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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4384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姬寅礼手抖的厉害,第二次才成功踩蹬上马,持缰跨上了马背。在他的一干下属面前,此时的他几乎难以维持身为人主的威仪,十多年征战沙场练就的定力几乎就此崩裂。

"带路!"近乎失了力道的攥着缰绳,他咬牙睥着那趴在地上栗栗危惧的官员,"此事做好,容你将功赎罪。"

这官员虽官阶不大,却深暗江南风月场的门道。

听闻自己的小命还有转圜余地,当即又惊又喜的直磕头:"罪人定当办好此差,不让殿下失望!"

阿塔海拎他上马,随即跨马而上。

一行人风驰电掣的出府,急促的铁蹄声踏碎江南宁静的秋日,惊散了柳树上的飞鸟,震颤着地面一路直奔杨柳堆烟的风月场而去。

自古烟柳繁华之地,最易生肮脏的勾当。

那些青楼楚馆的红灯笼下,不知掩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恶行。

连抄了五家红馆,姬寅礼两目冰寒的由那官员带领,来到了江南风月场上的最后一家。

军士一脚踹开红馆的大门,在此起彼伏的女子惊叫声中,揪出惊魂未定的老鸨,很快就拷问出了秘药所在,同时也找出了藏在暗室的两个女子。

说是女子也不尽然,充其量也不过是堪堪至金钗之年的小姑娘。

她们惊怕的缩在一起,身形瘦小面色惨白,身上套着儒生的衣袍,头发朝上束着精致的儒生冠,全然一副男子装扮。

姬寅礼的目光一瞬间闪过抹惊痛。

死死盯她们数息,待转向那被押跪在地的老鸨时,凤眸里迸现的尽是恨毒的杀机。

招来手下之人,他一字一句,吐息森寒,"此链所涉诸人,从上至下,杀无赦!"

大步踏出红馆,他让那官员直接带路去当地有名的楚馆。

在一众各具特色的男馆中,他点了十来个体型年纪大概相似的男馆,全都带上了楼。

"脱。"他冷眼扫视着这些或惊惧或羞涩的男馆们,声音不带起伏的命令。见有人开始解裤子束带,当即喝道:"不必脱光,半身就成!"

男子哪怕再消瘦,但身体骨骼与线条与女子终究不一样。

记忆里那人的身体线条更柔和,腰也更细。所以都不必仔细观摩,抬眼稍微一扫,他心里就有数了。

从楚馆出来,姬寅礼站在原地缓了缓渐狂的心跳,强压下胸口的鼓噪。

不过验证了两处而已。

他如斯暗道。不到最后一刻,还是莫要轻易盖棺定论。

心绪稍平些,他再次跨上马背,猛一挥鞭,带人马不停蹄的直奔吴郡!摄政王带人入吴郡的这五日,江南府却刮起了腥风血雨。

江南官场上下首次见识到了,何谓阎王索命!昔年兖王入京杀八王那会,他们也只是耳闻勾魂册索命一说,毕竟天高皇帝远,饶是知晓马踏西街的惨烈,但也不过引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此时此刻,见那公孙桓手握名录"按图索骥",方惊骇欲绝,方知传言不虚!无不悔之不迭,却也为时已晚!

"午时已到,斩!"

刑场上的监斩官声音已经沙哑,这句话于这几日间,已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但他却只觉庆幸,庆幸自己竟能在这波血洗中保得一命。放在昔年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些年在江南官场上坐的冷板凳,如今竟成了他的保命符。

随着红签落下,铡刀起落,一颗颗乌纱帽四处滚落。

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歌舞升平的江南有近百年未见过这般凶残的阵仗。且杀的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从前他们见都见不到的人物,如今却如贱民般跪在地上,被杀得人头滚滚。

公孙桓坐在高台,手握朱笔在名录上划去一行,目露痛快。早在江南官场上这些鼠辈,对殿下的两次宣召都视而不见、抗命不朝时,他就恨不得能随殿下点兵南下,从上至下杀个干净!

更遑论这群国之蠹虫,在江南作威作福、为祸一方,那些盘剥黎庶、敲骨吸髓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百死难赎。

又一批官员连带着全家老小被带了上来。

面对刑场上的哭喊求饶声,公孙桓没有丝毫怜悯,种因得果,自古皆然。既然其昔日敢目无法纪,那就莫怪他今夕将铡刀逼近!

江莫带着人从法场外进来,围观百姓见有官兵过来,赶紧朝旁侧让开路。路过刑台时,听见有人在高声求救。

"敏行兄!敏行兄救我!"那人挣扎着要上前,拼命的朝江莫的方向嘶喊,"我们曾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共赏青楼笙箫,最是志趣相投不过啊!敏行兄你不是亲口说过,视我为手足吗,你就网开一面,赐小弟苟全之机罢。"

江莫脚步微顿,斜眸视他,嗤笑一声,"你昔日派人追杀我时,也没手软不是。"

语罢,头也不回的步上高台。

监斩官扔了红签,铡刀落下,求饶声戛然而止。

步上高台,江莫在公孙桓的示意下在旁落座。

公孙桓执笔在册子上又划去一行名录后,方抬头对他颔首赞道,"敏行,你的才干在此番南下后尽显,着实让老叔惊喜又宽慰啊。殿下对你的安排你也知道了罢,以后这江南,便归你的治下了。好好干,做出番政绩来,你爹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见他老叔目露伤怀,江莫安慰道,"老叔放心,我会的。"

公孙桓连诶了两声,看着眼前已然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儿郎,不免老怀安慰,便也不再去想往昔那些伤痛的过往。

"对了老叔,此番我不随殿下一道入京吗?"

"江南后续诸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如何抽的开身。"公孙桓只当他离家日久归心似箭,不免失笑,"不急,待年底述职时再归京。那时江南诸事皆平,你也正好归京,迎接朝廷正式的封侯文书。"

江莫深吸口,压了压心中的激荡。

在下一批囚犯被带上来之际,他看了眼他老叔,似不经意的问,"我听说殿下点兵去了吴郡。这都五日了,怎么还未归?是有何紧要的事要处置?"

公孙桓勾勒的笔停住。他倏地转头盯住江莫,"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江莫被他盯得后背绷紧,"老叔,我就随口问问……"

"敏行,你要讷于言而敏于行。有大功,也要牢记本分,不可得意忘形,轻狂行事。"他语重心长道,又暗含警告,"窥探主上行踪是大忌,你要切记!"

江莫赶忙站起认错,"敏行记下了,不敢再犯。请老叔莫要生气。"

轰隆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高台上的众人当即起身。

公孙桓极目远眺,但见远处铁骑如林,踏着滚滚烟尘迅速朝此间席卷。一马当先那人骑着黑色骏马,甩鞭疾驰,身后猩红的披风疾翻如骤雨狂风。

他面色一喜,"殿下回来了!"

马蹄声渐近,如雷霆贯耳,兵马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倒在旁。

高大的黑色骏马在刑场上扬蹄停住,身后铁骑刹那肃立。

公孙桓等人快步走下高台相迎,至马前躬身拜见。

姬寅礼翻身下马,一路风尘仆仆,面容倒也平静。

"文佑,京中出了点急事,今日我就要启程归京,特来与你叮嘱两句。"

公孙桓一惊,"京中出了乱子?"

