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如斯奇耻大辱,不啻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你竟也能生生忍下!汝之忍性,姬寅礼猛地站起身,太师椅的椅脚在金砖上划过刺耳的声响。他两步至她面前,"可还想替那毒妇狡辩一二?好,那就孤与你辩个明白!"
当真让孤刮目相看。
寒眸俯视她似要嗫嚅的唇,视线咄咄逼人。
他戟指着她,盱衡厉色,"别以为死无对证,虽那具尸骸当初被人草草掩埋但孤已令人掘出,现安置在当地府衙义庄上。尸骸皮肉虽尽消,可齿列尚存,若是请那柳家二老前来辨尸,陈今昭,你觉得二老能否从这痕之间,寻得几分亲子之相?
陈今昭不自觉抓紧了密录,姬寅礼齿冷的嗬了声。
"一旦确定此尸骸身份,那你有几张嘴可替她开脱!那骈头死前可是与她朝夕相对,偏他死后她却杳无踪迹。她的嫌疑最大,依律法章程,衙门自当可将她缉拿问审!进了衙门,又岂能容她不吐实情。"
"好,就算是那骈头罪该万死,但朝廷自有章程法度,岂容人私下定罪?纵他是犯了死罪,也合该经由州县初审、府级复审、再有三法司分别审核、终审、勾决,如此方能将其行刑问斩!"
"你为朝廷官员,却说那毒妇杀人无罪,不觉可笑吗!"
陈今昭手指攥的发白,颤声:"她……"
姬寅礼猛一挥手,压根不容她说话,目浮冷笑,"替她求情的话就闭上,别让孤瞧不起你。"
胸膛起伏,重重缓口气,他强压怒火继续开口,"此女心狠手辣,她能对亲夫痛下杀手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要信我,让你杀她并无私心,只是我不愿来日替你收尸而已。所以陈今昭,别跟我对着干。"
"不是的,殿下!"陈今昭此时脑中一片混乱,对方让人挖掘尸骸之举确是打她个措手不及,顺藤摸瓜下,是真有可能查到幺娘头上的。不,是一定会。
"殿下,就算尸骸能确定是那人,但无作案凶器、尸伤、证佐等确凿证据,如何能定么娘的罪?或许他是强人所杀,或许他是失足跌进湖里,或是其他,都是皆有可能的。"
姬寅礼闭了眼,许久方睁开。
"陈今昭,太医说你脉象紊乱是药物所致,你有何解释?"
闻此,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怀疑么娘对她用药。
"殿下,臣的脉象自小就是如此,并非是药物所致,或许是太医诊断有误。"
"那毒妇鬼祟买药作何解释?"
"是,避孕所用。"
"据孤所知,她买来的那几份药各不相同,用过多少且不知,只在房梁上分门别类的放着,似乎要另配什么良药。"
陈今昭面色微变,迅速低下脸。
"殿下您误会了,这是么娘寻得些土方子,用来煎来给她自己喝的,并非是要害臣。"
姬寅礼觉得喉咙一阵干痒,抵唇重重咳了两声后,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折子甩向她。
"你个棉花耳朵!没出息的东西!让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还在那一味替她开脱!孤建议你去法华寺看看,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让什么东西糊了眼,分不清好赖!"
折子拍在陈今昭的面上,未干的朱墨印在她脸颊上,血痕一般。她瑟缩了下,没敢躲,任由甩来的折子从她脑门滑落。
姬寅礼单手撑案,边咳边怒声,"你真是被女人迷魂了心智,命都不顾了。若她值当也成,倒也不枉费你为她跪、为她求、一力将她袒护的情意,但她值得吗?你看看她做了什么!背信弃义在前,与人私通在后,杀夫、抛尸、进京舔上脸赖上你!还让你养了三年的野种!
"就这么个玩意,你!"他怒笑,"陈今昭,孤真想赐瞎了你,你留这双招子有何用!"
"殿下息怒!"
"不,孤无法息怒!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杀不杀那对毒妇、孽子?"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给孤个准话就成。若你实不忍心,不必你亲自动手。"
陈今昭也快被他逼溃,连连朝他叩首,连声哀求。
"殿下,您听臣解释……"
一听解释二字,姬寅礼就忍不住疾咳起来。
她也顾不上旁的,只能在他咳声中硬着头皮继续说,"昔日娶她亦是权宜之计,实在是袁府逼之甚急、加之再唯恐被榜下捉婿,方出此策。对幺娘及呈安的事。臣一直都是知情的,并不存在欺骗一说。反倒是臣多有利用她做挡箭牌,成婚这些年来,与其说臣将她当做妻子,不如说臣多是将其视作亲妹。臣,其实平日待她也多有冷待,说来也是臣对不住她。"
"殿下!恳请殿下饶过他们母子罢!幺娘是臣的亲表妹,呈安亦是臣的亲外甥,血浓于水,臣实在割舍不得。求殿下开恩!"
她伏首下拜,他阖眸平息着喉间的难受。
顷刻,嘶声问她,"那你就休了她,肯吗?"
"殿下她……幺娘孤弱,亦无法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她、她离开陈家,活不成的,所以臣……"
"若孤执意要杀她母子呢?"
"殿下!他们不过妇孺幼子,并未碍着殿下什么,您为何不能网开一面?"陈今昭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玉地砖上,呼吸微促,"殿下,容臣说一句,此乃臣的家事。"
第二次,他在对方身上隐隐感到了股锋锐感。
姬寅礼俯视着她,沉寂片刻后,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好,真好,孤今日也算见到了活的绿王八。"
他抚掌称叹,颔首称是,"你所言极是,这是汝之私事,关孤底事?再多言倒显得是孤多管闲事了。你走罢,回去继续喝那毒妇喂你的迷魂汤,改日若被碗毒药汁子送走了,那孤就给你多烧些纸钱,另外再多扎几个似那毒妇模样的纸人烧给你,也好解你相思之苦。如此,也算全了咱们的君臣之谊。"
"殿下息怒!"
"走!你立刻给孤离开!"
陈今昭战战兢兢的退出了昭明殿。
姬寅礼双手撑案,阖眸缓息。
"刘顺。"
"奴才在。"
姬寅礼刚想说此后陈今昭的事不必再管了,后续也不必查了,既然此人油盐不进,如此的拎不清,那就随她去罢。就算日后真被那毒妇毒死了去,那也是命,是对方自己的选择,怨谁不得。
可眼前一经浮现陈今昭口吐黑血、凄惨倒地、再无生机的模样,他浑身血液似瞬间停滞僵冷,那番到嘴的命声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来铺纸研墨。"
他沉重深喘口气后,却又重新落了座。
刘顺忙起身来到案侧,小心在旁伺候笔墨。
姬寅礼提笔濡墨,很快在空白宣纸上写好一封书信。
在等待墨迹干涸的空隙里,他朝刘顺吩咐道,"等会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华记药铺。叮嘱那掌柜的,待华圣手云游归来,务必让其第一时间赶往京城。"
又命道,"陈家周围接着派人盯梢着,那毒妇若有异动,就地……及时来报我。"
"是殿下。"
姬寅礼指骨抵额,肩背重靠上椅背,仰面竭力缓息。
再管这最后一回罢,他阖眸沉沉的想。就全当是还了对那人的愧欠。
陈今昭惶惶不安的归了家。
她内心何曾不知,自己在昭明殿的那番辩解站不住脚,若对方真要追究,幺娘在劫难逃。若再近一步牵扯出药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她都怕连她的事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所以在殿中时,她只能冒着惹怒他的风险,道了句家事,只望对方恼羞成怒下彻底对她撂手不管,再不插手她的事。
她着实苦恼万分,也着实快让对方逼疯了。他明明说过要与她划清界限,为何还要频频关注她的事?为何就不能视她于无物!
