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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3024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腊月十八,是陈今昭的生辰。

陈母做了满桌好菜,陈今昭也摆上了回来时绕路买来的梅子酒。一家人围坐桌前,笑语盈盈的给她庆生。陈母正说着明年给她行弱冠礼的诸多打算时,院门处响起了敲门声。长庚放下

碗筷就跑出去开门,没过多时,又急跑回来。

"少爷,宫里来人了!"

堂屋外,身穿绛纱袍的太监谦卑含笑的站着,身后跟着一队宫监。

"陈大人,殿下有请。"

坐在宽大华丽马车上的陈今昭,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低眸看着斗篷下露出的一抹红衣,心下更是被层浓重的阴影笼罩。

对方竟特意嘱咐,让她穿红衣入宫。

手指猛地揪住座下锦缎,她睁大眸呼吸急促,整个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下了马车,刘顺带着她径直入了昭明殿内寝,绕过五彩琉璃屏风,来到雾气氤氲的净房。里面放置着热气蒸腾的浴桶,水面上铺洒了层凤凰花的花瓣,随着热水荡漾漂浮。两侧摆着香炉,炉里袅袅腾着暧昧暖香,缓缓飘散在整个净房中。

眼前一幕,直接骇了陈今昭的目,她不由拽紧斗篷的细带,惊得连连后退。

刘顺带人堵住净房的出口,笑容谦顺道,"陈大人,还请您汤沐。"

陈今昭煞白着脸,强自镇定,"还请大监先回避。"

刘顺应声,却未离开,只是与身后的宫人们一道背过身去。这副不同往常的架势,无疑更让她心中那不妙的猜测印证三分。

"殿,殿下呢?"

"您且先汤沐,殿下稍会便来。"

刘顺回话过后,就听得后头安静了下来,只余那难以压抑的急促呼吸声。稍许,他开口催促了声,但身后那人应的好好的,却依旧没动静。

他又耐心稍等了几许,耳听着身后人依旧没有动作,暗自叹息声后,终是道了句,"陈大人,得罪了。"

语罢就带着宫人转身上前,要扒她的衣服。

"刘大监!你这是作甚!"陈今昭又急又恐,仓皇躲避,一手死命拽着胸前的斗篷,一手死命推搡着过来的宫人,"有话好好说,待我稍缓会可成?刘顺好声好气的劝,"陈大人,就沐个浴而已,费不得什么工夫的。殿下也在等着您呢,您也莫让殿下久等不是。 "

陈今昭越听越怕,挣扎的就越厉害。

挣扎的途中,她碰倒了两侧的红瓷香炉踹倒,推倒了净房门口的五彩琉璃屏风,又抽出间隙猛踹浴桶,踹的里头热水激烈晃动,水溅洒的四处都是。

"哎哟陈大人,您可悠着点,莫要割着脚啊。"

刘顺见她踩着瓷片四处跑,惊得额头冒汗,真恨不得能跪地叫声祖宗。火急火燎的让人赶紧将地上碎瓷片收拾走,他追在后头去抓她,边追还边好生的相劝,让她莫要如此行事,省得惹殿下生气。

净房外,姬寅礼褪了外衣随手扔给了宫监。

他也不进去,只立在门口处,静看着里面的闹剧。

这会里头的人已经双拳难敌四手,没过多时就被刘顺几人按住了,但见其惊慌鸦青色斗篷被扯拽得凌乱,兜帽边缘一圈柔软蓬松的绒毛胡乱贴着她的脸庞,那被白兔毛拢着的白璧面庞,在宫灯橘红色的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失措的拽紧斗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斯可怜,又如斯可口。

"殿下?殿下!"

里头之人见了他,顿时那恐慌无措的泛红眼眸燃起希冀,急语连声哀求道,"请殿下今夜饶过臣罢!臣,臣尚未准备好,可否容臣准备一段时日?殿下,殿下!臣求您。"

姬寅礼低着眼帘看着,看着对面之人死命拢着斗篷不肯让人脱,看她眼睛红红的,惊恐未散,却仰面满含恳求的望着他。如此期期艾艾,让见着无不动容。

但他此刻却心硬如铁。

"早晚都有这么一日,你莫怕。"转眸看向要动她衣服的宫监们,他压下眉间那股不虞之色,挥挥手,"你们都下去罢。"

陈今昭眼见着刘顺带人迅速无声的退走,而对面那人已开始脱身上的中衣,顿觉魂飞魄散,惶恐的朝他跪了下来。

"殿下开恩!"她白着脸,抖着唇,苦苦哀求,"今日是臣的生辰,您发发慈悲,容臣归家可成?"

"莫说傻话。"他褪了中衣,又脱掉里衣,露出筋肉隆起的肩背。只穿着绸缎亵裤,他举步上前。

陈今昭浑身颤抖,朝他叩首:"殿下!殿下,臣不好此道!殿下开恩,我,臣不走旱道啊殿下!"

姬寅礼骤停了步,狭长凤眸盯着她,漆黑的眸中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色。稍顷,他笑了声。"你懂得可真多。"

"殿下我……"

"乖,要跪就去寝榻上跪着。"

暗含威胁的话语入耳,陈今昭面色大变,当即扶着桶身仓皇起身,急急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既然连春宫图都画得出来,那想来你也非那死板之人。"他边朝她走来,边放柔了声线耐心劝哄,"山有木兮木有枝,此间情意千万,又何须独论阴阳。天地交泰是常理不假,但安陵之好,怎岂可谓之秽浊?陈今昭,你既通晓史书,那自也明白,从古至今君臣同寝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足为奇。前有龙阳君得宠于王,后有武帝思嫣不已,可见抱背之欢自古有之,既如此那你我又何须讳情衷?"

他嗓音低柔含情,似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但那目光却如丝如网,带着不容情的强势,将她缠裹紧随,牢牢缚住,似不容视线中的猎物逃离分毫。

陈今昭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那连篇鬼话更是听得她胆丧魂惊。今夜他尽显司马昭之心,撕却最后的伪饰,现出狰狞欲念,让人有种在劫难逃的绝望。

"殿下既与臣说史,那又何不与臣说明白宠臣下场?龙阳君如何,韩嫣又如何?前者郁郁而终,后者被诛身亡,皆不得好死。与其落得个不得善终、又遗臭千古的名声,那微臣恳请殿下赐死,既全了殿下的圣主之名,又保了微臣之节。"

面对他的步步逼近,她手扶着浴桶边缘连连后退,惊慌失色的瞳仁映着他那极具侵略性的雄劲身躯。

姬寅礼眯眼,猛跨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孤既能要了你,就能护住你。"

他语声一如既往的平缓,却挟着不容违逆的掌控力,"陈今昭,你要信孤,此生会保你善始善终。"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与保证。

陈今昭的手指用力抠进浴桶边缘,此时此刻,对方的每一分保证,非但不能让她得到任何安慰,反而会加剧她的惶恐惊惧。姬寅礼抬手要去抚她苍白的脸,神情带着些纵容的意味,"今夜过后,在不损国朝社稷的前提下,孤可容你恃恩狂纵。"

陈今昭瞳孔骤缩,惊恐的闪避后退。

他表情渐敛,微沉着眸光就要强势欺近。

陈今昭惊慌失措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浴桶猛地朝他推去。随着砰的声响,浴桶被推翻在地,温热的水挟着零散的花瓣洒了满地,溅湿了他的绸裤。

姬寅礼闭了眼,极力忽略腿上湿热的不适感。

"刘顺!"

在外头候着的刘顺赶忙趋步过来,刚至净房门口,就听得里头主子声音略沉的吩咐,"过来将他带去寝榻。另外,熬碗安神药端来。"

他忙应下,招呼人就进了里面。刚一入内,就被地上一片狼藉的场面惊住,尤其余光不期瞥见他主子那湿漉漉的裤腿,更是惊得心头一突。

小心绕过倒地的浴桶,他淌着地上没来得及散出去的积水,朝那探花郎趋近。尚未等靠近,就听对方难掩慌乱的告罪,"殿下,是微臣的错,殿下息怒!"

