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郎中从远处跑来,被河水灌湿的官服贴在身上,头发上还沾着泥浆。
"河道又疏通了两丈,眼见治淤就要告一段落了。"
陈今昭闻言不由喜形于色,这是个好消息。
"治淤可算是如期完工了。"她呼口气,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缓,"如今可算能腾出人手,去往澶州的两处险段加固堤坝了。"
俞郎中点头,"还有个好消息,工部来人了,最晚后日就能到。朝廷派了不少工匠过来,还又遣了沿河几千精壮民夫,这两日就能抵达。"
"太好了!"
陈今昭高兴地击掌,周围正竖着耳朵听着的民夫们,也高兴不已。
"小陈大人,朝廷来人了,是不是堤坝很快就能修完啊?"
"是的,若是顺利的话,大家这月底就能完工归家了。"
民夫们无不欢呼起来,干起活来愈发卖力。
陈今昭召来监工,让其去后勤嘱咐声,将夜里的这顿粥给熬稠些,另外再蒸些馍。两地乡绅的乐捐外加朝廷再次拨下来的款项,算下来赈银已足,也可为这些民夫们加餐几顿。
未及六月,汛期已至。
暴雨倾盆而下,滔滔黄河水卷着激浪,一路奔腾而下。
好在此时,治淤与巩固堤坝等事宜皆已完工,就只等看接下来的验收成果。
城北护城墙上,右侍郎携工部官员、知县携地方大小官员,都紧张又期待的眺望远处的堤坝。
待数个老河工冒雨匆匆归来,他们更是紧张的连呼吸都似停止。
"堤坝水位皆达平滩水,堤身无散浸。水位未至志桩水,背水坡无鼓肚,临水坡无吊坎,堤面也无雨淋沟!大人们,襄邑县的堤坝抗住了汛期,符合标定!"
此刻从澶州归来的老河工紧接着道:"澶州两处堤坝,堤上点火把,火光不颤,浪花不溅。连续五日,堤上渗水不过一斗,背水坡无洇湿,锥探后孔内无水渗出。大人们,澶州两处堤坝,亦符合标定!
"好!好!!"
右侍郎大笑起来,城墙上所有官员也都难以自抑的激动欢呼。
连月来风吹日晒、废寝忘食的辛劳终见成效,所有人都为此刻的功成而欢欣雀跃。
"大人功在当代,政绩斐然,此次回京述职,必当青云直上。下官们在府中备了些薄酒,一为酬谢几位大人的辛劳,二为给几位大人践行,三为提前庆祝几位大人的来日高升,望大人们万万赏脸。"
知县朝右侍郎奉承笑着揖礼,接着又朝陈今昭与俞郎中各揖一礼,语气无不谦恭,"日后,下官等还要仰仗几位大人,在朝中多多提携。"
右侍郎自也不会驳其颜面,笑着与之寒暄几句后,就下了城墙随他到了府衙正堂赴宴。
在入宴前,他朝陈今昭使了个眼色,她自是会意,这是让她好生看住俞郎中,省得那暴龙脾气又惹出些是非来。毕竟马上要功成身退了,还是莫要节外生枝。陈今昭回给上官个放心的眼神,而后就与俞郎中说笑着步入堂中。此回出京外出公干,她算是收获颇丰,做出的那些功绩且不提,就说她与上官及工部同僚间的关系,那是肉眼可见的紧密不少。
她能感觉到上官对她的日渐倚重,就算不能与俞郎中在上官心中的分量相提并论,却也相差不大了。可以预见,她归京之后在工部里,定是一片坦途。
心情大为舒畅,席间她逮着俞郎中推杯换盏,直将人给灌醉了去,再次收获了来自右侍郎的赞许眼神。
陈今昭露齿笑着,如此春风得意之时,自当浮一大白啊。
接下来的日子,工部官员们开始准备回京述职事宜。
可就在好不容易等到暴雨渐歇,他们马上要驱车回京之时,开封河道总署衙门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巩县决堤了!
巩县不属于睢阳、澶州两地,按理来说是不在京官们此行任务之列的,但灾情紧急,总署衙门上官等不及朝廷再派人过来救援赈灾,想着工部官员既已在河南府的区域治水,那事出紧急下向他们求助不也是合情合理?
工部的一众官员没有料到临走之际,会突发这种状况,一时间皆沉默下来。每个人的面色都很沉重,心被巩县的事揪着,再也没有之前那功成的喜悦。
右侍郎也面色沉凝,按理说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撂手不管,静等朝廷诏令下达便是。但人命关天,关键是他手里有摄政王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王命旗牌,能够及时调动绿营军抢险救灾,这般情况下,他又怎好坐视灾情,丝毫不作为?
"你们如何看?"他看向他的左膀右臂。
"去!"俞郎中言简意赅,不带含糊。
"大人,去罢!"陈今昭也咬咬牙道。虽此去她亦担心洪水肆虐与瘟疫横行的风险,但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眼睁睁看着巩县生灵涂炭,那则与她为官的理念相悖,她也亦过不去心中这道坎。况且,救险这事是危机却也是机遇,若能圆满完成此事,她于朝中不说声名鹊起,却也能有些威望站足脚跟了。
摸着糙了不少的脸,她心想,或许自己就能真正自由了。
河南府的求援折子雪花片般飞到了上书房的御案,御前的人一目十行的飞速阅过一本,当场摔了折子。
"传令下去,飞鸽传书至河南府,令境内工部官员即刻归京!"
右侍郎等人是到了巩县时才收到了朝廷的诏令。
能回京固然是好,可此刻望着一片泽国的巩县,看着百姓扶老携幼,哭号不止,看着洪水滔天,浊浪肆虐,死者枕藉,无人收敛!惨烈的场景触目惊心,望着百姓眼里的绝望,还如何能迈得动步子。
关键是,处理河工方面的事情,工部官员最有经验,他们能根据决口宽度、水深丈尺,极快的制定最佳的堵口方案,及时修复堤坝,将损失降到最低。
救灾贵在神速,若等朝廷再千里迢迢派人过来,便是到达此地,怕也为时已晚,那堤口还不知会决口到何种程度,肆虐的洪水怕湮没的也不只是一县、两县。
人命关天啊。
"回京的事暂且延后。"右侍郎重叹口气,将诏书放进怀里收好,"吾等先快速指挥人将决口堵上,待早些堵上了,再早些归京罢。"
从五月底至六月中旬,右侍郎带人耗在巩县堵决口,所有人几乎没再睡个安稳觉,无不熬得双眼通红。
从京都到巩县的召回诏令一封接着一封,一封甚疾过一封。诏书上的文字由温和转劲急,由劲急逐渐锋利,后来见人迟迟不归,最后几封诏书上的字,已然是字字如刀。
不足半月人已瘦了两圈的右侍郎,握着诏书乎顶不住压力,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可每当他意念动摇时,陈今昭总会及时来上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到了六月下旬,在连下八道诏令没将人召回后,京都传来了上位者的最后通牒逾期不至,满门同罪。
此令别说吓坏了右侍郎,同时也吓坏了陈今昭。
好在此时决口已近乎完全堵上,剩下收尾的一些事宜,由当地官府来做就成。
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右侍郎带着一干人等,再不敢耽搁的疾速归京。
离开河南府的那日,百姓们夹道相送。
既有睢阳、澶州两府的河工们,也有沿河区域的民夫们,自然也少不了巩县这个受灾区域的百姓们。
他们冲着车辆离开的方向不住地招手,有人欢呼,也有人偷偷抹泪。
"小陈大人,大俞头大人,我们会记得你们的!"