进了堂屋,见到还在摆饭的幺娘,陈今昭走过去,与她低声道,"与我先进屋,我有话要跟你说。"
么娘吃惊的抬头,见对方面容憔悴中又有些沉重,心慌了下。她细若蚊蚋的应了声,将手在围裙上仓促擦了擦,就随陈今昭的步子进了耳房。
刚放下帘子,幺娘就听见一道极低的声音入了耳朵一一
"幺娘,你的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声音低的堪堪入耳,却仿佛惊雷般,轰然炸响在她耳畔。
幺娘身体摇晃了下,脚底一软,差点软倒下来。
压根不必让人细说,深知自己做过什么的她,当然明白她的事,指的是什么。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这日早晚会来,可日复一日的安稳时光过着,让她心里难免生了奢望,或许一辈子不会让人发现呢?
可老天爷到底没听见她的祷告。
她的眼泪当即流了下来,瘦弱的身体都在抖。
"表兄我……"
"稳住,先别怕,那人暂没动你的意思。"
陈今昭疲惫的扶住桌面,手指揉揉太阳穴,"幺娘,你千万记着我的话,无论谁问,哪怕来日上了高堂,你也需咬死,没做过。回头再与我细说下那件事,看看还有何可周全之处。
"好……"幺娘颤巍巍的看她,"表兄,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的,放心便是,现在主要是注意你的安危。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你莫要出门,更不能去买药、甚至煮药都不成,明白吗?"
"我知了……表兄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
"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翌日清早,昭明殿太医往来匆匆,宫人行走寂静无声,殿内一片肃穆。
公孙桓急三火四的从殿外奔来,进来见到刘顺,一把抓着就连声急问,"殿下怎么了,如何病了?严重不严重?太医怎么说?要如何用药如何治!"
面对公孙桓凌厉萧森的盯视,刘顺不自觉缩了下肩,压低声回道,"殿下清早起来就失了声,太医说殿下这是,旧疾复发了……太医道是无大碍,只是接下来几日得静养着。"
闻此,公孙桓方如释重负,只是眉依旧狠拧着。
"谁惹殿下生了大怒?"
殿下自被敌军砍伤颈项,伤了声带后,就开始修身养性,显少动怒了。上回动了大怒还是数年前,遭人背刺致使粮草差点被劫时,加之其左膀右臂江城亦殁于那一役中,殿下怒后旧疾复发,整整失声了半月有余。
可如今几乎大局已定,还能有何事能惹殿下大动肝火?
淮南湘王的异动?世家的不安分?宫中的暗潮汹涌?新帝的事?总不能是因朝臣的办事不力罢?
想起昨日被腰斩的几个京官,他摇头,觉得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但依殿下的脾性,倒也不至于因此而上了火气。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遂又将询问的视线投向刘顺。
"昨个殿下最后召见的人是谁?"
若不是此刻公孙桓正紧盯着他,刘顺都要倒抽口气了。
这位公孙先生,当真敏锐如斯!
"殿下从西市归来后就一直在殿里批折子……"刘顺做思索状的说,忽然想起什么,忙又道,"晚些时,殿下想起宣治殿里休养的陈大人,就让人将他请来问话两句。之后,就挥手让人退下了。"
公孙桓琢磨了会,没觉得此间有何问题,正还要再问,就见一内监匆匆跑来,告诉说,殿下请他入内叙话。
他刚急步进了内寝,抬眼就瞧见寝榻上他那主子正朝榻外半倾了身,提笔在架起的纸板上挥笔写着什么。但见对方披着件薄毯,散着发,眼底带些青黑,嘴唇略带苍白,有些病容的模样,心下不由担忧。
"殿下,您身子如何?可有好些?如何就突然病了,何事值当您大动肝火啊!"
姬寅礼搁下笔,摆摆手示意无碍,指骨点了下纸板,示意他过来看。
纸上,养心殿三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公孙桓点头,回道:"圣上病入膏肓,就在这两三日了。"
确切的是,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姬寅礼斜倚榻上,微阖眸屈指轻叩着榻沿。半会,他凤眸微睁,探身拿过御笔,闷咳两声,再次在纸板上划下墨痕。
磨好刀。
饱蘸浓墨的笔尖落下三字,一笔一划,仿佛划人喉管的利刃。
末了,笔锋稍顿,重重落了最后一字﹣﹣杀。
三日后陈今昭去上朝时,方知摄政王千岁病了。
"病、病了?"
"是病了,这三日的早朝,都是公孙先生主持的。"
陈今昭一听,心里咯噔了下,三日?
这般巧,难道是被她……
不会、不会的!她忙摒弃这个可怕又可笑的揣,觉得对方应是殿内冰鉴放多了,着了凉罢。
就在文武群臣进了宣治殿,正在静候公孙桓代摄政王主持朝议时,突然自殿外传来了丧钟沉闷的响声— —
足足八十一下,帝王驾崩!
宣治殿内短暂的沉寂后,一片哗然。
第82章
殿外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不等众臣朝外看清是何情况,披麻戴孝的公孙进殿后,他浑然不顾左右文武群臣们或惊或惧再或忿的目光,直接朝两侧一挥手,持戟挎刀的禁卫军就潮水般涌到群臣身后,如铁壁合围,将满殿的廷臣困于其中。
桓,就带着数百铁甲森然的禁卫军闯了进来。
公孙桓则寒肃着张脸,快速走到阶前转向群臣,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深沉眸子,犀利的扫向众人。
"刚刚摄政王千岁得了密报,圣上驾崩非天意,乃人祸!是你们当中有人包藏祸心,图谋另立新君,而对圣上痛下毒手!"
一语惊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倒抽气声不绝。
"绝无可能!"文臣之首的内阁大学士出列,断然反驳,"太医院的院使已经诊明,圣上是突发恶疾,致使真元溃散,方药石无医!公孙先生,若无凭无证还请莫要妄言,免使吾等臣僚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公孙桓看向他,反问,"你怎知那院使未受人指使?"
说着,也不给对方辩驳之机,直接大声朝殿外吩咐,让人进殿。
很快,一身暗纹蟒袍的指挥使,亲自拖了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被拽行那人浑身是血,不知是生是死,瘫着手脚任由人拖拽着,在金玉御砖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拖行到阶前后,指挥使将手里人一扔,而后从袖中取了根长针,重重的扎进其脑后一处。
地上那血人蓦得睁眼,浑身抽搐般乱颤。
从禁卫军入殿就大气不敢出的陈今昭,看得胆颤心惊,指尖抠进笏板死命咬着牙,不让牙齿乱颤发出声响。
见地上那人醒了,公孙桓立即发问:"谁指使的你隐匿圣上中毒之实?你如实道来!"
地上的人颤巍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满殿群臣惶悚不安的目光中,抖着血手凌空指了几个人。顷刻身体猝然一僵,手重重垂下,他便气绝身亡。
"冤枉!冤枉啊!"
"公孙先生明察!绝非吾等指使啊!"
"王院使你个奸佞之徒,何故攀咬吾等!"
"吾等冤枉!请公孙先生明鉴!殿下明鉴!"
公孙桓冷眼看着争先出来喊冤的几个臣僚,捋须耷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院使与尔等何仇何怨,他又何故攀咬?你们现在如实道明个中隐情,亦为时不晚,若肯说出幕后指使,我可请示殿下饶尔等一命。"
几位官员仍坚决喊冤。
公孙桓不再多言,冥顽不明之人,下场只有一种。
他连那些解释都懒得听,直接不耐的挥手。禁卫军当即抽刀上前,二话没说,手起刀落!
事情发生的太快,满殿朝臣都尚未反应过来,高高溅起的血就强势映入他们双目。头颅滚落,无头尸重重倒地。
稍顷,死寂的殿内方有了声响。
有朝臣瘫软晕厥,也要朝臣呕吐不止。
陈今昭隐在金柱阴影下,浑身都在发抖,骇惧惊颤的眼神只敢盯着挡在眼前的笏,不敢看向脚边蜿蜒的血水。
那浓稠的血色来自与她隔了个身位的官员,同样是四品官,上朝前他们还相互作揖打过招呼。可就刚才,她眼睁睁的看着其身后的禁卫军两三步上前,二话没说,举起森然雪亮的刀锋,直接砍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身上,那骇人眼目的颜色,让她几乎分不清是血的鲜红,还是她官服的绯色。
"弑君乃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尔等文臣武将皆是读圣贤之书,皆沐在皇恩之下,行此逆举,纵百死亦不足矣恕罪!"
