中的处境,目前也算轻舟过了万重山,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日后就算有万一,也有八成把握能全身而退。"陈今昭语重心长道,"所以稚鱼,我养得起。往日你怎么过,以后你继续这般过,什么都不用改变,不用操心。等我去寻郑牙人,让他好好挑个俊美的……"

"哥。"稚鱼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垂着不敢看她,"不会的我可以学。至于伺候婆母……女人都要从媳妇熬成婆的。"

陈今昭倏地看她,好似听到了极不可思议之言。

稚鱼把脑袋垂得更低,双手绞着帕子,"我,我更想要个顶天立地的夫君,能为我遮风挡雨,而不是徒有虚表,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甚至还要吃我娘家饭,还要我哥来养,遇上事什么用都顶不上……哥,我,我想嫁个有本事的人。"

好似有什么劈落在耳畔,震得陈今昭双耳嗡鸣,周围所有声音刹那消失殆尽。

她呆呆的坐着,这一刻似有万千话想说,可又失了声,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会,她方转动目光,看向旁边垂首的妹妹。

"稚鱼,你从前不是这般说的。你说你最讨厌学女子的闺训,说你不外嫁去伺候人,去看人脸色,还说以后会开个铺子挣钱自己花……"

"哥,那是我小时候的话,现在我长大了。"

一句话将她牢牢钉在自己的椅座上。

时空错乱,两个时代的思想交织碰撞,最后各行其道。

让人此刻也分不清楚,是她们思想固有的局限性作祟,还是她的思想成了这个时代另类的局限性。

陈母担忧的看着她,说话陪着小心,"今昭,你妹妹有个好归宿,其实也是件好事。再说这……好姑娘都没有招婿的,会被说闲话的。"

话语像是延迟般缓慢的落入耳中。陈今昭好长时间才回了神,看向了陈母,稍顷,又将眸光转向旁处。

"有本事的不止他罗行舟一人,我给稚鱼再挑个好的。"

听她哥终于松了口,陈母与稚鱼都是浑身一松。

"哥,其实罗……他其实,也还好。"

"好在哪?好在夜里醒来见到他,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反应到这话是讽刺罗行舟长得丑,稚鱼忍不住开口替他辩解道,"哥,他就是嘴凸眼小了些,哪有你说的那般丑。他人还是很有男子气概的!"

"我没见到他男子气概,只看见他在衙署,叉腰仰头,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一言不合就对着人唾沫横飞的直喷。"

稚鱼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今昭起身,"我有事出去趟,娘你们将饭温下先吃,不必等我。可能我会回来的晚些,你们先睡。"

"那今昭,你路上小心。"

"我省得的。"

院子里的长庚见她出来,忙跟了上来。

刚在外头他也听见了堂屋里的争执声,他着急,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对了少爷,鹿大人来信了。"

想起什么,他忙将一份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陈今昭神色一缓,立刻展开来看。

说来也巧,鹿衡玉开篇竟提了罗行舟的事,问她知不知罗行舟连着两月发了五篇文章,全都是变着花样夸她的话。让她赶紧打听打听,他姓罗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胸口不由起伏,暗恨这鼠辈这般早就有了贼心。

长庚现在也培养了自己的消息渠道,听闻陈今昭问了此事,就摇头说,没听过那罗行舟近两月在京中有赋文发刊。

陈今昭琢磨会就明白了,敢情是怕她瞧见心中起疑,所以没敢在京中结集镌版,而是将文章发到外省去了。

真有他的!

"少爷,我们去哪?"

套好马车后,长庚回头问她。

陈今昭捏着手里的信,一时间竟也彷徨了。她有话在心里快憋死了,想要找人倾吐,却又不知能和谁说。鹿衡玉远在天边,而沈砚则还在孝期,她也不好过去打搅。至于俞郎中,人家有妻有子的,她这会去人家里做客更不像话。

"走,找个酒馆陪我吃会酒,说会话。"

长庚节省惯了,驱车带着她来到处牌匾都裂开的小酒馆。

陈今昭也不在意酒馆大小,就是这店里火炉子烧得不够旺,冻得人有些哆嗦。叫了几个菜,让烫了壶热酒来,她就与长庚对坐下来。

"少爷,你说过的,驱车不要吃酒。"

"瞎没事,你驱的是马,马可以自己跑。"

长庚皱着眉看着对方给自己斟满的酒,为难了会,咬牙坚持了一半原则,"我只喝一杯。少爷再倒,我也不喝。"

陈今昭举杯与他碰了下,"快喝吧你。"

两人喝尽,她招呼长庚吃菜。

"长庚,如果你是稚鱼的话,你想招婿留在家里,还是想外嫁出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来日?"