人群中,不知哪个汉子嗓门响亮的高喊了一声,陈今昭掀开窗牖,冲着后面的人群也用力挥手。
第77章
工部官员回京那日,王驾出城十里相迎。
城门之前,摄政王千岁携文武百官,远眺官道尽头的车驾。两侧肃卫仪持金钺、斧钺肃立,身后旌旗猎猎飞扬。右侍郎远远瞧见城门处的浩大声势,不由一惊,尤其在瞧见象征王爷法驾的黄罗伞、五明扇,更是紧张不已。
车驾趋近城门,未等完全停靠,右侍郎就赶紧带着工部一众大小官员下了车,齐齐叩拜王爷千岁。
"臣等叩见千岁殿下,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姬寅礼快步上前,亲手将右侍郎扶起。
"快起。"他语气温和含笑,"此次治理黄河水患,全赖诸位爱卿跋涉千里,不辞辛劳,解万民于倒悬。爱卿们治水在外,孤日夜牵挂,如今见卿安然归来,吾心甚喜。
右侍郎感激涕零,"此次治水功成,全仗殿下英明决策,及时调拨钱粮,解万千百姓燃眉之急。臣等不过尽人臣本分,岂敢居功?"
陈今昭与俞郎中居于右侍郎左右,落后其半步而站。
她能感到对面之人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她的身上。但其视线也并不多停留,堪堪掠过就移开。
陈今昭低了头,掐着手心扼住紧张的情绪。
对方扫来的眸光似无波,让人难辨个中情绪,但也正是这反常的平静方令她心中略有不安。因为周围看她的目光中,可全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姬寅礼朗声笑道,"不必过谦,非卿等尽心竭力,何来百姓安居?有尔等良臣,是社稷之福。此功在千秋,孤当重重有赏!来人,宣旨。
内监即刻捧着圣旨上前,高声唱道:"治水归来的诸位大人接旨一一"
陈今昭等人忙整冠理袖,随他们的上官大人一道跪接圣旨。
"奉摄政王千岁诏曰:孤闻河工重务,关乎社稷……"
这无疑是一道封赏圣旨。
城门外无论是出城相迎的文武百官,还是治水归来的工部一众官员,全都屏息凝神,竖耳细听着圣旨上的内容,不错过其中一字。
化企特加授从一品资政大夫,仍执工部侍郎事、赐金百两、玉带一围、蟒袍一袭、御书河臣良范匾额、荫一子入国子监。闻其妻刘氏克勤内助,宜锡荣恩,兹封为淑人。
陈今昭的心砰砰直跳。
这道是加封右侍郎的诏书。工部侍郎是正三品,此番封赏官位不变,只官阶晋了一小阶并加封了闲职,如此却已是封赏极厚。毕竟像他这般朝廷大员,每晋一阶都非易事,所得恩赏,更多的是封妻荫子。
很快诏书念到了俞郎中这,仍执工部郎中事,加封正四品中顺大夫,另赐金与匾额。
随着内监最后一字落下,接着就轮到了对陈今昭的封赏。
这一刻,陈今昭觉得呼吸都好似停止,心都似要跳出胸口。
"…勤慎奉公,夙夜匪懈。工部郎中陈今昭,自奉命疏浚黄河工程以来,亲临险工,昼夜抢护,泽被生民,功绩显著。今特加正四品鸿胪寺少卿衔,仍执工部郎中事,赐金百两、宫绸二十匹、摆件若干、御书勤恪可风匾额、另赐郊外温泉庄子一座。尔其益加淬励,毋负孤委任之意。"
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完全出乎了陈今昭的预料,惊喜的她暗暗深呼了好几口待内监终于唱完了圣旨上所有封赏内容,工部等人齐齐叩谢上恩。
气,方能强压住拼命想上扬的唇角。
"宫中已设宴,为尔等接风洗尘。"姬寅礼笑看着他们,眸光不经意掠过那张尘面黧黑的脸,"诸卿一路奔波劳累,且先回家休整,待戌时再入宫赴宴。
之后,他便上了法驾离开。
文武百官也紧随其后离去。
陈今昭眼尖的瞧见队伍偏后些的鹿衡玉,不时回头冲她挤眉弄眼,还上下打量她如看稀奇景般,毫不掩饰他满脸的惊叹之色。
她知对方此刻定是在笑话她能黑成这般模样,指不定内心已暗戳戳的给她起了个别称。冲着鹿衡玉,她回了个粲然微笑,暗道,等回头宫宴上,看她不将他灌个四仰八叉出去。
回了永宁胡同,陈母等人围着她,自是番喜极而泣。
"在外头受苦了,都黑了,瘦了……"陈母拉着她的手不放,不住淌眼抹泪,"今昭,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陈今昭笑着安慰说,"在外头出公差哪有不吃苦的道理?不过跟着上峰,事事都有他妥善安排,其他的不必我们这些下官操心,我们也不过是出些力罢了。况且,在外头行走,我还能见识不少风光景色,体察诸多民生百态,自在得很。"
稚鱼忙摇着她胳膊,"哥,外头有什么好玩好吃的,你跟我说说呗!"
陈母责怪道:"你哥刚回来,正累着呢,别打搅她。等会洗漱歇整了,晚上还要入宫参加宴会呢。"
陈今昭示意稚鱼看外头,"宫里赏了许多东西,你不过去看看?好像还有些小摆件什么的。"
"真的吗?"稚鱼一听哪还坐得住,欢天喜地的就往外跑,"我得过去瞧瞧!"
外头西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两女已经站在院子里朝堂屋处张望着,见着稚鱼跑出来,就赶紧招呼道,"稚鱼快来,我刚瞧见长庚手里捧着鱼戏莲花琉璃灯,好看极了!"
"快快,咱们去看看!长庚,长庚!快把灯给我看看呀!"
陈今昭收回目光,看向陈母。
陈母就向她解释,"约莫是你出京后,是一月还是两月后,她们就肯出西厢房
没事就在庭院里晃荡。有时候还会出家门,外出采买个针头线脑或零嘴什么的。"
说着也不知是感叹还是无奈,摇头笑道,"她们与稚鱼年纪相差不大,成日在一屋檐下住着,一来二去的搭话,渐渐竟玩到一起去了。有时候常见她们三人在葡萄架那嘀嘀咕咕的,还捂嘴嘻嘻的笑,也不知都在说些什么。"
陈今昭兀自琢磨了会,心中一动,眸光就看向庭院方向。
两女的转变,莫不是意味着,她家四周的耳目,没了?
不过也不敢十分确定,具体的还等她再观测下宫里那位对她的态度再说。
"咦,今昭,这伞是……"
见长庚捧着一顶挂满各色布条的伞进来,陈母难掩惊奇问道。起身好奇的围着伞仔细瞧看,不由惊呼,"上面竟还有这么多的名字,难道是,万民伞?"