刘顺动作稍顿,眼角余光朝旁侧小心瞄去,而后就见他主子一言不发的抬步走出了净房。

心里有了数,他就给身后的宫人打了眼色。

无论陈今昭如何挣扎,她到底还是被一群宫人强行带到了寝榻上,身上鸦青色斗篷也被强行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锦缎红衣。

榻边帷幔半落不落,半遮半掩的拢着一方昏暗寝榻,让被堵在榻上的她愈发心惊胆颤。环顾四望,未见那人身影,她不由慌乱看向正立在榻边看守的人,连声请求。

"大监,可否与殿下说说,刚是我不对,是我想岔了是我不识趣。但,但我这会想通了,能否让殿下别灌我药?"

刘顺没吭声。由对方刚在净房那会的折腾劲来看,他可不觉得对方这会是想通了,更有可能是另想法子闹妖罢。

心中暗道,这又是何必呢,总归是逃不脱这遭。

见说不动他,陈今昭就想下榻,却被榻边的几个宫监牢牢挡住去路。

"殿下!殿下!"

她朝着寝殿外方向焦急的喊,希望对方能改变主意。

与其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再也无力回天,那她还不如清醒的与之周旋、面对,好歹在真相揭露那刻,她还能及时请罪极力辩解,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就算退一步讲,真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也能用最后的手段保全身后之人。

外殿的姬寅礼朝内寝方向微侧了脸后,又重将视线放在手里的册子上。他忍着恶感,囫囵翻着,上面的画面看得他脖上青筋不住跳动。

过了会,有内监捧着碗药进了殿。

他朝那碗药汤扫去一眼,忽视内寝那边传来的哀哀恳求声与告罪声,缓慢吐出一字,"灌。"

寝殿那很快传来惶恐的惊叫声与推搡声,接着隐隐传入耳畔的是挣扎哭声与灌药的声响,没过几息,是药碗落地的粉碎声。

他压低眉弓,手上用力翻着画册,无视前来请罪的刘顺等人。囫囵翻完后,他端起案上酒壶,仰脖猛灌了几口烈酒,而后才大步进了内寝。拨开垂晃的帷幔,他屈膝入了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红衣玉面,迷蒙睁着泪眸的人。

"别哭。"他抬指抚去她面上的泪痕,嗓音柔情缱绻,"今个是你喜日,该高兴。"

陈今昭浑身发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她奋力的睁着眸,想看清身上的人,想开口与他说些什么,可视线一片模糊,唇瓣翕动几息,却吐不出半字来。

他看着身下人娇软无力之态,眸色愈发暗沉。

"莫怕,很快就过去了。"

指腹按压了会那柔软微张的唇,而后缓缓划动下移,至其领口的襟扣。总要让对方走上一遭的。解着其衣裳时,他如斯想着。

情事会让两人更亲密,而他已不满足于现状,他渴望他们之间能更近一层。

剥开了层层衣裳,他俯身过去亲了亲她唇角,又向下移,深而重的吸吮上了那柔软的颈侧,隔着层皮肉深切感受着那跳动的脉搏。

到底是头回,让其如此安静也好,省得对方激烈反抗,反让他失手弄伤了人。

饮鸩止渴的亲了会,他喘息着从榻间起身,下了榻来到多宝阁前,取出了红玉莲花簪。"刘顺,你进来。"

内寝外头跪着的刘顺这才一骨碌爬起,眼睛只盯着地面,躬身进了殿。

"器物可准备好?"

"自是备好的。"

"拿过来罢。"

不多时,刘顺捧着一应器物悄步无声的过来。

姬寅礼堪堪扫过一眼,深重吸口气。

"你……"他屈指揉过额角,似从牙缝里蹦出话来,"说说罢。"

刘顺遂小声说起那画册具体行事的过程。因为之前他主子有吩咐,所以他也不敢不看详细,此刻说起来,自也事无巨细。

可是说着说着,他却敏锐感到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好似都凝滞不动。若他此刻抬头的话,定能发现其主子此刻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如女子破瓜,初时是痛的……在此前,当然要用器物……"

陡然听到似握拳的骨骼声,刘顺不由屏息,声儿也低了下来,几乎不可闻。

"继续……说!"

"是。要……用物器物,到,到腔室,反复冲洗几次……"

话未尽,就听得咔嚓声响,却是那红玉莲花簪被掐断两截。同一时间,刘顺面前端着的那些器物被人狠力扫落在地。

"送他回去!"

伴随着寒声,刘顺余光瞥见他主子,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第72章

这两日下朝后,姬寅礼就将自己关在昭明殿里,谁也不见。连公孙桓两次求见,都被刘顺以主子身子不适,给挡了回去。姬寅礼足足想了两日,关于他对那臣子的悖逆人伦之情。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情,或许他对那人只是君臣之谊,是欣赏之意,不过比之旁人更重几分而已?若非如此,他为何迟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甚至每每想起,都脏腑翻腾。

但若说只是君臣之谊,他又为何会为之喜,为之怒,为何会对那人生出不可言说的占有欲?

指腹烦躁的转着扳指,他将后背重重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阖了眸遮住里面晦暗的眸光。

听说那人回家后就发了高热,又吐又嗽,堪堪两日才转好,至今还卧床在家休养。可见那日一遭,他将人给吓个不轻,若再来几次,怕就要将人往死处逼了。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飞雪,纷纷扬扬四处飘荡,就似人那飘摇不定的思绪。不知不觉,夜深人静,宫里传来悠远的更漏声。

殿内烛影摇曳,独坐案前之人心绪难平,目光长久的凝在堆积的奏折处。许他自嘲的笑声,似在嘲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伸出手,他不再犹豫的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折子。

这是一本来自工部的请奏折子,工部侍郎上奏了已有半月之久,却被他压着留发,直至现在。

折子在案上铺展开来,上面熟悉的人名隐没在字里行间,明明那般不起眼,却偏醒目的让人能一眼瞧个真切。

他移开目光,极力忽略那让他心跳失衡的三字,提笔蘸了朱墨,笔尖在折子上方停顿几息后,重重落下。

铁画银钩,一个准字力透纸背,落于其上。

扔了笔,他没再往那折子上看过半眼,起身走向了殿外。披着氅衣,他立在殿门处,望着庭院上空洋洋洒洒的细雪,深重的眉目隐没在冬夜暗沉的光线中。

就放那人走罢。

或许他可以尝试且退一步,

否则再继续下去,恐不是那人将他逼疯,就是他将那人逼死。

正在家卧床养病的陈今昭,见着俞郎中过来,很是惊讶。

"大俞头如何过来了?快进来坐。"她勉强撑起了身刚招呼了句,又想起自己这会病着,又忙道,"你还是去外间坐罢,可别过了病气给你。"

俞郎中笑呵呵的摆手,"我这身体倍棒,不碍事。今个过来是给你带来好信的。"

陈今昭勉强笑笑,并不觉得如今对她还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自那夜被送回来后,她有了深切的认知,自己哪怕躲得了这回,怕也躲不过下回。而她身份暴露那日,或许就是她要遭受灭顶之灾之时。

这两日缠绵病榻时,她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个出路时,脑中都甚至冒出个念头,还不如就此病故算了,如此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可待见了围在她病榻前,泪眼婆娑的一家人,又不得不摒弃那般可悲的想法。若她没了,那她一家子人便会无所依,日后还不知要走到何种凄惨的地步。

俞郎中坐在床榻前的圆椅上,打量了眼她那病恹恹的神色,来前的喜意去了三分,不由担忧问,"你这是什么病?瞧着病着挺重的,大夫怎么说的?"

"没事,就是前日风邪入体,发了高热。如今已退了热,只剩慢慢修养就好。"

俞郎中闻此,点点头,又有迟疑道,"那你这身体,还能随右侍郎出京治淤吗?"

"我这身体….…什么?!"陡然反应过来的陈今昭,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她坐直身,两眼睁大,一扫刚才的萎靡病态。

"右侍郎要带上我出京?!"