"莫急,不是大事,如今已安稳下来。"姬寅礼与他走到旁处,简单解释了京中的事。此番他挥师征讨世家,剿灭二十三家豪族威震四方的同时,也激起了一些世家的怨愤。有世家阖族遁走之前,派大批死士潜入京都,意图祸乱皇城搅弄京都风云。

好在,现已被尽数镇压。

"社稷多事,故而我要速返京都。江南这处,便劳文佑你在此坐镇些时日,待江莫诸事熟稔,你再归京不迟。"

公孙桓心急如焚,虽也想随着殿下一道归京,但对方如此说,便也只能应下。

江南的薄暮升起时,归京的兵马已整肃妥当,踏上了回京的战船。

华圣手自也得跟着一道回京。临上船时,还长吁短叹,对着岸上来送行的其中一人,上下打量,颇为遗憾。

"可惜,可惜喽,这阴嗖嗖斜眼看人的样子多适合学医!你说你当初随我走多好,偏要跟你老叔学杀人,没学个好!多好的料子糟践了,嗐。"

江莫僵着脸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他犹记得年少那会,对方在苦劝无果后,竟索性将他迷晕了直接拖着带走。后来还是他老叔骑马追了十里地,才将他给追了回来。

往事历历在目,容不得他不防。

公孙桓上前好生的劝,"时候不早了,您看殿下还在那等着呢。"华圣手瞥他一眼,这才捋着长须上了船。

岸上叔侄俩大松口气,可算是走了。

船头旌旗翻飞,数百战船陆续启航,荡开粼粼江面,于薄暮中朝京都方向蜿蜒前行。姬寅礼望着江面跃动的波光,神思不知飘往了何处,只那双狭长的凤眸映着船灯摇晃的灯光,半明半昧,明灭不定。

夜色初临,江风猎猎。

他依旧立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攥着玉笛的手腹越发收紧,似要将上面刻有的名字印入他的筋肉,嵌进他的骨髓乃至魂魄中。

陈今昭,陈今朝!哪个是你。

陈家龙凤双胎,当年折的又是哪个?

他闭了眸,掩住了其中的汹涌骇浪。

龙凤胎、衣冠冢、突逢变故后性情有所变、休学半年拜善口技者、学院里从不宽衣解带、对昔日同窗多有疏离……

其实诸多线索已开始渐渐清晰的指向了一个答案。

稳住!他赫然告诫自己,用力深深喘息,平复情绪。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未得验证,莫要轻易下结论。否则大起大落下,他真会杀人的。

待他回京!一切,待他回京再说。

此刻京中,乱相刚息。

陈今昭指挥人将尸体抬下去,抬手擦把脸上溅到的血,饶是近段时日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在这死士冷不丁突然冲出来这一刻,仍骇得心惊肉跳。

沈砚带着两队兵马急匆匆跑来,身甲上也是溅有血迹,见对方安然无恙,面色才稍稍缓和。

"没事吧今昭?"

"无事,有兵卒在呢。"陈今昭喘口气,看着被抬远的尸体,无奈叹道,"明明城门处已加强守卫,现在更是严密封锁不容人进出,为何还有这些死士,当真令人费解。"

沈砚倒是不以为奇,"京都人口稠密,世家大族经营日久,轻易就能掺杂细作混杂其间。更何况这些细作死士也不是仅仅来自一家,数目加起来,无疑可观。"

陈今昭心想,确是如此。

一想到这些死士也不是永无止境,待消耗完了总归有消停的一日,她这些时日长久紧绷的心弦,倒也稍稍放松了些。

自打朝廷军大败世家联军的消息传来,京城就乱了。

那些死士不知从何处冒出,抽出凶器见人就开始乱砍乱杀。他们主要目标还是朝臣及京中的达官显贵,或埋伏在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或其他各处,见机就上前砍杀。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

因为当时没封锁城门,不仅城中藏着死士,城外亦有大批的死士及世家军冲了进来。

陈今昭也就那时才知原来她身边亦随有暗卫。

眼见京中情况不妙,她当机立断拔了匕首取出虎符,前往兵营调兵。而在途中,没成想竟遇上了匆匆赶往另处营地的沈砚。

原来他手中亦有虎符,可调三千兵力。

两人合计八千兵卒,很快镇压了叛乱。但京中隐藏的死士不是一时片刻能揪出来的,未防止他们寻机伤及无辜,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他们两人就领了巡防之职,披了身甲带着兵卒,在京都大街小巷中巡视。

同时也分出了一拨兵力来,护送朝臣们上下值,以免遭遇不测。

"如今摄政王在江南整顿当地官场,事了后该回京了罢。"

两人上了城墙巡视,沈砚朝城外眺望着,语气带些期盼道。巡防本就非他擅长之事,这段时日,真是让他焦头烂额。

"应该,快了吧。"陈今昭也随之眺望远处,眸光复杂。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政务,又说了接下来巡防的事,正待要下城墙时,突然地面似有震颤,静听过后似有铁骑声响从遥远处传来。听其声响,似有万骑之数!

二人面色齐变。

他们皆屏息目露紧张的盯着声响的远处,直待滚滚烟尘中,一面熟悉的战旗高高竖起,方齐齐大松口气。

"是朝廷大军!王师归来了!"沈砚猛一击掌,罕见的喜形于色,边往下疾走,边大喝:"开城门,迎王师!"

第92章

远眺地平线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朝京都涌来的长队宛如黑色的铁流。

陈今昭从惊震中回神,赶忙吩咐左右,"快去通知朝廷文武百官,王师凯旋,速速过来相迎!"

来不及多想王师为何归来的如此突然,竟未曾提前遣人朝京中报信,她便急匆匆也下了城墙,与沈砚一道指挥守门将士开城门,列队迎王师。

朱漆宫门次第洞开。

秋阳斜照,伴随着凯旋鼓角声,万数铁骑铮鸣着踏过青石御道。铁甲金辉,宛如洪流,带着杀场尚未散尽的铁血之气,涌入城门。

文武群臣还在赶来的路上,此时在场诸人只有陈今昭与沈砚的官职最大,遂在眼见王驾入城时,便齐齐上前一步。

因披有身甲,二人便抱拳单膝下跪,齐声大喊:"恭迎王师凯旋!吾王千岁!"

两旁列队的守城将士随之以戟触地,高喝:"吾王千岁!!"

摄政王驾马入城,左手勒缰,右手虚按在腰间佩刀上。周围骄兵悍将骑马在左右拥簇,各个甲胄染血,目露寒芒,盔缨间仍凝着暗红的血色。

姬寅礼的目光几乎瞬息就锁定了一人。

此刻那人就单膝跪在御道旁,穿着靛青身甲,其上溅着深浅不一的血渍。此刻那人双手抱拳脊背挺直,微拢眉眼抿着唇,显出几分肃穆。

文弱中透出几分英武之气,是他未曾见过的模样。

他的目光不受控的流连在对方身上,从那墨玉冠下未束紧的发丝,到被血染艳的白壁面庞,再至那微垂的颈、素白的手、清瘦的身姿……

终于,他也见到了旁侧与其并肩而跪的沈砚。

二人青春年少,此刻挨在一处,一人白玉无瑕,一人清贵端方,打眼观去,他竟无端有种两人甚为般配之感。

"皇城生变,幸得尔等力挽狂澜,使得社稷转危为安。"姬寅礼高坐马上,笑着抬掌叫起,"吾心甚慰!卿等之功,当重重封赏。快快起来,随孤一道入宫。"

两人齐声谢过。

陈今昭就与沈砚骑马跟在后面。

回宫的这一路,她心中一直是沉着的,先前城门相迎时,高坐马背那人朝她久视的目光,自己又如何感觉不到。

那目光里的侵略性,简直让她无所适从,他那沉沉灭灭的眸光似乎还夹杂了些说不出的意味,令人坐立难安。

文武百官可能是头一回如此盼着摄政王的归来。

摄政王纵是手段狠辣,但好歹杀人也是有据可依,可世家养出来的疯子不同啊,那可是无缘无故逮着他们就杀啊!

这段时日,他们只要出府门,就开始战战兢兢,恐惧的左右张望,唯恐何处就突然冲出个死士来。这种连出门走路都要担惊受恐的日子,他们也真是过够了。

摄政王安抚了受惊的群臣,随即招来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南北镇抚司指挥使等,下达一些列指令,即刻彻查京畿各处。户户过筛,逐门逐户严加盘诘,凡可疑者一律收押问审,务求肃清细作,不留隐患!

