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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5421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今日是陈今昭去工部报道的首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幺娘熨烫齐整的新官服,出家门前还仔仔细细将衣领袖口的每处细微褶皱都捋平。正五品到底还不算是朝廷大员,因而官服颜色依旧是青色,除了胸前补子不一样外,其他样式与从前的官服别无二致。不过,陈今昭对此已万分满足,虽说官职只升了一小阶,但怎么说如今她也算是主事的一部堂官了,拥有的职权已不可同日而语。

卯正时刻,踏着钟鼓声,她随着工部的一众长官来到宣治门殿前广场上点卯。之后整肃衣冠,到中央官署的工部所在处,拜会工部诸位同僚,再于衙署静候上官朝议后归来。

未及午时,工部尚书带着本部大员浩荡归来。

待端坐堂上的尚书与下属官员议完事情,陈今昭的直属上官工部右侍郎,就亲领着她上前拜见。

工部尚书上下打量她一眼,对方调任过来前,那位千岁殿下特意与他知会过说其做事勤勉为官清正,强调其工部营造上颇有些造诣,让他可酌情培养。

可观这位朝中为官近三载,声名颇显的探花郎,细皮嫩肉,单薄清瘦,实不像是干工部的料。须知工部可不必清闲衙门,督造、核算、以及核验等等,诸事繁杂,可没个闲着的时候。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他面上却不露形色,只微微颔首道,"屯田乃国本大计,如今汝既调往工部为屯田司堂官,日后需勤勉任事,恪守"清、慎、勤"三字官箴,与同僚们共襄部务。"

陈今昭抬袖深躬施礼,"卑职谨记尚书大人训示,定当恪尽职守,竭尽驽钝,不负大人所托。"

上官训话过后,她便退下了,之后又单独拜见了右侍郎。

工部有左右两侍郎,分管营缮、虞衡、屯田、都水四司,而右侍郎管辖的便是后两司。

右侍郎所想与尚书不同,他仔细览过她的履历以及附带的其对农具的改良之策,对其中的新颖构思,不禁颔首称善。当然,纸上谈兵的人亦多了去了,对方究竟是不是良才,还要以观后效。

"屯田司诸项事务繁杂,你当勤勉用心,按时将部务详册呈报。若遇有疑难当及时请教同僚,或拟就条陈呈上来。"右侍郎是个严肃的中年官员,不过这会语气还算和善,看着陈今昭又格外嘱咐道,"屯田司与都水司同气连枝,诸多公务皆有相连,平日里两部可多加走动,互咨利弊,共商良策。"

陈今昭无不恭谨应是。

从中央衙署出来后,她就直接出宫了。

屯田司作为工部下属的四大清吏司之一,衙署并不在宫内,而是与四司同位于皇城东南侧。

此刻宫外,长庚已提前租好了轿子候着了,毕竟作为司部主事正官,她首日上值接见司里诸多属官,总不能寒碜的乘坐着个落骡车出现在下属面前。

通往屯田司衙署的这一路上,陈今昭在轿中不断深呼吸着,手心微汗。到底是新官履任,她心中还是多少会忐忑,既怕自己脸嫩难以立威,亦怕言语失当,遭属官小看。

无事,最该紧张的是那些属官们,而非她这一司正官。

她如斯告诉自己,同时脑中回忆着刚才拜见工部长官们的一幕,学着他们的模样开始调整自己的坐姿神态,力求让自己更显几分威仪。

不由得,眼前浮现另一人的身影,那位面对朝官时从容持重、王仪天成,周身气度不怒自威。她静心思索,边回忆着,边试图模仿几分。

待轿子落地,陈今昭踏上屯田司衙署那刻,已然神色自若,面上笑容恰到好处。

衙署的一众属官齐齐躬身拜见,"卑职等见过上官大人!"

她用力掐了下手心,而后笑着抬手,声音清朗道,"诸位同僚请起,本官初至,诸多要务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望日后吾等同心共济,勤勉任事,做好屯田要务,不负朝廷重托。"

"谨遵上官大人训示!"