陈今昭起身将伞小心接过,看着百姓用心打造的这柄伞,眸里流露出怀念与动容。
"是啊,是万民伞。"
离开河南府前,他们这些工部官员几乎都收到了一柄万民伞。世间哪有真正的愚民,官员心里系没系百姓,有没有认真做实事,他们心里都清楚的很。陈母与幺娘皆难掩激动的看着这柄看似普通,却非寻常的伞。从前他们也只在戏文中听说过,没成想此生还能亲眼所见。酉时二刻,穿戴一新的陈今昭就出了门。
今日她换上了一身云雁补子的绯色新官服,整体看起来虽不及她面白时候更显玉树临风,但胜在精神饱满,双眸熠熠发光,眉宇间透着昂扬之气,整个人比之从前更显从容。
长庚特意租了辆马车,新官上任,可不能太过寒碜了。
青篷马车载着人一路来到了宫门。宫前守卫见她直接放了行,破天荒的竟允她的车驾入内,还道是今日受封的大臣皆可走宫中驰道,当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此时御苑里已灯火璀璨,宴席沿水榭而设,宫娥手捧金盘玉盏穿梭朱漆廊柱间,来到陈列的食案前摆上香气扑鼻的珍馐美馔。
王公大臣们也陆续到场,按品级入座。
陈今昭过来时,自然是如从前般,第一时间找自己座位。
哪成想今夜却不同往常,诸多大臣一见她到场,竟纷纷围拢上来,争先朝她作揖恭贺。
"恭贺陈大人擢升之喜!"
"陈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下官在此祝陈大人高升,祝大人青云直上!"
"大人荣膺新职,下官不胜欢忙!大人清正廉明,才德兼备,今日荣升新职,是万民之福,朝廷之幸!"
"陈大人才干超群,政绩斐然……"
陈今昭脸都要笑僵了,头回如此受群臣笑脸欢迎,着实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在过了会,右侍郎过来了,众人匆匆朝她告退后,就纷纷热切的去恭贺高升的右侍郎大人去了。
陈今昭大松口气,若不考虑旁的,比起作为朝臣们眼里的热灶,她是真的宁愿自己在他们那一直是口冷灶。被诸多视线热切注视的感觉,她是真不习惯。
正抚胸舒气的时候,突然她胳膊被人拐了下,接着耳畔传来了捏着嗓矫揉造作的声音。
"陈大人,恭喜荣升正四品啊一一"
陈今昭啐他一口,不必转头她都知道来者是谁。
鹿衡玉故作震惊,"我恭喜你升官,你竟啐我?果真是官大一级,就要目中无人了。
陈今昭暗中踢他一脚,"等你来日升官,我敲锣打鼓、拉横条,去你家门口大声吆喝着恭喜你高升,可好?"
鹿衡玉想想那场景,浑身打个觳辣。
"你可别!光想想,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今昭哈哈笑了起来。
鹿衡玉瞧她现今模样,啧啧两声,"你这一回来,我差点没敢认。咋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陈今昭挥挥手,"别提了,你当工部外出公干,是坐堂喝茶去的?成天得在日头底下耗着,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有什么好模样。"
鹿衡玉不由摸摸自个的脸,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自己没被分派到工部。正在此刻,御苑内传来净鞭三响。
两人遂噤声,整肃衣冠后就寻各自上官,准备迎接王驾。
摄政王法驾缓缓而至,金钺开道,旌旗猎猎。
"王驾临筵一一"
总管太监高声唱喏,文物群臣伏拜山呼千岁。
姬寅礼下了金銮王驾,朝靴踩上青玉石砖,绣七条五爪金龙的朱色蟒服上束着通犀金玉带,其上镶嵌东珠,在满苑宫灯下,熠熠生辉。
受礼后,他温煦叫起。
"今夜是庆功宴,诸卿不必多礼。起罢,随吾一同赴宴。"
这夜的宫宴注定是喜乐的,在上座之人笑语勉励番后,席宴就正式开始。伶人们很快奏起了《清平乐》,舞姬们也翩翩入场,君臣举杯共饮,一派和乐之景。
但实际上,上回夜宴时出了林大人那事,群臣心里多少是存些阴影。以致这回参宴时,他们皆有些拘谨,纵使上座那位亦如上回般自斟自饮,并不过多关注群臣,可他们依旧不敢多有放肆。
若放在以往,这个时候他们都少不得要下场,纷纷去给工部那三位功臣敬酒了,可今夜他们近乎都拘在各自座上,仅多只与两旁官员相互敬酒,说笑两句。
陈今昭的座位比之从前在翰林院时,明显是要靠前了许多。左右两侧分别是她的上官右侍郎与她的同僚俞郎中,外出公干的半年来,他们也都熟稔了许多,遂也没觉得有不自在。
原先她还多少担心,要是席宴开始后,朝臣们纷涌的都过来敬酒,届时要该如何应付。没成想,都酒过三巡了,众臣们皆还在各自座上吃酒赏舞,并无过来敬酒的意思,见此情形,她着实放松了许多。
"来,小陈郎中,咱俩喝一杯。"
旁侧俞郎中举杯过来,人逢喜事,满脸红光。他爽朗笑说,"瞧你瘦巴巴的没想到酒量可以啊。襄邑县那回的宴上,被你给灌倒下去,说实话,我可是不服气的很,改天定寻你找回场子去。
陈今昭爽快道,"成啊,改日我请大俞头你喝一杯,咱俩畅饮一番。"
"不,由我来请你。"
"有人请酒那敢情好。来,祝我二人平步青云,一路坦途!"
"来,祝吾等官途恒通,事事顺遂!"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今昭放下酒杯时,敏锐的察觉有道来自上方的视线。
她心里突了下,小心翼翼挪动余光,飞速朝上首方向瞄了眼。
上首高坐那人正仰脖饮酒,她的余光恰与其旁侧的刘大监瞄来的目光对个征兆。刘顺朝她一笑,陈今昭扯着嘴角回了个僵笑,而后嗖的下将余光收了回来。"别光喝酒,这些菜肴你也多用些,好生将身体养回来。"
说话的是坐她另外一侧的右侍郎。见好生生的如玉般俊朗的下官,让他带出去半年后,回来成了这副黑瘦黧面,形销骨立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愧意。
想着,便不由殷殷叮嘱道,"平日里也注意善加餐饭,莫要过于清减了。"陈今昭感激的拱手道,"谢过上官关怀。下官定谨记大人叮嘱,每日勤加膳食,养好身体为国效力,不敢再有劳大人忧心。"
说着,她便示意了下俞郎中,而后二人纷纷对右侍郎敬酒,感谢他的关照与提拔。
饮尽后,陈今昭就深深低头夹菜吃饭,分不清上首投来的目光来自谁的,也不敢再偷瞄扫去,唯恐会对视上不该对的眸光。
子时,宫宴散去,宾主尽欢。
此回王驾并未如上次般半途离场,却是一直待到了最后。
恭送王驾离去后,众臣纷纷散场。
陈今昭还未等出水榭,就被一个不甚起眼的宫监拦了下来,示意她到旁侧僻静处说话。
这一刻,她的心狂跳了起来。
此时还有些朝臣尚未离开,鹿衡玉还在不远处等着她。
唯恐引起旁人的注意,她到底还是随这宫监走到处不显眼的廊柱旁,握拳屏息等着这宫监的话。
"陈大人先别出宫,千岁殿下在昭明殿设宴,邀您过去一聚。"
话语沉沉入耳,陈今昭心都凉了半截。
她艰难咽了喉,很想摸一把自己的脸,也很想此刻找个镜子好生照照,想瞧个仔细,这张脸可否是被施了什么幻术。
神色急剧变换,她深呼口气,下了决心。
"万望公公转告千岁殿下,殿下待臣深情厚谊,臣心领了。"
说出这句话后,她强捺住心慌,挺直了脊背,颇有些硬气道,"但本官不胜酒力,恐有失仪,实在不便面见王驾,望公公替本官向摄政王殿下告罪。"
那位宫监蓦得睁大眼,骇吸口气。
"大人这……"
"我还有事,告辞!"