同时,针对作乱的世家,他亦当场颁诏天下,缉拿不臣。

看着武将领命,率领军士有条不紊的朝京畿各处而去,朝臣近段时日受惊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在。

姬寅礼见他们精神萎靡皆面有菜色,便体谅的让他们回府歇整,待三日后再进宫参加庆功宴。

朝臣们无不感激涕零。

待上书房的文武群臣散去后,陈今昭与沈砚上交了虎符。

之后沈砚就告退了,因为来前陈今昭就与他提过,一会对方要留下,欲试着为鹿衡玉再求求情,让其早些出狱戴罪立功。

不过临去前还是不放心的朝她投去一眼,望她事有不成莫要强求,以免惹怒那位殿下。

姬寅礼看了眼离去的沈砚,又再次将目光笼罩在面前人身上。

"何事?"

他嗓音嘶哑,眸光暗沉,藏在胸前的玉笛烙着他的胸口。

陈今昭近乎要被他那慑人的眸光骇住,忙低了头,"殿下神武天纵,王威震朔,此番躬援甲胄,王驾亲征,世家等叛逆之党望旌旗而胆裂。他们如蚍蜉撼树,无法撼动殿下神威!此役功成,九州同庆,四海……"

"直接说,说重点。"

陈今昭哑了声。稍顷,又拱手低声道,"臣斗胆叩问殿下,不知何时能恩准狱中鹿衡玉戴罪立功?"

"不差这一两日。"

言简意赅,但她能从此话里听出几分明确的赦免之意。

她对此放了心,但随即又为自己提紧了心。

刚文武朝臣在场时,她几次察觉到上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不似往日的隐晦压抑,却似挟了丝明火执仗的放纵意味,着实令她胆颤心惊。

那会她简直提心吊胆,唯恐对方猝不及防的,就突然将他二人的事昭告群臣。

不能再拖了!拢在袖中的指节捏的泛白。

趁他此番大胜归来,心情正好的时候,她必须得及时将实情如数道出。早晚拖不了的,也不能再拖了!

她突然朝他跪下,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殿下,臣,臣有罪……"

她还是浑身冰凉,唇齿发抖,音不成声。

每个字,似挖她的心,可她还是逼迫自己开了口。

"臣,犯了死罪,有事欺瞒了殿下……"

"孤有事欲与你说。"姬寅礼径直打断了她。

他居高临下的将人俯视,未卸甲的身躯愈显磅礴威严,向她投下的阴影压顶般的将人笼罩。他视着她单薄微颤的脊骨,兜鍪下的凤眸汹涌着暗潮,最终化作深不可测的沉晦。

"去昭明殿等着孤。"

等人神不守舍的退出去,他收回目光,唤刘顺进来。

此番出征,殿下并未带他一同前去。这会殿下得胜归朝,忙着处理京畿诸多事情,他也没来得及与殿下说上话。这会刘顺听得殿下终于唤他,赶忙小跑着进了殿,一进殿就忙跪地匍匐,大声高唱着恭贺一一

"奴才贺殿下凯旋!殿下英明神武,功盖古今,奴才……"

"去昭明殿布置桌酒菜。"御座前的声音突然传来,刘顺忙止声,竖耳细听。但听那字句暗藏汹涌,伴随着沉重呼吸重合一处,挟裹着濒临界点的情绪,"陈大人用膳。另额外备碗汤,务必盯其喝下,喝尽了。"

刘顺按捺心惊,躬身退下。

夜幕初临,昭明殿内琉璃灯璀璨生辉。

八仙桌上的佳肴入口生香,但陈今昭却味同嚼蜡。那会在上书房她神思恍惚没能细想,这会入昭明殿了方惊觉,对方让她到寝殿的意图,已不言而喻。

不由暗悔,自己先前在上书房应坚持将话说完的。

刘顺在旁殷勤的布菜,这会又夹了道龙井虾仁到她盘里。

"您再尝尝这道菜,鲜嫩着呢。"

陈今昭举筷夹过,放在口中机械般的嚼用着。眼见刘顺这副势必要将她给喂饱的架势,便是凤髓龙肝她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头顶悬刀要落不落的滋味,当真难受。

暗暗喘口憋闷的气,她放下筷子,看向刘顺扯抹笑出来,"大监莫要忙活了,我吃饱了。对了,殿下何时过来?"

心中着紧的想着,待过会那人过来,她如何也得在对方起兴前,抢先将话道明了。否则就大事不妙了!

"殿下还要些公务要处置,可能会稍晚些回来。"刘顺和善的笑道,又关切道,"这段时日您着实辛苦,奴才瞧着您都熬瘦了。贵体要紧,您要不再用些?"

"不了,大监,我真吃不下了。"

刘顺端过一碗放温了的补汤过来,"这小碗滋补汤不当什么,您歇会就喝了罢,膳房熬了好些时辰才熬好的。

见他将汤碗都递到了她面前,陈今昭只得接过。

喝过一口,她停住了,这汤里有微淡的药味。

"是药膳,补身用的。"刘顺解释说,"您这身子骨太瘦了,得好生补补才成。"

陈今昭不大喝的惯药膳,但见刘顺在旁一瞬不瞬盯着,不免想起昔日在西配殿时,对方盯他们三人用膳用补汤的场景,便知这汤不喝是不成的。

见汤见了底,刘顺满脸堆笑的接过空碗,示意宫人来拾掇桌面。

殿内静了下来,唯余自鸣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陈今昭端着果茶坐在桌前候着,不时焦灼的望眼静无人声的殿外。

夜色渐浓,窗虫鸣啁啾声时有时无。

手里果茶一晃,梅子汁洒了手背。陈今昭用力咬了舌尖,以痛意袭退些骤然席卷上了的困顿,面上掩住惊怒,仓皇搁下手里茶杯,手撑着座椅起身。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语罢,也不管那刘顺何等反应,扶着桌沿就要往外冲去。

刘顺忙趋步上前拦她,"这如何使得?殿下还在等您呢!"

陈今昭软着步子堪堪躲过,咬着牙喘息,加快步子趔趄的往殿外跑。但眼前景物越来越晃,意志越来越恍惚,悬顶的琉璃灯似在围着她转,连身后刘顺焦急的声音都似在离她远去。

姬寅礼伸手揽住撞进他怀里的人,俯身拦腰抱起。

"都出去。"

刘顺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下。出殿后,他想了想,还是偷偷的将一应器物都准备妥当。

姬寅礼抱着人大步进了内寝,眸光却如鹰如隼,牢牢缩在怀里那张似皎月似白璧的动人面容上。

寝榻铺陈一新,他屈膝入榻将怀里人放躺下来,而后挥手打落帷幔。

勾勒金线的帷幔层层落下,遮住了榻内光景。

姬寅礼撑臂在她身上俯视,另只手则解着她的身甲。

动作不急,但他眸色却于平静中压抑着火焰,这股炽热的暗火似在体内被强制关押已久,烈焰滔天,焚心噬骨,烧的人骨头缝里似都能捻出灰烬来。

身甲下是绯色官袍。

他熟稔的解着襟扣,剥开官服外罩,中衣,里衣。

一层层的衣物在他的手中剥落,去伪存真,留下的将会是最真实的凭证。

他的眸光流连在那白玉般的身子上,掌腹下移,落上了腰间束带。轻抚着那束带的纹路,几番流连后,他解开了束带的结扣。

束带系得很紧,将那腰身束得不盈一握。

结扣的样式也很是特殊,可见此人平日是多谨慎小心。

束带松开的那刹,他浑身的筋肉绷到发硬,这一刻他似觉得天地间都静了下来,万物万声都离他远去,入目所见只余从松垮束带处隐约透出的那抹白腻小腹。

他下颌猛地绷紧。

掌腹轻轻落在了那松垮之处,他并未直接抽出束带褪去此人的里裤,却是掌肉贴着皮肉缓缓厮磨,下移,探入……

他闭了眸。

真相大白。

困扰他的种种,终于,尘埃落地!