一众属官拥簇着她进了正堂端坐,长庚则捧着官凭侯立在侧。如今做了司部正官,她是有权带两三个家臣入内的。之后各属官各执礼数,轮番上前拜见。

陈今昭皆含笑寒暄,内里细查属官言行,暂且粗略分辨其脾性及在司部里的威屯田司里数得上号的约莫二十来号人,其中员外郎两名,主事四名,令史、书令史、掌固、典事等若干。

而她着重观察的是佐理司务的两位员外郎,因为按照惯例,若是正官调职,上任者大抵会从副官中选取。如今她空降至此,自是要观测番这两位员外郎是否有不满的情绪。

这两人,一人姓杨,是个脸膛黝黑神情较为板正的三十几许的官员,另外一人姓范,年岁教长些,蓄着鼠须谄媚堆笑,为人瞧着较为圆滑。

若论好感,她自是对前者印象颇佳,不过内心也提醒自己万不可以貌取人。

众属官拜见后,陈今昭勉励几句,就让他们退下各司其职去了,只留下两位员外郎,询问了下屯田近况及待办要务,一一记下后,就让他们拿来司内文书档案以及屯田图册。

她坐等了稍会后,却见捧着资料进来的,只有那姓范的员外郎。

他谄着笑过来,将资料放在案上后,便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本籍册,小心的奉她面前。

"知道大人前来上任,卑职等特意凑了份贽见礼,望您笑纳。"

陈今昭看他的笑容收了收,伸手翻过籍册扉页,便见两张整数的崭新银票明晃晃的夹在纸页中间。

"范大人,我想你从前该多少听过我的名声。"她从纸页间拿过两张银票,直接轻拍在那堆资料上方,看着他直言正色道,"知尔等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银票收回去,以后也莫要如此行事。以后共事日久,你便会明白,本官行事,不论交情,只论功过。只要尔等勤勉奉公,本官定当照拂,有功必赏,绝不掩贤能,反之,有过必罚,亦绝不姑息。"

范员外郎试图将银票推回去,无不拜服道,"卑职等都早有耳闻,大人素来清风亮节,两袖清风,最是清廉不过。大人这般的为人最是让人敬佩不过,卑职等无不愿意为大人所驱使,此也只是吾等的心意,亦是这官场的规矩……"

陈今昭打断了他,"不妨多去打听打听,我在翰林院时,对外的规矩是什么。"

范员外郎便也知了,面前这位非是假推辞。

"是卑职冒昧了。"

"收好就退下吧。"陈今昭朝他点点头,语气不似刚才的锋锐,"你先去忙自己的要务,若有事,我再叫你过来。"

范员外郎遂告辞退下。

待人退下后,陈今昭方长吐了口气,浑身都松懈了下来。

顺带朝旁边望去一眼,见长庚依旧双手捧着官凭笔直的站着,不由好笑的拍拍桌案示意,"快过来放下啊,你一直捧着不累吗。"

长庚挪动着僵直的腿过来,牙齿打着磕巴,"少、少爷,我紧张。"陈今昭朝他面上看去,"没怎么看出来啊,下轿的时候,我瞧着你比我淡定多。

"我,脸,都僵了。"

陈今昭没忍住笑出了声,"没事,赶明个就好了。"

"可我觉得,明天,我也紧张。"

"下个月就好了。"

"那,要是下个月,我还,紧张呢?"

"那你就一直这般,嘚吧嘚,嘚吧嘚罢。"

听着正堂内隐约传出的笑声,范员外郎给杨员外郎一个眼神,两人在衙署外找了个偏僻地站了会。

"怎么样?"

"亦如传言,油盐不进,瞧着似是个主意大的。"

"跟那都水司的郎中一个路数?"

"比他能强些,好歹没像大俞头那般,抓着银票追着人臭骂二里地。"

杨员外郎头痛,工部这四司也不知是犯了哪路风水,进来的正官就没个正常的。不提旁人,就单说他们上任的郎中,成日就像是吃了八斤炮仗,每日里不是抓人打就是逮人骂,那牛脾气上来了,连路过的狗都能让其踢二里地去。

这三年,他们屯田司上下官员过得是苦不堪言。

如今这位瞧着面皮软,但这路数却瞧着就与普通上官不一样,让他们始终也落不下胸腔里提着的这颗心。

对于新任正官,他们不怕来的是庸才,不怕来的是贪官,就怕再来个脾气怪的。

"但愿这个能正常些。"

"唉,谁说不是呢。"

下值后,陈今昭尽量显露上官威仪的绷着面皮,在众属官殷切的问候声中上了衙署辕门外的轿子。

待轿子远离了衙署,长庚才凑近轿窗,掀开帘子小声的问,"少爷,轿子明天还租吗?"

