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孔雀蓝的斗篷,那般耀目的颜色非但压不住她皎貌半分,反倒将她姿容衬的更胜一筹。兜帽边缘缀着雪白的兔毛,细密柔软的绒毛拢着她那张姣容,干净莹润,好似云破月来,皎月生辉。
握着笔杆的手骤然用力,几近失了力道。
他目光死死将人攫住,抬起笔杆指向她,喑哑的嗓音里挟着几分沉怒,"你今夜是来勾引孤的?"
陈今昭朝他跪下,苦笑道,"不,罪臣今夜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你有何罪?"
"罪臣,犯了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罪该万死。"
她说着就拉开了细带,解开了外披的那件孔雀蓝斗篷。
搁置一旁后,她并未停下动作,在摘了头上的官帽之后,又颤着手指去解身上的官袍。
眼见她开始宽衣解带,姬寅礼闭眸深吸口气,猛地将手里笔掷向案面。
"陈今昭!你将衣裳给我穿上!"
陈今昭置若罔闻,直至将官服褪下,这才着了身素色的中衣伏地叩首。
"罪臣欺瞒了殿下!罪臣……实为女子!"
她低语哽声道,"以钗裙之身窃居朝堂,实乃滔天大罪,罪无可赦!罪臣不敢乞殿下宽恕,惟愿殿下能看在罪臣入朝以来鞠躬尽瘁的份上,只降罪臣一人,饶恕亲朋一命。恳请殿下开恩,罪臣不胜感激!"
第96章
殿内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后,突然响起抚掌发笑声。
"卿欲与孤论君臣乎?好,好!"姬寅礼推案起身,俯视戟指她,不怒反笑,"欺君大罪,按国朝律法当夷三族,岂是你一人伏诛就能谢天下的?不过念你多年为官,勤勉任事,便法外开恩,只诛你满门罢!"
说着就要抬步往外走,"来人,去宣文武百官至宣治门前,今日孤要惩治大逆不道之臣,以儆效尤!另派禁卫军速去永宁胡同……"
"殿下!"陈今昭一把环抱住他的双腿,哭道,"刚是我说的不对,殿下不要生气!请殿下看在你我之间的情分上,饶恕我这回罢!"
"我们之间还有情分?"
"有的,有的!往昔吾二人亲密无间,岂是简单君臣二字可尽述?"
姬寅礼余怒未消,却重新落回了座。
陈今昭伏他膝上痛哭,脊骨轻颤不止。
刚被宣进来的刘顺,余光瞥见殿内情形,就赶紧退了出去,关好殿门。至于殿下刚才的命声,他当然按下不表,自不会傻到真去召集文武百官、去永宁胡同逮人。
"你骗的我好苦啊,陈今昭!"她的眼泪洇湿了他绸裤,浸透进他的膝头,灼热如焚。他的掌腹抚在她的脑后,一下又一下,"你安敢如此欺吾。"
"不是的,我从未想过欺瞒任何一人,只是世情逼着我只能如此!"她眼泪止不住的流,语不成声,"八岁那年隆冬,兄长染病意外去后,体弱的父亲也一病不起,没过几日就随兄长去了。家中没了顶门立户之人,年轻寡妇与两幼女的下场可想而知!我没办法啊殿下,我只能撑起门户,否则等待我们母女三人的,只会是被族人瓜分财产后,再被牵羊似的牵往各处发卖的凄凉下场。"
那年大雪封山,整个陈家天塌了一般。
她的母亲疯了,冒风冒雪的往山上跑,要求佛求神的去救屋内两个尸身僵硬的人。她跟在后面边追边哭,只觉漫天风雪好似没个停歇的时候,冰寒刺骨的糊在人眼上,让她连路都看不清。
那日哭倒在雪地里时,她甚至想着,或许母女三个就这般去了也好,否则来日之下场恐比此番惨上千百倍。
宋家自她外祖父母去后,就无人能顶起门户了,两个舅舅一人好赌成性、一人贪财懦弱,投奔他们二人,恐她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而陈家那些族人也多非良善之辈,父兄在时,面上还能有几分香火情,可一旦顶门户的人不在了,利益驱使着他们必会如闻血腥而来的鬣狗一般,将她们母女三人分食殆尽。
所以,她只能代替胞兄顶起门户。只能如此,别无选择。
姬寅礼偏过脸重重喘口气,缓缓胸臆间的酸痛悒闷之情。
他想起了去乌成县调查到的事情。
她在乌成县名气很大,乡里众人无人不赞其贤一一年少侍奉疯癫寡母,抚育稚龄幼妹,孝友兼修;及长才学出众,少年英才,品行高洁,实为方圆百里之翘楚。
乡里都夸她是懂事的好后生,夸其贤,赞其德,可这懂事的背后,却是她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整个家的重担。
无人知其苦,无人晓其累,甚至连众人的赞语都是颂其兄之名。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绞痛之感。
不免又想起了那日在江南青楼红馆,见到的那两形容单薄的小姑娘。若是她没能顶替她兄长身份的话,那她如今会不会也落得那般的下场?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任人打骂、任人欺凌的场景,也不敢想她会如何惶恐的被推到权贵面前,伺候那些衣冠禽兽。
她这般貌美、濯濯如皎月,那些癖好怪异的禽兽,会如何兽性大发,会如何肆意糟践她,凌辱她,都可想而知!
这般的念头便是堪堪一想,都能让他目眦欲裂,痛极,恨极!
更让他不敢想的是,那般,他们二人或许一辈子都遇不见。她那般的身份,甚至都送不到他面前来。更多的可能是,他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交集,她会在无人知的角落,被欺凌被打被骂被糟践,再被喂几次药,而后年纪轻轻就早早去了,而他依旧高坐明殿,对此全无所知,自始至终都不知世间还有这般一个人。
如斯一想,只觉血液逆流,胸口都似被撕扯成了两瓣。
"若你怕的是身份败露,你这欺君之事见罪于天,那吾今日给你明话:汝之罪过,孤已洞悉,今降恩旨,免汝之罪,今后不复追究。"
见他此话一出,对方倏地抬起脸看他,那满面泪光的堪怜模样,看得他只觉心疼都来不及,连重话都不忍说,又焉能忍心苛责降罪。
"既恕你无罪,便不会朝令夕改,你可以将心安心放回肚中,此后不必再诚惶诚恐。"他抬掌抚她面上的泪,柔缓了声,"把泪收收,我见不得你这模样。"
"谢殿下!殿下恩比再造,您大恩大德,臣永生难忘!"
陈今昭感激涕零的说着,就要给他磕头道谢,却被他一把攥了胳膊半提了起来。
"陈今昭!"姬寅礼钳制着她胳膊,俯身逼近,凤眸视着她一字一句,"不是臣。陈今昭,你非臣!你应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殿下,臣……"
"再说一遍你非臣!孤更愿意听你,自称臣妾!"
寝殿内一下子无声无息。
见她仰面怔忡在那,姬寅礼松开了钳制,转而伸手去抚她濡湿的鬓角,语重心长道,"你可知,我甚怜你。知你的不由己,疼惜你的艰难不易。曾经你顶替兄长之名是不得已,但如今你已然有了倚靠,不必再如斯辛苦。陈今昭,你可以做回自己,不必再替旁人而活。"
"不,不是的,殿下。"短暂的怔忡过后,陈今昭望着他摇头,没有迟疑,"纵是昔年是顶替着兄长之名而活,但十多年下来,陈今昭三字已经刻进我骨血里,再难割舍开来。"
"你是又犯糊涂了!陈今昭与陈今朝纵是唤声相同,然不同的二字。你非昭若日月的昭,而是朝朝暮暮的朝!"
但昭与朝总归是截
"殿下错了,昭若日月是我,朝朝暮暮亦是我。"
"悖论!陈今昭你问问自己,扪心自问一番,这些年你是不是只活了日月之昭?朝阳之朝呢,你替她活过吗?"