"少爷,我不是稚鱼小姐。"

陈今昭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假如,假如!"

长庚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你没想法吗?"

"我假如不出来。"

陈今昭使劲揉了揉自个的脸,不知自己为何想不开,要跟长庚一起来吃酒闲谈。

"这样,我换个说法。就依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稚鱼留在家中与外嫁出去,哪个于她而言更好?"

"小姐愿意留就留,愿意嫁就嫁,都好。"

"你这话说的,嫁谁能一样吗?"

"反正小姐爱嫁谁,就嫁谁呗。"

陈今昭坐在椅上喘了两口气,倒杯酒,一口干了。

"我跟你说话能气死。这一根筋的性子像谁了你!"

"我是少爷一手带出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沉默中吃酒用饭。

主要是陈今昭在吃酒,长庚在用饭。

出了酒馆,见到灰蒙蒙的夜色,她突然拍额想起一事来。

白玉镯子!

第104章

陈今昭家的乌蓬马车抵达昭明殿时,寝殿之人刚刚换好寝衣,准备上榻入睡。

得知她来,他趿拉着鞋快步出殿,迅速上下打量她一番。

"如何突然过来?是出了何要事?"

他严严实实堵在她的马车前,她这会正掀着帘子,抬下去的一条腿收回也不是,继续放下去也不大妥。

"殿下,不是什么大事,我来是想取回镯子。"

提起这个,她不免有些难为情,毕竟是她张冠李戴,弄错了镯子的主人。再看他已经解了发冠,穿着绸缎寝衣,明显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她心中又升起丝歉意来。

"我这会过来,是不是打扰殿下就寝了?"

来的时候她倒没想那么多,凭着酒后的一腔孤勇,十万火急的催长庚驱车入宫,满脑子只愤愤想着得赶紧将白玉镯收回来,明早好摔回给那不知死活的罗行舟。

此时到了昭明殿,酒意稍退的她方反应过来,这么晚来这的确有些不妥当。

姬寅礼在她被酒熏红的面上扫过一圈,朝她抬臂,"过来。"

等人带着一袭清冽酒香靠近,他就揽了她的背,俯身的同时,另只臂膀穿过她的双腿,轻易将人抱了起来。

"去哪喝酒了?"

"小酒馆。"

"以前跟你说过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也不常喝,就偶尔喝一回。"

刘顺带着人一直随在左右打着绸伞,挡着寒夜的风。

等他主子抱着人进了殿,他就招呼殿内的人都出来,并嘱咐人去膳房熬些醒酒汤来。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甫一进来,就觉得融融暖意扑面而至。

进了殿,姬寅礼就将她放下,示意她在案前落座,而后就去了多宝阁抽屉里,取了白日那檀木盒子出来。

陈今昭起身双手接过,蠕动着唇细语歉声,"这回的事,是我没弄清楚,误会了阿塔海军。等明个,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视线在抠在檀木盒上的泛白指尖上掠过,他眼皮一掀,目光在她颓萎的面容上反复逡巡。

"是有心事?"

她眼眸低垂而下,呆望着檀木盒沉默不语。

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却听她从鼻息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嗯字。

他不由心中大怜。

拉过她的腕骨来到近前落座,他亦拉了椅子坐下,伸手不由分说的将她手里攥的分外紧的檀木盒夺下,扔在桌上。

"不与我说说?"他放柔了嗓音,劝慰道,"说说罢,省得憋在心里闷坏了身子。

"可我,不知该如何说。"

"不必避讳什么,你随意说。"

静默稍许过后,陈今昭手抵胸口深喘几口气,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或许她真的是快要憋疯了,即便知道面前之人并非尚佳的倾诉对象,还是忍不住去想,与他说说也无妨,反正她的女儿身在面前也暴露了、她家的事他亦知晓,就算与他说说又何妨。

索性就敞开了些心扉,将她不为人知的苦闷低低道出。

"父兄去的那年,稚鱼不过三岁,正是不知事的年纪。家中母亲受了打击,又成了那般模样,所以小妹她几乎是由我一手抚养长大。与其说我养妹妹,倒不如说,我亦在养女儿…."