"可不是,今早下朝后,右侍郎特意寻我过去说的,说是上头已经批了,允他带着你一道出京治淤。还说让我与你好生配合,共同将黄河疏浚好,待事成圆满归京,他亲自为我二人请功。"

俞郎中见他说完后,对方竟直接掀了被子要下地,就惊道,"你这是要去作何?"

陈今昭直接去木架上捞官服往身上套,头也不回道,"去工部,拜谢右侍郎。"

"可你不是还病着?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将病养好再说。"

"我这病没大事。"陈今昭不在意的挥手,她本就是心病,如今得知能逃离京都这吃人的泥沼,得以奔出条活路来,这病可不就去了大半。

俞郎中见她双眸熠熠生辉,浑身精神抖擞,甚至连病容都去了几分,不由惊奇的啧啧两声。

"怪不得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你这容光焕发的,就好似吃了那灵丹妙药。"

"这可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管用。"陈今昭打趣的哈哈笑两声,边戴官帽边道,"除了去拜谢上官,我还算请示一番,欲要年前就出发离京。"

"年前?!"这回换俞郎中瞪大双眼,"这般早!你不等过完年再走?"

陈今昭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期紧张,所以我欲先行一步,去改进龙骨水车,并做些防腐处理。若可以的话,我还想提前记录下水深跟流速。如此,待来年开春右侍郎带人过来,也能顺利开工,早些完成朝廷交代的重任。"

俞郎中闻言深表钦佩,当即也坐不住了,"我同你一道去见右侍郎,届时与你同往。"

"啊?"

"你为朝廷鞠躬尽瘁,我又岂敢居于人后?"俞郎中凛然大义道,"昔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我亦为朝廷治水官员,岂能贪图享乐置社稷大义而不顾?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去拜见右侍郎,也好早些出发疏通河道去。"

右侍郎听闻二人来意,心下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动容。

有这般肩劳任怨的实干型下属,何尝不是上官的福气。

不过,想起朝议后,摄政王单独叫住他,嘱咐那句人如何带出去的,就如何给带回来。的话,稍作思忖后,还是建议他二人年后再去。

届时与朝廷的人马一道走,也能安全稳当许多。

陈今昭一听不由心中发急,那夜的事当真是吓坏了她,这京中她也当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都恨不得今日就能插翅飞出京都,哪里还能等到年后?

所谓夜长梦多,要是再等些时日,万一出了变故那该如何是好!

"大人,之所以提前过去,也是想巡查下清淤船……"

她尽可能详细的列举了需要提前去勘察的项目,又列举了她可以去提前改进的一些装置。此次治理故道,是在河南府,主要集中在澶州与睢阳两地。前者沿河道需治理五处,后者也至少有三处,要于汛期前全部疏通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年后右侍郎带人过去,还要征调至少上万民夫,摊派几处疏浚,光此一项就是浩大工程。而她能提前过去将琐碎的事情处理好,有利于年后诸项事务的顺利展开。

右侍郎听后,沉思片刻就下了决定。

当日,他就给二人办好了朝廷委任文书,还给办了工部敕命,允他们可在当地调动民夫、物资。亦给他们办好了牙牌、移文等,允他们可以随时离京。陈今昭拿过这些凭证、文书,出了工部衙署后,片刻不耽搁的回了家。叫来长庚,她边收拾东西边叮嘱他,在她不在京的这段时期,需要他屯田司坐堂的相关注意事宜。

长庚唯恐忘了,抓着笔不断地记着。

陈母在旁帮着收拾东西,一颗心忽上忽下的。

那夜陈今昭不省人事的被送回来时,着实是将他们一家人吓个够呛。虽宫里的那太监说她是吃醉了酒,可陈母瞧她那面白如纸的模样,即便是其身上是有些酒气,但哪里又像吃醉酒的样子。

再见她身上衣裳虽系得整齐,但上面的褶皱与凌乱掩饰不了,还有斗篷上的水渍以及被扯坏的衣角,都看得人心慌不已。更别提那白皙颈子上露出的那抹刺眼的红印子,看着都触目惊心。

陈母心中难安,她觉得今昭应是在宫里遇上事了。

可她帮不上忙,又恐问了给对方心中添堵,所以在对方闭口不言的情况下,她是想问又不敢问。

于是她这两日,胸口就似压了巨石般,堵得难受。

如今见对方欢天喜地的收拾东西,说是要离京公干,她不免心中猜测着,或许这是件好事?

陈今昭与俞郎中动作不可谓不神速,两日后就收拾完东西火速离京了。速度快得,连闻讯匆匆赶来送行的鹿衡玉都扑了个空,气的他大骂陈今昭不讲道义,连离京这般大的事都不提前知会他一声。

直到船驶离京都,陈今昭方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这茬来。

其实也怪不得她啊,这两日她满脑门想的就只有离京两字,好似有什么在后头追赶,让她片刻不敢停连气都来不及喘的收拾东西出发,唯恐慢一步就出了变故。

哪里还能想起旁的来?

上书房,刘顺禀了陈今昭离京的事。

听闻对方连三日都等不及,出京宛如逃离龙潭虎穴,避他如避蛇蝎,此时在八仙桌前用饭的人,蓦得停住了夹菜的动作。

"罢了。"许久,他收回看向殿外的眸光,强抑下诸多情绪。就这般罢,或许冷一冷,他心思也能淡一淡。若能放下这茬,对彼此也何尝不好。

他敛了神色,继续夹菜用膳,直待饭尽,才微阖了眸,下了决断。

"派队暗卫跟着,看着人不出事就好。"他道,指尖在手里的茶碗边缘反复摩挲,声音平缓无波,"陈家周围的人都收回罢。以后他的事,不必再禀了。"

第73章

康平二年正月十六,陈今昭等人在去了开封府河道总署验印、次日去了巡抚衙门出示了《河工勘合》以及千岁的朱批奏折副本、最后又去了睢阳府衙呈了移文过后,终于来到了睢阳的辖县襄邑县。

知县早已带着县丞、河道巡检、闸官、河兵把总等官员出城迎接,等将人迎进府衙后,又齐齐对二人跪地堂参。

陈今昭与俞郎中将他们叫起,与对方稍作寒暄后,就随知县等人入席,参与他们特意备下的接风洗尘宴。

郎中虽对官场这套多有不耐,但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所以也耐着性子将席坐到了最后。毕竟后头还要靠地方官征调民夫、调动运丁、甚至协调与士绅的矛盾等,若想让这些地方官们不暗中使绊子或阳奉阴违不作为,那与之周旋就不可避免。

这顿接风宴上有歌舞助兴,在座的每人旁侧还有妙龄女子作陪。

席间,知县见京都来的那两官员目不斜视,只顾饮酒吃宴,举止并不轻浮,便心知这二人怕不好此道。于是酒过两巡后,他就将那些歌舞姬以及作陪的女子都挥退了下去。

知县与底下县丞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打鼓,不知打先锋的这两位京官会是个什么路数。当然他们也提前打探了二人的跟脚,但因这二人来得突然,所以临时探来的消息也有限,只知那矮胖些的俞郎中是右侍郎的左膀右臂,在上官那颇有分量,不容轻忽。而那容姿绝尘的年轻官员则是三杰之一的陈郎中,听闻三杰在朝中虽被廷臣排挤,却深受上头那位千岁的重用,据说千岁对这三位可谓是青眼有加,如此,这位可就更容不得他们小觑了。

菜过五味后,知县趁着来敬酒的功夫,送上了贽见礼。

"襄邑县不比京都富贵,也就有些土特产还能堪堪入眼。这是下官等给二位大人敬献的些贽见礼,还望大人们笑纳。"

俞郎中的脸就拉了下来,眉头一竖,脸膛就黑沉沉的。

知县被唬了一跳,心头陡然下沉。席间其他人察觉这一幕,也刹那止声。

正当场内气氛陷入僵滞之际,就听一声轻笑,却是那陈郎中将那两方形木盒接了过去,笑容亲和道,"诸位有心了,我与俞郎中谢过在座大人的好意。"

席间气氛回暖,知县心下放松,也陪着笑道:"这都是下官等该做的。两位大人不辞辛劳来鄙县督导治河,实鄙县百姓之福。吾等备小小薄礼,也治下百姓的一份心意,万望大人们不弃。"

陈今昭当场打开了两个方盒,但见里面除了各置了一方墨锭外,还整齐的放着约莫千两的银票。

不理会旁边要怒发冲冠的俞郎中,陈今昭依旧面带笑容道,"早闻贵县有三绝,除漕鱼与双八酒外,就是这松烟古墨。而今观这墨锭纹理细腻,墨质坚莹,便知这古墨名不虚传。"

"陈大人抬爱了!区区土物,能得大人法眼,着实是莫大荣幸。"

她将方盒阖上,抬眸看向在座的诸位官员,语声虽慢却清晰可闻,"土物虽好,但朝廷的规矩却不能枉顾。吾等承蒙朝廷重托,来此奉命治水,本该廉洁自持,又岂能收受馈赠,深负圣恩?"