"活过,我活过。"她两眸含泪的看着他,回的话却斩钉截铁,"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朝阳活着的时候。我活过的,殿下。"
姬寅礼猛地闭了眼,这样的她太令他心疼。
"自打兄长离去、我顶替他的名字那刻起,就注定了此后的我,势必要活两个人的。殿下执意将两者分开,那便是要我持刀将自身的骨与血从中分开,这是要我的半条命。"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管,仰眸泪眼汪汪的看他,"殿下,只要您允我别弃了这层身份,我什么都可以依您的。"
姬寅礼倏地睁眼,猛一拂袖,漆黑的凤眸乍然浮现惊怒与怜痛,抬手发恨的戟指她,"好一个忍辱负重!陈今昭你将孤当做何人,你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孤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斯不堪,与那种轻浮浪荡子无异!你太令我失望了!你退下,孤不想见你!"
"不是的殿下……"
"退下!退下!!"
眼见他要起身拂袖而走,陈今昭眼疾手快的抱紧他双膝。
"不是的殿下,您听我说!"她急语哽声,"我何曾不知殿下待我深情厚谊!您下令礼部大肆操办婚宴,不就是想给我体面、尊荣,堂堂正正的将我明媒娶!我知,我都知的!"
"你知?但你不想嫁可对?终是孤入不了你的眼罢!"
"不是!是我不敢将自身命运寄托旁人身上!是我不自量力小小女子也想掌握命运把舵!我一路走来只靠自己,我信自己!"
她哽语坦荡直言,毫不躲闪的迎着他直视来目光,将真实情感剖给他看。
姬寅礼被她的一番言论震住。
他从未听过哪个女子说过这般掷地有声的话。在他的印象中,在他接触的有限的一些女子中,她们此生最大愿望就是能寻得一良人倚靠,自此夫妻琴瑟和鸣、相夫教子的过完此生。如此,便是她们最大的幸事。
如她这般,只愿靠自己双脚从荆棘丛里趟出路来的女子,他平生只见了她一人。
凝视她失神好半会,他方找回自己的声音。
"哪怕是我?"
"哪怕是您。"
陈今昭怕他愤而离去,双手不由搂紧他的双膝,看着他切切低语的解释道,"非是殿下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以男子之身行走世间多年,我见识到了情爱是多么不牢靠之物。殿下,我真的信不了哪怕一丝半分!我见多了世间男子,今日待你如胶似漆,明日却另结新欢,见多了他们移情别恋后,视家中之妻为挡路的石、碍眼的草,恨不能以锄铲之让其消失让路方好!"
"我自知殿下与旁的男子不同,待我也情深意笃。但我还是忍不住的会去想,殿下位高权重又英武非凡,少不得如花似玉的美人爱慕于您。我如今是大好年华,姿容又不俗,自得殿下青眼相看,可十年、二十年后呢?那时我年华不在,但殿下的身边却不缺青春年少的美人。"
她眸光落在他的面上,轻声问道,"殿下能否容我冒昧问您一句,如今的您,能否断定二十年后的您,不会再遇见个一见倾心的女子,爱她入骨,疼她如命,如待今日的我这般。殿下的爱与恨皆很浓烈,又能否保证,那时的您又会不会视我这块挡路的石碍眼,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来给心尖之人让路。"
姬寅礼很久没有言语。
今日的他说不了来日的事,就是圣人也断定不了自己来日的情形如何。他的确无法出言保证,即便他自诩非薄情寡义之徒,非轻浮浪荡之子,即便他认为能牵动他心神的女子,世间仅陈今昭一人,但来日之事,谁又说得准。
"我总会安排好你。"
"殿下要如何安排我?"陈今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妥协的发问,"我抛却了在外行走的身份,抛却了朋友、同窗、恩师、故交,抛却了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耀,甚至将十年来所有酸甜苦辣的人生都一并割舍、掩埋、令其不见天日!我成了后宅的女人,余下的人生只剩了您。"
她的话点到为止。
但彼此皆明白,若真有他移情别恋的来日,她的下场绝不会好。她绝不会甘心的,她被迫放弃了一切却换来了如斯结果,她绝对会痛恨甚至会报复!那他呢,他可会一而再的容忍?
姬寅礼无法想象两人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纵是他无法断言来日之事,但他如今的一颗心早栓在她身上,因她喜由她怒,时时刻刻受她牵动着情绪。这世间除了她,他想象不到会移情旁人的一日。
"殿下,您给我留条后路罢。"
感到自己的攥起的拳被柔软的手指握住,他卸了力道松开了掌腹,任由那细柔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陈今昭,你是在逼我。"
"不,殿下,我是求您。"她声音掺杂了些涩意,"只是求您,怜惜我几分,允我有条退路。"
姬寅礼移开了目光,不愿与她的泪眸相触。
为了来日莫须有的可能,那几乎不会发生的可能,却断了名正言顺拥有她的机会。他甘心么,如何能甘心!
他还想看她凤冠霞帔的入他府门,想与她的名字并列在祖宗牌位上,生同衾死同穴,光明正大的成双入对,让世间的人都知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哪怕后世之人亦能从史书的记载中,得知他们夫妻的情深意笃。
"我分你兵权,容你自保。"他用力反握她的手,深吸口气,低眸深深凝视她,"真有那日,你反了我便是,断不让你来日凄凉。"
陈今昭心凉了半截。这是说不通了。
她不会轻信这般的话,兵权今日能给她,来日便能收回。何谈保障。
她亦绝不容忍自己被斩断翅膀,拘于后宅,成为一男子的附属,自此连出入家门都要向人报备。那样的日子,过一日她都嫌多,何谈过十年、二十年、乃至余生!
用力挣脱开他的手。
她撑着他的膝头站起了身,在他隐隐浮现暗怒的神色中,开始站在他面前解腰间的衣带。
"我能给殿下的,会如数奉上。"
姬寅礼一把握住她解衣带的手,额头青筋直跳。
"陈今昭!难道你要此后一直这般,与我无媒苟合?"
"能让殿下欢愉开心,于我而言,方是最重要的。"
在他惊怒失神之际,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桎梏,后退两步,转身朝寝榻方向走去。边走,便褪去身上的衣物。
入寝榻之际,她抬手拔下了头上墨玉冠,如瀑的青丝披落下来,披散在那柔美细白的脊背上。
"殿下,我等您过来。"
姬寅礼站在原地,被她的大胆惊到,也被她此举背后的深意刺痛到。同时,也为她破釜沉舟之举,而心生痛惜。
许久,他终于朝寝榻方向走去,一路走,一路弯腰拾起了她的衣物。至榻边坐下,将手里衣物放在她的一侧,并抖了被子将她身子盖住。
"陈今昭,你就如此不愿?"
陈今昭睁眸望着他,泪光盈盈,"殿下想要后宅的朝娘,可以有无数个,但在外行走无拘无束的陈今昭,只有一个。殿下扪心自问,您内心真正喜欢的是哪一个?此时您口中唤的,又是哪个?"
姬寅礼缄口不言。
片刻,方叹声问,"想好了吗,不后悔?"
"落子无悔!"
他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泪痕,沉眸低语,"此生,会背叛我吗?"
"不会!"她回的斩钉截铁,"此生我是殿下的,若背叛您,甘受殿下千刀万剐!"