她陷入了回忆中,说起了稚鱼小时候如何可爱,活泼,又调皮,闹腾,说她邻里都笑她陈家是养了个皮猴,但她觉得姑娘家为何一定要娴淑贞静,只要有她在一日,她的妹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他没有打断她,静听着对方讲述着,如何将三岁的稚童,一点点拉扯到大。她的话语很凌乱,一会说着她的妹妹稚鱼,一会却又说起她行走在外这些年里,见到的种种薄情汉辜负妻子的事。

这些事好像印刻在她头脑深处,每一件她都能说得很详尽,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女子每个人最后的凄凉结局,她仍能一一清楚道来。

"……实不敢赌那万分之一,所以我想给她找个归宿。我亲手养大的妹妹,若来日折在旁人手中,我要悔死,要恨极,会疯的。"她眸光颤动,"对她我别无所求,只想她好好的,快乐的活在我面前。"

姬寅礼抱过她的肩,轻抚,"那你觉得,什么是好归宿?"

陈今昭被他揽入怀中,额头抵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躯膛,闭着双眸闷声开口,"我不知该如何给殿下形容我的惶恐焦灼,对于稚鱼我总是存着怕,怕她离了我的眼,受人磋磨,受人欺负。我实不敢让她落入旁人手里,左思右想,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替她招婿。但……却非她所愿。"

她艰涩的说起今日在家中的事,说了稚鱼与陈母的想法。

"但她们与我的想法,却背道而驰。殿下,我,很彷徨。"

姬寅礼感受着她的茫然,苦闷,颓丧,失魂,就像是陷入迷途中,找不到归路的麋鹿。

这样的她,让他的心都软了下来。

抱着她颤栗不已的背脊抚着,他不知何滋味的叹口气,"你想过没有,为何你就非要认定,招婿是最佳之选。"

陈今昭张口欲说招婿的种种好处,可倏地怔住。

"陈今昭,你仔细再想想,这是为何。"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为何,为何呢。

"我不知,是啊我不知,其实谁能武断而定,这便是最优之选……"她喃喃,"可是,只要想到小妹嫁到陌生的旁人家,在我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过得不好,我就有很深的惶恐焦躁感,控制不住的去想她是不是受人磋磨,欺负,哭着喊我去救她。我怕啊殿下,是真怕。"

姬寅礼脑中浮起几个字,由爱故生怖。

她对她那妹妹太在意了,在意到失去了判断、理智、乃至分寸。

他心里有些不甚舒服,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疼惜。

怜她幼年就要将所有责任背在身上,仰仗不了旁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前行。没人能替她出主意,她只能步步摸索着前行,由她劈开前路的荆棘,引着身后家人安全的走过。所以长年累月下来,她习惯了掌舵家中的方向,一旦有所偏离,便会彷徨不安,唯恐走的是条歧路。

她的不安感太重了。

陈今昭似被他那句话当头棒喝,这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怕,所以就无形中将这种怕强加在稚鱼身上。她甚至在想,她以前世女性的角度来看当朝婚嫁的问题,当真是对的吗?她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决定就是对的!

"殿下,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混乱起来。

姬寅礼干脆扣住她腰身,将她提抱到膝上,平声道,"非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你对她太在意了。"

"可她是我妹妹……"

"她也只是你妹妹而已!"他加重了语气,顷刻又阖眸敛了情绪,"日子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替代不了她。"

在她发怔的时候,他又问了句,"知不知,你对你妹妹,在意的着实过分。告诉我,为何会这般。"

似霹雷入耳,劈开了她周身的迷雾。

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想过,但她却知道答案。

"殿下,我每每视稚鱼,总觉得今朝也活着……"

姬寅礼怔住。他感受到温热的湿润透过薄薄的绸缎衣料传入肌理,似要熨烫进他的胸口深处。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喉咙却如火灼,烧得干涸灼痛。

"养她,又何尝不是在养今朝,我想着,陈今昭没法自由自在的活,但稚鱼可以。她可以随心所欲,于这世间,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此生我护着她,让她不必向人强颜欢笑,不必受人磋磨欺凌……"

她语不成音。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视稚鱼为今朝的延续,亦是前世的她的延续。看着稚鱼,何止觉得是今朝尚在,她亦觉得前世的她也尚在。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稚鱼那般的想法时,会如此彷徨震惊,失魂丧魄。毕竟,她是那般期望着稚鱼能在桎梏的朝代中活出自我,望她能随心所欲,向阳而生。

姬寅礼低声问,"那你想做回今朝吗?"