陈今昭朝北面抬抬手,在知县等人渐僵的神色中,又将话一转,"不过诸位大人的美意,吾二人又岂可辜负?不如这般,贽见礼吾等先收下,记录在账,归入治河款项中,权当作为几位大人的乐捐善举如何?"

"善!大善!"

她身侧俞郎中先拍掌哈哈着笑说。

知县等人皆轻呼口气,甭管这记录在册的话是真是假,只要肯收了礼便好。不着痕迹的往那年轻的陈大人面上瞄过一眼,心道,瞧着这位风光霁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公子,没想到行事倒圆滑。

如斯想着,面上的笑容却也真切了几分,"两位大人高风亮节,是吾等楷模,下官等钦佩不已。席宴继续,一直待结束,席间气氛都算融洽,可以算是宾主尽欢。

宴散后,陈今昭与俞郎中由府衙下人领着,往衙署后头的官舍处走去。

穿过仪门时,俞郎中特意落后几步,与前头下人拉开些距离,然后小声与陈今昭说道,"席间时,我还真怕你当场收了那些孝敬。"

"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我可实不敢干。"

陈今昭忙做出个敬谢不敏的推拒动作,俞郎中哈哈大笑。

"当时一县府衙的官员皆在,若推拒的太明显,那恐伤了那位县尊大人的颜面,所以我就迂回了些。"陈今昭解释道,"毕竟地方不比京都,能不伤和气最好,后头诸多事宜都需要他们协助。"

俞郎中也知是这个理,但他脾气难改,不免哼了声,"若放在京中,看我不将其打出二里地。也就在这处,方忍上他三分。"

陈今昭没忍住问他一句,"那从前右侍郎带你出京治水时,总会遇到这般情形罢。"依他那直脾气,还不得当场暴走?

俞郎中咳两声,"右侍郎他,多数会让我先去忙自己的事。"

陈今昭拖长声哦了声就笑了,这不就是赴宴不带他去嘛。

俞郎中瞪她一眼,陈今昭忙止住了笑,可眼睛一直笑眯着。

两人到了官舍,约定了第二日去堤坝的时辰,就各自回屋歇着了。

翌日辰时,两人就带人来到了堤坝上。

或许是上面河段淤堵的缘故,水流不算湍急,浑浊的河水携裹着泥沙而下,站在岸边的人能感到那股河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而沿着河水再往下一段距离,就见下游处置着一座饱经岁月侵蚀的龙骨水车。水流带动着水车艰难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足见其转轴锈迹的程度。其上叶片也残缺不全,榫卯也脱落数处,水车的引水槽也青苔遍布,引水道也淤堵严重,几乎无法带动水车顺利动。

陈今昭与俞郎中看得脸色发青。

"车水司的人呢!他们平日就这般做得维护!"

面对横眉怒眼的俞郎中,河道巡检在知县的示意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回大人的话,这水车到底年久失修……"

俞郎中不耐听其狡辩,挥手打断:"把车水司的都给我叫来!"

不多时,车水司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的过来。

陈今昭抬眼看过去,来的这五六个官员,体胖面白,手无粗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作为有官身的匠人,即便是有官身但也脱不开个匠字,平日里是要负责水车的制作、维护以及修理等工作的,少不得形容粗鄙些,哪会是这等养尊模样。

如此可见,此些官员怕是平日多有渎职。

"我问你们,转轴锈蚀了看不见?叶片断落了看不见?那榫卯呢,榫卯处开裂得那么大缝你们也看不见是不是!"俞郎中指着水车的方向怒瞪了两目,破口大骂,"是不是要等到水车损坏、堤坝将倾,你们才能看得见啊!朝廷要你们何用!户位素餐的玩意,要你们何用!!"

"大人息怒啊一一"

车水司的官员们吓得跪地求饶,拼命为自己辩解:"非吾等不尽心竭力,实在是修缮水车的上好樟木难以调来,这才稍有延误啊!还有,都是底下之人不尽心,蒙蔽吾等,待下官们回去,定会重重责罚他们……"

"放你的屁!"俞郎中忍不住爆粗口,气得脸酱紫,也不想再与这些烂人多费口舌,直接挥手,"拖出去押入大牢,等右侍郎大人来了,再行问罪!"

知县等人暗抽了口气,似都未料到来的京官竟如此雷厉风行,不近人情。陈今昭看向知县,道:"还请县尊大人寻些好手过来罢。"

知县本还想推脱一番,想说好手还得从睢阳府城请来,但见这位小京官冷了脸色,不由暗道不妙,连忙将此事应下。

不敢马虎行事,他带着河道巡检几人先行退下,而后火急火燎的寻人去了。当他终于勉强凑了几个好手带来时,堤坝上却不见了那两京官的人影。仓皇张望后,方惊愕看见,那两京官正挽袖挽裤腿的爬上了龙骨水车,已然开始了敲敲打打的修缮,还不时呼喝着底下人拿工具上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过来!"

听得那姓俞的大人朝这边呼喝,知县等人方如梦初醒,赶紧让身后的那几人过去。但随后又反应过来,咬咬牙将自个裤腿也挽了上去,亦下了堤坝。

其他官员亦只能有样学样,纷纷下了堤。心里无不嘀咕,这些京官来的第二日大清早就过来巡查不说,怎还不嫌脏累的上手干上了?真是怪。

陈今昭下了水车,将知县招来的那几人叫到近前,直接考校了番。

来的是几个老河工,上了些岁数,但身体还算健朗。

可能头回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回话,他们回答得有些磕巴,但内容大差不差,陈今昭点头还算满意。

嘱咐他们背着工具篓上去给俞郎中打下手,而后她面色有些沉重的对知县说了水车的损坏程度,以及需要紧急调拨的例如油松、樟木等物料。

河道巡检一一记下,不时擦擦额上冷汗,心中发慌。

上头若真要追究的话,一个渎职之过他也逃不掉,所以现在他只望能办好这位京官交代好的差事,望能将功补过。

自这日后,整个襄邑县,从上至下的官员都陷入紧张的忙碌中。知县望着这近一个月,都耗在龙骨水车上,爬上爬下忙个不停的两个京官,一时间内心竟也百感交集。

他真没料到,打前锋过来的这两京官还真是来干实事的。

想这二人近月来冒着风雪踩着泥浆,不惧严寒不惧脏累,天亮来,天黑走,那般废寝忘食之态,连他这地方父母官都为之汗颜。还有两位竟将贽见礼的千两银票全都添进了物料采买中,这让他不免为先前的那点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愧。

尤其是那位陈小京官,他眼睁睁的瞧着那张白面团子似的玉容,在短短一月时间内,被寒风扫得皲裂,也冻红了,完全不复刚来时候的清俊模样。偏对方不以为意,依旧每日不间断的往堤坝这边跑,任劳任怨,不曾听其抱怨过分毫。

他本以为这唇红齿白的小京官是来蹭功劳的,哪成想人家是殚精竭虑、清正为民的好官啊。更难得的是,对方竟肯纡尊降贵的指点那些老河工,丝毫不觉得如此行为会有损其身份,倒是让他对京官一贯的倨傲之见有所改观。

"小陈大人,您看这般可成?"