"记住你的话!跟了我,从身至心,皆不得背叛!陈今昭,我的心会软,但刀不会。"
"殿下放心,我只是殿下的。"
最后重重抚过她鬓角后,他站起了身。
"腊月十八那日,你来昭明殿。"
第97章
摄政王让礼部停下了筹备大婚等事宜。
这在朝野上下难免引起番轰动,毕竟摄政王的大婚又不是儿戏,前头说筹备,这会突然又取消,个中缘由如何不让人百般猜疑。
好多人暗下揣测,很有可能是新娘子那里出了什么意外,譬如惹怒了阎王,被一刀劈死了云云。但这也只是私底下嘀咕之言,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但皆能感觉到此间事情必是有隐情的。
没见到这几日朝议时,殿内气氛都沉闷闷的,让人隐约感觉似笼了层罩顶阴云。连素来与朝臣们唱反调的御史台几位大臣,近些时日都消停下来,弹劾朝臣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唯一知道其中缘故的陈今昭,近来早朝时也隐没在朝臣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感觉到那位心情的不善,每每上朝经过她面前时,脚步都似踩得极重。而近来她也深居简出,循规蹈矩,不敢惹他的眼,唯恐他心情恶劣之下,赫然撕毁之前与她的约定。
现在她只求能安稳挨到腊月十八她生辰那日。
待那日过后,她觉得一切应就能尘埃落定了。
这日朝议散后,陈今昭在眼见着殿前的四驾马车消失在宣治门后,就赶紧叫住抬步欲走的沈砚。
"泊简兄,因为路途遥远今年又风大雪寒,乡中族老赶不过来,所以我的弱冠之礼就不办了,待来日回乡时再补办。故而我生辰那日就不广邀亲朋赴宴了,泊简兄你莫要多想。"
她叫住他后特意解释道,唯恐他纠结多想,为何她的弱冠礼不邀他前去参礼。
闻言,沈砚的面色明显松缓下来,显然她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怕这段时日肯定在纠结此事,想问她又不好开口。
"虽不办礼,但庆你弱冠大喜之礼却少不得。回头我让常随给你送去,提前祝你弱冠大吉。"
他笑着朝她揖礼贺道。
陈今昭也忙抬袖回礼。
今岁的雪特别多,两人不过站在檐下说会话的功夫,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雪沫子。
陈今昭与沈砚告辞,就撑了青绸伞往回走。
这个时辰,她该回家喝那汤药了。自打与那位将话挑明后,他便没再强硬要求她每日必须去昭明殿用膳,却让她将一包包药让都提回了家,并吩咐她需按时煎服。
她无不一一听从照做。
能向他争取到保留在外行走的身份已经是侥天之幸,她实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再节外生枝来惹他的眼。
大雪纷飞中,两辆马车在长街上碾着积雪相向而行。
向宫门处驶来的那辆马车通体漆成绛紫色,锦缎帘子低垂,随着马车的行驶而摆动,露出里面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
一人突然揭开帘子,朝外看着刚擦身而过的青篷马车。
"怎么了敏行?"
"没什么,刚见那车夫似有些眼熟。"
公孙桓不在意道,"可能是哪家朝臣家的马车,出宫去办要事了罢。"
江莫点头应是,拢了拢身上的灰色擎衣没再言语。在抵达宫门口,朝两侧宫门守卫出示金牌时,他却不经意似的问了声,"刚出宫的是哪位大人?"
守卫如实回道:"是工部的陈郎中。"
通往永宁胡同的路上,长庚直待驶离了宫门口好一段路程,方挨近车厢的方向,小声道了句,"少爷,刚才好像是公孙府上的马车。"
陈今昭立刻明了,应是公孙桓归京了。
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此番也必是携着回京述职的江莫一道。她听闻江莫在江南立了大功,此番奉诏回朝,必得厚赏。
不过与她干系不大,只嘱咐了声长庚日后见着公孙府的马车远远避着,便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即将就要到了她的弱冠之日,她的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那日该如何度过之上。虽已做好了那夜会发生何事的心理准备,可随着时间渐近,她还是难免会紧张无措,惶乱难安。
公孙桓火急火燎的进了上书房拜见。
他在江南听闻殿下将要大婚的事,真是又惊又喜,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了,火速收拾好江南官场的残局后,就十万火急的乘船北上。
怎料刚入京,就惊闻殿下的婚事取消了!
据他府上管家所说,具体缘由尚不清楚,只听朝臣们私下里传,大抵是新王妃那边出了变故。或是因意外人突然没了,再或是人跑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不然这些日殿下也不会情绪一直不佳。
上书房里,沉木香的味道弥漫整殿,带着浓郁清苦之气。
"文佑可算回来了!这朝中无你从旁协助,我着实是少一臂膀耳。"姬寅礼推开折子起身相迎,快步近前满面笑容的扶起公孙桓,接着又虚扶起躬身行礼的江莫,"敏行也快起来。从江南递来的折子我看了,你做得很好,着实长进不少。"
公孙桓见他家殿下面色尚好,心也落回了肚里。
"桓也思殿下甚切,无您在上开示,桓也无所适从啊。"
姬寅礼哈哈大笑,携二人往殿内走,"那待会就在上书房留膳,吾等好生叙话一番,也好给文佑你多多开示呐。"
"那桓先谢过殿下指点迷津。"
说笑一阵,三人入席。
主从几人许久未见,自有诸多话要讲。席间多是姬寅礼与公孙桓二人叙话,江莫偶尔在旁应答几句,说说笑笑的,整个席间气氛融洽非常。
在即将散席之时,公孙桓寻了个由头将江莫支了出去,而后才委婉的开口询问起其婚事取消一事。
"小事而已。"姬寅礼不甚在意的笑说,面色不改,吃了口酒方道,"她有更好的前程,我且先依她。"
公孙桓张大了嘴,又慢慢合上。
他不免震惊,还真有这么个人,还真有这么回事!
但他怎么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听闻?
况且殿下回的这又是何话?何叫有更好的前程?
这话如何听都似是应了那些小道传闻,但他见殿下面上神色,却又不似那回事。公孙桓脑中乱如麻,不禁问了句,"那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你日后自会知的。"
公孙桓就不再问了。事关殿下的私事,身为人臣他不好插手,更不好过多细问。诸多疑问也只能按捺在心里。散席后,公孙桓就带着江莫告退离宫。
只是离宫的马车上,多了一人,华圣手。
公孙桓斟了杯茶,递了过去,"殿下贵体如何?我听闻近来殿下情绪不佳,可对身体有碍?"
华圣手慢悠悠喝口热茶,"不碍事。过不了两日,殿下就能身心舒畅了,你啊,就少操那份没用的心。"
公孙桓无奈道:"我也是关心殿下,您老就非得噎我一回。"
华圣手都懒得回他话,干脆将脸撇向了江莫方向。
"你刚才偷也了眼老夫作甚?是不是要随老夫学医去?"
江莫脸色略僵,"没有,就是觉得天寒地冻的,您老何必折腾的出宫?"
华圣手呵了声,拿眼上下打量他,"你这黄鼠狼套我话,我就不告诉你。"
江莫脸青了,公孙桓忙接过话,"您老误会了,敏行就是关心您。毕竟风大雪寒的,您待在宫里头也舒坦,我这府上可能没昭明殿里的地龙烧得暖和。当然,您肯来鄙舍做客,是吾等的荣幸,我跟敏行都高兴着呢。"
华圣手瞥他一眼,"真是与你说不明。"
说完就继续慢悠悠喝茶,再闭口不言。
两日后,到了腊月十八这日。
停了一日的雪又下了起来,如漫天琼花纷纷洒洒,扑落在宫闱的朱墙碧瓦间。
朱漆马车缓而稳当的停靠在昭明殿前。
里面人的尚未下车,殿内的宫人已提着羊角灯、马凳、撑着绸伞围了上来。
此时远不到夜幕降临之时,但因为乌云遮空,天色已然暗了。
陈今昭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今日的她穿了身玄端礼服,墨玉冠束发,两侧锦带垂缨。
刘顺撑着绸伞小心将她引到殿内,而后就无声退下。
殿内一派肃穆,青铜炉鼎里香烟袅袅,汉白玉化纸炉里腾着幽火。正前方摆着香案,香案上面牌位罗列,每尊牌位都篆书刻尊号,其上每个字都显得威仪肃穆。
案前立着的那人,同样穿了身玄色深衣,广袖垂落,于青烟弥漫中长身而立。他持着竹筒正色望着她,眉目温雅。
陈今昭踏进殿时本是端庄持重的,可待目光不期瞥见案上的那罗列的牌位后,她面上的神情有些皲裂。
牌位上一排排的尊号赫然在列!若她没记错,这些牌位本该是被供奉在皇家祖庙的朱漆神龛里,有持戟卫兵轮流守候,每逢祭祀大殿方允人入内叩拜。
"吉时已至,陈今昭你上前来。"
听到唤声,她忙收敛了神色,挺直肩背矜重的走向案前。
姬寅礼目视着来人朝他步步走近,看她板着面容一派庄重,唇角微抿眉目沉静,烛光映着那如点漆的双眸,其间倒映着他的身影。
"你家中无父兄,便由我替你主持弱冠之礼。"
陈今昭闻声,忍住激荡的心情,跪拜下来。他开始诵读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原服……."