"不想。"她回道,"我做惯了昭如日月,做不来今朝的。"

"那就将期许从旁人身上收回,做好你自己,陈今昭。"

攥他衣襟的指尖泛白,她于他怀中流泪点头。

是的,今朝是今朝,稚鱼是稚鱼,谁也替代不了谁。

姬寅礼容她哭了会,待她哭声渐歇,情绪渐缓下来,方朝外吩咐了声。

殿门打开,宫人端着金盆巾帕进来,刘顺亲捧了碗醒酒汤,趋近座前躬身将碗放置案面。

姬寅礼接过湿帕给她擦了泪痕遍布的脸,待宫人退下后,就低缓了声道,"为父为兄,为母为姐,还有为子为女,太多角色,你喘得过气吗?你让自己背负的过多了,你对陈今昭,太过苛刻。"

掩住胸臆间的烦闷,他尽量平缓着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总想事事周全,殊不知,越想事事圆满如意,最后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你该卸担了从旁人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他们有自己的路走。而你,陈今昭,最周全的是自己的人生。"

"你要活自己,陈今昭。"

彷如拨云见日,灵台刹那清明。

姬寅礼见她有所震动,微张着唇失神陷入沉思中,便也不再出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汤碗,握着汤匙搅动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舀过一勺,待凉些就递送她唇齿间,见她无知无觉的吞咽,他微不可查的扬了唇角。

一碗汤见底时,她方终于回了神。

"殿下,如果你有妹妹,你会如何做?"

她的声音清朗明亮了许多。姬寅礼低眸看她,眼眸鼻间上残留些红,但面上却不见了来时的无助、彷徨、颓丧与憋闷,取而代之的是拨开云雾后的明朗。

此时的她,与从前隐隐有些不同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随她去。顶多替她解决些后顾之忧。"回过神后,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眼皮都未掀。将手里空碗扔回桌上,他慢声道,"又不是我挚爱妻子,何必时刻拴在眼皮子底下,事事操心,时时牵挂。"别人多看一眼,都想剐了他。

陈今昭张了嘴,半晌哦了声,又把嘴巴闭上。

不过很快她就辗然一笑,眸光透着神采,"我明白了殿下。我能做的是引导是托举,而不是替人择路。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后顾之忧,为她托底,给她预留条后路。

何等通透之人。他无不欣赏,又欢喜非常。

姬寅礼胸膛微微激荡,低眸看着她发亮璀璨的眸子,只觉珠辉玉丽,皓月都压不住她的半分光彩。

"殿下,我瞧时辰不早,便回去罢,你也早些歇着。"

"嗯。"

淡应一声,松开了圈她的臂膀,由着她下了地。

他随之起身,等她收好桌上的玉镯,就抬步与她一道朝殿外走去。

"外头风大,殿下披件衣裳罢。"

"无妨。"

将近殿门处时,他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朝宴……"面对她疑惑的眼神,他沉眸迟疑片刻,还是缓声吐息,"你家那,表妹,若有合适人选,就早些将她另嫁出去。"

陈今昭未料到他突然会有此言,一时间诧在那。

不等她发问,姬寅礼就直截了当道,"你小妹之事,她瞒着你,你可有想过缘故?"

"应是听从家中母亲的吩咐……"

"错了,她应是比谁都更希望你小妹外嫁出去。朝宴,她有异心,莫要久留她。"

看着青篷马车消失在宫墙尽头,他推开刘顺递来的鹤氅,转身回了殿。

为何他如此笃定那么娘的心思,因为由己推人,陈今昭待其妹妹的在意,连他心里都不是滋味,更何况同在一个屋檐下、对她有着些阴暗心思的么娘?

日日看着,焉能不煎熬?不生嫉,不生妒?