第78章
琉璃灯璀璨的昭明殿里,屏风映着寂然孤影。
珍馐百味罗列的案前,姬寅礼一言不发的坐着,视线一直凝在对面孤零零的那双白玉箸上,凤眸里不见波澜。
"他真这般说的?"
"回、回殿下,是……"
来回话的那宫监双膝跪地瑟缩着,额头紧贴着金砖。
殿内陷入了死般的静寂,周围侍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姬寅礼闭了闭眸,掩住其中万般情绪。
难堪吗?的确难堪。
他也没存旁的心思,也不过是想叫人过来单独与他吃杯庆功酒罢了,哪料得对方竟敢如此堕他颜面。这倒显得他在等待人过来时的那种,近乎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如斯可笑。
其实这半年来,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与对方彻底划清界限,但却仿佛中毒了般,迟迟难以剜掉心底深处最后那点旖思。尤其在得知对方亲临险境那段时日,他更是夜夜被噩梦缠身,不是梦见对方被洪水冲走,就是梦见其被瘟疫夺命。
每每醒来他都会生出深深的悔意来,后悔自己逼迫太甚,后悔让对方离京时是带着对自己的怨与惧而去。每每一想,都生出些隐隐悔痛的情绪。由此,他甚至觉得,人欲也不是非有不可,若能与之精神共契,那旁的倒也无关紧要。
如此一来,其实也算是两全其美。
他不必再纠结于去突破最后一层障碍,与对方行那不伦之事,而对方也不会被他甚急的逼迫而致抑郁,或逼疯逼死。
所以他此番让人过来,亦不过是想着缓和下二人之间的关系,让对方莫再惧他怕他罢了。
哪成想,对方直接给他个没脸。
"刘顺你去,再请!"
陈今昭在马车上与鹿衡玉说说笑笑时倒不觉得什么,可待回了家,一颗心就开始不受控的发慌了起来。
她不知这初次反抗的结果会是什么,但隐隐能知道,这事肯定没完。所以这夜她直接是合衣躺下,心砰砰跳着,双手紧紧攥着官印,好似能从中汲取力量。
果不其然,在她躺下没多久后,院里的门被敲响了。
陈今昭直接去开的院门,门外,刘顺带着两个身强体健的宫监,无声躬身立在暗寂静的巷道中。
"您让殿下久等了。"面对她的骇然吸气,刘顺开门见山道,"陈大人,请随奴才入宫罢。"
陈今昭没有应声,指尖用力蜷缩,犹疑不定。
刘顺似是知她想法,就迅速低语道,"望陈大人慎言慎行,咱们家殿下,是事无其二的。"
陈今昭陡然出了身冷汗,不敢再试图触虎须。咬咬牙,匆匆与刘顺道了句稍等后,就脚步不停地回了屋,戴上了官帽更换了鱼袋,同时带上了官印、任命敕书、笏板、以及百姓赠她的万民伞。
见此情形,刘顺欲言又止,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路上,面对陈今昭类似殿下生气了吗"夜宴上已吃过庆功宴,为何殿下还要再请我"殿下等了多久"大监你觉得殿下会训斥我吗等等明里暗里的套问,刘顺皆闭口不言。
只心道,这会知道怕了,早去干什么了。
不过在瞥过对方那明晃晃的,明显要拿来与殿下掰手腕的类似万民伞等东西,他不免又暗下咂舌。这位主,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其实陈今昭也没刘顺想的那般英勇,一路上,她拢着她的这些凭仗,不住的给自己打气,不断告诉自己她是有功之臣,是国之栋梁,再也不是从前可有可无的朝中微末小官。所以面对上位者的狎戏玩弄,她是有些底气,可以稍稍作些反抗的。
但想归想,在双脚踏进昭明殿时,她还是有些腿软。
整个昭明殿金碧辉煌,却寂静无音,膳桌上的珍馐佳肴早已失了温度,时蔬褪色,脆皮绵软,汤汁上浮着薄薄油脂,充满了冷香幽幽的凄清之感。
迎面坐在在膳桌前那人自斟自饮,仿佛未看见人进来,的人,兀自提壶倒酒,再低眸仰脖饮尽。琉璃灯的光影投在旁侧屏风,在他半边面上落下阴沉的碎影。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需要本王三催四请。"
在手里这杯酒饮尽后,他方慢慢掀眸,不轻不重的吐出一句。可待看清来人装备齐全的模样时,他不由凤眸半眯,指腹抓紧了杯沿。
陈今昭从进来就没敢抬头,在近前后听到这句,也不敢辩驳。将怀里捧着的诸多物件小心放置昭明殿的地砖上,她就屈膝朝他跪拜下来,额头伏在交叠的双手上。
她不言不语,却无声胜有声。
他看着她,眸里猝然过怒色,转瞬又转为不见底的暗沉。
他盯视她许久,渐渐地,那双凤眸已不见波澜。再次出口时,声音平稳的令人心悸。
"既然你以这副姿态前来,那想必是有话要说。不妨明说出来。"
殿内安静数息后,响起了微颤却坚执的声音。
"臣自幼失怙,为供我读书,母亲卖了家中良田,为人浆洗为生。我能读书已是不易,为不辜负母亲良苦用心,为能出人头地为家中撑片天地,臣悬梁刺股,三更起夜半睡,不敢懈怠一日……"
十年寒窗苦读,个中艰辛岂是一句话能概之。
寒冬冻指僵,暑日汗浸裳,为了练手好字,她手腕日日悬石,不知被磨穿了多回。
但向上走只有这一条路,她也只能忍着,熬着。
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怎料却陷入京城这汪不见底的泥沼中,脱身不得。
她低语说着她一路走来的种种,从求学到为官,从翰林院到工部,从京都到河南府。她娓娓道来,说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打断,无声听着。
"臣也不过是做了为官本分而已,百姓却感激涕零,夹道相送,长久追着臣的车驾,几多不舍。民风淳朴,令臣心生动容,可民生艰辛,亦让臣心生不忍。"
"臣此生惟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惟愿以毕生所学,行实政,解黎民之困,解民之饥寒。"
"但求能以微薄之力,使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
"若能如此,那臣虽九死尤未悔也!"