他的嗓音沉稳持重,不急不缓,似古朴的铜磬声,自寒山寺传来,回荡在殿内。
她跪在蒲团上,静静聆听,待祝词诵毕,则对着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姬寅礼将竹筒搁置案上,拿过红木托盘上的礼冠,走上前来。她端跪在蒲团,脊背挺直如松柏,他俯身为她加冠,目色专注的将发簪穿过她的发冠。"礼成。"
他站直身时,缓声和煦道。
陈今昭提过宽大的袍摆,从蒲团上站起了身,屏息凝神,期待又紧张的等待着。
姬寅礼的目光掠过拂在她清透面颊上的冠缨,转身又从红木托盘上取下一方玉简来。在见到刻有字的玉简时,陈今昭只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绞动礼服,眼眸随着玉简而动,心里几乎将天上神佛拜了个遍。在他终于将玉简呈递过来时,她接玉简的手指都有些抖了。
"愿君朝饮木兰之坠露,昔设华宴之和乐,清正光明,宴乐贞吉。愿君此后佩此二字而行,朝夕恪守,宴坐长思。"
他缓语道明寓意,目光落在她的眉目上,"可喜欢?"
陈今昭始终盯着朝宴二字,口中不住无声呢喃,又忍不住跟泊简二字做比较,总觉得少了几分清风朗月。
"喜欢的。"她小声回道。
虽觉得比不上泊简二字的脱俗,但这处绷着的弦总算松开了,朝宴这字还算顺耳,好歹对方没给她起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字来。
"陈今昭,应你的,我都做到了。"
在陈今昭还在兀自沉浸在对朝宴两字的新鲜感时,却突然听得身前之人开口道。慢声细语,嗓音低缓,他的目光重重落在她的面上,不复刚才行冠礼的克制,却是带凌人的盛气,不容拒绝的要她最后的答案。
她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他幽火丛生的目光。
他立在祖宗牌位前就这般掀眸视着她,旁边的青铜祭器泛着冷光,上面腾起的青烟弥漫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目,却模糊不了他漆黑眸里的欲焰。
焦热,放恣,炽情,狂肆。
陈今昭强忍着要后退的冲动,扯出抹笑,"殿下,应您的,我亦不会食言。"
"如此,我便放心了。"他示意了下内寝,"去里面换身衣裳出来。"
她便紧握玉简抬步去了内寝。
推开寝殿门的那刹,她差点被满目的红晃花了眼。
呆怔了足足数息,她方回了神,举目四望,终于在屏风上见到了搭着的红嫁衣。云锦为底,朱红衣身绣有百鸟朝凤图,襟口、袖边皆以金线勾勒祥云如意绣纹,十二幅下裙层层展开似朝霞漫天,尽显天家气度。桌上还放了金丝缠绕的凤冠,九凤朝阳,流光溢彩,冠顶的明珠皎如皓月。
她穿戴的不甚熟练,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穿戴齐整。
再次推门出来时,入目所见,外殿也是满目的红。
璀璨的琉璃灯不知何时被换作了高挂的红灯笼,幽幽阴暗的青铜祭器被搬了下去,换作了整整两排的龙凤红烛。
对面那人的玄色深衣也退下了,换上了绣四爪金龙的大红喜袍,束了红玉冠,手中握着根红玉莲花簪。
早在寝门打开的那刹,姬寅礼的目光就似生根了,牢牢扎在了她身上。
他近乎失神的望着朝他走来的女子,金昭玉粹,琼琚生辉,似朝霞破云,说不出的仙姿艳容。
桃之夭天,灼灼其华。
喉结重重滚动,他手里的莲花簪不自觉用力攥住。
他死死盯着她,看她额间的珍珠随她步伐轻晃,拂过她清润的眉目,亦看她鸦羽般的乌发挽起,由着凤冠的流苏轻垂其间,点缀出女儿家的瞬息风情。
未等人近前,他已一把将人腕骨扼住,牢牢箍在自己的掌腹之中。
"那日应我的,你可能做到?"
陈今昭冷不丁听他发沉的问声,反应了会方回过味来,说的应是那夜她对他保证过的,永
不背叛他的话。
她朝他晦暗难辨的面上小心看过一眼,抿抿唇,"殿下若不放心,我可以在您列祖列宗面前,起重誓。"
掌腹箍着的力道稍稍松懈,他道,"那倒不必,只要你应下的,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她点头,正色承诺道:"我陈今昭此生,断不会背叛殿下。"
话刚落,她就被他拉到了香案前,先与他一道面朝殿外拜天地,再面朝牌位拜祖宗,后又给她母妃烧了会纸,最后与他对拜喝下合卺酒。
她刚仰颈吃下合卺酒,手里刹那一空,只听酒杯哐啷一声不知扔去了。下一瞬灼烫凶狂的气息侵吞了她唇齿,肆意抢夺着她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汁,攻城掠地,摧锋陷坚。
与此同时,他俯身探臂,直接将她托臀抱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朝内寝大步而去。
凤冠的金玉流苏凌乱拍打在她的面上,她挣扎偏过脸想喘息片刻,可转瞬就被他掐了脸重新覆上。
他的步子极大,速度又极快,不过几息的功夫,已抱着人来到了榻间。挥手拂落帷幔,他压着人倒在被面绣凤龙呈祥的柔软衾被之上。
单臂撑过身体,他高仰了脖开始解襟扣,可目光如鹰如隼,片刻不离身下之人。
倒在榻间的陈今昭,凤冠歪斜,嫁衣凌乱。
她张着唇喘着,双眸洇湿,唇红似朱,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被他的目光所慑,不自觉的仓皇偏过眸去。但他仰脖时绷直的脖颈、颈上绷起的青筋、以及下颌至隐没襟口处隐隐抽动的狰狞刀痕,那瞬间却不可避免的映入她的双眸里。
"陈今昭,看着我,莫怕。现在你我是夫妻了,夫妻二人行伦敦之事乃人伦常理,是阴阳和合之道,亦是人间至乐。"说话间,他已尽数解了襟扣,拉开了腰间金玉带,随手掷向了榻外,"你放心,此番行事前我已喝过降火茶,不会将你弄的太过。"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之意,但那沉哑的嗓音浓重含欲,那股欲肆意逞凶的欲念都快透体而出,在陈今昭听来,简直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脸转过脸,看着我。"
他第二次命道,她只能依言照做。
可刚一转眸,就眼眸骤缩的惊见他已褪去了外衣,赤着筋肉隆起的精壮上身,分膝屈跪在她两侧。在这昏暗的一方寝榻之地,以霸道占有的姿势将她笼罩。
他抬手去摘她歪斜在软枕上的凤冠,明明看她的眸光里全是占有的欲望,偏还能笑着安慰她,"怕什么,你我二人从前又不是没在榻间绞缠过,此番不过是比往日多了最后一步罢了。"
陈今昭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被他这模样给骇得慌。
"殿,殿下,我觉得,我还没怎么,准备好……要不,等明日?"
姬寅礼将凤冠扔到榻里边,手指不由分说的去解她嫁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道理,你该懂得。"他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解衣裳的动作却极具耐心,"我们今夜势必要做成夫妻的。且你自己应我的事,又岂容你临阵脱逃,企图反悔?陈今昭你听话些,在榻间的时候,说多些好话,尽量别惹我。"
陈今昭被这话里的意味吓得哑声。
红色的嫁衣从帷幔中间落了下来,如翩跹的艳蝶,缓缓飘落在男子的红袍之上。很快,又有中衣、里衣,腰间束带、单薄的细布小裤等陆续飘落而下。
姬寅礼浑身肌肉绷紧,仓皇移目没敢去看第二眼。
一想到这样皎洁无暇之处要被他染脏,他有种无法遏制的血脉喷张之感。甚至有种欲几近挞伐之态,将她今夜顶死榻间的冲动。
他猛地手撑床榻剧烈喘息,缓解着那强烈的眩晕之感。
本来今日过来时,陈今昭还不算那般怕的,可此刻见他如此模样,还没开始,她就吓得想跳榻而逃了。
"殿下,要不,您拉开帷帐先缓缓?"