龙骨水车上,一个老河工转动着板链问道。

陈今昭过去上手摸了下,又转动了下,细听了声音,就摇头道,"有些卡涩。可能是刨板没留够余量的缘故,一会另做一板再试试。"

她提了个留余量的数据,老河工记下,就匆匆下了水车。

"小陈大人,我这边齿轮咬合不正,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过来看看。"

正在拿着铜锤敲打榫卯的俞郎中瞧见,忙提醒,"小心脚下!千万慢些!"

陈今昭扶着水车,冲他露齿一笑,"放心,腰上系着绳子呢,不怕。"

瞧过齿轮后,她耐心指出了楔子的几处问题,并道明了相关原理。

对方如饥似渴的学着,无不感激涕零。这些都是吃饭的本事,放在从前他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不会有人愿意指点他,如今这位京中来的贵人分文不收,却愿意倾囊相授,如何能不让他心生感动。

陈今昭也何曾不是心中叹息。

本朝虽未像前几朝那般,行愚民政策,行那"挟书律"禁止民间对书籍私相授受,但对相关书籍的封锁还是很严苛的。譬如她在翰林院时能随手翻阅的《天工开物》,市面上却不会流通,除了官府密室,剩下能私藏的便只剩下世家大族的书房。普通百姓想拿来阅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这些河工们,要想了解一星半点的知识,靠的只能是祖辈相传。且吃饭的本事皆不外传,各家敝帚自珍,如此几代传下来就很容易造成知识的断层。

所以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想要出人头地,何其难也。

二月的襄邑县天气严寒,而此时京都也刚刚下过了雪。

皇宫驰道上,近百匹骏马奔腾如雷,马踏青砖声回响在宫墙间。疾奔在前方的是匹鬃如黑焰的骏马,马背上玄色鹤氅之人持缰策马,身影疾速掠过朱红宫墙,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遥遥听见宫道上的马蹄声,上书房里的公孙桓赶忙推案而起,急急走出了殿。

外头一阵寒风扫过,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呼了口白气,转过头似不经意的问,"殿下这究竟是怎的了,怎就突然想起猎去?一去又是好些时日才回来,抛家舍业般的,竟连公务也不顾了。"

公孙桓玩笑般说着,可眸底深处却带了些犀利与审视。

刘顺面上如常,即便此刻他已经被盯得心头发慌。

"可能,殿下是觉得有些闷了罢。出去散散心,也好。"

刘顺哪敢露半分口风,让对方察觉里头有他掺和的缘故?相处日久,他如何不晓得这位公孙先生,待人接物看似是个蔼然仁者,如文人般的谦恭仁厚,但实则杀性极重,最是心狠手辣不过。

这要让对方知道他掺和的那些事,他都怕对方下狠手打杀了他去。

"哦,是这般啊。"

公孙桓恍然道,捋须转过了头,没再刨根问底。只是内心自有怀疑,毕竟殿下此番与季夏那会一样,都未带刘顺一道出宫。这点让他觉得不大正常,他觉得这个刘顺可能是知道点什么,否则殿下不会无缘无故的冷落了自己的贴身奴才。

骏马在殿前扬蹄嘶鸣,金鞍玉辔在冬阳下闪着金光。

"殿下,您下回出宫游猎也将桓一块带上罢,也省得桓独在殿中守着一堆公务,苦苦煎熬。"

公孙桓迎上去,故作苦笑。

姬寅礼翻身下马,解了鹤擎扔给了刘顺,上前重拍两下公孙桓的肩膀,"没文佑替我坐镇,我又岂敢信马由缰?"

说着,舒畅的笑着走近殿内。

刘顺捧着鹤警长舒口气,这般看来,他那事在殿下那里算是过去了。想起那夜的事,他也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夜他见殿下又在辗转反侧,纵是殿下之前有过提醒,不得再禀有关探花郎的任何事,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说了袁家二娘前些时日突然离京,似乎带人往河南府方向去的事。没成想,他话还未落尽,就遭了一记窝心脚。

"别挑战孤的耐心。"

殿下的话又冷又沉,隐隐有杀意进现,让他惊恐万状,连连叩首求饶。

从伺候殿下至今,那还是他头回见到,殿下真的动了怒。

离京前,殿下还卸了他一部分职权,将南北镇抚司单独划分出来,独立成一司,不再归他管辖。

那夜起,他隐约有些明了,殿下应是动了真格,是真要斩断那份孽缘。如此一来,日后他便不能再触虎须了。

回了上书房后,刘顺仔细挂好鹤擎,就忙不迭将一份情报亲手捧上。这些时日,他力求能功补过,将宫里宫外的情报探得更加细致,没成想,还真让他逮着立功的机会了。

"养心殿?"姬寅礼看了眼密录,指节轻叩了几下案面,"确定是往养心殿送的信,没弄错?"

刘顺忙回道,"奴才虽怕打草惊蛇而没敢深查,但还是查到了接信的人。是个烧火的三等宫女,模样普通,素日并不起眼。"

姬寅礼将密录推给公孙桓,对方看过后,皱眉,"新帝身边的人都筛过几回了,怎还有问题?"

姬寅礼低眸沉思片刻,笑了,"四哥的人。"

公孙桓呼吸一滞,"先帝?"

"既是先帝,那他有些后手不足为奇。"指腹抚着座椅扶手,姬寅礼慢声道,"我此生唯一跌的跟头,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四哥身上。"

"那可要……"

姬寅礼抬手,"不必,翻不出什么风浪,吾等静坐观浪便是。只是觉得好笑罢了,四哥竟将后手留给了她。"

第74章

陈今昭在襄邑县见到袁妙妙那刻,震惊当场。

彼时的她刚从堤坝回来,与俞郎中走到县府衙署时,也是巧了,偏脸整理兜帽时,不期就瞧见了从石狮子旁露出一角的碧青色斗篷。那会天已经擦黑了,傍晚风又疾,吹得残雪凌乱飞扬,若不特意细看过去,还真容易忽略藏身在石狮子旁的人。

当时她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在细看过去,瞧真切了露出那角斗篷上绣的芍药绣纹时,更是瞳孔微缩。

印象中,她认识的人中,衣裳上喜欢绣芍药的,只有袁妙妙一人。

不由惊疑不定。虽她不大敢相信来者真的是那远在京中的袁妙妙,但想想对方的性子,便也不敢心存侥幸。

"大俞头,我想起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先回官舍罢。"

俞郎中不是多事的人,痛快应了就带人踏进了府衙。

待人都消失在视线中,陈今昭长缓口气,现在十分庆幸知县等地方官员近段时日忙着征调民夫,而未再与他们同行同往,否则这会人多眼杂的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压下心底烦躁又苦恼的情绪,她将劝退人的话在脑中过了遍后,就几步来到了石狮子处。

"袁二娘。"

见躲在石狮子后的人果真是她,陈今昭虽已有预料,但还是因对方的大胆妄为而吃惊。不同于在京中时,纵使袁妙妙做出诸多出格的事情,但只要袁师压得及时,谣言就能消弭于无形。且不抓个征兆,没有确凿证据,谁也拿她没办法。

可如今,袁妙妙却是抛夫弃子的离京出走,千里迢迢追人而去,这可是现成的把柄,无可争议的事实。此举,更是将李家的脸面狠踩在脚下,但凡李家抓着这点不放,定能将袁家闹个天翻地覆。

"你如何来了?你可知…"

一直低着头的袁妙妙抬起了脸,哭得红肿的双眼让陈今昭的话停顿住,好半会,方头痛又无奈叹道,"二娘,莫再任性了,你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可曾想过万一那李家闹起来,袁师跟师母的颜面,又将被放置何处?"

袁妙妙怔怔看着面前人,颤抖着双唇喃喃,"统共,我大抵也只任性这回了……"

她的声音轻得似能被周围凛冽的寒风吹散,不似从前的胡搅蛮缠的跋扈,更不复往日无礼也要搅三分的骄横。涣散的眸光看向陈今昭,既似贪恋,又似空洞。

"我是要去外祖家,路经此地而已,如此应也能堵了旁人的嘴。昭郎,你知的,我虽任性,但从来不想害你,连累你。"

"我走了,昭郎,你……保重。"

她僵白着嘴唇开合,仿佛用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而后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又回头恋恋不舍的看陈今昭一眼,那双曾经明媚如骄阳的眸子,黯淡无光,宛如潭死水。

陈今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种强烈不安的预感让她心慌的厉害。本想狠心转身不管,可她到底还是硬不下心肠,急速快步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说说罢,出了何事。"

袁妙妙缓慢抬脸,望着面前人,突然泪水夺眶而出。

她捂着脸,哽咽大哭起来:"昭郎,我活不下去了!"