姬寅礼听着她说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目光渐渐移向了她旁侧的万民伞上。
右侍郎的请功折子上,详尽罗列对方此行的种种功绩,对其更是毫不吝啬赞誉之词,足见对这个下官的满意与看重。他忆起奏折所言,其外出治水,不辞辛劳苦累,勘察水利周详、亲往修缮水车并不吝赐教河工、疏浚献策精当、身先士卒抢险……甚至还几多警告叮嘱监工,不得随意打骂民夫,不许克扣饭食等等。桩桩件件,堪称为官之典范,诚如其所言,是真的在做造福一方之事。
在京时,她对上不谄媚逢迎,在地方时,她对下不倨傲高慢。清风正骨,却又仁民爱物。
陈今昭一直是伏首的姿态,所以看不见对方此刻的表情,便也不知对方此时的情绪。
但话既出口,她无论如何都要朝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
用力咬下唇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斟酌了会词句,她道。
"臣所说这些,并非是向殿下抱怨或诉苦,只是与殿下说,臣这一路都是一步步脚踏实地走来的,不曾走过半分捷径。臣感激殿下的深情厚谊,但臣,愿殿下谅臣之私心,不想半生功业,殚精竭虑,最终却只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幸臣而已。"
说至最后,那微抖的声线清晰入了他耳。
这一刻,夜宴上她春风得意的昂扬之姿,与雌伏他身下时屈辱含泪的模样,两相交织,让他胸口似塞了湿棉般,堵得有些难以透气。
"是不想取捷径,抑或无心侍候本王?"
他收回目光,倒满了一杯酒,仰首饮酒尽入喉肠。
"臣……臣不敢。只是臣此生无人托举,如履薄冰,不容臣走半分错处。臣亦懦弱虚荣,恐愧对恩师栽培,又惧无颜见家乡父老。臣好面子,不想受世人指摘,还想于青史留个美名,臣……"
"不必说了。"
他赫然打断,醺染醉意的狭长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与我划清界限?"
"臣,谢过殿下恩情厚意。是臣,无福。"
提起勇气说完此话,陈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呼吸粗浊几分,半会,方才渐渐恢复如常。
姬礼看着脚边地之人单薄瘦削脊背,眼前浮现出对方尘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于糟践成这般模样,对方何至如此,他心里还能不清楚。
对方来前,他因着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着待人来时定要好生炮制一番。待见了人,听着对方隐忍含泪的陈情,他在怒之余,心底反倒升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脑中闪现出她在夜宴时,那双愈发明亮的眸子,生机勃勃。她挺着着脊背,直着腰杆,如春日草木,如坚韧蒲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脚边伏着的微颤脊背,不由问自己,他真的要折断这清风劲节之人的风骨吗?要折其清骨,断其脊梁?
眉间阴晴不定。他凝视她许久,指腹间摩挲的杯盏几经起落,久久不语后,终化作一声,"允你。"
两字,宛如仙乐入耳!
陈今昭的心咚的声重重落回胸口,激动地身体难以自控得轻颤。
她刚要开口连声道谢,却听得对方沉晦难辨的道了声。
"陈今昭,你近些。"
她虽不明所以,却也依言照做,也没敢起身,只膝行过去。毕竟她今夜所行所言无疑是在挑衅对方的权威,为降低对方的怒火,她也只能尽可能的放低姿态。
近前后,她欲再次俯首,却冷不丁被对方攥住了下巴。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她本能的瑟缩了下。下一刻,却被他攥得更紧。
"今夜本是想单独给你庆功的,没成想最终成这副田地。"
粗粝遒劲的掌腹攥着她下颌抬高,他低了眼皮直视她略显慌乱的明眸,另只手却执壶倾酒,完全不顾酒汁溅洒膳案。端过斟满酒的金樽,他将杯沿抵住她细润的唇瓣。
"筵席可以不用,但庆功酒总要喝一杯的,你说呢。"
他背着光,阴影沉沉的将她完全笼罩。
她被迫仰首,目光所及的,是上方晦暗不明的面容,以及沉邃压迫的眼眸。
"殿下说的是……"
微颤的话音未落尽,冰凉的酒汁已经沿着唇齿倾注而下。她吞咽不及,些许酒汁滑过颈子浸湿衣襟,下意识要挣扎偏头,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尽数逼她饮尽。
砰的声将空盏掷于案。
"你走罢。"姬寅礼放开了她,凤眸凝视着她狼狈喘息之态,目色沉沉,"孤还是那句话,日后见了孤,尽量躲远些罢!"
就这般罢,他想,其实悬崖勒马也未尝不可。他亦不想较真自己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情愫,这本身就是笔糊涂账,内心也有种预感,越较真怕陷得越深。现在想想,倒也庆幸当日未曾与对方发生实质关系,万一真入了,他都怕自己食髓知味,不可自拔。届时,便是再无回头路了。
强抑住想将人按压膳桌的冲动,他抚案起身,最后沉眸睨她一眼,便高声喝令殿外的刘顺,送人离开。
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沾上了就让人欲罢不能,他及时抽身,也不失为种明智之举。
第79章
宣治殿前,穿着云雁补子新官服的陈今昭,站在四品大员行列,肃然持笏候着等着纠察官员的唱名点卯。唱名毕,纠察官员将卯册递交给跸道前的黄门。
黄门检阅完卯册后,高声唱道一一
"宣,四品以上朝臣入殿朝议一一"
"其余官员前往各自衙署履职,不得延误一一"
所有的规程一如往常,但于陈今昭来说,却又是不同往常。因为自今日开始,她亦在入殿朝议的官员行列中。
这于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双手持笏,她紧随着她的直属上官右侍郎的步伐,端庄而稳重的拾级而上,向着巍峨肃穆的金銮殿方向步去。
这个时辰,天虽微微放亮,但周围光线仍显昏暗。
宣治殿内却灯火明亮,数百盏立柱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殿顶的藻井彩绘绚丽多彩,却又不失恢弘磅礴,更显殿宇的威严气势。
进殿后,依旧是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居于前列的名公钜卿们交头接耳,窃语着不知说些什么,反倒是居后些的官员们皆保持安静,兀自持笏静候着。
陈今昭的位置就居后,头回上朝她难免紧张,眼神也不敢乱瞥,只盯着地砖一处不动。至于她旁边的俞郎中,恐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在上台阶那会,同手同脚了。
殿外突然传来了净鞭三响,尖锐的鞭声划破长空。
殿内顿时噤声,众臣整肃衣冠,肃穆以待。
"摄政王千岁到一一"
伴随着内监的尖声唱喏,殿内群臣纷纷跪迎朝拜。
在文武百官的屏息垂首下,殿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沉稳步履声。很快,一道朱色蟒袍的身影,出现在暗沉殿门处,跨步进来。
"恭迎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陈今昭亦随众臣高举笏板,恭迎王驾。
引路的几位内监脚步匆匆打眼前经过后,视线里就出现了朱色蟒袍下摆。玄色朝靴踩过金砖,步履间袍摆翻动,其上的织金暗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直待朝靴打眼前稳健走过,离开了视线,她方稍松了紧绷的脊背。
其后趋步紧随的是手捧天子剑的御前总管刘顺,再后面则是拥簇王驾的二十四名金甲侍卫。
摄政王爷落座后,众臣面朝上座,再次叩拜。
被叫起后,执事内监高唱:"有本启奏,无事退朝一一"
左都御史率先出列:"臣有本奏!臣弹劾太医院院使医术不精、用药不当,致使圣上龙体违和数月有余未愈!臣请罢黜太医院院使,并延请名医为圣上诊治!"