"没事,别怕。"他安抚到,眼眸都带了猩红,吐息的话都似焚着火,"来,让我抱抱。"
他俯身将人圈抱怀里,吮吻着她的唇舌,轻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脊背。不敢再朝下细看第二眼,更不敢去回忆刚才那副艳到极致的画面。
他只抬手覆上,努力去回忆教化书上讲的那些,柔情蜜意的抚慰着她。
终于绞缠那刹,他闭眸低喘,如登极乐。
拥着怀里泣声细微的人,他如拥至宝,一遍遍附她耳畔缱绻低喃:"吾的昭昭,吾的宝儿……"
第98章
烛影摇红,光影交错。
微弱的烛光漫过大红帷幔,朦胧的轻晃在榻间交颈厮磨的两人身上。
陈今昭仰面细汗淋漓,手指胡乱抓着身下被褥。她眼眸里漾着泪花,凌乱的倒映着身上征讨之人,蠕动着唇几次想出口喊停,却又没敢。
如此就显得期期艾艾,破碎隐忍,又不胜堪怜。
"你哭什么,是不甘愿?"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姬寅礼,焉能注意不到她此刻的情态。抬掌去擦她湿润的眼角,他重重喘息,"是后悔了?"
"没!不是……"她第一时间回应他,再次袭来的痛胀让她咬齿细喘,孱弱无力,"殿下,是我….好难受。您好了吗?"
她料到初次不会好受,却还是低估了此间的难忍程度。
不知是因她从前用了烈药至发育甚晚,还是因她与他不甚匹配的缘故,她只觉如被火杵捣身般,每一分厮磨的难受劲都让她几乎吃不住。
姬寅礼望着她脸白虚脱的模样,心中大怜,但暗哑含欲的声音却无商量的余地,"这才不过小半刻钟而已,你再忍耐些时辰。女子都要走这一遭的,过了这回以后就好了。"
虽怜她的难熬,但要他此刻就收兵止息,那得逼疯他。
此番他已极尽隐忍,全程都压着性子轻抽缓抵,强忍得满身是汗。更何况,怜她初次,他连全入都没敢,堪堪只抵了半数而已。
这已是他退的最后一步了,再退是万万不成的。
夜已深,寝榻边上的帷幔还在摇晃着烛影。
姬寅礼的指腹反复抚摸着她微张的唇,清润柔软,带着急促湿热的气息。他看她白璧无瑕的面容蒙上细汗,眸光晃动迷离,被迫沾染上情态,不禁想到那年虫鸣啁啾的夏夜,立在游廊下的他,隔着半卷竹帘,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犹记那一眼,他只觉那临窗温书之人,何等清癯出尘,遗世独立。只觉那周身清微淡远的干净气息,无瑕无垢,见她好似见到了清晨沾露的山茶花,玉洁清白,见之忘俗。
就那一眼,他就再也难忘。
温柔抚去她白壁面容上的细汗,他前抵同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此刻,他却染脏了她。
宛如穷凶极恶之恶鬼,在玷污广寒素娥。
不免也觉得自己有些狠毒,毕竟自开始便是他强求,步步紧逼,寸寸强取,生生将这朵白净无暇的花,拧了花枝采撷了下来。揽抱入怀供他轻怜密爱,供他予取予求。
确是凶狠毒辣了些。
但转念一想,这世间除了他,谁能拥有她,谁配染指她。
合该是他的,从上至下,从外至内,皆该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声歇息止。
很快,两个宫女捧着金盆巾帕过来。
拧了温热的湿帕,一宫女小心翼翼的揭开帷幔。她本是下意识的想持着帕子,先去给榻间仰面昏沉躺着的人擦拭腿间,可见一袭薄衾将人自脖下盖得严实,而旁侧披着松垮寝衣的摄政王千岁又似在冷眼盯着她,这让她一时没了章程,不知该不该去掀那薄衾。
"先把脸给擦擦。"
宫女得了指令,这方赶紧持帕去给榻间人擦面。
立在榻边给榻上之人擦拭面庞,难免就要伏低身体,靠近几分。这本是正常的动作,可看在姬寅礼眼里,却只觉两人靠的如此之近。
尤其那宫女持帕细致擦着那濡湿的鬓角,擦着那带着薄红的白璧面容,不期然拂过那湿润红肿的唇瓣,在他的角度看来,只觉得这一幕竟能如斯碍眼。
"金盆帕子留下,你们出去。"
他沉声命道。
两个宫女不明所以,却还是第一时间留下了盥洗用物,片刻不停地退出了内寝。
姬寅礼抓了帕子拂开帷幔下了地,几步来到盆架前,重新打湿帕子拧干后,折身回了寝榻。
翌日清早,陈今昭头昏脑涨的醒来。
刚一醒来,她就立刻察觉出身体的异样来。
"殿,殿下……"她不适的朝外挪动,想退出那股不适之感。
此番方晓得,缘何这整一夜的睡梦中,她都觉得隐隐不适。
腰间箍着的臂膀搂紧,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乱动,再睡会罢。"
"可是殿下,我不大适应。您能否,退开些?"
"先前我亦有些不适,习惯就好了。"
陈今昭不知要如何反驳他这谬论,又见他不为所动,遂也只能作。
此刻榻间昏暗,帷幔拢的严实,窗前的幔帐亦层层放下,只余殿里两盏壁灯发出些微弱的灯光。
她分不清此时是什么时辰,但总觉得时辰已经不早了。
不由忙问,"殿下,是不是到了要上朝的时辰?"
姬寅礼轻抚着她的背,眼眸未睁,嗓音仍带些晨起时候的嘶哑,"不必管。今日大雪封城,我已下令罢朝三日。昨个累着你了,你再歇会,待再过些时辰,我再喊你起来用膳。"
陈今昭却觉得此方榻间真是难熬的紧。
纵是此刻两腿虚软,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乏力在,她也想从榻上爬起来,离开这似能将她生吞活剥般的昭明殿,赶紧回家。
外面是不是大雪封城她不知,但她离开寝殿的心却异常迫切。
"殿下,我一夜未归,家人该担心了。"
"不必忧心,我早已遣人去你府上传了话,告诉他们这三日你要留在宫里议事,不会回去了。你家里头我也安排了人随时看护,不会有事的。"
陈今昭张口结舌,被他话震得喉咙都发干。三、三日?
"怕什么,我又不是不知轻重。"他俯低了脸与她额头相抵,又含过她唇瓣亲昵缠磨,模糊不清的低哑细语,"若昨夜我恣意放纵,你此刻焉还有力气跟我说话。"
他说的并不假,昨夜他全程压着性子,堪堪一回就收了兵。其实他并未尽兴,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餍足。
几番厮磨之后,两人皆气息不稳的分开。
姬寅礼低眸望着她闭眸细喘,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逆来顺受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升起丝,似是抓不住什么的不安感。
"陈今昭,你当真是心甘情愿?"
"自是甘愿!"知道归家无望的她本欲闭眸歇整一会,不料他的问声冷不丁入耳,刹那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榻间光线不明,她看不清他神色,但他那双凤眸却已褪了温情转为锐利,能让她明显的感到那目光里暗藏的审视。
陈今昭不免暗暗心惊,她不知刚还好端端的,他这会又是怎么了?不过她回应的话自是真心话,语气也并不虚,所以也不怕他的试探,审视。
她的确是真心话。
能舍了这身皮囊,换取她以男身继续行走在外,她是甘愿的。豁出去身子怕什么,总比被他拘在后宅,寸步难行,此生荣辱生死全系在他一念之间的恩宠来的强。更何况他迟早是要登基的,来日若被他拘在后宫里,那此生可真要不见天日了。
所以如今这般情形,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况且,人性使然,往往越得不到越会惦记。与其让他牵肠挂肚、百般惦念,甚至在迟迟得不到后,会对她使出何种骇人的逼迫手段来,还不如早早如他愿,或许早些得偿所愿,来日对她也能早些没了新鲜感。或许,她还能早些的全身而退。
而他腻了之后,她的这层外在的官身,甚至是在外行走的这层男身,就是她的退路。
故而,她能舍了其他,也决不能舍了这层在外的身份。
"殿下,伺候您,我真是心甘情愿的。您信我!"
"陈今昭,不是伺候。"
"对对,是能与殿下承情欢好,我很是甘心欢喜。"
他漆黑的眸子直视她眸底深处,字字吐息,"那可恨我?"