长时间死死压抑的情绪如滔天骇浪,于此刻终于奔涌而出,尽数将他湮没、席卷!那种酸甜苦辣,那种患得患失,以及那种既喜还怕、既忧且怒近乎将他逼溃的种种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他重重的倒在她身上,脸埋她颈侧沉重喘息,这一刻他放任自己的情绪悉数上涌,任由那万千滋味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平缓,重新撑起了身。

缓慢收回了手,他重新给她束带,依照着记忆将结扣还原。之后将她的衣服一层层拢好、系扣,套上身甲。

睡梦中的人睡得并不安稳,额头沁了细汗,唇瓣蠕动着,不知是无声呓语着什么。

他抬掌轻柔的给她拭去细汗,俯身撑她身上,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瞬息都不舍得移目。

是个女郎,竟是个女郎!

他怎么看也不敢相信,他赏识万分又觊觎非常的爱卿,竟会是个女郎!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呢,明明如斯怯懦,如斯惜命,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欺瞒天下的大事来。若不是阴差阳错,他怕至死还在纠结抱背之欢的事罢。

想想自己是如斯可笑啊!抬起掌腹揉搓她细柔的面颊,他一时间又怜又爱,又爱却又恨。

她如何敢的,如何敢如此欺他!

想起自己度过的那些辗转反侧、倍感空虚的寒夜,想起自己曾经那对她日益见长的渴望,却对与她深入一步的抗拒,想起自己纠结、反复,仿佛走入了无解的死路,进退不得几近要被逼疯了去!林林总总,非是一言两语能道尽那段时日的酸楚。

想起这些,他都不禁为那可笑的自己羞惭万分。小小女郎,生生将他耍得团团转。

安敢如此欺骗他,如此戏耍他!

握着她面颊,他伏低了脸,用力在她耳珠上厮磨咬了下,森然笑了声,"乖,给我等死罢,陈今昭。"

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他抬腿下榻。

却走了不过两步,又折身大步回去,一把掀开挡路的帷幔,入榻覆身,近乎猖獗的将她唇舌纠缠。

恣意逞凶过后,他方再次下榻,放声大笑的大步离去。

第93章

华圣手把完脉出来,对殿外的人说起了里面人的脉象。

"脉象虽略显沉细,关脉稍浮,但好在脉势呼应有序,尚属和缓。问题不大,回头我开副调理身体的药,让她每日煎服。不足月余就能起效,不消三五月,保管将她身子调理的妥妥当当。"

"这么说那药她只用过一副?"

"据老朽诊脉确是如此,殿下尽管放心便是。"

姬寅礼心下大安,眸光忍不住朝殿内投望。

华圣手瞧对方眉梢眼角那关不住的春色,赶忙提醒,"殿下可急不得,少说得等人来了月信再说。

姬寅礼面色凝滞稍许,往他面上看去一眼。

华圣手见此模样,还以为是对方急不可耐,没那耐心去等。正待要说若是实在急得很,不妨用旁的方式解决,但没等话出口,却乍然听闻对方低沉着声发问。

"何为月信?"

华圣手一把长须差点被全数揪掉。

姬寅礼平淡视他一眼,面无表情,"西北战事频仍,这些年来是仗不够我打的,还是钱粮筹措不够我愁的。兵器不足从哪来,天灾人祸如何赈济,还有朝廷来的绊子如何应付等等事宜,每日睁眼,所有事情高山罩顶般而来,我还有那功夫去顾暇旁务?"

"对对对,殿下日理万机,无暇旁务是正理!"

华圣手忙不迭道,赶紧移目捋须,委婉的解释了何为女子天癸之象。猜得对方大抵对此方面全无所知,他索性就将女子发育的一些事宜,皆与他说了大概。

姬寅礼这方恍然记起,昔年在昭阳宫时,母妃每月的确是有几日总要卧榻不起。却避讳的很,年少时的他每每追问母妃可是生了病,都会被对方笑着打发出去。后来问伺候的姑姑,她们却掩唇窃笑,只说女子的事,待他长大了娶妇便知。那般打趣的话,还让当时的他甚是不自在。

打发刘顺送华圣手去旁的殿歇息,他立在庭院里仰望了会夜幕,就抬步出了十王府,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踱步而去。

余光瞥见殿下离开,跟着刘顺前往偏殿方向去的华圣手,就放慢了步子,捋须笑呵呵问对方,"我听说殿下很是赏识这位陈大人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刘顺这会还沉浸在探花郎是女子的震惊中。

殿下与华圣手的那番话并未瞒他,当时他可就在旁竖耳听着呢。天知道,当他得知此事的那瞬,简直天灵盖都被震的要飞起!

"朝中的事情奴才哪能知晓。"听见华圣手的问话,他勉强回神,扯出抹惯常的谦卑笑来,"殿下慧眼识人,只要廷臣们公务办得好,自会赏识两分。"

华圣手睨了眼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太监,心道,装什么蒜呢。受赏识的廷臣难不成都入殿下的榻?那帷幔还遮的跟什么似的,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他要求观下面色,这刘顺还不肯扒拉开帷幔给他看呢。

"哦,殿下确是慧眼,识人呐。"

嚯,人长那模样,殿下那可不就是眼光毒辣嘛。

刘顺听着对方别有深意的呵呵笑声,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华圣手见他嘴紧,就突然又好奇问他一句,"对了,先前你在外头急三火四的准备什么呢?老夫怎瞧着,那些器物好似是行医时有时会用上的。你用来作甚?"

刘顺脸上的笑都要僵硬,风干了。

华圣手捋须打量他,"莫非,你也好岐黄之术?甚善!正巧老夫想收一高徒,你不妨随我同去?"

刘顺苦笑告饶,"老神仙快莫要再打趣奴才了。"

华圣手乐呵呵一笑,摆摆手,进了偏殿歇息去了。

刘顺这才呼口气,无奈摇头。这老神仙瞧着仙风道骨的模样,但这说起话来却,却着实百无禁忌。陈今昭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望着四周有些眼熟的床帐帷幔、枕衾绣纹,短暂反应过后,倏地撑坐起身。

第一时间摸向自身,身甲尤在,身上衣物完整无缺。

记起昏睡前的一幕,她惊慌的赶紧去查看自己的腰间束带,结扣仍在,是她原来的样式。

她还是不放心,若不是想对她做些什么,他迷晕她作甚?总不会是突然心血来潮、无缘无故罢!

但细细感受了番,除了唇舌与耳珠有些刺痛外,身体其他各处并未有异样之感。是对方突然有急事未来得及行事,还是对方存着其他打算?陈今昭揣度不出来,但心中总安定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不妙的事在她不知的时候已悄然发生。

"醒了吗?"

帷幔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清晨明亮的光线就闯入了这方昏暗的寝榻中。

陈今昭闻声仓皇的望向他,惊魂未定。

榻前的人单手握着帷幔,着了身赤色锦服,身姿挺括,面色随和。此刻他正低眸望着她,眸光从她微白的面上,移到她攥紧被褥的手上。

"是我刚吓着你了?那你先抚胸缓缓。"

重新放下了帷幔,他绕过屏风走到桌案前落座,朝外间吩咐了声,就放低了声道,"缓好后过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榻内,陈今昭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平复下不安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昨夜相安无事,总归是件好事。现在也容不得她多想旁的,过会待听完他所言何事后,她索性就将事挑明了罢。左右横竖是一刀逃脱不掉,与其一天到晚担惊受怕,还不如就让这刀干脆些落下。

下定决心后,她内心反倒安定许多。

掀开帷幔刚想下榻,却惊见刘顺不知何时过来了,竟亲捧着盥洗用物在榻边候着。

陈今昭着实惊了一跳。

刘顺是殿下的贴身御用宫监,她如何使唤的了!

"大监您放那,我自己来就是!"