"准了。罢黜王景明院使之位,令他归家自省。"上座之人平声道,"传令下去,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入宫为圣上诊治。若能妙手回春,赐匾赏百金。"
"殿下圣明!"
工部左侍郎上奏:"启禀殿下,皇陵年久失修,外围已有渗水迹象,臣恳请拨银五万两修缮。"
户部侍郎当即出列反驳:"河南府水患刚平,国库吃紧,实挪不出银两修缮皇陵。"
"皇陵乃国本,当先拨修缮银两。"
"国朝社稷哪样不涉及国本,若处处都让户部先行拨款,那户部纵是有通天只能,还能凭空变出银两不成?"
工部左侍郎还要再行争辩,却被上座之人抬手打断。
"此事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两人方各自回列。
刑部尚书呈本出列:"南直隶御史密报,发现有官员参与私铸官银案中,经查涉案官员有十二人之众。"
执事内监匆匆下阶,捧过奏本,趋步上阶呈递上座。
上首之人展开奏本,一目十行扫过,阖上。
"三法司会审,若罪证确凿,凡涉案者,凌迟处死。"
刑部尚书无声退下。
殿内寂静无声,百官垂首屏息,只闻琉璃灯里灯芯轻爆的声响。
大理寺卿持本出列:"今岁春闱科举舞弊案,经三司会审定谳,最终查证涉案官员共三十二名。地方官员二十五名,京官七名。名册在此,请王爷过目。"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有人肉眼可见的觳辣起来。
官袍下双腿颤栗抖动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更有官员双手不稳,手里笏板啪嗒落地。
在满殿压抑的呼吸声中,陈今昭手心里也渗了细汗,不由将笏板抓得更紧。她刚回来,倒还未听说这件大事,也未曾想到竟有官员胆大至此,敢于新帝的首回恩科上行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真是胆大妄为啊!
科举舞弊,一经查证,绝无生路。甚至,还要牵连甚广。
她没敢往翰林院官员所在的方向看,但心里隐约觉得,涉事的七名京官中恐怕必有翰林院的人。因为春闱的考卷,是翰林院出的题。
"好得很,视孤的命令为儿戏。"
奏本被人从上头扔下来,啪的声落在了阶下,也重重砸在在场文武百官的绷紧的弦上。
有官员不知是受不住威压,还是深知在劫难逃,蓦得瘫软下来。
上座之人视线都未朝其扫过半分,直接下令,"传孤谕旨,今科涉案地区举子,全部革除功名,十年内不得应试。涉案举子一律问斩,涉案官员一律腰斩!传旨各州府,来年科举重开,孤且将话撂这,胆敢再伸手舞弊的,定当诛你九族!"
文武百官忙纷纷跪地:"殿下息怒!"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上座之人天威如狱。
"明日午时,涉案京官西市腰斩,满朝文武皆须到场观刑,违者革职查办。"
群臣应是,陈今昭也哆嗦着随人应了声。
殿内的金甲卫冲进了百官中,不由分说的拖走了四人。"殿下开恩啊……"
"殿下饶命!饶命啊!!"
被拖走的官员挣扎不休地求饶哭喊,凄厉的声音响在殿中,震怖着满场文武百官的耳膜。陈今昭看着被拖着打她眼前经过的一名官员,瞳孔惊颤,心脏都快要停了。这官员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在翰林院时的第一任直属上官,没成想他竟也涉到了这桩科举舞弊案中。
四名官员很快被拖出了殿,殿外响起了铿锵的脚步声,不多时铿金戛玉的声音就朝远处而去。想来,应是去往六部衙署及翰林院的方向,抓捕其他涉案官员。
殿内,涉案的四名官员的上官无不面如土色,诚恐诚惶的跪地请罪。
"监管不力,确是尔等渎职之过。礼部即刻拟旨,罚王谦等人俸禄半年,各降一级,以做效尤。"
"谢殿下开恩!"
散朝后,待前列的那些重臣们离开,她与俞郎中方前后脚出了大殿。不同于殿内的肃杀凛冽,外头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方觉得手脚的温度回升了些许。
抬起手背擦擦额上细汗,她胸腔的心还直跳个不停,脸色也微微泛白。回望了眼空荡荡的金殿,此刻她再也没了头回上朝的稀奇与激动之感。
上朝之前,她着实没想到朝议的氛围如斯可怖,简直令人心有余悸。
殿外两侧的金甲卫持戟森然而立,陈今昭没敢拿眼神细看,虚软着双腿就与俞郎中匆匆下了石阶。
"明早过来前,莫要用膳了。"
走出宣治门时,俞郎中隐晦的提醒句。
陈今昭脸上没了血色,捂胸欲呕,可想起这是在宫中,便只能深呼吸着将腹内的翻涌强压下去。
俞郎中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摇头,"等你见多了就好了。"
陈今昭疑惑看向他,若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也是太初年间入朝为的官。
"你入朝为官较晚,所以不知,其实太初头两年,律法也是极为严苛的。"俞郎中解释道,稍顿后,不知什么意味的叹道,"换在太初的头两年,科举舞弊这般的重案,先帝怕是要将人满门行刑。"
陈今昭言微微瞠目,有些震惊。
她是太初七年入的朝,自她在京为官起,先帝给她的便是心慈面善、奉行刑不上大夫对下多有宽容、甚至能容忍朝臣当他面几多放肆的仁慈印象,没成想还有过这等雷厉风行的时候。
"那一年我还刚入朝,可就刚入朝那年,我去西市观刑的次数,就不下十回了。"
俞郎中微叹着说着,陈今昭再次震惊。
回忆了番先帝的模样,她感觉记忆有些模糊了,毕竟他在位的两年时间里,拜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则是在逢年过节时,她缀在文官队伍后头,远远朝对方磕个头。
走出宫门时,俞郎中唤了几声,才将她从失神中唤回了神。
"那个鹿大人应该是在等你。"
她忙抬眼一瞧,对面正站在她家马车前冲她急挥手的,不是鹿衡玉又是哪个。
与俞郎中告别后,她就急匆匆的过去,眼神止住他要出口的话,示意他到马车青篷马车载着他们远离宫门,直到离了远些,鹿衡玉方急急道,"你没事罢?我怎听说今个朝议上,被当堂拖走了好几人?我们上官还说明个午时让我们都去西市观刑,观什么刑啊?"
一提起观刑,陈今昭脸色就不大好。
里说。
用力抚了抚胸,她简要的说了科举舞弊案的事,说了明日的行刑,自也必不可免的提到了昔日的上官。
鹿衡玉直接揭开帘子,去车辕那吐了起来。
陈今昭直抚胸口,压了又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几乎相对无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凌乱的思绪中。毕竟是第一回面临这般的事,于他们二人来说可谓是不小的冲击,更何况明日的那几人中还有个熟面孔,不免更令他们无所适从。
临别时,陈今昭道:"我家还有些山楂糖,明个捎些给你。"
"成。"鹿衡玉说完,便脸色惨白的下了车。
陈今昭归家后,晚饭也没用,简单收拾后就直接躺下了。
一夜噩梦。
寅时起来,她穿戴洗漱完,也没用早膳,装了些山楂糖就出了门。在长街道边与鹿衡玉碰个头后,两人也不多言语,一路上面色一个塞一个的惨白。
今日早朝,陈今昭几乎没听清朝议的内容,因为她腹中绞痛,勉强站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这时她也方后知后觉想到,昨夜今早皆未用饭,偏她朝议前还吃了两枚山楂糖,空腹用山楂,焉能不腹痛?