她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这话,昔日他问过一回,此番再问,无疑是他在意至极。
"不恨,我从未恨过殿下。"
她回话亦是不虚。还是那句,她焉敢言恨。
世间情谊都是瞬息万变的,今日他能待她万般好,可能明日就能抓住她的错脚对她万般恶。情爱是这世间最不牢靠之物,她从不奢望,更不期待有天长日久之情。
所以与他相处时,她会尽力迎合他,稳住他,不做任何忤逆、让他不适之事,以防他来日情淡时翻旧账。
姬寅礼抱着她翻身,压进寸许。
"你确是不该恨我,这些不都是你求来的不是?"
陈今昭的指尖嵌入他硬实的臂膀中,眼帘轻颤,"是的殿下,都是我所求而来,再甘愿不过。此生能与殿下欢情至此,我亦不胜欣忭……"
"陈今昭,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他突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抓过她的手,覆上他至下颌延伸至胸口的疤痕,往返摩挲。他低眸看着身下的人,语气却放缓了下来,问声很轻,"如果昔年攻破京都的人不是我,如果坐在摄政王爷这个位置的人不是我,你,也会上他的榻吗?"
这话,其实他很早就想问了。
早在,第一次将她连逼带哄的弄上榻时,他心中就划过这般的问题。只是那时,才堪堪突破君臣伦理的底线,他觉得能拥着对方入榻做些亲密事就已餍足,便也不再求其他。
可如今,如今他觉得自己好似欲壑难填,似是有千般的妄想,纵是此刻彻底与她融为一体,却总觉抓心挠肝,似还缺些什么。尤其是这个问题,更似深埋心底的一根刺,搅得他不得安宁。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开始并不光彩。
如此就注定了他难免患得患失,无法产生落地的踏实感。
陈今昭被他这话问得呆住了。或许她从未想过,此生还会面临这等难解难缠的问题,一时间微张着唇,呆怔的睁着眸,竟哑口无言。
姬寅礼视她瞬息,握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向上游移,抵在他的唇边。他俯视着她,柔声缓语的问——
"可会如此刻这般,受他的抵弄,承欢他的身下?"
"会眼眸水润的看着他,抚他身上的旧疤,摸他的汗湿的颈子,再去触他粗糙的下巴,覆他择人欲噬的唇?"
"可会软软的对他说,你甚是甘愿,欢喜,庆幸此生与他欢情如此?"
"又可会对他承诺此生此世皆是他的,永不背叛?"
"陈今昭,你来告诉我,你会吗。"
他的声音不威厉,眸光也不锐利,但陈今昭的呼吸却都似要停止了。他停了动作,无声候着她的答案,她却只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似停滞了下来。
这是个虚设,但无疑是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一个答不好,她都怕会要了她的命去。
见她唇瓣张张合合,始终吐不出半个字来,他阖了眼皮,不欲朝人泄露眸底的情绪。其实又何须非由她口中寻求答案,她那般识时务,周身软肋又如此之多,只要拿捏妥当,换个人也能逼她甘心入榻。
陈今昭感到他遒劲的掌腹握上了她的腿骨,那隐隐的欲挞伐之态让她有些惊,不禁慌忙开口,"殿下,这只是虚设而已!况且那般未曾发生的事情,我又如何能知!殿下,我……我无法违心的哄骗殿下,说那般的事情绝不会发生,但是,我能告诉殿下的是,您在我心里与旁人不同。"
见对方终于又朝她望来,她将声音放软,低低道,"如果这个人是殿下,我的甘愿会多三分。"
这话仿佛三伏天里的冰果,入口清凉,让人躁火顿消。
喉结上下翻动,姬寅礼觉得自己或许真被她拿捏个不轻,只一句话而已,却瞬息抚平他内心刚腾起的那些焦躁、暗怒,甚至心底深处还隐秘的升起丝难言的欢愉来。这反倒比两人的身体纠缠更令他餍足。
"好了,莫惊,刚或许是我魔怔了,说些乖诞的话,你忘了便是。"他面上的线条都舒展开来,可见她脸白虚脱又难掩惶惶的模样,又不免想起她身世凄苦、宛如浮萍般身后无可依,想她面对强权逼迫又能如何,这般一想,心中又自责不已。
翻身下来,他伸臂将她搂过,掌腹一下下轻抚她的背。
"刚是我不好,以后我也不再问了。不过你我如今已拜过天地、祖宗,已经算是夫妻了,面对我时不必再诚惶诚恐。我容你放纵,更期望你能恃恩狂纵。陈今昭,信我,我会待你很好。"
第99章
第三日夜里,陈今昭穿戴好斗篷,接过对方递来的暖手炉拢在袖中。
姬寅礼将兜帽给她戴好,忍不住道,"明早走也成。"
陈今昭面露为难,"那就太显眼了,让人瞧见总归不妥当。"
姬寅礼颔首,没在这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在她离开前将红玉莲花簪放在她的手心里。
"走罢,明个还要早朝,回去早些歇息。"
陈今昭走出昭明殿,上了殿外的马车。
很快马蹄声踏响,拉着朱漆马车,朝着宫外的方向一路驶去。
姬寅礼披着鹤氅立在殿外高阶之上,目光追随着马车,看着它在冬夜里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檐角随风晃荡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的修长又孤寂。他长久的凝视马车远去的方向,指腹无意识的转着墨玉扳指,眸里的情绪汹涌又克制。
"殿下,外头天寒,咱还是回殿罢。"
姬寅礼淡应了声,收了目光,转身回了寝殿。
刘顺紧随其后,接过前头主子脱下的鹤氅,匆匆几步到榫木架前仔细挂上。
"收拾妥当后,你也下去歇着罢。"
刘顺闻言刚欲谢恩,却见他主子已然抬步进了内寝。
殿外又起了风,狂风卷着檐上的积雪,四处散着雪沫。
内寝的龙凤喜烛依旧燃着,不知不觉红蜡滴满了烛台。
姬寅礼躺在寝榻上,却很久都难以入眠。
明明从前也能够忍受独寝,可此刻他却觉得心里分外的空虚。怀里空落落的胸口也似空了下来,就连嗅着寝榻间残留的幽香,都似饮鸩止渴,让他感到难熬异常。
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他从榻间起身,下榻到多宝阁前取过玉笛。
再次入榻,他将玉笛放在旁边的空枕上,再次闭了眸。
往宫外行驶的马车里,陈今昭借着车内壁灯的光亮,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簪子。
通体莹润,簪身宛如初凝的朝霞。
簪首莲花瓣雕刻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每片花瓣都异常别致又有细微的不同。花心缀有细小金珠,周围镶嵌璀璨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平日本就喜爱雕刻些小物件,所以轻易也能看出,此物非出自老师傅的手笔。莲花簪通身精致细腻,但也不乏一两处做工粗糙之处。
送进宫里的东西,无不完美无瑕,断不会出现这等纰漏。
所以此物出自谁人之手,已不言而喻。
抿抿唇,她重新将簪子放回袖中。
脑中不免想着这三日的事。他给她备了凤冠霞帔筹备了婚礼,明确的告知她二人已是礼成的夫妻;榻间行事也多有迁就,虽她照样难熬,可于他而言,那已算是极为隐忍容让了;事后也多拥着她说话,语调缠绵,说不尽的柔情蜜意;为她擦身、喂汤,恨不得时刻黏在一处……诸此种种,好似都在向她指明了一事。
他在向她索身之后,已然不再满足于此,开始试图向她索情了。亦如之前她所担心的那般,事情果然在往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
那夜他的那番质问中,已然出现这般倾向了。可能如今两人刚刚突破关系,他尚顾忌着些,所以还能堪堪压住得不到回应的不满,那天长日久后呢?无论什么情绪积压久了,一经爆发出来,那力度将会极为可怖。
她不免忧心忡忡。
她隐约能感知到,二人的关系突破后,若再如从前那般,以君臣的态度来待他,恐已不妥了。可到底要如何给他回应,她现今也毫无头绪。
但能明确的一点是,她必须要给他回应,决不能让他长久的唱独角戏。否则难免久而生怨。
翌日起床,陈今昭在铜镜里照了照面容,而后跟么娘要来眉笔,在眉上重瞄上几笔,以此显得更加英武。后又在面颊上稍加涂抹勾勒,力求脸部线条看起来分明几分。
宣治殿内,执事内监高唱着,宣原户部郎中江莫入殿。
江莫在江南做出的功绩朝野上下皆知,他入京已有段时日,今日就是他的受封之礼。
他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从殿外稳步进来,一步步走到阶前,高声叩见千岁。
"请起。"御座之人抬手,"爱卿深入险境,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孤心甚慰。汝功在社稷,当以重赏,以彰尔功。来人,宣旨。"
执事内监捧起救封诏书上前:"原户部郎中江莫听旨一一"
江莫撩袍跪下,行礼,听旨。
此番他孤身下江南,几经生死,终于完成了摄政王交代的重任,让朝廷得以顺利清肃江南官场。他劳苦功高,特被赐侯爵之位,封号平南侯,食邑两千户。并暂代从二品江南巡抚一职,待做出政绩,再正式任命。
摄政王走下高阶,亲手为他加冠受印。
"望汝不负朝廷重望,永葆赤诚,继续为国朝分忧。"
"臣叩谢殿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朝议过后,朝臣们三三俩俩的出了殿,无不唏嘘着,小小郎中如今一步登天了。
陈今昭与沈砚及俞郎中相携而出,分别与他们二人说了自己的字。两人恭喜她弱冠大吉,纷纷唤了她声朝宴。
她一一作揖谢过。
俞郎中还要寻右侍郎商议公务,所以先行一步。
"朝圭璋,君子宴宴,今昭,你这字取得极好。"
立在廊柱旁,沈砚笑对着陈今昭说道。
陈今昭眼眸微亮:"真的吗?可我觉得你那泊简二字,来的更为顺耳好听。"
沈砚摆摆手,"各有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朝宴。陈今昭默念了遍,又暗自沉吟了番,的确觉得自己这字是有几分清风朗月之意的。心下便也多了两分欢喜。
"对了泊简兄,你最近公务如斯繁重吗?"