阶前公孙桓大声道,声如寒铁,"殿下惊闻此间噩耗,痛怒攻心下,几近晕厥!殿下痛心疾首,命吾质问尔等群臣,他与圣上视诸位为国之栋梁,恩赏不绝,无半分亏待!但诸位,却何故视君为草芥,包藏祸心,暗行弑逆!如此佞臣,简直天理难容!"
指着地上的几具尸体,他语带杀机,"虽殿下宅心仁厚,不忍累极此等佞臣之九族。但九族可免,满门难逃!禁卫军何在!"
"末将在!"
"现令尔等即刻前往佞臣府邸,将满府全家老小带到宣治殿前,立即问斩!"
"是!"
禁卫军又潮水般退出大殿,满是肃杀的脚步声直冲宫外府邸而去。
公孙桓环视众臣,捋须劝告,"吾还是那句,坦然道明罪行,为时不晚。待到让吾查出尔等谋逆罪证,届时怕要累及满门!孰轻孰重,诸位掂量下罢。"
这日下朝后,众臣皆面无人色,满目涣散。
陈今昭脚步虚浮的走了出来,她双脚发软压根使不上劲,唯有拽着旁边俞郎中的胳膊借着力,方能挪动些步子。
宣治殿前血红一片。
她压根不敢往其间哪怕扫上半眼,仓皇移开眸光至旁处,一步一跟跄的下了石
阶。
要走出宣治门时,突然有人疾步过来。
她寻声望去,竟见来人是与她疏离了许多的沈砚。
沈砚面色难看,眉宇深锁着,似有难事无以化解。
"今昭,除了朝廷公务,莫要沾染其他事。切记,切记。"
他看着她似提醒又似相劝,迅速低语完,最后道了句保重,就疾步离开,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陈今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他那莫名的话,蓦得再想起对方如今的官职,呼吸不免骤然一滞。
接下来的朝堂风声鹤唳。
一连数日,南北镇抚司的人与京都禁卫军,分散开来穿梭于王公大臣们府邸。或抓人讯问,或抓人进天牢,再或抓人至宣治殿前血染玉阶!
肃杀之气弥漫整座皇都,无论权贵重臣抑或平民百姓都草木皆兵,皇城气氛好似又回到了八王混乱、兖王入京的危惧时候。
新君的棺椁停在了养心殿。
朝臣们每日披麻戴孝的去上朝,在宣治殿朝议半日后,再去养心殿哭灵半日。一整日下来,朝臣们无不身心俱疲。
更让他们疲于应对及惴栗忧惶的是,还要随时面对来自镇抚司指挥使的亲自讯问,因为有人在胡乱攀咬,企图拉更多的人下水。为了自证清白,他们需要向指挥使如实道明,在圣上疑似被下毒的那段时日,他们在哪、做了何事、参加了何宴、几时结束、又与何人通信、内容为何等等具体行程及事宜。
陈今昭也遭到了指挥使的问话。
不过都知道她那段时日正在河南府治水呢,所以问话两句过后,她的嫌疑很容易就被洗去了。
虽是过了此关,但她仍心惊胆颤,因为既被问话就意味着有人攀扯到她身上!所以这朝堂中,是真有想害她的人啊。
接下来上朝的日子,她更加谨言慎行,无论是谁向她套问更属意哪个皇子、认为哪个皇子更聪慧,皆摇头闭口不言。
宫道上,公孙桓疾步快走,脚步似风的进了昭明殿。
"殿下,大事!"
进了殿,他首次不顾君臣之礼,径自绕过屏风直奔榻前。
"二十三路世家军援湘,现已偷偷抵达淮南,整装待发!据细作来报,湘王已经秘密写好檄文,只待时日成熟就要将檄文广布天下、发兵北上!"
公孙桓呈上密信与誊抄的一纸檄文。
姬寅礼放下药碗,展开密信看过,又将那纸檄文摊开从上至下扫过。狭长凤眸微眯,他不错目的盯视着檄文落尾,盖印之处。
"宗印誊抄齐全了?"
"齐全了,二十三处一一在列。"
誊抄的可不止檄文内容,连那些世家盖上去的宗印都一一落于纸上。二十三处,一处不少。
"当真是锦绣文章。"姬寅礼赞叹道,嗓音仍带着初愈的嘶哑。他语声缓慢的赞着,视线却盯着那纵横交错的诸多宗印,眸光似多有激赏,忍不住抬起手指轻抚其间。
"好侄儿,真懂皇叔的心思。"视线上移至檄文最上的《讨兖檄文》四字上,他指骨在上面轻叩两下,低哑的笑说,"不敢相信,如此好儿竟是大哥的种。"
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公孙桓忙道:"殿下您悠着些,您还在养病呢。"
姬寅礼闷咳两声后摆手,重新端起药碗,"无事,无碍!文佑,你开始着手准备南下讨湘事宜罢。"
公孙桓激动的应下就退出了殿,时间紧迫不容耽搁,诸项事情需紧锣密鼓的准备开来。
刚走出昭明殿,他就碰上了刚下了鸾轿,牵着五皇子过来的云太妃。都不必琢磨,他都知云太妃这会过来是打的什么主意。
云太妃牵着五皇子进了昭明殿,立在内寝外候着。
待宫监端着空药碗出来,刘顺方从里面出来,将他们二人请进了殿。
距离寝榻一丈处设着道屏风,二人止步于屏风前。
"侄儿给十五皇叔请安。"
隔着道屏风,五皇子在他母妃的示意下,给对面的人行了礼。
寝榻上的人嗓音低哑的叫了起,咳了几声,方道,"不知皇嫂因何事过来?为免过了病气,若无要事的话,还是带着皇侄离去罢。"
听得对方开口赶人之意,云太妃赶忙出声,直道来意。
"圣上天不假年,无子而薨,宫里未余两位皇弟。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皇叔更属意那位继承大统?"
"自是贤者居之。"
"但皇叔,长幼有序……"
"错矣。四哥当年非长非嫡,不也承继大统了吗?"
云太妃抓着五皇子的手倏地收紧,尖锐的指甲戳进他手心里,疼的他猛一缩手。
她无声瞪他一眼,五皇子闭了嘴,把叫嚷声吞下。
云太妃强压心中骤起的火气。立贤?那当初宣称不能以幼凌长的是谁?强按着群臣的脑袋,逼他们认下痴傻的皇三子为君的又是谁!
此刻却又口口声声说要立贤了!
示意五皇子先出去,待人离开后,她隔着屏风,眼眸死死盯着对面榻间帷幔后面的模糊人影。
"如此说,皇叔是更属意六皇子?"
宫里谁不知道,五六相比,后者读书更好些,也更会笼络人心,连太傅对其也多有赞誉。
"吾说过,贤者居之。"帷幔后的人慢声道,"由朝臣来定,孤不插手。"
云太妃不甘心对方给她这样个答案。
亦不敢赌朝臣最后会不会选五皇子。
在屏风前反复权衡半刻后,她终于下了决定。
"昔日殿下承诺于我,会应我三个条件。"
屏风对面很快传来声音,"这是最后一个了。"
云太妃再无迟疑:"请皇叔扶持五皇子登基大统!"
陈今昭这日下朝后见到了宫外候着的鹿衡玉。
见他脸色格外不好,上了车后,她就迫不及待的询问道,"你怎憔悴成这般?是户部事务繁重还是有事牵连到你了?"
他素来是注重容颜的,此时却官服褶皱面容憔悴,邋遢了不少。人也瘦了许多,瞧着一脸倦容。
"别提了。"鹿衡玉捂脸,叹道,"户部有人攀扯到我头上,被指挥使连着讯问两天,连吓带怕的,能有什么好模样?"