回家的一路上,陈今昭的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真真可谓是拨开云雾见晴天。

她彻底想明白了。

其实自打父兄去世,她又意外觉醒前世记忆后,就陷入了巨大的迷障中。纵是她看似融入了这个朝代,但她骨子里还是无法正视这个与她前世截然相反的封建时代,有意无意的处处回避,逃避,不敢正面交接。

尤其是将所有人的责任扛在肩后,她更觉得四处皆是危机,哪怕如今身份问题已然解决了大半数,她仍觉自己身处刀戟丛林之中,依旧总想着龟缩起来,不敢朝外探分毫。

保身二字似沉重大山,牢牢压她头顶,逼她收敛了周身触角,畏缩不前。以致她这些年,活的像任何人,唯独不像自己。

他说的对,她确是对自己太过苛刻。

她既容旁人择自己的路,为何就不能容她活出自己。

这一刻,笼罩在她周身的迷障越散越淡。

活到今日,没有哪刻她的灵台如此清明。

她是陈今昭,亦能活出陈今朝。

第105章

陈今昭到家的时候,陈家堂屋的灯还在微弱的亮着。

稚鱼第一时间跑出来迎她,嗫嚅着嘴唇,"哥。"

陈今昭拉着她一起进了屋,屋里一家子人都在,幺娘也抱着熟睡的小呈安坐在椅子上等她。

家里人局促的看着她,皆是憔悴与不安。

"我想通了,稚鱼外嫁的事,我同意了。"在她们惊喜看来的目光中,她揉揉稚鱼的脑袋,"你想嫁个有本事的人,这没错,哥尊重你的想法。"

稚鱼激动的抱住她胳膊:"哥!"

陈今昭话锋一转,"不过,若嫁入高门成为大家宗妇,却不是简单一句话的事。打明个起,你且开始跟我学管账目罢,这还只是个开始,主持中馈、礼仪教化、人际往来以及家族中的产业经营等等,你都要学得尽善尽美。这些我日后会陆续请人来教,但你要从现在起就得开始为之做准备。"

又看向陈母与幺娘,"等来年京都各府邸家眷再送来宴请帖子,娘你们不必再推了,可以择合适的宴会参加。毕竟,日后稚鱼若真入了贵门府邸成了宗妇,作为姻亲,人情往来少不了的,所以从现在就要筹备起来。至于相关应酬礼仪,以及京都各家府邸后宅错综复杂的情况,接下来我会请个精通这些的嬷嬷来教你们。"

眼见陈母不自信的抻抻衣服,陈今昭就安慰道,"没什么难的,就与娘你们在吴郡时候参加的宴会一样。家里的宫绸也不必再省着,给你们几个多做些衣裳。"

时间不早了,她简单说了些她的打算,安了她们的心,就让早些睡了。

回了耳房,陈今昭对幺娘道,"京中青年才俊不少,幺娘,你与娘参加宴会时可多打听着,看看有没有与稚鱼合适的。"

她同意托举稚鱼,不代表她看得上那罗行舟。

本来低着头局促难安的幺娘,闻声刹那抬头,翕动着嘴唇,急促着声保证道,"表兄,我会的!你放心,我定与娘多打听着,给小妹选个好人家!"

从来说话细如蚊蚋的她,此刻难得提高了声,急促又急切。

陈今昭点头,"我信你的,幺娘。"

幺娘却当即惶愧无措,双手慌乱的不知往哪放,"表兄,小妹的事,我……"

"不提那茬,过去了。"

清早起来,陈今昭伸了个懒腰,望望外头依旧昏暗的天色,不由摇头。虽昨个一夜好眠,清早起来也一扫疲惫,但这上朝的时辰着实太早,也不知何时能改改这制度。

一家人围坐桌前,说说笑笑的用膳,一如从前。

陈母等人见她精神奕奕,心情甚佳似更胜以往,并未因昨日之事而情绪低落,不由都开怀起来。

宣治殿内,随着执事内监的高唱声,朝议开始。

礼部尚书先行出列:"来年春闱在即,臣等已将新增改科场条例编纂成册,恭请殿下御览。"

内监接过奏章,小步匆匆上阶,呈递宝座前。

宝座之人翻过,"来年应试人数如何?贡院号舍可又修缮妥当?"

国子监祭酒与工部左侍郎分别出列。

"回禀殿下,应试学子已经陆续进京,人数较之去年增了一成。臣请增派巡绰官维持场规,以防代考、夹带等客场舞弊。"

"贡院号舍已经修缮完毕,臣请派员查验。"

"准奏。"阖上奏章,摄政王望向众臣,"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孤还是那句,胆敢伸手舞弊者,一经查出,一律严办!望诸卿共勉。"

记起今岁春闱时候的腥风血雨,殿内气氛为之一肃。

文武大臣纷纷持芴躬身:"臣等谨记!"