她问他道。自打詹事府的上官折在那场衣带诏事件上后,沈砚就顶了詹事的职责。若放在前几朝皇子多的时候,的确会忙碌不堪,但如今皇宫只剩唯二皇子,又哪有繁冗诸事要做?
更何况六皇子中毒废了,五皇子另外自有太傅教导,詹事府该更加清闲才是。
沈砚如实告知她,"我如今在忙户部之事,很快我就要调往户部任左侍郎。"
陈今昭震惊的脱口道,"要调往户部?"
这着实突然,她本以为他是要往帝师的方向一路高升的。
沈砚左右张望番,方低声道,"詹事府亦非清闲清净之地,我能调任出去,再好不过。"
陈今昭将此话迅速在脑中琢磨几瞬。
着重想的是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自打登基那日起,他就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听闻太后正广招天下名医入宫,替幼帝诊治喉咙,如今是何情形,也未曾可知。
"确是再好不过。"陈今昭也同样压低了声音。
皇家之事,能不沾惹最好,非必要莫要卷入那般旋涡中。
更何况,现在明眼人谁还瞧不出上头那位临朝之人,有问鼎之志?不过时间早晚问题而已。
抛开这些杂念,她朝沈砚拱手笑道,"提前恭贺泊简兄高升了!"
户部侍郎是正三品,沈砚此番的确是要高升成大员了。
沈砚谦逊拱手回礼,"侥幸而已。京城平乱的功劳,在功劳簿上亦记了你一笔,假以时日,朝宴你也会高升的。"
当然,他除了这笔功劳外,还有弃暗投明、刺探淮南情报这一笔大功在。
陈今昭想起她如今这般情形,暗暗叹口气。
她要升官,还不知要等哪年哪月,甚至能不能一直安稳的将官做下去,自己心里头都没底。
不过往好处想想,挑明身份后,既已得了上头那位赦免罪责,反倒解了她的心头大患。省得头顶这把刀要落不落的,让她成日提心吊胆,时刻恐惧担忧身份暴露后,会累及亲朋。
不得不说,头顶利刃卸下后,她浑身也的确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闲话几句后,沈砚先行告辞离开。
陈今昭没急着离去,就倚在红漆廊柱旁,站在殿前高阶上,远远眺望雪后的皇城宫阙。
前头刚下了雪,朱墙碧瓦间的积雪未化。
放眼观去,雪覆宫阙尽是银装素裹,在雪后初霁的午后冬阳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来,给威严肃穆的禁宫皇城带来抹别样的色彩。
刚才与沈砚提到了户部,她难免就想起了鹿衡玉。
十一月下旬他回了封信给她,诉说着他坐堂当大老爷的事迹,字里行间都是欢快的气息。却绝口不提,到了荆州后,如何处理他外祖父家后事之事。
她又想起了他的生辰还比她早两个月,弱冠之时已经过了,却没了长辈替他张罗取字。或许日后鹿家的族老会替他取,也或许他不用,亦如临朝那位般,此生不再取字。
正想的失神间,突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那江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穿了身新赐的崭新蟒袍,披着银灰氅衣,走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住。眸里似带了些惊艳,隐晦的将她打量。
陈今昭忍不住左右张望,这才发现朝臣们不知何时都走光了,可就剩她了!
"陈大人,好久不见了。"
他眉梢微挑,先行开口道。声音较之从前的轻浮稳重了许多,但略微撩起眼皮时,却借此将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陈今昭忙站直身体,面朝他行一礼,"恭喜江大人高升。"
她不觉与对方有何交情,能谈得上何话,堪堪寒暄一两句,就忍不住想要找借口离开了。
江莫眸底映着对面那乌发红唇之人,眼睛都似要拔不出来。姣面细白,眼眸柔润,绯色官服愈发衬的人灼灼生辉。
一段时日未见,人,更美了。
"朝宴刚在瞧什么?"
陈今昭后背的鸡皮刹那腾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们何时如此熟稔,他焉能如此唐突!更何况,他从何处得知她的字?
江莫轻描淡写道,"刚我不期听那沈大人如此唤你。你不介意我如此唤你罢?"
陈今昭勉强一笑,"上峰还有事欲与我商议。江大人,下官先行告退一步。"语罢,转身就要下高阶。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从后面冷不丁扯拽,她慌张下脚一滑,差点就此滑下石阶。
她及时扶住旁边廊柱,猛一甩袖将他甩开,回眸怒视。
"江大人这是要作何?"
"我刚是无意为之!只是想邀你参加我后日的高升宴……"
"江大人!原来您在这!"
江莫刚急急从袖口掏出红色请柬来,就听得有一耳熟的高呼声从东侧的方向而来。寻声看去,不是那御前总管刘顺,又是何人。
刘顺捣腾着步子疾跑而来,近前时气喘吁吁。
"江大人可算找着您了,殿下跟公孙先生正在东配殿等您过去议事呢!"
此话一出,两人受惊。
江莫下意识嗖的将手收回,连带他手里的那份请柬。
陈今昭慌张的朝东配殿方向张望,但隔得有些远,殿门又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免又朝殿前广场处环急急顾一圈,四驾马车不在啊,人不是早就走了吗?
刘顺看她模样,不由抬袖擦擦额上的汗。
心道他的天爷啊,马车是走了,但他们殿下可还在东配殿里!你俩在这拉拉扯扯,殿里可是能远远瞧的一清二楚。
待江莫急步离开,刘顺小声对陈今昭迅速低语了句,"马车在宣治门外候着,您去昭明殿等着先,殿下有事与您说。"
僵硬抬步往石阶下走的时候,陈今昭还在暗骂自己,下朝不离宫站在殿前看什么破雪景!
第100章
东配殿的福扇窗前,姬寅礼端着茶碗,无声注视着远处。
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有人步履匆匆进来,低垂着眼走向窗边方向。
"殿下,老叔。"
他恭谨的唤了声,声音不高不低,显得谨慎。
公孙桓威严着脸质问他,"刚你在做什么?纠缠陈大人作何?又为何推人家!"