她急忙要去端金盆,对方反倒被她这动作惊着了。

"您可别折煞奴才了。"刘顺手脚灵活的躲过,赶紧将金盆搁置在盆架上,而后快手快脚的拧了帕子,低眼望着自个脚呈递过去,"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伺候您是奴才的福气。

陈今昭心神不宁的草草洗漱了番。

等刘顺端着盥洗用物躬身退下,她也来到了桌案前,对案前那人行礼,"请殿下安。"

姬寅礼抬手示意旁边位子,"过来坐。"

陈今昭谢过,微侧身端坐椅上。

"不知殿下是要与臣说何事?"

"昨夜惊着你了罢,确是孤不好,是孤任意妄行了些。"他并未直接言事,反倒先主动提起了昨夜之事,还亲自斟了杯安神茶,递给了她,"孤给你赔个不是。来,吃口压压惊。"

陈今昭忍着惊双手接过。

她倒不是觉得安神茶里有何猫腻,要真想对她做什么,昨夜他都就该做了。只是大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会主动提及昨夜他下药那不光彩的举动,甚至还斟茶朝她赔不是!

事出反常,她如何能安?

更遑论,从昨夜至今早,已不止一件反常之事。

姬寅礼的眸光难以自控的流连在她身上。

看她双手持盏,微抬着脸小口吞咽的动作,看她仰首时露出衣襟的一小截柔白侧颈,只觉胸口满满胀胀,说不出的满足。不由深恨自己往昔一叶障目,白白浪费了这么长光景。

陈今昭小心将空盏搁置案面,双手重新搁放在膝头,眼帘朝旁侧偏垂,避开对面人直视的目光。

"陈今昭,你我要不……就这般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低哑,却又不似往常的波澜不起,似乎夹杂了几些不易让人察知的低叹与无奈。

这话里透出的要散伙的意味,让陈今昭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本来今日自己那浓烈的不安感,搅得她都有些怕了他接下来的话,甚至还考虑着要不干脆抢他话前将事挑明得了。哪成想,对方竟说的是此事!

她倏地抬眸,心中狂跳。真,真的吗。

咽了咽喉咙,她很想问,但不敢问,她怕是陷阱,是对方的试探。因为对方的目光依旧直落在她面上,似要搜刮她的每寸反应。

"陈今昭,你如何想的,跟我说说。"

"我,我没……臣,都听殿下的。凡殿下所决,臣都愿奉为圭臬,倾力遵从。"

姬寅礼看着她,凤眸含笑,"陈今昭,记住你今日的话。"

笑完,就兀自倒了茶,继续说了起来,"孤打算成婚了。你也知我岁数不小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公孙桓也屡次建议,我实不好再孤行己见。正好此番南下,机缘巧合下,我遇上了个甚合心意的女子。

陈今昭睁大双眸,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委实震惊到她。

但她无法分辨这话里的真假,是真有其人,还是无中生有,她无从得知。此事的确太过突然,堪称是毫无征兆,简直像个陷阱般冷不丁凌空砸来。

她不免有些焦灼,焦灼的非是他娶妻或是不娶,而是唯恐他存着给她惊喜什么的念头,届时时辰一到,他却不由分说的将喜袍往她身上一套,然后对着在场道贺的文武百官朗声高宣他要娶男妻了,想想那场面……真是令她汗流浃背。

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现在她也有些坐蜡了。

连本来决定好的向他坦明身份之事,也进退两难起来。

"为何不说话?难道孤对你说这些,你没反应吗?"

"我……"面对他直直盯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口又合上,好悬将恭喜两字堪堪咽下。半会,方支吾的道了句,"此事太过突然,臣,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要说些什么。不知殿下欲聘哪家闺秀,出自何等高门,又是何方人士?臣可有幸知晓?"

姬寅礼端着茶喝过,仰面喝茶时,目光依旧直落她面上。

"总归是个美人,其他的不便与你细说。莫要担心我诓你,我确是要娶妻生子,毕竟总不能自断香火。"他搁下茶盏,"昨夜本想破釜沉舟试最后一回,怎奈结果不尽人意。或许天意如此罢,孤终究心悦红妆。

陈今昭屏息听着,浑身绷直到极致。

"但你我之情,吾亦难舍。"他淡声道,眸光在她骤然绞着的手指上一扫而过,"接下来的时日,每日散朝后陪我用个膳。"

稍顷,方慢声道,"待孤成婚后,就散了罢。"

此言,宛如仙乐凌空。

这番解释下来,从昨夜至今早的种种反常,皆有了出处。

陈今昭很是激动,她委实没想到,事情竟还能峰回路转!

但她知晓此刻觉不是能表露喜悦痕迹的时候,便也只能掐着手强压着激动,时还要极力斟酌着,此番她又要如何来回应。

"陈今昭,你我若散了,你欢欣否?"

"不……臣只为殿下欢欣。"陈今昭感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后背刹那绷直,亦不由低垂了眼帘,软了声真切回道,"殿下待臣真情厚意,臣亦望殿下此生安康和乐。殿下能得良人相伴,臣自为殿下感到开怀。"

姬寅礼用力抚着袖中的玉笛,面上笑容和煦,"借你吉言,我定会有和乐那日的。那时,定是快活的很。"

从昭明殿离开后,陈今昭确是激动非常,本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哪成想竟柳暗花明了!

但她也没敢全然放下心,直待听闻礼部开始着手筹备摄政王的大婚事宜,这方信了他当日之言。

他所言非虚,他确是要大婚了!

摄政王要大婚的事在朝野上下引起很大轰动,连沈砚都与她提了两句,问她届时去赴宴道贺时,随什么礼。不过还没待她想好怎么回他,很快沈砚就忙了起来,连散朝时都脚步匆匆,来不及与她多说一两句话。

再值得一提的是,沈砚家族的判决出来了,除了参与叛乱的一律问斩,其余族人皆无罪释放。而他的幼弟聪慧异常,被公孙桓看中带在身边教导。

陈今昭也忙了起来,因为鹿衡玉出狱了,她得急三火四的替他收拾行囊。因为他刚出狱,连个喘息时间都没有,就被一纸调令,直接调往荆州赴任。

第94章

陈今昭紧赶慢赶的替他收拾行囊,安排马车,总算在鹿衡玉离京那日,堪堪将诸事收拾妥当。

冷雨初歇,长街上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马车里,陈今昭事无巨细的说着这些时日朝廷发生的事情,说朝廷大军的六战六捷、说二十三路世家的末路、说被押往西北的湘王、说朝廷在江南官场的手起刀落、亦说世家在京中最后的反扑。

鹿衡玉静听着,没有打断。

往昔那些年,每每上朝前,都是消息灵通的他将探来的朝廷秘闻说给对方听,如今时易世变,换作了对方把朝廷动向说与他听。

陈今昭说完后,不免将目光看向了他。

鹿衡玉清减了许多,初冬的天穿着厚厚的狐裘,衬的瘦削的轮廓愈发艳丽深刻。但精神还算好,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其间偶尔划过的雪亮,似刀锋般锐利。

"不必替我担心,我好着呢。"

他见对方的目光几番落他面上,就眼笑眉舒的拐了下她胳膊,"你没见我离府那会,我那父亲与继母诚惶诚恐的模样,怕的就差给我跪下了,唯恐我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诛九族的大事来。哈,原来了然一身轻,还有这般好处!只要我无所顾忌,怕的就是旁人了。"

陈今昭转头去那温着的那壶酒,"我担心你什么啊,你此去地方为官,还不知要有多自在。我们在朝堂大升朝,成日鸡还没起就得在宣治门前候着,你在地方小升朝,却是高坐明堂,悠悠等着整个荆州官场大小官老爷向你磕头。光是想想,我的眼睛都要红的冒光。"

鹿衡玉捧腹笑道,"你这是兔眼病,得去看看大夫!"

陈今昭啐他一口,"早晚有一日,我也得体会把小升朝的快乐来。"

"你不说江南已经有主事之人了?你现在这官职,就算外放,也去不了那。"

"我就不能外放去旁地?"