靠近府衙这边到底有人来回进出,陈今昭遂带着她来到对方停放马车的地方,让护卫及车夫走远些后,就只留了袁妙妙及其贴身丫鬟在此。袁妙妙在车里哭,陈今昭立在车外,听那丫鬟连珠炮似的控诉。

"姑爷只假惺惺的说是太在乎小姐方失了方寸,又是跪地自扇巴掌,又是痛哭悔过的,不过做做样子而已,老爷他就信了!"

"明明小姐受了大委屈,可老爷偏心偏听,非说是小姐有错在,说是小姐,小姐……不守妇德,若放在其他人家里,早就被人打死了去,姑爷他能容忍小姐至此,已是万般不易,还待如何?"

"老爷只不痛不痒的申斥了姑爷一番,就让小姐将此事就此揭过,不得再提。还说让小姐回去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如此便也罢了,偏小姐忍了委屈回府,可还要受姑爷的冷嘲热讽!小姐忍了又忍,偏他变本加厉,骂得极为难听,待小姐忍耐不了拿东西摔打他,他就会故意顶着淤青的脸跑去袁府,找老爷告状!"

"老爷压根不听小姐的辩解,叫来小姐劈头盖脸的就训斥。小姐不过为自己争辩,就气得老爷说,再也不管小姐了。"

说到这,丫鬟又哭又骂:"那该死的姑爷见没人给小姐撑腰,可不就更加过分了!再又一次激的小姐拿东西摔打他后,他竟敢对小姐动手了!他怕打在面上显眼,就将拳头全往小姐身上砸,至今小姐背上还有被踢青的淤痕,呜呜……"

陈今昭光是听着,都觉得火气上涌。

"师母呢?师母就任由李鹤轩如此行事?"

回话的是袁妙妙:"我娘她从来觉得愧欠了我爹,又怎敢违逆我爹的意思?"她的哭声从车厢里传出,又怨又委屈,"硬逼着我嫁了这么个烂人,最后反倒皆成了我的不是!全都不管我了!"

丫鬟倒是补充道:"夫人不敢明着管,但也心疼小姐的,派人过去好生警告了姑爷一番,也给小姐身边配了孔武有力的婆子。就是小姐要出京也允了,派人带着我们偷偷出了府,让去小姐外祖父家避段时日。"

袁家的事陈今昭也了解几分。袁母因没能给袁师生个儿子,偏又强硬的没让对方纳妾,这些年来怕是心中对其多有愧疚。于是面对袁师时就少了几分底气,很多事情上都会依从对方,鲜少反驳对方的决定。

哪怕,是关乎她女儿的切身利益。

陈今昭立在车厢前望着渐浓的夜色,思绪百转,想了许久。从乌成县到吴郡从吴郡到京城,这些年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男人,女人,人生境遇好的,坏的。但命如浮萍身不由己的,多是女子。

当然,权贵之家女子的处境,总体来说比之贫寒百姓家的境况要好上许多,但好的也有限,最终下场凄凉的,她也见过不少。

待车内哭声渐消,只余些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陈今昭方定了定神,音色清晰的朝车内问了句。

"你与那李鹤轩,可还能过下去?"

"过不下去!"袁妙妙嘶着嗓子尖声道,厌恶之情简直恨不得透体而出。可转瞬,又带了哭腔,"过不下去又如何?父亲他又不许我和离…"

"去兖州,寻你外祖父做主。"

袁妙妙的哭声止住。车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入耳,坚定不移,好似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能行吗?父亲他,不会允许的。"她父亲顾忌颜面,一定会坚决反对,母亲怕也不会支持,只会劝外祖父莫插手此事。

袁妙妙眸子短暂亮过后又黯淡下来,浑身又被股浓重的无望笼罩。只要一想到此生都摆脱不了李鹤轩,要与其纠缠到死,她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日子半点盼头都没有。

"袁师会同意的。"

陈今昭声音放慢,一字一句让对方听得清楚,"袁师与师母的心结在于府上无男丁继承香火,你若和离,那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袁妙妙还在反应这句话,车外人的下一句已经传来,"既是李鹤轩不仁,那你索性不义便是。先去兖州,寻你外祖父同意,由他派人带着他亲笔手书送你回京。回京后当刚毅果决,递和离书、争孩儿抚养、自立女户、为孩子更姓,寸步不让。"

陈今昭最后道:"袁家有了后,袁师又焉会再做阻拦?"

轰!话落耳,好似是一柄重锤,迅猛地敲醒梦中人。

袁妙妙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激动得呼吸急促。

是啊,是啊!她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这般做!

只要家中有了姓袁的男丁,父亲他只怕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横加阻拦?

"可是,要是那烂人不肯和离,甘愿让孩子姓袁该如何?"

她不免患得患失起来,毕竟那烂人为了能扒着他们家,可没什么底线。说不得还真会不要脸的如此行事。

"只要你能说动你外祖父,他老人家会解决这事的。"

识趣有识趣的做法,不识趣,那解决的法子就多了。

譬如将人远远的外放出去,隔个三两年待风头过了,便能让那不识趣之人,生

死都不由己。

袁妙妙似懂非懂,但总归明白,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意识到这点,刹那感觉束缚自身的桎梏松开,她整个人都似焕发了生机。隔着道车帘,她满目感激又依赖的望向车外的方向,纵是帘子阻挡了视线,可依旧挡不住她倾泻出的爱意。

"谢谢你,昭郎。"

感谢对方还肯怜惜她半分,愿意在她此生至暗的时刻,伸手出拉她出泥潭。车外之人宛如明灯,宛如皎月,照亮了她这迷途之人的方向,不啻于给了她新生。

"昭郎,我…"

"二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陈今昭打断了她的话。今日她也想一次性与袁妙妙说个明白,想将对方的心结揭开,毕竟对方总是突如其来的纠缠,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件麻烦事。

那丫鬟就赶紧退下了。

待人离远了,陈今昭斟酌了会,看向车内方向。

"二娘,莫再对我抱有那些虚妄的情感了,不妨试着将心思从我身上移开罢。"

"昭郎……"

"听我说二娘,我知你待我深情厚谊,但我无法回馈你半分半毫,非是你不好,而是我此生的心思并非在男欢女爱上。你也不必嫉妒幺娘,因为我待她亦如此,以前对你说待她如妹,并非是我托辞或虚言,而是我对她只有血缘上的爱护,却无半丝情爱。我可以很无情,亦很冷血的与你说实话,对幺娘,我更多的只是尽道义而已。"

车内一下子静了下来,袁妙妙满脸怔愕。

"所以任何人处在我妻子的位置上,我都可以尽夫君的本分去维护她,但情感上,我回馈不了哪怕一丝半点。亦如幺娘,我与她成婚数年,可每日与她说的话也不过三句,可谓相敬如宾。二娘,你是热烈如火的性子,从来爱憎分明,若你我当真结成连理,那你可当真能受得了日复一日的冷落?也别想着能捂热我,须知石头是捂不热的。"

袁妙妙张了嘴,很想说她能,只要能天天见着人,哪怕不说话也成。可不知为何,话语却迟迟吐不出口。人都是得寸进尺的,见着了人就想让人与自己说说话,说了话怕也不满足,还想着让对方眼里有你,心里有你。若是成日面对着人,但对方的眼里却看不见你,看得见摸不着似的,仿佛一个屋子里的陌生人,光是想想那样抓心挠肝的场景,她都觉得要抓狂,发疯。

"二娘,坦诚与你说,我对男女之情真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就算当年放弃幺娘娶了你,最后你我二人怕也只会成为怨偶。与其走到那般地步,还不如各自安好。所以二娘,你放下罢。"