好在旁侧的俞郎中察觉她不对,手扶住她胳膊撑着,这才让她勉强坚持到朝议结束。
而此时她已面白如纸,冷汗涔涔。前胸后背的衣裳,几乎都被冷汗浸透。
因为午时要观刑,所以今日散朝后众臣也不能离去,待摄政王出了殿,他们便要紧随其后前往西市。
殿内文武群臣朝两侧退去,让出路来,无声候立。
陈今昭双手举笏,冷汗顺着煞白的脸颊落下。痛意蔓延,脚底发虚,她只能狠咬着牙拼命撑着,让自己万万别倒下去。
朝靴在她面前似稍有停顿,很快又继续迈步朝前。
捧着天子剑的刘顺,目光不着痕迹的往她面上扫去一眼,而后又匆匆跟上去。
之后,便是朝臣们陆续出了殿。
陈今昭刚出了殿门,勉强走了两步后,终于撑不下了。
她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都不知了。
沈砚恰在她几步远处,见此不免变了脸色,赶紧过来将人扶住,"今昭?今昭!"
最前方的人停了下来。那人偏眸望来,隔着众多文武群臣,远远的便见到沈砚将人揽抱进怀里,手背贴上了那苍白濡湿的面颊。
他驻足,后面的群臣们也随之停了下来。
顺着其目光看过去,当即漠视的有之,担忧的有之,幸灾乐祸的也有之。
担忧之人当属右侍郎,恐摄政王迁怒,赶忙出列替她请罪,"王爷恕罪,陈郎中恐是刚回京尚未歇整好,臣这就让人扶他过去观刑……"
"不必了。"姬寅礼沉沉收回眸光,不辨喜怒道,"既身子不好,那就不必去了。让人扶起偏殿歇着罢。"
语罢,拂袖大步离开。
刘顺朝旁使了眼色,而后便有两内监匆匆跑过去,不由分说挤开沈砚,将人抬走。
第80章
从西市回来,王驾直接回了昭明殿。
刘顺留了人伺候他主子沐浴更衣,自己则悄步出了殿门,招人来问宣治殿那处的情况。
问明后,就让那宫监继续去宣治殿那候着,并再三叮嘱,若有事,需及时来报。宫监马不停蹄的离开后,刘顺立在殿门处琢磨了会,方才再次进了殿。
不同于殿外的炙热似火,殿内四角皆放置青铜冰鉴,镂空处不住散发清清凉凉的寒意,人一进殿,就刹那感到沁凉清爽,暑气顿消。
刘顺垂手在内寝外静候着,过了会,里头人才披着件锦袍走了出来。
"公孙桓呢?"
"公孙先生还在上书房那阅览公务,可需奴才将人唤来?"
姬寅礼走到案前抚袍落座,闲闲落下一句,"不必了,正值暑日炙烤时候,莫让他来回奔波,免得过了暑热,致使病邪侵体。"
"殿下所虑甚是,盛暑时节,稍不留神,就容易伤了身子。"刘顺躬身在案侧,近乎不闻生息的磨着墨锭,顿过一会,才呼吸着紧的小心询问道,"陈大人尚在宣治殿偏殿处休养着,那等晚些时候暑气散些,奴才再遣人送他回去?"
周围空气有过短暂的沉寂。
半晌,才有声落下。
"人醒了吗?"
"太医施针后醒了一回,不过用药过后,又昏沉的睡下了。"
刘顺赶紧回了话,这会脊背的紧绷感才稍有消散。
姬寅礼提起狼毫,饱蘸了墨汁,落笔在折子上时,又眼未抬的问了句,"什么病?"
"太医说,是空腹食酸致使胃气逆乱,伤及了胃脘,方致腹部绞痛。用了药后,人好多了,只要接下来三日按时用药,辅之用米汤好生养,就会痊愈。"
"批他三日假,让他养好身子骨再上朝。"
"是,奴才晚些时候送陈大人离去时,会如实向他转达的。"
姬寅礼没再言语,翻开折子,蘸了朱墨批红。
"只是……"
"有话就说完。"
"是,殿下。"刘顺眼睛使劲垂低,只兀自看着自个手里的墨锭,"只是据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说,陈大人的脉象,有些混乱。"
朱笔在折子上方停了下来。
"混乱?"
"是的殿下,太医是如此说的。具体缘由他们也无法辨明,但有个年长些的太医说,瞧似是药物所致的脉象紊乱……"
"药?可是他在家胡乱用了何药?"朱笔重重搁下,姬寅礼脸色不好,"他不是醒过一回,没问问究竟是用过哪些药。"
"问了的,可陈大人坚决否认用过药,说自己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几乎就没吃过药。还说自己脉象从来如此,从未也未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他这般说,太医们对不了症,便也束手无策。"
"说他用药的那位太医,医术如何。"
"齐太医德高望重,医术比之前院使,不遑多让。"
指节无意识在扶手叩击,时轻时重,凌乱无序。
突然,叩击声骤停。几乎同时,姬寅礼眸光乍寒。
"要你查的幺娘的事,有结果了吗?"
刘顺躬着的后背猝然紧绷,应了声有的,就匆匆取了甲子号密录,双手呈递过来。自始至终,都竭力低眼只盯自个脚尖,不敢与他主子的目光相接。
姬寅礼好似意识到什么,重重取过那厚厚的一沓密录,沉眸逐字逐行看了下去。
殿内鸦默雀静,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
刘顺垂首躬身在旁,寂然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随着时间流逝,殿内愈发静的如死了般,他甚至那密录翻动时掀起的微风,都让他后颈寒毛直立,后背冷汗渗出。
现在他只庆幸当初接着查了下去,庆幸此刻物证、人证俱全。这把火便是烧,也烧不到他的头上。"这个贱人,毒妇!"
一声暴喝响彻大殿。
密录被重重掼在案上。案前的人霍然起身,额头青筋微跳,向来行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神色是罕见的暴怒。
"取我刀来!"
刘顺颤抖着双膝去了内寝,在多宝阁那捧来了那柄,样式古朴却煞气逼人的长刀。
姬寅礼抓着刀身就往外走,刘顺眼见主子散着头发披着单衣就要出殿,没敢出声提醒,只赶紧收拾了紫金冠与外袍,捧着就要急匆匆跟上去。
前面的人却在出殿那刻骤然停步,瞬息,竟又折身回殿。
"派人去宣治殿看看人醒了没。醒了,就将他请来!"