接下来,又有大臣出列奏议,或是太常寺卿上奏祭祀事宜,或是钦天监正奏报天象事宜等等。

在大理寺丞奏报完田产纠纷案后,户部右侍郎出列。

"殿下,今岁澶州、睢阳两地遭遇涝灾,臣请减免受灾两地农税三成。另,来年春耕在即,臣请工部调拨农具两千套,分发各州县。"

"准奏。"

户部右侍郎正欲回列,就听得队列后面位置传来清朗的声音。

"臣有本奏。"

宝座上的人以及文武大臣的目光,刹那齐齐看了过去。

陈今昭持本出列,声音清晰的朗声道:"启奏殿下,今岁春耕时节,臣等在京郊试用新式农具,收成较往年增了一成余。现已在周边州县试行推广,其中两地具报效率显著提升,余者尚在观测。此乃详实数据,恭请御览。"

双手将奏本呈递给内监,她持笏继续又道,"臣请旨,将新式农具拨给户部,派发各州县,以利天下农耕。另,臣请派遣屯田司十位精通农事官员,携带新式农具前往受灾两地,督导当地农事。"

殿内空寂了几息的时间。

大抵都在震惊于,平日隐形似的人,如何突然吭声了。见其当众持本上奏,这还当真是头一回。

宝座之人翻过奏折,眼眸低垂的在那清隽字迹上游移而过。须臾,掀眸直直定向出列之人,凝视两息。

"准奏。"

回了队列,陈今昭胸腔里的心仍在砰砰跳个不停。

首回出列奏议,在威严肃穆的金銮殿内,在群臣百官的万众瞩目中,发表自己的提议,她难免紧张到后背出汗。

但立于朝堂之上,陈策得允之后,那种居庙堂得以用她微薄之力为黎民解忧的成就感,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比雀跃与欢喜。

散朝后,她感到缓行面前之人的目光时,未抬眸,只抿唇微微一笑。那人脚步微顿,随即走出了宣治殿。

工部右侍郎离开前勉励她两句。

上朝前,陈今昭自是与他通过气了,所以他便也不会觉得对方是僭越上奏。只觉这踏实肯干的属下,不再一味闷头苦干是好事,朝议中肯发表声音,也能给工部在朝堂上添一分力度。

陈今昭不等阿塔海离开,就赶紧叫住了他。

阿塔海见到她还有些不自在,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就脸撇向旁处,僵硬杵那。

"阿塔海,今个下值后,你有旁的事吗?"

"陈,你,啥事?"

陈今昭冲他一笑:"没啥事,我在清风楼做东,想请你喝酒去。"

"啥?!"他指着自个鼻子,瞪大了眼,"你请我喝酒?"

"就是请你啊,你要没啥事的话,那这事就说定了啊。"

在他目瞪口呆,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前,她拱手冲他行礼告辞,"海兄,酉时清风楼前,不见不散。"

阿塔海张大了嘴。

海、海兄?!

陈今昭整整衣襟,刚要雄赳赳的直奔翰林院而去,却听见有人唤她。她寻声望去,就见是沈砚朝她走来,往日忙碌匆匆的他,今个竟没提前离开。

"泊简兄今个不忙了?"

"忙里偷闲罢了。"沈砚打量她一圈,难掩诧异,"我今日看朝宴你着实不同了,观之竟有锐意进取之意。"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言道。

陈今昭赞道:"到底是泊简兄目光敏锐,的确是我想通了些事情。"她转眸看向他,眸光清澈却坚毅,"我是直臣,当走锐意之路。"

她愿当直臣,造福一方,这是她隐藏心底一直以来的愿望。但从前的她为明哲保身,从来都是只将自己龟缩起来,不敢做多余的事不敢说多余的话,唯恐得罪了人,害了自己及家人。

但现在眼见政治清明,她的身份在上位那过了明路,那她为何还要一味龟缩着?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于这个朝代,直面她自己的人生。

沈砚心中震动,这是对方已经确定了自己来日的方向,明确了其脚下之前路。

回过神后,不由抚掌大赞:"善!朝宴,你的前路清晰了。"

人生在世,浑噩度日者众矣,能早定来日之途,明辨脚下之向,何尝不是大智慧。

两人分别后,沈砚回头望了眼对方离去的背影,好似见到了昔日锋芒凛凛的自己。

不过看着如今敛了锐角,愈发圆滑的自己,他也不由坦然一笑。他又何尝不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双袖一震,抬步洒然离去。