听他嗓子都沙哑了,她也不免同仇敌忾。
"他们都是小人行径,自己罪该万死,还要拖人下水!可恨!你没事了罢,是不是已经洗脱嫌疑了?"
"没事,反倒是他自个自食恶果。对了,你如何了?"
"我也没事,你也知我那段时日都在外治水,也就是脑筋转不开的才会将事栽我头上。"
两人又说了会话,提到三日后新君灵前登基,而后再送棺椁入皇陵的事。
陈今昭小声道,"我听上官说,上头的人好像更属意五皇子。你没听到消息吗?"
"没、没啊。"鹿衡玉搓把脸,"这段时日吓死了都,哪里还打听这些。"陈今昭也心有戚戚焉。
这几日上朝,每日都能亲眼看见被随机拖走的一二廷臣,这朝上的当真是如进地狱一般。"我明个就要随上官出京督办公务。"
鹿衡玉突然道,在陈今昭疑惑的目光中,小声说道,"朝廷好像要有大动作,今昭,你在京中万万小心。"
陈今昭当即反应过来,户部的人外出督办,定是要督办粮草事宜。
朝廷,这是马上要对外用兵了?
临下车前,鹿衡玉似担忧的回头看向她。
"今昭,保重。"
"你出门在外也要保重啊。"陈今昭一个劲叮嘱道,又有些不大放心的连声低语,让他小心上官、同僚陷害,账本千万要仔细存放,还让他多带两账房一道过去。末了,她呼口气,冲他笑说,"我升官还没请你喝酒呢,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酒。"
第83章
到了新帝灵前登基、送先皇棺椁入皇陵这日,朝臣们素服缟冠,天未亮就早早来到养心殿前。
陈今昭随着众大臣伏地长跪,四周素白的经幡与哭先帝的哀哭声,让她恍惚了几瞬。不知不觉,她竟也要成为三朝元老了。
依旧是遵长幼之序,因此昨个在公孙桓主持的朝议上,朝野上下一致通过了由五皇子来继承大统这一提议。所以今日灵前登基主持国丧的,便是五皇子。
就在众臣等待未来新君过来之时,此时咸福宫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快、快灌浓茶催吐!"
云太妃围在床边,看着抱腹喊痛的五皇子,心疼又焦灼,"你们等什么!快按住他,灌茶啊!"
几个宫人这才忙上前按住打滚不止的五皇子,掰开嘴,将浓到发苦的茶强灌进去。
看着狂呕不止,涕泗横流的五皇子,殿内一姑姑心疼道,"娘娘,还是请太医……"
话未说话,就迎来云太妃狠狠一巴掌。
"登基在即,此刻大张旗鼓的请太医,莫不是让朝臣们都知皇儿出了事!"云太妃脸色微微扭曲,美眸里进出些不甘与恨意,"本宫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步,眼见就要登顶太后之尊,怎能在这临门一脚处,被人捷足先登!"
她目光射向不远处那撞柱而亡的宫人身上,神色浮现阴狠。她与丽太妃争了小半辈子,近十年来针锋相对,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最终无论是谁上位,对方都绝无好下场。
因而就算皇儿出了事,今日没能顺利登基,她也绝不会便宜了那对贱人母子。她就算死,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笑到最后。
"皇儿只用了小两口,吐出来就没事了。"云太妃道,不知是说给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接着又厉声吩咐,"赶紧去看住底下宫人,没有我的吩咐,哪个敢踏出咸福宫半步,全都打死!另外将宫里健壮的宫人全都召集起来,随时听我命令!"
咸福宫与永寿宫都在西六宫,两宫隔得又不算太远,云太妃连鸾都未用,就直接带人行步过来。
不知是不是要随时打探消息,永寿宫的两扇宫门未阖死,留了条供人进出的缝隙。这倒省了来者的事,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宫。
"云太妃!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
正在殿内,既紧张不安又满怀期待等待消息的丽太妃,惊见对方不打招呼的突然闯进她宫里,明显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当即惊怒的站起。
云太妃压根没理丽太妃,她目光冷冷一扫,下一刻就死死钉在正坐在案前持卷温书的皇六子身上。
此子就是她今日的目的。
她皇儿怕是哑了,朝臣们断不会接受个身有残缺的新君,所以此刻她能做的便是破釜沉舟,让她皇儿成为朝臣们唯一的选择。
杀皇子是大罪,但都到此刻了,她还怕什么!
只要五皇子能登基,她就有翻盘之机,那些朝中诸公还能下旨让新君杀了生母不成!
云太妃眸里闪过狠意。
她给身后那些宫人打了眼色,下一刻那些健壮有力的宫监、嬷嬷们冲了上来,牢牢将想要躲进内殿的六皇子按住。
丽太妃尖叫,疯了般想要冲上来。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他!"
又尖叫的喊人进来,但云太妃显然有备而来,刚一进殿时就将两扇殿门给从内阖上了,上了木栓,严严实实挡住了外头闻声过来的宫人。云太妃怕夜长梦多,耽搁下去恐生变故,待六皇子被按住后,就直接下令给他灌药。丽太妃惊骇欲绝!
她本以为对方过来顶多只是与她理论,大不了扇她几巴掌,怎料对方竟敢明刀明枪的来,竟敢做的如此绝!
"不一一云妃,云太妃娘娘!您饶了他罢,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她朝着对方跪下,哭着恳求,"换我来喝,换我来喝罢!"
云太妃不为所动,直待见六皇子将那碗药全吞下了肚,才让人放开了他。看着狼狈爬向六皇子的丽太妃,她清丽的面容不带一丝怜悯。
"若本宫猜得没错,这碗药是你派人送到咸福宫的罢!如今物归原主,丽太妃,你算求仁得仁了。"
说着就毫不留恋的往外走,"回咸福宫,伺候五皇子到养心殿主持大行皇帝丧仪!"
后面丽太妃拔下簪子,朝云太妃冲了过来。
未等近身,就被一宫监太监踢了出去。
云太妃恍若未闻,脚步不停的带人回了咸福宫。
"不许哭。"她强硬的牵过五皇子的手,不带温情的命令道,"成大事者不忍怎成?今天是你登基的大日,就算是再痛也忍着,忍到丧仪结束就好了。听见没有?"
五皇子肚子还有些痛,喉咙也烧得灼痛,他很想让母妃请太医给他看看,却不敢违抗母妃的命令,只能虚弱的点头。
养心殿的众臣们,直待天亮,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云太妃母子二人。
云太妃给出的解释是,皇五子彻夜哀哭他皇兄的薨逝,痛及伤身,今个早上刚起又昏厥过去,这方来迟了。还道是他恸哭太过以致伤坏了嗓子,如今说不出话来,今个国丧及登基之事,得太常寺官员从旁协助。
对此解释,无论大臣们信不信,都要夸皇五子一句仁厚孝悌。
在举行灵前登基仪式后,新上任的皇帝就带领文武群臣出宫,送大行皇帝棺椁入皇陵。
这是陈今昭第二次参加国丧仪式,与第一次相比,除了少了尖声哭叫的刺耳声音外,其他的别无二致。
但比之前面那次体面许多的国丧之仪,却未让群臣面色好上多少。陈今昭敏锐的察觉到,在行丧仪的途中,有官员在私下窃语着什么,之后他们便脸色难看的抬眼,隐晦的看向云太妃及皇五子方向。
她暗下猜测,云太妃母子今早迟来的那会时间,大抵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具体是何事,现也不好说。
丧仪结束后,朝臣们各自散去。
陈今昭进了家门,视线扫过近来安静许多的西厢房,就垂了眼眸不作声的回了屋。
堂屋里,陈母刚打包好炸果子、肉干等些易保存的吃食。
"今昭,你要给那鹿同年的东西,我都给打包好了。"
"好的娘,等我回屋写封信,就让长庚送去驿站。"
脱下身上的麻衣孝服,陈今昭招呼了声就回了里间,翻找出纸笔出来。
提笔写信的时候,她本想将京城近来的动向也写上,可后来转念一想,当下时局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容易给双方招祸,还是莫要提及为好。
等写完了信,她又收拾了几本关于账目的书籍及她昨夜书写的一些心得,连带着包裹一道,让长庚送去了驿站。
站在家门口,仰眸望着天光黯淡渐转青色的夜幕,她怔忡忧虑。无论是时局、朝堂、她目前进退不得的处境、陈家周围再次被布下的耳目、以及宫里那位对她究竟是何态度,等等,都让她惶恐难安。
还有在外的鹿衡玉,她不知其此行是否顺利,亦担心他一招不慎遭小人暗算。
种种事情仿佛是秤砣坠在心头,让人长久的透不过气。
永宁胡同炊烟四起,饭食的香味弥漫在巷道中。
"今昭,进屋准备用饭了!"