刚他在窗前站的靠边,所以从他的角度看去,似是江莫突然伸手要将人推下高阶。
江莫赶忙解释,"老叔误会了,刚只是与陈大人叙旧两句而已,并未起冲突。是老叔您看错了。
公孙桓看着他的目光转为凌厉,他又不是老眼昏花,对方先前朝人伸手的动作还能看不清?
张口刚要训斥,就听得旁边茶盖轻叩碗口的声响。
"敏行,你现为江南主政之臣,说下你接下来如何整顿政务。"姬寅礼将茶碗递向旁边伺候的宫人,举步朝御案方向走,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江南百废待兴,政务不可久旷,趁这两日你尚在京中,有关官员任命、核查田亩户籍、重订赋税章程、整饬漕运盐务等事宜,你先与我详述一番。之后再列个具体章程,呈递上来。"
昭明殿里,陈今昭坐在茶案前忐忑的等候着。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她茶水都喝了两碗,才终于听见殿外响起了马蹄踢踏的声响。
赶紧把茶碗放下起身,她提步上前相迎,刚走到殿门口,就见来人披着玄色鹤警踏步进来。
"殿下。"
她观察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唤道。
来者恍若未闻,边走边解了鹤氅丢给刘顺,目不斜视的自她身边走向茶案。撩袍坐下,他随手端过案上那吃剩下半碗的茶汤,仰脖咽下。
陈今昭来不及提醒,就见他已端了她剩下的那碗茶喝尽。
张了张口,最终悄悄合上。
对方的气场明显不对,她心中也慌得很,硬着头皮趋步过去,止步在他旁边小声发问,"忙了一日,殿下可是劳累了?"
"非劳累,而是胸中郁结。"
姬寅礼不轻不重的放下茶碗,身体朝后仰靠,沉沉吐息。
来的这一路,他胸口似团了火,郁火内灼,烧得他燥郁难解。而这火的源头,非她莫属。
他都不明白,他这是何苦来哉。
既已执掌乾坤,统御万方,天下万物他唾手可得,那又何须屈尊俯就,去应允她那荒唐之请?以致如今,明明两人已经做了夫妻,却夫不成夫,妻不成妻,见面都要寻个由头,日后次数多了,他还得不时也招旁人来昭明殿以示遮掩。
陈今昭见他面色沉暗不虞,暗道不好,赶紧小声解释。
"当时我也没想到江大人会突然出现在那。平日交集不多,我亦没想与他多做交谈,简单寒暄两句,便要告辞离开。没成想他拉了我一下,道是请我参加他的高升宴,我刚要拒绝,您就遣人过来了。"
姬寅礼仰面阖眸,抬手用力按按额角。
"令我郁结的又岂止这一事。朝宴,我们是夫妻,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成双入对,如今行事却只能遮遮掩掩,宛如行那见不得人的阴诡之事。你说,这像话吗?"
更遑论,他还要夜夜孤衾寒枕,寂寥难遣。
甚至连想怒斥惩戒窥伺她的放肆宵小,他都找不到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来的路上,他心里不免生出悔意,不该轻易允了她。
若早给她册立名分,那哪里有宵小之辈窥伺的半分之机!
这话里隐隐透出的意味,让陈今昭大惊。
"殿下,您应允过……"
姬寅礼抬了手,无声制止了她的话。
许久,他方慢慢吐出口气。转眸望向旁侧绞着双手,面露惶惶之态的人,心中缓缓一叹,罢了。
他所求的也非一时之欢愉,他更愿与她长长久久。
故而,他也不想吓着她,更不欲逼之甚急,非到万不得已,他自是不想将人越推越远。
"允你的自然算数。"姬寅礼放轻了声道。不过想起殿前两人纠缠的一幕,他情绪还是有些不善,却被暂压下去。
"江莫那是个浪荡子,你以后莫要与他走得过近。总有我照顾不到你的地方,我怕你会在他手上吃亏,明白吗?"
"我明白的殿下。"陈今昭忙应道,感到他身上浸的凉意有所消减,声音放软了几许,"殿下,我都听你的。
头一回,她对他去了敬词。
姬寅礼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变化,凤眸倏地落在了她面上。
她立他旁侧,依旧是谨小慎微的拘谨之态,但余光却轻瞄向他,唇边也微微的抿细微的弧度。
他的心重重一跳,难以言喻的欢喜陡然趟过胸口。
她这种微妙的转变意味着什么,敏悟如他焉能不晓得。
情不自禁的伸臂圈抱住她腰身,他力道收紧将人引入身前,提抱到膝上。她被力道带的踉跄两步,跌入他怀中。
"朝宴,吾心甚喜。"他掌腹拢她后颈,让她清凉的脸颊贴近着他的颈子。他仰面闭眸,呼吸粗重,胸腔鼓噪的厉害,"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肯亲近于我,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手腹胡乱的抚着她的脊背,这一刻他的血液都似激荡难平。他没想到,她能这般快的就肯向他走近这一步。
这一瞬间,他先前强抑的那些沉郁情绪,好似冬雪遇春阳,刹那消融不见。他用力搂抱着,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肉中。
陈今昭的脸贴着他发烫的颈子,能明显感到他脉搏激烈而紊乱的跳动。于这刻,她亦有所明悟,原来他的情绪的确受她牵动。
"殿下,我会步步向你靠近的,只是会慢些,亦可能做的不好,望你莫要生急。"
"你只要肯亲近就足矣。"他喉结咽动,嗓音沉哑缱绻,"如此,吾已心生欢愉。"
"殿下,先前你说可允我放纵,此话可作数?"
"作数,特允你特恩狂纵。"
"那我想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
陈今昭放轻呼吸,"殿下,你能收回放在我身边、放在我家周围的耳目吗?我不习惯有人时刻监视我言行举止,这让我觉得甚不自在,只觉毫无隐私可言。"
周围的空气静了下来。
"依你。"好半会他方出声道。感受着打在他脖间的细微气息,姬寅礼的掌腹来回抚着她颈后皮肤,细细摩挲,"不过,非是尽数撤人回来,却是让人远远跟着你,不探听你隐私,只护你周全。"
陈今昭听他这般说,心神一松,能达到这个目的也甚好。
姬寅礼这会已说服了自己,觉得其实不随时探听她消息也好。她行走在外,难免与人有所交际,他探知后难免会心中琢磨味,情绪会受其影响。
不知什么意味的长呼口气。自两人有了那层关系后,他心底对她就有了浓烈的占有欲,自己能感觉的出来。时日越久,这股情绪就越强烈,有时候看着她,都有种欲将人永远看在眼皮底下的冲动。
他清楚的明白,若想求长远,这个苗头断不能任其疯涨。
感觉到怀里人欲言又止的情绪,他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殿下,我……不想喝药了。"陈今昭说这话时,呼吸放得更轻,声音也更低,"那药味道古怪,我当真是咽不下了。"
姬寅礼下意识就要断然否决,可念及她难得对他稍许放纵的提条件,就将话忍下了。
平了平情绪,方好言好语道,"药还是得喝,不然你身体何时能康健?"
陈今昭小声道,"其实我身体已经大好了,剩下的只是调养,倒也不必再用汤药。或许,可用药膳,或搭配食谱。"
沉默少许,他到底还是松了口,"等我问问大夫。
"谢谢殿下。"
听出她话里的轻快,他也随之舒展了眉眼。
两人相拥厮磨着又说了会话。佳人在怀,他难免动情的厉害,可记起华圣手所说,她身子情况特殊,最少要隔个三五日方可行上一回,月逾过后方可稍稍放纵,遂也只含着唇吮着颈子,饮鸩止渴一番。
"两日后记得过来。"临别前,他细细抚着她的指根,不舍的流连几番,还是放开了她,"回去罢。"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陈今昭觉得好似卸了半个肩膀的重担。没有想到,她今日竟能困扰她的两件事,同时达成。
后面那件事,他虽没当场应,但她却能听出其中妥协之意。
她不想再吃那汤药,非是因为药苦味怪,而是怕身子养得太好太快。曾经给她药的那人说过,那烈药但凡用过一副,来日生养孩子都比旁人艰难百倍不止。
她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但同样的,她也怕他找来给她开方用药的大夫,医术太过高超。
所以,她希望她的身体能慢些调养着。
给她缓冲之机,也给她来日留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