此时正值午时用膳的时候。

陈今昭赶到翰林院这会,隔着福扇窗,正巧瞧见了坐在临窗处,刚将丰盛至极的膳食拿出来的罗行舟。

她面上露出了个微笑来。还想吃饭,呵。

听闻她来,她曾经的上官,于大人先一步出了殿。

"竟是贵客临步!不知陈大人有何要紧事,竟亲自过来了?外头天冷,快快进来吃杯热茶暖和暖和。"

陈今昭摆手,"不了,今个主要是来与昔日同僚叙叙旧。不知这会可否方便,让罗行舟罗编修出来一叙?"

"方便,方便!"

于大人笑得无不和气,当即回殿叫了罗行舟出来。

罗行舟出了殿,堪堪站在殿门口,没敢再往前。缩着肩膀脸僵着撇向旁处,亦不敢看向她。

"好久不见了,罗同年。来,咱这边说话。"

她笑着示意下远处的凉亭,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他不配合就上前抓他过去之意。

罗行舟只得拖着发僵的两腿,一步一挪的朝凉亭走去。

陈今昭从袖中取出檀木盒,打开给他看了眼里面东西,然后阖上放在了石桌上。

"罗同年,瞧不出来,你倒是挺有手段的啊。"

罗行舟脸色变了变,"我不是……是我的赔礼。"

陈今昭死死盯他,直将他盯得心虚的眼神乱晃。

"百倍的赔礼,你也算让我开眼界了。"

"就个镯子而已,成色也不算好,给陈姑娘赔礼都算委屈了她!"被对方的阴阳怪气刺道,他到底没忍住辩驳道,"陈姑娘天仙般的人,就应该带些好的……"

陈今昭叉腰呸他一口,发怒指着他,"死癞蛤蟆给我听好了,我家小妹长得再天仙,也跟你没半毛干系!收起你的小歪心思,你不配,不配!!"

罗行舟气的脸青,他何尝受过这等气。

偏还强忍着不能发怒狂喷,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她讲道理,"我哪点配不上?我平阳侯府……"

"我管你什么府哪个府的!"陈今昭一挥手,浑然不听,"你什么样子,自己没点数!"

眼睛那么小,那么小!

罗行舟气的啊,想破口大骂,可到底死死咬牙忍住了。

"之前刊发赋文骂你是我不对,你要气不过,你也写赋骂回来便是,每月刊行的银子我出了!你愿意骂多久,就骂多久,这样总行了罢?"

她听后更气了,明知她赋文不行,还让她月月写赋?

"姓罗的,你别听不懂人话,非让我直说我看不上你,不可能择你当妹婿你才满意?告诉你,以后别再靠近我家胡同,你跟我家小妹,没可能!我说的!"

"陈今昭!"

"怎么了!你要跟我约架吗!"

罗行舟死死瞪着他的小眼,呼哧呼哧喘着气,脸涨得通紫,整个人快被气炸了。

"陈今昭,你简直不讲道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问过陈姑娘的……"

"我呸!也不撒泼尿照照自个!再敢提我家小妹,我轰死你!"

"陈今昭你这个沐猴而冠的娘娘腔……嗷!"

陈今昭眼疾手快抓过他那头偏黄的毛,就握拳给了他腹部一下。该死的,娘娘腔明明是鹿衡玉的专属,凭甚给她!

她最讨厌旁人张冠李戴了。

罗行舟伸手抓她的头发,被她气急败坏的踢了一脚,又轰了两拳。她早就想揪毛打了,该死的土拨鼠!

翰林院众人站在殿门口,无不伸长了脖子远远看着,各个眼睛撑得老大。

嚯,好大的热闹。

陈探花与罗小侯爷打起来了!

于上官握紧着两拳,恨不能让陈今昭替他多打上两拳。

真解恨呐,他想。平日里他是真没少受这位罗府小侯爷的气,只要稍不合意对方就不管不顾的叉腰直喷,谁的面子也不给,生生让他这上官在一干下属面前掉足了份。

罗行舟从地上爬起来,陈今昭整了整鸡窝似的头发。

两人暂且休战。

陈今昭朝他伸出手,"拿来!"

罗行舟黑着脸,没好气,"什么?"

"装什么蒜!你碰坏我家小妹的镯子,五两银子!"