陈母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同时喧嚷的还有稚鱼与呈安惯常的吵嘴声。
陈今昭回了神,面色柔和的转身走向了灯火温馨处。
八月初,皇宫举行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可能是朝廷用兵在即,而摄政王又在养病并未现身,所以此番登基大典较之上回,稍显简陋。但一应仪式俱全,公孙桓代摄政王给皇帝授了宝印,册封圣旨也当场宣读了。
云太妃终于等来了她被册封为太后的圣旨,连位置稍后些的陈今昭,都能看清她激动得浑身发颤的模样。
至此,饶是消息再迟滞,陈今昭也听说了大半月前的那场宫廷风波。据说送灵那日,在皇五子被毒哑后,云太妃当机立断,端着剩下的那碗毒药,带着人直接闯进了永寿宫,将那碗药尽数喂进了皇六子口中。
那药毒性极强,皇六子虽经太医及时抢救而勉强保了条命,人却废了。从前聪慧至极的皇子,如今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瘫在榻上失禁便溺不能自理,已然是个废人。
丽太妃无法接受现实,疯魔般跑出永寿宫,逢人就说云太妃的罪行,还跪求大臣替她母子做主。
许多大臣听得愤慨,却也无可奈何,亦如云太妃所料那般,他们总不能请旨杀新君生母罢?如今唯二的两皇子,能勉强登基的也只有那皇五子了,虽据说是哑了,但说不准以后就能治好呢?
所以他们能做的,大抵只是上折子谴责一番,顶天了也不过迫使如今这位太后娘娘自觉罪孽深重,于慈宁宫拜佛茹素罢了。
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至于那丽太妃,那日过后就再未出现在宫道上。
想来是被永远的囚禁在了永寿宫里。
登基大典过后,朝议如常。
先前那波血洗早已告以段落,如今陈今昭上朝倒不必面临,同僚被随机拖出去砍头的可怖之事,但朝议的气氛依旧紧张,因为淮南湘王已经厉兵秣马,听说马上就要挥师北上。
战乱即将再起,平静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
最忙的当属兵部、户部,关于军械筹备、驿传调度、粮饷筹措、军费拨付等等事宜,两部常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
从此些信息中,陈今昭也不难看出,朝廷挥师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至于此行大军的主帅,他们工部这些上官及同僚暗中有些揣测,既至此刻上头都未曾钦点人选,那无意外的话,应是宫里那位要亲自率兵南下。
不得不说,得知这种可能,她胸口压着的石块松了一半,浑身轻松不少。虽那夜过后,宫里那位再未有召见、或传话给她的举动,但陈家周围再次出现的耳目,却似阴云般笼罩她心头。所以即便如今她日子看似恢复平常,她仍没法掉以轻心,安生过日子。
她怕极了对方还要继续查下去,毕竟她身上的秘密哪经得住人抽丝剥茧的细查。一旦秘密被揭开,那届时,她少不得要带着全家上断头台。
"少爷,驿站不让送了。"
这日下朝后,长庚抱着包裹,满头大汗的进了家门。
陈今昭一惊,上月下旬驿站还能往外寄东西,这月初竟管控起来了?看来朝廷近些时日,就要挥师南下了。
想也没想,她赶紧回屋叫上她娘与幺娘他们,让长庚驱车带着一道去买粮。她不确定湘王的人马能不能打到京城,但有备无患,毕竟据她听说,有二十多路世家军援湘,人马总数超五十万!
此役,朝廷是胜是负,尚未可知。
时间在皇都备战的紧张气氛中,一点一滴过去。
自入八月以来,皇城内外常见铁甲兵士持刀戟来去匆匆,铁甲森森,旌旗猎猎。趋近城外还能远远听见轰声如雷的战鼓声,战马嘶鸣声与操练喊杀声,亦能遥遥望见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
一切都在昭示着,战争将起。
越趋近中旬,备战的气氛越浓烈。
八月十二这日开始,出京督办粮饷事宜户部官员陆续回京。如此,亦昭示着粮草准备就绪,直待朝廷对外用兵了。
从十二日这日起,一直等待十四这日,陈今昭依旧没等来鹿衡玉的归京。这几日,她马不停蹄的拜访户部同僚,焦急的向他们打探鹿衡玉未归的原因。
那些户部同僚似多有不耐,无论她如何问,只一句有事耽搁,或随上官晚归。虽得了这话,她的心仍高提着,各种揣测在脑中纷乱交织,让她整个人坐立不安。
他一个员外郎,户部的微末卒子而已,有什么要事值当他随上官去耽搁?况且其他员外郎以及他顶头上司户部郎中也回来了,他究竟是随哪个上官晚归?户部侍郎?
十四这日晚间,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而入,驿站人员举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骑绝尘的奔向宫中!
上书房内,黑鳞铠甲挂在殿侧的木架上,层叠甲片如龙鳞密布,肩甲是獠牙毕现的独狂。护胸镜光可鉴人,甲胄折射的寒光凛冽逼人。
姬寅礼带着公孙桓,以及魏光、乌木等武将围在大殿中央的沙盘周围,低声商
议着什么。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传令官的高喊声一﹣
"报!淮南八百里加急军报到!"
姬寅礼撑案直起身,看向殿外,"拿过来!"
公孙桓等人也似意思到了什么,皆屏息看着传令官呈上的军报。
展开军报,姬寅礼的视线在上面定过几瞬,眼眸眯了下。
"淮南湘王,于今早朝天下广发《讨究檄文》,并声称携五十万大军,不日挥师北上!"
大殿众人用力握紧拳。这一日终于来了!
但他们没有说话,依旧屏息等着,眼眸齐齐期待的看着案前的主公。姬寅礼移开目光,环视众人,面容肃穆,狭眸映着寒光。
"明日卯时,击鼓升将台上!号令三军,南下讨湘!"
众人抱拳齐喝:"谨遵王命!!"
公孙桓觉得殿下似隐约有些怒意,待接过军报疾速扫完其间内容方知,原来湘王的《讨究檄文》上另加了一条一一佞王奸妃叔嫂通奸,罔顾人伦;狼狈为奸,残害皇嗣。
第84章
卯时,金銮殿上空乌沉沉的,有闷雷沿着殿脊滚过。
殿前广场上,百官分列而立,三军将士持戟如林,肃穆一片。
随着传令官一声高唱:"吉时到﹣-"
四周百架朱漆战鼓同时敲响,声震九天!
身穿黑鳞甲胄的摄政王沿着御道,在禁卫军的拥簇下登上九重丹陛上的点将台。他高举虎符面向众人,猩红披风在风中鼓荡,如军阵中的铁血战旗,威仪赫赫。
"三军将士何在!"
"在!"
将士们举戟顿地断然齐喝,声若洪钟。
摄政王环视众将士,如炬目光透出面甲。
"湘王谋逆,妄图颠覆山河,乱我国朝!今日孤奉天子诏号令三军,意在奉天讨佞,肃清寰宇!众将士可愿随孤讨伐不臣,荡平敌寇!"
"万死不辞!"