袁妙妙捂着嘴哭了起来,悲伤难抑。

记挂心里那般久的人,如何说放下就能放下。

陈今昭在寒风中静站了会,稍顷,方又说道,"其实这世间既有桎梏,却又另有精彩,你要是将目光朝外看去,会发现其实除了男女情爱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我与你说说我在吴郡时候的见闻罢。"

江南的绣市繁荣,所以就形成了绣坊林立的昌盛之景。

因为绣坊招的都是绣娘,便于管理,所以绣坊主也多是女子。

而管理绣坊又岂是件易事,江南百绣争艳,要想脱颖而出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平日里还要应对绣娘家人的寻事、被对头挖墙脚、绣品被偷梁换柱等琐事,甚至有些绣坊主还要面临来自娘家或夫家的背刺,所以能在江南一带站得住脚跟的绣坊主,无不是手腕过硬能力过人的出色之辈。

陈今昭讲了几个绣坊主的事迹,着重讲了吴郡的传奇人物吴三娘,如何从一个童养媳,忍辱负重,历经万难,最终爬到了江南地区数得上号的绣坊主的位子。

车内的袁妙妙听得入神,在听到吴三娘甚至将绣品通过福建海商运往瞿罗国,面上不由出现了惊叹与神往。

她从来不知,一个女子的人生也可以如此精彩。

"二娘,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我这方天地,不过是世间不起眼的小小一方罢了。若能走出去看看,你心境也能开阔许多。"

陈今昭劝道。她是真心希望对方能将心思放在旁处,有这执着劲,还不如下江南去开绣坊,趁着她外祖父家的势力还在,最起码不担心绣坊的初创阶段会遇到层层阻碍。

待过了最初的时期,将绣坊的情形摸透了,她是真的相信对方能将绣坊经营的昌盛。

有了事业忙着,或许袁妙妙也就能放下这些微末的情爱了。

"昭郎,你是不是希望我去江南,也去开绣庄?"

"是的,我希望你去。"

陈今昭未说的是,趁着她外祖父还在,给她跟袁母谋条后路罢。一旦她们母女最大的靠山没了……总不能指望着旁人的良心过一辈子。

"好,我听你的!"

袁妙妙掀开了车帘,眸光直直的望着车外立在寒风中的人。许久,哽咽了声,"昭郎,我们……还会再见吗?"

"二娘,知道彼此皆好便是。"

袁妙妙落了泪,好半会才说了声好。

临走前,她又哽声提了个要求,"我的名字不烫嘴,你可否唤我一声。"

陈今昭放缓了声,"妙妙,保重。"

第75章

三月初,右侍郎带着官兵抵达了睢阳府。

陈今昭与俞郎中马不停蹄的赶来拜见上官,禀报两人这段时间的勘察结果。两个多月来,他们二人走访了睢阳、澶州共八县,修理龙骨水车五架,调集水车、漕船各三十余、征调物料备齐沙袋、木桩等,同时勘察完毕河道状况、堤防状况、水文特征以及河平仓储备等情况。

可以说是,治淤前期勘察工作,他们二人已详尽完成。

右侍郎连连点头,满意不已。

"你二人做得很好,这笔定会如实记载在尔等此回治淤的功劳簿上。还是那句话,尔等尽心竭力,待功成那日,本官定亲自为你二人请功。"

他赞赏的看着二人道,目光转向陈今昭时,饶是过了刚才那会乍然一看的震撼,可再看过去还是有些惊叹。

底下官员究竟没有在干实事,不单能从其上呈的折子中看出,亦能从其外貌表象上探出一二。就如这陈郎中,在京见其时还是个白面书生似的清雅公子,如今不过两月光景,再见时却磋磨成尘面熏黑的模样,那对方这段时日是养尊处优的度日还是风吹日晒的干实事,他还能不知?

右侍郎来时,还一并带来了朝廷拨下的治淤银,共二十万两。此次官银并未如从前那般循各省驿道递来,却是由官兵直接押送而至。而负责押送官银的人,则是阿塔海。

刚出了府衙正堂,陈今昭就遇见了阿塔海。但见他一身甲胄,寒光凛冽,行走间金铁交鸣声铿锵,浑身充斥股肃杀之气。

见到她时,阿塔海惊然挑眉后嘿声一笑,那既憨又欠的模样,这才让陈今昭在对方身上,找回些在西偏殿时候的熟悉感。

"小陈夫子,你黑了呀。"

陈今昭冲他一笑,"你也没白过。"

阿塔海挠挠头又嘿嘿笑两声。再次打量着陈今昭,见对方着实不比在京都时细皮嫩肉官老爷的模样,不免关切问了声,"小陈夫子近来可好?穷乡僻壤的到底是比不过京都繁华,是不是太过寒苦,让夫子你不适应啊?"

"出门在外自是不比家里,但说寒苦也不至于,我倒也能适应的极好,放心便是。"陈今昭挥挥手不在意道,见远处的官兵正搬动官银入库,不由道,"我倒没想到,此次竟是由你带着官兵,直接押送官银过来。"

她之前听俞郎中说,他从前与右侍郎外出治水治淤时,朝廷拨的款项,在层层盘剥下,往往到他们手里的实际数目已十不存五。如今能一分不少的全额入账,于他们这些工部官员来说,着实是个大惊喜。

"也是顺道为之。"

阿塔海说过一句就不再提,转而说起鹿衡玉给她捎来包裹一事,"鹿大人托我给你带了个包裹,小陈夫子在此稍等会,我这就让人拿来。"

不过多时,阿塔海的亲兵就捧来了个巨大包裹。

在陈今昭还在震惊看着这半人高的包裹时,阿塔海龇牙咧嘴笑着从旁侧递来一封书信。

"鹿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陈今昭接过了信,都不必打开来看,光是信封上张牙舞爪的陈今昭亲启五个大字,都能让人感到那股浓重的怨气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将信拢在袖中收好,等改日有了勇气再拆开来看。

与阿塔海又寒暄了几句后,她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河南府二十八县征调来的民夫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她与俞郎中等人接下来还有诸多事项要忙,实在没时间耽搁。

脑中闪过临去前,阿塔海扭捏的,欲言又止似是想与她说些什么的模样,陈今昭虽有些疑惑,但不过很快被诸多琐事占据心神,这事便也抛之脑后了。

睢阳、澶州两地八县开始投入治淤大业中,昼夜不停。就连春雨连绵时,黄河两岸的漕船也来往如织,官兵皆栉风沐雨,奔走各处,几乎没一刻得闲。

夜里,伴着沿岸号子声,陈今昭等工部官员随上官在岸边的帐篷里细勘明日工段图册,商讨着如何推进治淤方略,而此时的京中,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暗潮汹涌。

沈府书房,烛火夜半未熄。

独坐在檀木桌前,沈砚许久的盯着案上摊开的密信,面色僵冷又寒冽。

"你们真要如此行事?"

"泊简你错了,非是你们,而是我们。"

沈砚攥了拳,忽然抬眸看向阴影处。

"这是悖逆,是不忠不义,来日载入史册,吾等皆为佞臣!"

"何为悖逆?何为忠义?"阴影处的人走了出来,满脸不赞同,"一个痴傻小儿,却窃据九五之尊,这才是大谬,是悖逆!吾等拨乱反正,还天下个朗朗乾坤,这方为忠义。"

沈砚咬紧牙关,生生忍了种种情绪。

他盯着来人,意图劝说,"七叔,此乃火中取栗,万不可取。悬崖勒马,犹未迟也,我们退出罢!"

"糊涂!"来人斥责,"开弓焉有回头箭!未战先怯,泊简,你真不像我沈家的儿郎。"

"七叔!你不觉得如今的沈家宛如赌徒,全副身家性命皆押于赌桌,一局定生一局定死,未免太过儿戏荒唐了吗!"

"自古成大事者何人不赌!不妨问问勋贵大臣的祖上,由何起家,不都是赌来的?不跟随着成祖帝起事,不赌成祖帝是最后的赢家,他们如何得以改换门庭、世代显贵!如今,吾等不过仿效昔年的勋贵罢了,有何不对?"