罗行舟气得肺炸,从荷包里随便抓过一锭银子甩过去。

"不必找了!"

陈今昭眼明手快抓过,定睛一看是十两,随即冷笑着翻过自己的香囊,扒拉一阵,数出五两碎银子同样甩给他。

"谁稀罕占你便宜!"

"陈今昭!"见她先走,他急忙叫住她,可能不大习惯给人服软,明明想说些好话,但语气仍硬邦邦的,"你要如何才能考虑我?我嘴巴是、是说话不大好听,但也没想着害人。我家里荣华富贵不缺,对于婚姻大事,父母双亲也都依我……"

"依你?"

听出她话里浓浓的不信任,他赶紧保证:"是真的!我与他们说了陈姑娘的事,他们并无反对,还说只要你们同意,就会上门提亲!真的!"

陈今昭的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一圈,确认他此话为真。

怀疑的神色消失,她的神色渐渐敛了下来。这会她大抵有些猜测,京中的许多旧朝勋贵,在摄政王执政后,虽看似地位依旧显赫,但已经明显淡出了朝野视线。平阳侯或许是存着要与新贵交好的目的,重新让平阳侯府活跃在朝野当中。

而新贵……三杰算是罢。

尤其是在十月的京中之乱中,惊见其中二杰手里握有虎符,虽平乱后上位并未大肆渲染赏赐,但能以虎符托之,权贵人家哪个心里还不明白,三杰在上头那位心中的分量。

而三杰中,唯有她家中有姊妹。

她心中有了数,对平阳侯府有多了分谨慎。

没再回罗行舟的话,她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见到朝这方向赶来的一干翰林院同年们。

他们停在她面前,皆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看热闹看出神了,这会才想起过来拉架。

陈今昭毫不在意,笑着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又格外正色的作揖行礼,替鹿衡玉谢过当日他们的附议之举。

"都是小事,吾等同年取士,本就同气连枝,都是该做的。"

他们也忙回揖说道。

陈今昭就与他们闲谈起来,问了他们现今的工作,给了她昔日的一些心得,又与他们约了改日一同蹴鞠。

出宫后,她与长庚一道去了屯田司。

告知了两位员外郎拨给户部新式农具之事,并督促他们盯紧农具的制造,莫要延误了时辰。

酉时二刻,清风楼前,陈今昭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阿塔海。

见到阿塔海是驾着马车过来的,她还想笑话他两句,不骑马过来就罢了,怎么他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过来。

多像个车夫啊。

她笑声还未出口,就见那已经跳下车的阿塔海,立在车辕旁揭开了车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车厢缘壁,下一刻,身着宝蓝色常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高大峻拔的身影在人群中,甚是醒目。

他抬眸朝她扫来,慢转着玉扳指,面上似笑非笑。

"陈大人,这般巧,你也过来吃酒?"

第106章

宝蓝色的身影先一步上了楼。

陈今昭落后两步,眼神瞅向了闷头上楼的阿塔海,无声询问。

阿塔海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蒲扇的大手搭在嘴边,对她附耳小声道,"你突然请我喝酒,我哪知你壶里卖的啥药,就去请教殿下。殿下说,他来帮我看看。"

陈今昭听后无语问天,给他竖了拇指。

"真有你的。"

"嘿,小夫子你态度转变太快,咱心里能不嘀咕寻思。"

"请你吃个酒而已,能把你怎么着?你这大块头白长的不成?"

"话可不能说那么满,你们文臣满肚子弯弯绕绕的,哪个知道这是不是那啥,鸿门宴。咱自得去寻殿下拿个章程,这才放心不是。"

陈今昭哑口无言。索性,给他竖了两个拇指。

厉害,聪慧!

阿塔海回她两个拇指。

进了雅间,陈今昭与阿塔海分别在主座两侧落座。

刘顺捧着红木托盘进了房间,提了茶壶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又将暗刻缠枝莲纹的白瓷茶碗一一摆放三人面前。

"酒菜马上就好,殿下,两位大人,您几个稍等。"

挨个斟满茶后,刘顺就躬身后退了出去。

姬寅礼朝陈今昭笑看去一眼,"本来这宴是陈大人做东,我来反倒是喧宾夺主了。"

陈今昭忙道,"殿下哪里的话,您能拨冗过来,是吾等荣幸,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莫怪我不请自来就好。"

"殿下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