"好!"点将台上传来高喝声,"此战必胜!吾等凯旋之日,便是孤亲自为尔等授功之时!"
"此战必胜!必胜!!"
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若骇浪,在点将台周围震响不绝。
传令官此时出列,展开明黄绢帛,开始高声念《讨湘檄文》。
趁着这个空当,台下文官列队的陈今昭,赶紧小心又快速的拿眼往户部所在方位逡巡过去。借着周围火把的光亮,她总算看到了低头立在其间的熟悉身影。虽瘦削了许多,但的确是鹿衡玉无疑。
见人完好无损的回来,她简直都要谢天谢地,这两日当真是要吓死她了。
这时阶上的传令官念的檄文已接近尾声,陈今昭迅速收敛心神,再次将注意力放在当前的誓师大事上。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传令官收了圣旨,无声退回原位。
太常寺官员捧着红漆托盘近前,上面放置着三尊青铜酒器,皆斟满了御酒。
姬寅礼端过第一杯洒向地面敬天地,第二杯朝北面洒去敬祖宗,第三杯方举起饮尽敬三军将士。
随即,他霍地抽出长刀,直指苍穹。
"此战,不破湘王誓不归!"
三军将士齐齐单膝触地,喝声排山倒海﹣-
"千岁!千千岁!!"
姬寅礼转身步下了点将台,但手里长刀并未封鞘,一路斜提着刀走下九层丹陛。他止步在阶前,五指按柄锋刃点地,带着半甲的面庞侧过,望向文武百官队列。
整个殿前广场刹那凝寂。
"孤听闻,你们当中有人仿效汉时董承,以衣带密诏挟血书,私联贼寇。反贼湘王遂得以假靖国难之名,举兵谋逆。"
天的尽头开始泛青,在青色天光与火把光芒的交织下,他的兜鍪泛着冷冽寒光。目视众臣,他平缓低语,"自己站出来,孤可允你自我了断,留个全尸。"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今昭脑中轰了声,骤然浮现三字,衣带诏!
要不是死命按捺住,此刻她怕已第一时间看向詹事府官员所在的方向。因为能从宫里带密诏出去的,无疑是凤子龙孙身边的亲近之臣!
詹事府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想起沈砚的那些异常,这一刻好似明白了什么的她,手脚刹那冰凉。同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静待几息后,周围响起肃杀的脚步。
陈今昭惊惧交加的抬眼,就见一列煞气腾腾的禁卫军,果不其然冲着詹事府官员所在方向就直奔而去!
而后,他们不由分说的将两个官员提到阶前,押跪下去。
视线骤然恍惚了几瞬。深呼几口气,强捺慌张定睛再看,在眼见着那抹孤傲的身影依旧好端端的立在原地时,她方虚脱了般的瘫了双肩。此时的她额头尽是湿漉漉的冷汗,胸口还在狂跳不止,依旧心有余悸。
沈砚兀自静站着,入定了般,仿佛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
他起先是漠然低着眼,在听见阶前他的上官及同僚告饶声后,就闭了双目。
阶前,姬寅礼敛眸视着二人,对他们的求饶狡辩之辞,不置可否。
"尔等与孤作对时,就该料到这日了。"挥手,直接命道,"拖下去,祭旗罢。"
禁卫军当即拖走瘫软如泥的二人,至朱红帅蠢旁,在"奉天讨逆"四个金字下,手起刀落。
高喊求饶声戛然而止。场内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皆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阶前之人的目光却再次扫向群臣。
"你们当中亦有人,与反贼暗通款曲,泄露军机。"
语罢,禁卫军再次如狼似虎的闯进群臣队伍中,架住几人出来押走。
毕竟祸不及己身,因而陈今昭虽仍有惊惶,但也不至于太过惊惧。
直至,她亲眼看见,两个禁卫军架着一人,打她眼前拖行而过!
至这个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呆呆盯着被狼狈拖行的熟悉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前最爱体面最爱俏的他,此刻却被两位禁卫军架着双臂拖行,官服肘部磨得破烂,官帽也不知滚落何处,头上玉冠断裂,发髻也散了下来。
陈今昭似傻了,呆了,只一味的盯着鹿衡玉不放。
鹿衡玉却朝她对面侧了脸,避开她的目光。
直待他的身影从眼底消失,她才猛一踉跄。睁大了眼,她仿佛是脱离水域骤然窒息的鱼,大口喘着气,拼命的想要汲取氧气入肺腑。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为何会做这般的事情!是不是被陷害的?
是!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但、但!她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但他此刻却跪于阶前,垂首甘认罪行啊!
是他,主动揽下、甚至做出了此等灭门祸事。
此时此刻,她有种想要喊想要叫的冲动!她甚至想要上前厮打他质问他,何故如此!何故如此啊!
模糊的视线中,一只乌色官靴映入她颤栗的泪眸中。但见官靴脱落一旁,靴底朝上,露出被砖石磨破的痕迹。
犹记这样的乌色官靴,他也送了她一双,靴面绣有祥云图案,周围辅之金线勾勒。时间太久,她都忘了是因为何事,他送了这双靴子向她赔礼道歉,但她却嫌这官靴太过醒目奢侈,所以就压了箱底,至今都没敢穿出来显摆。
人之将死,脑中会不会浮现走马灯她不知,但此刻她脑中却走马灯似的掠过他们从前的种种,喜,怒,哀,乐,二人相处的所有片段扎根似的刻进脑海深处。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顶带着筋膜的血色头颅上。
这一刻她胸口像是被东西挠过,鲜血淋漓。
那股难受的痛苦,似要将她撕扯两瓣。她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无法接受!
于此刻,极痛之下,她甚至对鹿衡玉升起种由衷的恨意来。他既早晚要奔这条死路,当初又何故要与她结识?二人互为挚友多年,脾性相近,志趣相投,她早已视他为知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如今要她承受这样惨烈的生离死别!
他要她往后余生如何释怀!
泪流的更凶,视线愈发模糊的同时,自阶前落入耳畔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一一
"孤待你们不薄啊,何以行此豺狼之事?知忠否,知义否,知耻否?叛国之徒,焉能容你……."
"殿下!"
突兀的一声高喊响起,嗓音高得嘶鸣般,赫然打断阶前之人平缓的语声。
周遭气氛在短暂死寂后,隐约出现了倒抽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投向声音来源处。
陈今昭擦把脸,持笏出列,高声道:"殿下,此等佞臣卖主求荣,罪该万死!臣提议,将他们处以极刑,严惩不贷!臣再提议,诛他们满门,以做效尤!"
朝臣骇吸气声连绵不绝。
皆不敢置信的望着出列提议的清俊探花郎,不敢相信从来在朝中不声不响、瞧起来颇有些软脾气的人,此刻竟能对昔日挚友下此狠手,狠毒如斯!
姬寅礼没有言语,拄刀立在阶前朝她望来。
隔着诸多文武群臣,他见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似孤绝般的站着,口中说着狠辣的话,可脊背微微颤着,浑身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来。
陈今昭能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放在往常,她定是万般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好。但今日此时此刻,她好似生了钝感,那些注视来的目光影响不到她一分半毫。
"此等佞臣合该祭旗,以壮军威!"她持笏提议,强忍住要下来的眼泪,提高声音道,"但国朝素有月满不杀生之俗,恐撞月神,伤了国朝气运,所以臣斗胆恳请殿下,暂缓行刑。不妨待大军凯旋之时,再杀他们庆功不迟!"
话落后,整个殿前广场有小段时间的安静。
百官及将士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只是神色各有变化。
正在此时,文官队列中传来一道清冷嗓音,"臣,附议。"
俞郎中咬咬牙,几经纠结,到底也走了出来,"臣,附议。"
陆续又有几人出列,是她翰林院的同年们。
"臣等附议!"
陈今昭手指抠进笏板里,低着脸极力忍着眼眶里的泪花。
姬寅礼握着刀柄的五指松了又紧,反复几回后,视线从那道清矍倔强的身影上移开。
"那就暂缓处置,免冲犯太阴。来人,将他们拖到天牢,待三军凯旋,再枭首示众!"