沈砚猛地站起来,声音急促,"可今时不同往昔!国朝可是日薄西山?天下民心可是向背已异?宫中那位权势又岂是危若累卵、一触即溃?而我们沈家,如今已然尊荣显贵,何至于要拿全族性命来赌、来拼!"

对方摇头,看着沈砚冷笑:"尊荣显贵?那是昔日的事!你不见沈家已日落西山?不见沈家来日之危?难道你要沈家坐等被上头那位削权夺势,断送百年荣华?不奋力一搏,就要任人宰割,只此一点,就值得全族去拼、去赌!"

沈砚手撑案闭了眼。这是赌徒的疯狂心理。

他有预感,来日开盘那日,便是全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之时。

"目前这事且用不着你插手,你只管安心教导两位皇子。待来日,自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届时,望你已经想通,莫再问这些蠢问题。"

沈砚依旧闭着眼,没有言语。

御花园的池畔观景亭,姬寅礼倚栏望着碧波池,指尖捻着鱼食,随手撒下。

夜里的锦鲤本在安静的缓慢游动,突闻水面上的动静,当即警觉的摆动鱼尾,惊碎一池春水。

刘顺禀完后,就垂手安静立在一旁。

公孙桓捋须,眸中暗芒流转,稍顷,看向倚栏喂鱼那人,笑问,"殿下,宫闱间已经风起云涌,那吾等是作壁上观,还是插手入局?"

"文佑觉得如何?"

"桓认为,那得视殿下的心情如何。"

"文佑,你说话还是那般得我心意。"

"桓还是那句话,这是桓之荣幸。"

主从二人说完,皆笑了起来。

姬寅礼招手让刘顺又拿来些鱼食,捻过些扔下去后,方语气轻缓的道了句,"他们闹他们的,咱依旧静观便是,反正又不是我儿子,我操哪门子的心。"

"殿下说得极是。"公孙桓起身也来到围栏前,也与刘顺要来些鱼食,抓了把洒向湖面。看着争先摆尾浮出水面的大小鱼儿,深纹密布的眸子闪过凌光,"不过说来,一旦没了指望,这些暗潮便也没了汹涌之机。"

姬寅礼微诧挑眉,看着他不由失笑,"文佑你,你真是……"

摆摆手,他摇头失笑了会,方道,"乏味可陈的日子里,看些乐子岂不有趣?左右不过股掌之物罢了,翻不了天,倒不如慢慢炮制,看他们上蹿下跳的还能整出何等乐子来。"

公孙桓想想也是,譬如此遭,他着实没想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体国的忠臣孝子们,竟能干出弑君的事来。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姬寅礼捻了鱼食撒下去,看着碧波池里你争我抢的鱼儿,轻笑了声,"说来我那四哥也是,着实不公,既给云太妃留了后手,怎可忘却同有皇嗣的丽太妃?"

"这般厚此薄彼可不成。"他朝刘顺吩咐,"去给丽太妃也送去道后手罢。另外,派个口条好的,去给她好生讲讲戚夫人与刘如意的事。"

刘顺领命无声退下。

春雨淅淅沥沥,一阵夜风吹来,扫了雨丝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公孙桓望着春日夜雨,欣慰感慨,"春雨贵如油,今年开春就下了几场雨了,可见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姬寅礼没有言语,倚着朱栏探出手,由着细细密密的凉雨打在掌腹,浸透朱色袖袍。亭檐下的宫灯随风轻晃,照得他侧脸时明时暗,让人看不真切。

五月,澶州的五处已治理完毕,现在只剩睢阳的两处河段。

陈今昭堪堪病好后,就撑伞去了堤坝。

可能是这些月来的高度劳累,她身体撑不下病倒了,好在随行过来的有御医,药也齐全,加之有鹿衡玉的补品撑着,倒也没什么大事。卧床休养了几日后,她便也觉得好多了。

到了堤坝,她直接找到还在高台上指挥的右侍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今年北方雨水偏多,怕汛期要提前,所以还是要早做打算。

第76章

右侍郎陷入两难境地。

他明白陈今昭的意思,一旦汛期提前,便意味着今年雨水较大,那么他们治淤的同时,还要考虑到防洪。治淤自不必说,那是他们的分内之责,是此行的重要目的。且如今只剩睢阳两处需要疏浚,只要日夜赶工,定能在汛期前将河道全部疏浚完毕。

可若论防洪,那却非他们此行之责。

但防洪又统归治水之列,而治水乃他们工部所辖。

眼见今年水势上涨,若他们对此视而不见不采取防洪之策,来日睢阳、澶州两地一旦决口,那他们必会被朝廷追责。但若在治淤的同时,又要筑堤防洪,那一来是怕延误工期,要是疏浚河道不及时而造成黄河改道,那后果将不可预料,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朝廷砍的;二来怕延误秋粮播种,影响来年收成;三来则是居于现实的问题,恐经费不足。

站在襄邑县的河坝上,望着才堪堪疏通一半但水施已然湍急起来的河流,陈今昭心中愈忧且急。

"大人,要早做决定啊。水则碑的水位已超预期,且我观水流湍急似已有滚坝效应,这才五月初就有如斯现象,恐今年会是大汛。"

大汛的年头,一旦堤坝防护不及,就容易造成大决口。

届时洪水肆虐,人畜溺毙,夏日温度又高,容易造成尸体腐败的速度加快,那瘟疫就由此产生蔓延开来。

这便是天大的祸事了。

且不说他们这些工部官员能不能在洪水加瘟疫的灾区中安然归京,就算侥幸平安回了京城,恐也会被扣上贻误防汛、严重失职的罪名。

陈今昭摸把脸上的被风扫来的雨水,连声建议,"大人,要加固筑堤的话需趁早,以便早早养护,否则夯土固结不充分,容易被洪水冲溃。至于短缺的银两,不妨让知县大人游说当地士绅们乐捐,想来谁也不想自己的管辖地成为泛区。人力方面,也只能号召两地官兵民工全都上堤,行四防二守制度昼夜赶工,力求能安然度过汛期。"

喘口气,她方又急道,"大人,早做决定,一旦决口,那所费更是要十倍于常!"

他们治淤也不过是二十万两,可一旦造成大决口,那恐花费二百万两都打不住。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右侍郎也是果断之人,在召来俞郎中与知县等人陈述利弊之后,当下就做了决定一一疏浚与防洪并举。

当日,他就将河道疏浚以及加固险段堤防的事迅速安排下去,同时修书呈报开封府河道总署,并八百里加急递送奏折入京,详陈河道汛情。

宣治殿,御案上摊开的是河南府水患告急的折子。

"着令河南各道府州县官吏,倾力协防京官,悉听调度!速调精壮民夫五千,赶筑堤防。传令河道总署,凡京官所需钱粮物料,着即拨付,不得推诿!另着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工部调拨工匠百名,即刻前往河南府,限半月抵达,旬日内竣事!"

御座之人猛地推案起身,朱色袍摆翻卷,几步来到阶前。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狭长的凤眸扫视群臣,目光如炬,视线似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声音发寒,"敢侵吞钱粮者斩!怠慢工程者斩!贻误者斩!玩忽职守者斩!怠慢京官、不听调度者,夷三族!"

文武众臣屏息垂首,整个大殿雅雀无音。

"魏光!

"臣在!"

"速遣人携王命旗牌驰往河南府,若有险情,即调动绿营军协京官防汛赈灾,不得有误。"

"是!"

襄邑县,此刻已是夜深,但河堤两岸火把摇曳。

陈今昭来回巡视,喊的嗓子都冒火。

"不成,这处渗水了,快拿稻草来堵着!"

"堤基一定要打牢,不可轻忽!"

"糯米灰浆太稀了!拌稠些。"

"注意基脚,莫要被冲开了!"

整条堤岸,无论官兵还是民夫,皆如上了发条,片刻不敢停歇。有在岸上奔跑的,有在水里抄着铁锨挖淤泥的,木桩、沙袋、石料、水车等物料源源不断的送往此处,震耳的号子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