陈今昭自昏睡中醒来后,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腹中也不复那般绞痛,身体也似先前的虚弱。
此刻她躺在张软塌上,周围是围拢的帷帐。透过帷帐朝外看去,借着壁灯的些许光亮,她得以看清这恢弘却空荡的大殿。
稍作回神,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忙撑坐起来,这会忆起去观刑途中自己晕厥殿前、以及那位老太医刨根问底询问她用过何药的情形,不免额头沁汗,一股后怕的情绪重重袭上心头。
大抵是听见她这边的动静,不多时,帐外候着的宫监将殿内的宫纱灯点上了。又过了会,两扇殿门被从外头打开,一列宫监或捧盥洗用具或捧粥捧药的鱼贯而入。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此刻已暮色四起,华灯初上。
好不容易用完汤药,陈今昭迫不及待的就要归家,但事与愿违,昭明殿来了人传旨,道是千岁殿下宣她入殿问话。
坐着软轿通往昭明殿的一路上,她心乱如麻,亦有些预感,此番那人召她过去,怕不是责问她晕厥未能观刑的事,就是逼问她脉象紊乱的事。
前者,她能做的就是请罪,至于后者,她便只能咬死自己脉象生来如此。那药她在十二岁那年用过一次后,脉象就此混乱起来。
大千世界,何种奇脉没有,所以往常给她把脉的大夫,也不过是唏嘘一番罢了,谁也不诊断不出她的异常所在。她顺风顺水的蒙混过关了这么些年,没成想在今日竟被那位老太医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是药物所致。
那一刻,她好悬没当场变了脸色。
好在,那位老太医也只是猜测,无十足的把握亦无法断定是何种药物所致,所以在她斩钉截铁的坚决否认后,老太医便也不再坚持了。站在昭明殿外,陈今昭连连深呼吸,拼命定了定情绪,方咬牙踏了进去。
殿内琉璃灯璀璨,将大殿照得通明。
上座伏案那人见她进来,依旧批复着折子头也未抬,待人走近时直接扔了一沓密录摔到她脚边。
"自己看。"
纸张纷纷散落在脚边,陈今昭心慌的厉害,蹲下身来慌着手去捡。刚拾起一张,尚未看清字里行间的内容,只最上面那幺娘两字,就惊得她瞳孔骤缩,心跳刹停。
接下来她捡拾的动作沉重而缓慢,待拾起最后一张时,双手不受控的哆嗦起来。
眸光颤栗的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上,压根不用细看,堪堪一扫,她就再撑不住的跌坐于地,刚拾好的那沓密录从双手间滑落,洒落一地。
幺娘的事,瞒不住了。
来之前,她还以为左右不过是那两件要问责她的事罢了,自己大抵还能应付。却如何也没想到,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
"如何不继续看下去?是看不下去,还是不忍再看。"
案前人的声音平缓低沉,他偏眸看着此时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的人,不带温度的声线让人辨不出喜怒,"你该从头到尾看个真切的,睁大眼好生看看,你捧在手里千娇百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缓过最初的震惶,陈今昭在脑中飞速找着应对之策,可没待她想出该如何回话,却骤然听得上首之人平声却不掩杀机的命道﹣-
"陈今昭,杀了她。"
陈今昭骇然抬眸,恰对上他低下来,寒潭静水般的视线。
"此毒妇欺你辱你,罪该万死。"他视着她,再次重复,"杀了她,陈今昭。"
似炸雷轰响耳畔,陈今昭浑身猛一觳辣,栗栗危惧的慌忙朝他跪下。
"殿下,您听我说,都是误会……"
"把地上的密录拾起来,睁大你的眼给孤仔细看。拾起来!"
见对方不肯去捡拾那些密录,姬寅礼寒潭般的眸光浮现暗火。他重搁了笔,声音陡沉了下来。
"刘顺,你念给他听!"
下一刻刘顺不知从何处过来,跪下快手快脚的捡起后,不等陈今昭阻止,就清晰快语的念了起来﹣-
"太初五年春,宋家二房夫妇背弃昔日婚约,给么女定了桩亲事……"
"不必念了!我看,我看!"
陈今昭一把夺过刘顺捧着的那沓密录,颤着眸光落了上去。
上面一笔笔记载的极为详尽,从她二舅一家背弃与陈家的婚约开始,到收了巨额聘礼愈将幺娘送与豪绅庶子那为妾,再到幺娘如何与一柳姓男子相识、相知、相恋,最后又如何破釜沉舟,双双私奔……还有私奔之后,两人逃至何处,如何东躲西藏的过活,日子又是如何过得穷困潦倒。
陈今昭持纸张的手抖得厉害。
虽然幺娘从未与她明确说过,但其实这些年她多少还是有些猜测的。果不其然,上面就记录了在那柳姓男子,不慎让幺娘察觉出欲将其转卖进烟花柳巷的意图后,在一日深夜里,就被对方杀死在租赁的房屋中。
当然,这个柳姓男子被幺娘杀死,只是当时邻里的猜测。
据邻里所言,他们当夜似乎是听见隔壁有些大动静,但夜深人静,冬夜又风大冷寒,谁都懒得出门去查看。只是待翌日起来时,见隔壁门紧关着,后来连续几日皆是如此,方寻人一道进来看看。
里头却已人去楼空。
只是屋里凌乱不堪,似是遭劫了般,有细心的还察觉到,院里的那辆单轮推车也不见了。
再后来,有一年夏日大雨,西郊湖里被推上岸了具骸骨,经仵作辨认,是具年轻的男尸。有邻里当即就想起了来寻过几次人的柳家父母,不过当时没有证据,他也不好乱说。
陈今昭不错目的在这段上逐字逐句的看,唯恐字里行间有能钉死幺娘的确凿罪证,届时她即便为其翻案都束手无策。
这个时代,杀夫是重罪,即便那只是个私奔的夫。
一旦证据确凿,幺娘势必会被处以极刑,腰斩都是轻的。
见她眸光乱颤,额头沁汗,神色焦惶,姬寅礼觉得对方大抵是受了深重打击,周身威压不由稍敛,面上怒意也去了几分。
"如此毒,千刀万剐都不解恨。能留她全尸,已是看在是你亲表妹的份上,你还有何可犹豫不舍。"
他握着长刀递向她,"还有那野种,一道除了去!陈今昭,大丈夫当断则断,莫要优柔寡断,叛你之人,有何足惜。
陈今昭骤然从密录上抬眼,干咽了喉,在他鼓励的目光中,终于出了声。
"殿下,您听我解释,幺娘的事我是知晓的。她不曾瞒过我,婚前就明确与我说了她失贞有子的事,也表明了不愿耽误我,只想为奴为婢的恕罪。这些我都知的,所以非是她背叛我,是我,是我愿意的!我愿意继续履行约定,娶她过门。"
"至于涉及幺娘杀人之事……殿下,刑部、大理寺办案还需罪证确凿,人证物证齐全,方可将人定罪。如今不过是区区邻里的猜测,焉能将人定罪!所有这些,不过是无稽推测罢了,若以此断人杀人之罪,岂不可笑!"
"况且退一步说,那人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他引诱良家,还要卖良家为妓,按照国朝律法,他本身就犯了死罪!罪该万死!"
她仰着脸看着对方,抖着声恳求,"殿下,幺娘非是您所说的是毒妇,她也不过是受人引诱,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是那柳姓男子的错,是他该死啊!请殿下,恳请殿下,莫要追究她的过错。"
姬寅礼长久的望着她,突然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令人发。
他想,或许,人怒极真的是会笑罢。
抬手戟指着她,他字字切齿,"陈今昭,你真不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