他环视三军,不怒自威,"午正时分,大军开拨出京!此战,定扬吾军威!"
将士们的喊声如雷霆乍响:"杀!杀!杀!"
誓师完毕后,广场上的人皆散去了。
因为大军开拨在即,所以百官们也不必上朝,只去各自衙署处理公务,再等送三军出京就可。
沈砚几步过来,一把抓住陈今昭的胳膊,"你要去哪?"
陈今昭转过脸,眼睛都是通红的血丝。
"我有事要去面禀摄政王千岁。"
她摸着袖口里的令牌,无不庆幸自己因着时局敏感的缘故,怕朝议时候会出事,就随时带着有备无患。如今,这倒也派上用场了。
毕竟现在正值大军即将开拨的时候,摄政王肯定不会轻易接见群臣,有了这令牌,她便能畅通无阻的去上书房面见对方。
沈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叹道,"今昭,你救不了他的,他犯的是泄露军机的死罪,国法难容,那位殿下断不会放他一条生路。放弃罢,能冒性命之危替他争取到延缓行刑,你已仁至义尽了。所以今昭,你别管了,别将自己性命搭进去。"
"不。"陈今昭苦笑,"不去试试,我会耿耿于怀一辈子。若实在不成,那……就是他的命,怪不得我。"
眨去眼里的泪光,她说着就微昂了下巴,恨道,"若是能成,我要让他一辈子都欠我的,为我当牛做马!"
沈砚就松开了她,不知什么意味的艰涩道,"抱歉,此事上我出不了力。"
"泊简兄,你当时肯出来附议,我已然感激不尽。"
此次淮南湘王联合世家一起叛乱,她不知沈家有没有参与其中,但无论如何,沈砚能从此事上脱身保得一命,想来应是万般不易了。
沈砚心中也并非好受,深呼吸几番缓了缓,就简单与她说了鹿衡玉的事。
其实淮南湘王并非是才起事,早在上月的时候就偷偷起兵占据了毗邻的荆州。鹿衡玉的外祖家在荆州是豪绅大户,少不得就被盯上了。
湘王的人占据了对方巨财不说,还要挟对方给京都去信,要求鹿衡玉透露粮草军械等事宜。鹿衡玉被逼无奈,他无法置外祖父的生死于不顾,只得妥协照做。
陈今昭突然抬眼,心漏了半拍,"那他外祖父……"
据鹿衡玉外祖父对他的疼爱程度,她不大相信其外祖父会写这封信,置对方于生死险境。
"来的没有信,只有他外祖父染血的一截发冠。你是知其外祖父于他而言是何等重要,所以鹿衡玉压根没有第二种选择。"沈砚不忍的叹息,"可鹿衡玉不知,早在他外祖父不肯下笔写信时,就遭了世家军的戕害。"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许多,"全家老小,没有活口。"
陈今昭怔忡了好长时间,抬袖用力擦把脸。
"泊简兄,时间不早,我得抓紧时间去上书房面禀。"
沈砚点头,"保重。"
"保重。"
望着陈今昭疾步而去,越来越远的身影,沈砚移开视线,抬眼望着殿脊上空,
宛如压城的乌云。
一朝宫变,近乎半数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他不知他的抉择是对还是错,但内心深处没来由就有种,世家成不了事的预感。
所以在分叉路上,他到底决绝的投了摄政王,并说服了此刻在淮南随父亲投湘的幼弟,由他作为内应,暗中传递消息,以求能立下功劳,来换取沈家年轻一辈活命的机会。
摄政王向他保证了,会派人接应他幼弟入江南。
他也暗暗祈祷,但愿幼弟能顺利离开淮南,逃出生天。
第85章
陈今昭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上书房。
宫监趋步进殿通禀她将令牌收好,双手持着笏,低头恭谨的候在殿前。上书房内,姬寅礼与公孙桓正围在沙盘前,商议着对湘的最后部署。刘顺在稍远处候立着,听完宫监的禀告后,就附耳过去迅速低语两句。待那宫监匆匆退出殿,他依旧静候着,直待沙盘周围的两人议完事,方趁机上前禀了此事。
姬寅礼犹似未闻,看向公孙桓笑道,"文佑,你此行跟去也无妨。"
刘顺躬了身,无声退回原处。
公孙桓闻言,纠结不已。
他自是想随殿下去亲眼见证这一役,但又放不下京中这一块,唯恐他们一走,那些宵小就会趁机作乱。
似是知他纠结所在,姬寅礼就解慰道,"京中留了人坐镇,出不了大乱。就算退一步讲,这京都吾等能打下一回,就能打下第二回。"
顿,他叹道,"我刚得了密报,江莫在江南遭到了暗杀,当时逃脱不及致使后背中了一箭。不过你也莫要担心,他现在性命无忧,已被暗卫转到安全地方养伤。"
公孙桓脸色都变了,再难维持平日时智珠在握般的稳重。
姬寅礼伸手拍下公孙桓的肩,宽慰道,"此番南下,我会多带些擅治外伤的太医,必不使其留患。你大抵还不知,江莫他立了大功,不仅搜集到七分铁证,还获取到了完整名录,远超孤的预期!待吾等南下,孤会为他亲笔赐封,给他封侯。"
公孙桓始料未及,不免惊道:"殿下,这般重赏如何使得!他还这般年轻……"
"勋绩不分年齿。"姬寅礼抬手,"文佑,跟着一道南下罢。怕你不去亲眼看看,纵是你留在京中,也是坐立难安。"
公孙桓不再迟疑,告了退就火急火燎的出了殿。
行军在即,他得赶紧回府准备,主要是收拾些捎给江莫的东西。
殿外,陈今昭拒绝了那宫监让她去偏殿坐等的提议,一直在外头候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虽她面上不显,但心中万分焦灼。
她很怕对方不肯见她。
正在她忐忑不宁之际,殿门开了,一人从里面急三火四的出来。定睛一看来人,她慌忙躬身就要行礼,怎料对方一阵风似的打她面前经过,上了殿外停靠的马车,连声催促夫赶车,片刻不停的冲宫外方向而去。
刘顺这会也出了殿,朝殿内方向示意,"殿下请您过去。"
陈今昭用力握紧手里的笏板,定神咬牙,抬步入殿。
殿内的宫人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殿,在她朝沙盘方向走近时,身后的两扇殿门被人从外无声的阖上。
大殿四周门窗紧闭,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沙盘前的人单臂撑着案边,正持着小旗俯身在城池关隘上做着攻防标记。细碎的脚步声渐近,他好似听而不闻,依旧聚精会神的视着沙盘上的兵力部署,随着他抬臂的动作,黑鳞铠甲上的肩吞兽首似在吐着寒光。
"臣拜见殿下。"
"你来做什么?"他眼眸未抬,声音平淡,"若为叛国之贼求情而来,你可以出去了。"
陈今昭的心凉了半截。八月的天,她后背却窜起了寒意。
指尖死死抠进笏板里,她逼自己冷静,强压心底所有的不安。立在对方几步远处,她双手持芴躬身,依旧咬牙道。"臣此番觐见,确是为鹿衡玉求情而来……"
"国法难容,此间无商讨余地,你出去罢。"
小旗掷向了沙盘里的河流中,他站直身,抬步朝窗前走去。陈今昭也忙站直身,匆匆紧随其后。
"殿下,请听臣说完!臣亦是朝廷命官,自知国法昭昭不可轻纵,但鹿衡玉他确是情有可原,望殿下念其家破人亡的份上,法外开恩!"
"法不容情。无论是谁,凡涉谋逆大罪,都罪不在赦。"
"殿下所言极是,叛国佞臣,不诛之天理难容!合该诛灭九族,以整朝纲!先前是臣陈述有误,并非恳请殿下徇私,法外容情,却是欲以利相易,换保他一命!"