"那倒也是。不过你嚷着外放也有些年头了,有谱了吗?"

"应该……我觉得,可能快了。"

陈今昭也不大确定,挥挥手道,"算了,不提这个,咱俩喝酒。"

她提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总说要请你喝酒,却总是被这事那事的耽搁下来。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欠了你好几顿了,只得等你明年回京述职时再说了。"

鹿衡玉端起酒杯,迟疑的看她,"难道不是因为你抠吗?请我的酒那是能躲一顿是一顿。"

"怎么可能!"陈今昭拍拍胸脯,"我现在豪气的很!等你下次回来,欠你的酒,一顿顿全给你补回来!去哪吃,你定!"

"这是你说的啊,别到头来反悔。"

"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二话!"

"这事便就定下了,我可记着呢。来,满饮此杯!

"共饮!"

清脆的杯盏碰击声响起,两人饮尽后亮了杯底。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边吃酒边说笑,忆往昔在翰林院时不堪回首的上值生涯,也说从前二人各出的洋相。大笑的声音不时传出车外,盘旋在雨后寒凉的长街上空。

路再长也有尽头。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内的笑声也随之停下。

临到分别时,明明都暗暗告诫自己要笑着说离别的二人,却都红了眼眶。"今昭,此生有你这一知己,足矣。"

"我亦何尝不是。"陈今昭抬袖擦过眼,提起酒壶再次将两人的酒杯满上,"酒逢知己千杯少,那咱俩再喝一杯。今日喝这最后一杯,剩下的等你下次归京补上。来,祝你一路顺风!"

鹿衡玉伸出嶙峋的手腕,用力握住酒盏,"来,祝君万事胜意!

"祝吾等青云直上,万事亨通!"

"祝吾等福泽绵长,安康顺遂!"

"举杯同敬!"

"吾等共饮!"

陈今昭下了马车,依依不舍的看着马车。

"保重啊,鹿衡玉。你要努力,别下次回来官阶差我太多,我不好意思受你的礼啊。"

鹿衡玉深吸口气,磨牙道,"放心罢,此番我奔前程去了,下次回来还指不定谁给谁行礼。"

马车缓缓启动,带着人朝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而去。

陈今昭用力的挥手,直待马车出了城门,奔向未知的远方,再也消失不见。

鹿衡玉,保重。

她眨去眼里泪花无声喃喃,心里空了一半似的。长久以来,她已习惯了身边又这么个搭子,上值一起下值一块,时不时凑在一起吃酒说说心里话。如今对方冷不丁从身边离开,她内心既酸楚不舍又极度不适。

城外驶离的马车里,鹿衡玉攥紧了袖中的一方诏令。

今昭,便以我此生此身,换你躺在功劳簿上罢。

陈今昭蔫蔫的回了家,可还没等她踏进家门,却惊见那刘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刘顺朝她无声的示意胡同外方向,她方猛然记起,因为今个要给鹿衡玉送行,所以她告假了一日,遂没能去陪宫里那位用膳。

虽内心不大理解,为何非得要她一日不落的陪他用膳,但脚步却不停的跟随着刘顺,匆匆来到了胡同口安静候着的朱漆马车前。

踩着马凳上了车,她小心揭开锦帘,进了车厢内。

外面寒雨冷风,车内温暖如春。厢内两侧的镂空香炉里点着暖香,袅袅香气弥漫了整个车内。

姬寅礼姿态闲散的斜倚锦垫,单臂随意搭在腿上,手里似把玩着什么物件。见她进来就将掌心之物顺势拢入袖中,不等她行礼,就笑着招手让她近前来坐。

"今日送鹿大人离京,耽搁了殿下用膳时辰,望您怪。"

"挚友离京,你去相送,乃人之常情,吾焉忍心怪你。"他端过旁边小火炉上煨着的热汤,手背覆上试了温度,"他双亲未至,唯你独行相送,此等有情有义之举,吾甚羡之。"

陈今昭听出了丝别样的意味来,不由赶忙解释了句,"他父亲继母待他甚为苛刻,没有丝毫怜子之情,自也不会替他打算分毫。臣也是出于朋友之义,这才出京相送。"

姬寅礼将汤碗递给她,轻笑,"我又没对此置喙,你急什么。来,趁热喝了。"陈今昭讷声道了声是,双手接了碗。

滚烫的热度透过瓷碗的薄胎传来,她触在碗壁的指尖不可查的一缩,随即暗吸着气强忍着扣住。

姬寅礼面色微变,一把夺过汤碗搁置旁处,捞过她蜷缩的手强势展开。那微微泛红的细指薄皮,让他眼眸微沉。

他给忘了,女子的皮肤细薄,哪似他这般男子的皮糙茧掌,他觉得适合的温度,于对方而言却是烫极。好在马车里的抽屉里,伤药都一应俱全。

他沉声唤刘顺进来翻找出烫伤用的伤药,不顾陈今昭的连声推辞,挑了抹药膏均匀的给她手心涂抹上。

刘顺找出药后,就疾速退出了马车。

粗糙的指腹轻缓摩挲着她的手心,带来皮肤微微的颤栗。

"殿下,我自己来……"

"长着嘴是用来做什么的?烫了痛了不知吭一声?"他又挖了抹药膏,重重摁她手心上,"要觉得嘴巴用不上,我替你割了去。"

陈今昭自也分得清好赖话,不由蠕动着唇谢恩道,"谢殿下关怀,臣谨记您的训诲,日后不会了。"

姬寅礼掀眸朝她望去,在她低垂的眼帘处轻轻扫过,而后再次将视线放在了她的手上。

摊开在他面前的这双手,十指修长,干净细白。

手掌偏软,却骨节清劲,右手指腹关节间有常年握笔的痕迹,他伸手轻抚过去,爱怜的在那薄茧处几经摩挲。

陈今昭感到他粗糙的指腹擦着她的指根往返流连,轻缓厮磨,寸寸贴肉抚摸,道不尽的旖旎暧昧。

她想收手,却又被他箍的生紧,无法挪动寸许。

"陈今昭,你性子软不软?"

"臣,不知。"

"如何不知?"

"因为有人说臣软性,但亦有人说臣似犟驴。"

姬寅礼低低笑了起来,自是想起了朝中旧臣对她的评价。

他母妃昔日曾说过,手掌偏软的人,性子也是偏软的。但人的性子,能否单以手腹软硬来论,谁又能知呢。

掌腹覆在那手心上轻拍了拍,他松开了桎梏,转身去那已放温了的汤碗。陈今昭见此便伸手来接,却被他制止。

"坐过来些。"他边搅着汤匙边道,"别磨蹭。"

她便只得依言在他旁侧的锦垫上,小心落座。

他舀了勺浓汤递她唇边,缓了声道,"冬日正是进补之时,你莫要太过节省,一日三餐要用些好食材,补身之物务必要有,不得对自己太过苛刻。你要听话,万万将身子将养好。"

温言软语,脉脉温情,听得陈今昭后背都僵了。

头一回听他这般柔情蜜意的说话,她只觉颈部都似泛起了细密的白毛汗,座下锦垫更是似烙铁般,让她坐也坐不住。

但坐不住也得强坐着。对方的汤匙已抵开了她唇齿,温热的汤汁倾倒她口舌之中,她无意识咽下,由着那古怪味道的温汤缓缓滑过她的喉腔,流进她的腹腔。

"殿下,汤已经放凉了,臣还是捧碗喝罢。"

在对方舀第二勺喂过来之前,她赶紧出声建议道。

姬寅礼持勺的动作微顿,似是考虑到汤凉了效果会差,于是就将汤匙拿开,单手举着碗到她唇边。

"来,喝罢。"

边温声说着,他另只手则朝后拢扣住她后颈,温柔却强势的将她箍住。

陈今昭顿感别扭,感觉似是被逼喂般。

同时他这动作生疏的也让她害怕。唯恐呛着自己,她忙将脸撇过,急急出声道,"殿下,我想自己喝!"