前面人的步子骤然停在窗前十几步远处。
陈今昭随之止步,忙再次持笏躬身,"殿下,请听臣一言,国朝正值用人之际,与其杀之枉费才,何不留其戴罪立功、以报王恩?臣愿以乌纱帽担保,经此一事,他与世家必是不死不休,正与殿下欲行的政策相合,或能做殿下的急先锋!"
行走间铁甲的铿锵声再起,前面之人停在了窗前,一把推开了福扇窗。
外面的秋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些清凉,却吹不散陈今昭心中的焦灼。
她再次趋步跟了上来,深深作揖,"臣此后亦愿效忠殿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替殿下出谋划策。"
似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他笑了下,偏眸看过来。
"你说说看。"
"臣私以为,殿下荡平八王之乱、定鼎皇都之安,功盖寰宇,理当承大统。臣虽驽钝,却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辅弼殿下正位宸极!"
陈今昭手指抓紧笏板,眼眸朝下盯着金玉石砖的纹路,"如今殿下威德已隆,唯缺天时人和。微臣不才,有一拙策,愿献殿下。"
姬寅礼无声看着她。
她低着双眸,继续将话说完,"幼主临朝,全仗殿下鼎力扶持。殿下既为皇叔,又担托孤重任,与圣上情谊殊深。臣窃以为,殿下或可封皇父摄政王。"
来日幼主退位,他登顶至尊时,便能名正言顺许多。
她还有句话未说的是,既然湘王檄文布告天下,天下人皆知其叔嫂暗通之事那他何不将事情坐实了,转暗为明,让太后下嫁于他。如此一来,他日后登基就更能名正言顺了。
至于名声如何挽回,相信他身边不乏为此出谋划策的人。
譬如她亦有一策,或可由平帝来当恶人,向天下百姓编一曲横刀夺爱的戏码。计策虽粗浅,却应也能在民间为他稍稍挽回些名声。
她的话虽只落了一半,但听者又如何不能闻弦知雅意。
姬寅礼低声笑了起来,可视着她的眸光却寒意慑人,那股威压似要生生将她的脊背压弯三分。
"当真是好计。士别三日,你也着实令孤刮目相看。"
他嗓音低沉的笑道,抬手凌空点点她,"你还是做你的直臣罢,阴诡之计,不适合你。"面上的笑缓慢收拢,漆黑的凤眸不带任何温度,"况且,孤亦不缺儿子。"
语罢,收回眸光,疾步朝御案处走去。他踏步的声响沉雷般,伴随着甲胄相击声,锐响似重重击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感受到这些声响中似乎挟裹着的怒意,陈今昭这方恍然惊觉到,或许她刚才那番话说的不对,惹对方不悦生怒了。
后背骤然泛起了冷汗,顾不上去想具体缘由,她赶忙抓着笏直起身又追上去。
不敢再提上个话题,她赶忙补救道,"殿下,天下世家垄断国朝经济命脉,一靠田一靠纺织业,臣还另有两计,或可解殿下之忧!"
她知道在江南的税收无法正常收取后,这一年的国库已经是空虚之态,赈灾、打仗等要用的银两,都是西北之地反哺过来。但天下何其大也,只一地反哺九州,迟早一日,西北也要被重重拖垮。
于经济一道上,要与天下世家进行博弈,任重而道远。
但若能釜底抽薪,从田地与纺织两项精准打击,或许可直取要害,打断世家对经济的垄断。
她先提了纺织业,提出或可改进纺织机,打断世家的技术垄断。虽她对纺织机并无研究,也暂无改进之策,但不妨碍她提出这一策略。
在这个朝代,布匹是可等同于银钱来用的。只要有增大产能的新型纺织机问世,官府就能降低成本,增大产量,从而能增加与世家博弈的竞争力,继而加强对纺织业的管控。
姬寅礼不作声的听着,没有表态,只在案前倒满凉茶,端碗饮尽。
"臣曾听闻,在岭南一代曾有人研究出了水转大纺车,但不知是因产能效率问题抑或为人阻止等情况,并未在南方一带流行开来,这水转纺车也很快销声匿迹。臣请命负责探查此事,或可寻得一二契机,再造新型纺车!"
她又接着说起新型纺车会给国朝带来的机遇,会打破世家坚固的产业平衡,给官府可趁之机。
等说完了纺织一道,她稍作停顿,没有接着说田地之事。
现在国朝实行的是人头税,可以给世家钻的空子太多了。尤其是在灾荒年间百姓无力交税之际,世家大族就可用低价收拢田地,大肆圈地。而国朝的不抑兼并的政策,就愈发加剧了世家对土地的集中。
想要打破这种局面,就只有从政策上下手。
根据她前世看的一些史学资料,她完全可以提出"摊丁入亩"及"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但关键是,她不知该不该提。
一是因为如今国朝不稳,不宜行新政。
二是因为新政会直接撅了世家的根基,她也怕死。
姬寅礼瞥了眼垂眸咬唇不语的人,淡声,"说完就出去。"
从他的语气中,陈今昭依旧没听出有缓和的余地。
一颗心下沉到谷底,在几番纠结过后,她到底还是决定开口。都走到这一步了,要她就此放弃也不甘心。她亦告诉自己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对方采不采纳另说,即便是施行新政,或许也是等国朝稳定了许久之后罢。
何况,她也并未正式呈本上奏。
"殿下,臣私以为本朝关于田赋的人头税有弊端,或可施行新策……"
话未尽,她只觉天旋地转,手里的笏板啪嗒落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人掐了颈子,强按在御案。
"给孤闭嘴。"掌腹箍着她脖颈,姬寅礼俯身视着她,眸色抑着沉怒,"知不知,自古以来,变法首倡者是用来祭天的。陈今昭,你还真敢提!"
陈今昭仰面看着他沉厉的面色,眸带惊慌。
姬寅礼沉目盯着她,嗓音晦沉而悠慢,"我不是让你离远些吗,你怎么还敢凑上来?可是在赌我不敢对你行至最后?"
他掌腹的力道骤紧后稍送,视着对方急促喘息之态,眸色晦暗。盯视她许久,他手掌的力道方在对方惊恐的眸色中,慢慢松懈。看着他甫一松开禁锢,对方就迫不及待沿案边急退的模样,他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又倒杯凉茶饮尽。
"殿下我…"
"闭上嘴,然后自行离开。"端碗的动作稍顿,见对方颓丧立在原地却不肯离开,他平缓发问,"自古行军前有犒军一说,你留下是要犒劳孤吗?"
陈今昭面色几经变换,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抬了手。
"敢问殿下,您几时出殿?臣家中有一物,欲呈殿下。"
"何物。"
"平帝之物。"
姬寅礼倏地转头。这一刻,冰冷眸光与铁甲寒光,尽数射向她。
陈今昭咬牙忍着,低眸承受着威压。
饮尽凉茶,茶碗重重搁在案上。
"等你半个时辰。"他平静的语气中似挟着暗潮汹涌,"陈今昭,半个时辰内,带着东西来见孤。"
第86章
陈今昭甫一出殿,就对着殿外的刘顺急急下拜。
"大监救我!"
刘顺吓得魂飞,差点扑倒。
"您您、您这是…"
"大监,请借匹马给我!我急欲回家取物,呈给殿下!"
刘顺猛拍下胸口重咳声,对方这大喘气的差点没吓死他。
刚见对方这副似奔逃的架势,又上来就朝他求救,骇得他差点以为,是对方急病乱投医,要恳求他这奴才狗胆包天的去做摄政王的主。
真是差点没将他当场吓走!
"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来。"他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汗,赶紧去虚扶,面上有些为难之色,"可是这宫中不得骑马……"
陈今昭当即掏出令牌。
刘顺一瞧,那就没事了。
"要不要奴才给您备辆马车?"
"谢大监体谅,不过不必了,给我匹马便成。"
马车太慢了,她怕时间上来不及。
没过多时,一宫监牵着匹鬃毛黑亮的高大骏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