"那你伸手过来捧着。"

陈今昭如得敕令,赶紧伸手捧碗。

他扣她后颈的掌腹未松,端碗的手亦未松。

碗就那般大,他宽厚的掌腹就占了大半,她刚一伸手就覆上了那骨节分明的手背。

"不许松。"他命道,"你不以力道带着,我喂汤怎知轻重。"

喂汤的全程他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她仰面吞咽,看她轻颤着眼帘躲闪他的目光,也看她细白的手指轻捂着他的手背。纵只是这般看着,他心中也能升起无尽欢喜。

空碗啷当的在小几上翻滚,他揽抱着将人欺身压在了锦垫上,滚烫如火的唇凌乱的落在她的眉眼、鬓间。

怎能如此合他心意!每分每寸都让似长在了他心尖上。

陈今昭好不容易喝完汤,气都未喘匀就被人摁在了身下。

"你合该是我的,合该是我姬寅礼的!"

在她出现在他面前那刻,就注定了她此生必属于他!

天命如此,合该如此。

陈今昭感受着耳畔沉重且灼烫的喘息,动也不敢动,任由对方倒在她身上沉着呼吸平复。今日的他并未如以往般脱她衣裳,亦未握着她的手任意施为,却格外激动,她能感到他的唇舌极为热情狂肆,那浓烈炽灼的情态,恨不能拖拽着她的舌尖入腹,生吞活剥了去。

"陈今昭,我还是有些放不下你……"

他厮磨在她耳畔低语喘息,语声呢哝。

被他压得艰难喘息的陈今昭,乍然闻言,心跳都快停了。

尤其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后,更是双瞳睁大,浑身僵硬。

"要不,咱俩今夜再试最后一回?"

好在,没等她惊恐多久,他又兀自喃喃,"算了,孤还是更爱红妆。"

陈今昭心情大落大起,额头都后知后觉的蒙了层细汗。

"你说,要是我日后想你了,该如何是好?"

"那……"她屏息,小心建议,"要不,将臣外放出去?"

耳畔的呼吸稍沉几许。片刻,他笑了声,"也不是不可。"

自她身上撑起身,他重新坐回锦垫,端起另侧茶几上的茶碗,提壶倒过凉茶喝过。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罢。"

陈今昭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凌乱的发丝,还有散乱的襟口。待整理妥当,见对方绝口不提她外放的事,不免有些失望。

"你外放之事,待明个你来用膳时,我再与你细谈。"

在她临下车时,听得对方突然出声。

她惊喜回眸,压住雀跃行过一礼,"好的殿下,臣告退。"

待人下了车,姬寅礼轻抬窗牖,望着往胡同里走去的那道身影,迈着轻快的步伐,唇角微不可查的扬起。

"走罢,回宫。"

翌日早朝散后,踏出宣治殿时,沈砚难得在百忙之中找她说了会话。主要是询问昨日鹿衡玉离京赴任的事。

"他一切安好,人也有了斗志,你放心便是。"

沈砚往宫外的方向望了眼,昨日他并未去相送,主要还是因为,他知道对方不想见他。

陈今昭见沈砚面浮怅惘,自也知其中缘由。自此一事,鹿衡玉怕是要恨上了天下世家,而沈砚或许也在其列。

她也代替不了鹿衡玉来体谅谁的不易,只能轻声道一句,"泊简兄,或许,时间会淡去一切罢。"

沈砚收回目光,不知何意味的叹道,"吾等各自安好,亦何尝不是幸事。"

陈今昭还没来得及问他近来缘何如此忙碌,就见他已告辞匆匆离去了。他那露出腰封的一截白色看在她眼里,让她忽得记起,如今沈砚还在热孝中。

不免几分怔忡。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活得容易。

"陈大人,殿下说他今个有事,让您自个在偏殿用完膳,再直接归家便是。"

冷不丁入耳的话让陈今昭刹那回神。

她望着刘顺张张嘴,很想问,殿下不是说要与她细谈外放的事吗?还有,这膳是非用不可吗?

刘顺说完就缄默的领她去偏殿了,瞧那模样无疑是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在偏殿接连用了两日膳后,她再次被召进了昭明殿里。

他告知了他的决定,将她留在京中,不允外放。对此,她有所预料了,虽失望,但也勉强接受。

而接下来近月的时间里,她心情皆如这般的上下起伏。

他时而待她缠腻,恨不能两人双双倒榻,共赴巫山云雨,但时而又让她离远些,勒令她见他要绕路走,不许再勾搭他走上歧路。但往往不足一日,他又拥着她说想她,离不了她。

她也不知他究竟要如何,快被他逼疯了去。

有时候她觉得受不了,想着要不坦白算了,可转瞬他又正常了,与她保持着距离,公事公办,维持着人主的风度。

近月的时间下来,她觉得自己快被磨得没脾气了。

这夜,洗漱完上榻的陈今昭,躺下后就习惯性的抚上自己的胸膛。与往常的感觉不同,她刚一碰触,顿觉一阵刺痛骤然袭来。

她猛地坐起身。

"表兄,你怎么了?"

"幺娘!你拿铜镜过来!"

刚放好青色床帐的幺娘,听出陈今昭声音里的迫切,赶紧去书桌抽屉里拿了巴掌大的铜镜过来。

陈今昭白着脸拿过,先照了自己的面庞。

变化不明显,但还是有的。肤色更细了,线条也更柔和,还有那双眸子也愈发水润,整体看来下,确是偏向于女子的柔。

她面色微变,当即拉开衣襟,举着铜镜在胸口处照了照。

许久,她放下了铜镜。

"表兄,你……"

陈今昭摇摇头,手撑额头,闭眸长久不言。

是发育的时机到了,还是日日进补的缘故……

若是进补,是无意为之,还是他特意而为。

答案已经慢慢清晰的浮在心底,王师归来那日的迷药、那人这近月来的反常、甚至是刘顺异常恭谦的反常,此些重重,好像都在指向了一事。

更遑论他在江南待过一阵就匆匆北上归京,更遑论还有那至今无人得知,甚为神秘的摄政王新娘。

已然想明一切的她顿时一阵虚脱,整个人瘫软下来。

原来,如此。

第95章

刘顺搬来了绣凳,铺上了苏绣软垫,而后又亲捧了碗酸酸甜甜的温热果茶过来,呈递到她手里。"

您在这稍候,殿下很快就会过来。"

陈今昭点点头,刘顺便低眼只看双脚的后退出去。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指尖似有若无的抚着碗壁。

也就是之前她未往此间来想,如今再看,处处皆是破绽。

姬寅礼从外头大步踏进内寝,刚绕过五彩琉璃屏风,就见榻前之人正捧着茶碗安静坐着,眸光低垂,凝神如画,烛光轻晃着她那如玉的侧颜。

眼前这幕,无形中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只觉胸腔那颗浮躁的心都似刹那安稳下来。

他的脚步不由放轻,嗓音也轻柔下来,"等久了吗?"

陈今昭赶忙起身,手里茶碗也搁置在旁边小几上。

"没有,臣也只是稍候,殿下的政务要紧。"

他拉过她温软的手,习惯性的将人往怀里一带,刚欲俯身托臀抱人入榻,却听她嘶声吸口气,浑身也瑟缩了下。

第一时间将人拉开,他疾速将她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难受皱起的面庞上。声音顿时发紧,"你哪处不适?"

陈今昭见他似乎又想朝她靠近,此刻真恨不得能弓起身,连连疾退。他躯膛硬邦邦的,铜打铁铸似的,刚她胸口撞上去,简直似万千钢针刺胸,真是痛煞了她。

"殿下,臣近来不知为何,时常胸口刺痛,针刺一般。"

抢在他出声唤太医前开口,她缓口气,捂胸皱眉,"臣今日身体着实不适,殿下若无要事,容臣退下回去歇着了。"

姬寅礼这瞬想到了什么,刹那只觉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处落上半息,而后重新落回她轻皱的眉目上,柔声道,"那你回去歇着罢。若实在难受,就拧了热巾帕敷上,或能缓解一二。"

陈今昭勉强应是。

走到寝门处时,她停步回了身,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

"殿下,臣还有一事相问。"她朝他躬身行一礼,"下月就到了臣的弱冠之礼,容臣多嘴问一句,臣的字,您还要取吗?"

姬寅礼的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陈今昭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静候他的答案。

"你起身,先回去。"他道,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此事我自有章程。"

"是,殿下。"

寝殿门口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姬寅礼却长时间没有收回眸光,想着对方那一瞬间的失落神态,胸腔内突兀生了股发闷的不适感。

这一夜,陈今昭睁眸望着帐顶,整整一宿未眠。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一如往常。

每日散朝或下值后,她依旧会来昭阳殿,陪殿内之人用一顿膳。膳食中依旧会有那道味道古怪的热汤,她也一如既往的饮尽。

但两人间的氛围却是不同了。

姬寅礼何等敏锐之人,对方待他的疏离,焉能感受不到?

他烦躁,恼怒,想对她质问一番,但对方任他喂汤、任他靠近接触、搂抱亲近,他要她什么她都依言照做,与她说话亦会回应,要他想质问都无从着手。

但她对他的生分却确确实实!她面对他时显露的情绪渐少,非必要不与他对视、说话,更多的时候是手搭膝上垂眸静坐着,寡言无声,似无形中与他划清了界限。

这个认知让他难堪,又生怒!

这几日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短短不过五日,华圣手就过来给他施了两次针灸,劝他要戒骄戒躁,莫要动怒。

深夜,姬寅礼站在殿门口,连鹤氅都未披,就这么立在初冬寒风里,任风刮来的雪沫子凌乱扫在他晦沉不明的面上。

"刘顺,你说她如何想的?"

"奴才觉得,或许陈大人她,也需要时间适应罢。"

刘顺为难又迟疑的回道。其实他隐约察觉那陈探花好似不大想嫁给殿下,但这话无疑是要戳他们殿下的肺管子,他哪里敢说。

"适应吗?我给她时间。只要不过分,她要多久,我给她多久。"姬寅礼眼眸望向南街的方向,长久凝视,"但愿,她要的只是适应。"

十二月初,陈今昭告假的折子送到了昭明殿。

此时姬寅礼正在用早膳,闻言搁了碗筷,直接拿过折子展开迅速看过。

"她身子怎么了?为何会腹部疼痛?"

他们有段时日未见了。

有些话未曾挑明,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暂不想直面她无形中的疏离,亦想给她时间想清楚,遂这些天都未召她入昭明殿,而是让她在偏殿用膳。

乍然听闻她生病了,他突然想起曾经她受了惊吓回家后,发了急热又呕又吐的事,脸色不由微变。

"殿下莫急,是陈大人她、她的初潮来了。"

刘顺小声说完这句,就退远了些。

姬寅礼握着折子站在案前,浑身的肌肉都绷直僵着,长久没了反应。倏地他推开椅子疾步朝外走,脚步仓促,袍摆带翻了花瓶也不顾,冲出了寝殿,驻足在了殿门口。

他抬眸遥望南街的方向,胸口灼热,眸里洇开激荡。

"她……"出口的音有些失调。他用力呼吸几番,竭力压了狂乱的情绪,好半会堪堪平复下来,方再次开口,"她如何了?"

"总归是有些难受的。"刘顺道,"这会卧榻难起,勉强用了两口热粥就又躺下睡了。"

姬寅礼听闻,脑中立即闪过她面容苍白,恹恹弱息蜷缩床榻的画面。当即难以按捺,此刻他恨不得立即见到她。

刘顺伺候的久了,见此刻他主子这般神态,便赶忙抢在其开口要求备马前说道,"陈大人还托人捎了话过来,道是这几日望能允她在家中安生歇着,待身子骨利索后,她便会亲往昭明殿,来给殿下请安。"

此话成功让姬寅礼前往探望的念头偃旗息鼓。

而话里隐含的另层深意,也让他的情绪几番浮沉。

"送些补气血的东西过去,还有暖炉、月事带等物件,也都别落下。内寝多宝阁里还有副暖玉镯子,你去找找,一并给她送去。"

嗓音里似压着力道,说话的时候他眸光始终不离南巷方向,似要穿透重重宫阙、条条长街,直抵永宁胡同的某户人家里。

"去告诉她,将养身体最为要紧。这几日好生养着,莫受凉受寒,莫多虑多思,无论有何事,且等来日再说。"稍顿,语气缓和了下来,"告诉她不急,我在昭明殿里等她来。"

三日来,陈今昭的确是依言在将养身体。

受昔日那烈性药的缘故,此番初潮来时,于她而言,这滋味的确是不好受。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努力养好身子,以求日后来月信时能少遭些罪。所以来初潮的这几日,她是能不下地就不下地,抱着暖炉缩在榻间取暖,只要精神稍好些,就赶紧用些热腾腾的补品,争取将气血补回来。

至于烦扰她的那些事,也暂被她抛之脑后。

该想明白的,前些日子她都已经想的透彻,多思无益,现就只等她亲往昭明殿后,看最终结果如何。

她初潮来了三日,后又告假了两日休养。

在第五日华灯初上时,她穿好绯色的官袍,束了发戴上官帽,披了件新做好的孔雀蓝斗篷,对镜整理妥当后,走出了家门。

长庚驱车带着她,一路来到了宫门口。

"少爷,到地方了。"

长庚说着就要像往常般下车牵马,没成想却被车内人叫住,"不必下车,一会驱车直接入宫。"

陈今昭揭开车帘,向宫门前守卫出示了令牌,很快,宫门朝两侧大开。

"驱车直接入内。"她吩咐长庚,"我来指路。"

青篷马车走宫中驰道,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昭明殿前。

陈今昭下了马车,对长庚低语道,"不必等我,一会有宫监送你出宫,你就驱车离开归家就是。回家不必多言,只道我有事需留宿宫中。"

眼见这会刘顺已匆匆出殿,她就止了声。

长庚从来对她言听计从,闻此也不多言,只点头应是。

"陈大人,腊月天冷,您快随奴才进来。"

刘顺忙不迭的招呼她入殿,心道好在有暗卫快马加鞭的提前将消息递进了宫,要不这位冷不声的就驱车过来,乍然见了人,还不得惊得他跟他主子一跳。

"一会还得有劳大监派人送我家常随出宫。"

"奴才待会出去就着人去送,您尽管将心放肚子里便是。"

刘顺带着她穿过外殿,引到内寝。

陈今昭进殿这会,恰好宫人们端着碗碟出殿,瞧着菜肴整齐,似没怎么用过。

她不免迟疑的小声问道,"刚殿下可在用膳?我来的可不是时候?"

"只要您来,都是时候。"刘顺话说得好听,"大人是殿下的心腹爱臣,深受殿下的赏识信任,您什么时候来,都成。"

将人引到内寝殿门处,他就躬身退下了。

寝门半掩,里面些许光线透了出来,打在朱漆殿门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陈今昭在殿内处站了会,而后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并未如往常般坐在榻边候着,却是披了件外衣坐在临窗案前,伏案批着折子。他侧对着她的方向,闻声也没朝她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只兀自展开折子,在寂静的寝殿内留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陈今昭小心绕开屏风,朝临窗处走去,来到案前的两步远处停住,轻唤一声,"殿下。"

声音不复往日的刻意压低,尾音微微上扬的两字宛如被清早的露水浸透,清润,清透,宛如山涧流水,清清泠泠的流淌过人耳畔。

纸朱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姬寅礼倏地转头看她,笑不达眼,"还以为你要与我生分到底,倒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刹,他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