陈今昭朝外瞅望了眼轿夫,小声回道,"不租了,太贵了"

轿夫们低下头,只当听不见。

长庚有些迟疑,"那,会不会寒碜了些。"

他们那骡车四处透风,板子都松了,实在太破了。

"没事,将车帘子换换便成。"

陈今昭不在意道,脑中又开始复盘起今日的事。

在屯田司的这首日上值,总体来说还算顺利,众属官们没有别苗头的,都还配合,司部的一切运作也皆井井有条。

最关键的是,屯田司的核心账本,他们也很给的干脆。期间没有推三阻四、偷梁换柱、抑或弄出火烧账本再或账本不翼而飞的等等糟心事,他们确是将所有账本完好无缺的呈了上来。

一切顺利的让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账本是最能看出问题的东西,她捏着账本就不啻于捏着他们的命脉。

譬如今日她翻查一些账目后,很容易就能看出些猫腻来。但她亦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只要不过她底线,她可以容忍其从眼皮子底下过。

此事的关键在于,他们亲手将这不大不小的把柄交到了她手里,但凡是她真要办他们,一查一个准,谁也跑不掉。所以无论这是他们故意示好,抑或是他们做账目时是真有所疏漏了,此番举动都无疑是向她投诚的信号。

陈今昭心里有了数,对日后在屯田司的任职及公务开展,亦有了几分信心。

破骡车停在了宫门外,她刚一下轿就瞧见了远远朝她这里张望的鹿衡玉,见到她的刹那两眼噌的下亮了。"赶紧点上车,你磨蹭什么啊。"

他边招手边上了破骡车,嘴里还不耐的催促道。

陈今昭整肃衣冠,迈着四方步过去,手抵唇重重咳嗽两声,"从五品鹿侍讲,你往里让让。"

鹿衡玉磨牙,恨恨往里让了个身位。

陈今昭上了车,板着脸问,"鹿侍讲今日授业如何啊?"

鹿衡玉呵呵两声,"授业如何且不说,好歹于上官说了,日后再也用不着我轮值了。"

"什么?!"陈今昭刹那破功,呼道,"他凭甚啊!"

"今个他刚通知的,以后轮宿恢复旧制,修撰以上不必再值宿了。"鹿衡玉故意丢给她个感激眼神,"当然是凭你二人的升职了。多亏了你俩争气,现在连我的待遇都好了。"

陈今昭扶额,长叹,"偏我走时,才逢春啊。"

鹿衡玉朝她嘲笑两声,这才拿胳膊拐拐她,"说说呗,今个上任怎么样?"

"还不错,比想象中的顺利。"陈今昭找了个舒坦的角度朝后靠着,拣着能说的与他说了屯田司的大概情况。

鹿衡玉啧啧称奇,"到底还是正官舒坦,不必看人脸色。"突然想到一事,便提醒道,"对了今昭,我听说都水司的正官性子有些不大合群,此人姓俞,偏在水利方面颇有造诣心得,遂平日只让人称其为大俞,谐音大禹。由此可见,此人孤僻又孤傲,你日后若与他打交道,千万注意些。"

陈今昭心中有暖流滑过,一天之内帮她打听出这些,不是容易的事情,对方为她着实费了心思。此生能交到他这一挚友,何其有幸。

"谢谢你,衡玉。"

"别这般肉麻,我还是习惯你贱嗖嗖的样。"

"贱嗖嗖的那是罗行舟!"

"你不提我还给忘了,他今个又骂你是软脚虾。"

"那个土拨鼠!他贱不贱啊!"

在陈今昭还在骡车里拉着鹿衡玉,愤愤地对罗行舟进行讨伐批判之际,此刻昭明殿里,上座那人正展开密录细细的看着。殿顶琉璃灯的光芒倾斜而下,轻柔落他面上,似将他那原本淡漠的眉目都晕染得柔和许多。

"倒是小瞧了他,做这上官还像模像样的,是有几分能耐。"

姬寅礼目视着上面的字,好似真切见到那个人整肃衣冠,有模有样做上官的模样。再想对方强撑镇定面对诸多属官,又板着脸推拒银票、义正言辞的训诫下官的场景,虽未亲眼所见,但他都能想象得到,那模样会是何等鲜活生动。

抬起指背轻抚着其上一行字,指腹刮过威仪二字,他方微哑着嗓音问,"听说他似吾几分威仪?怎么说。"

刘顺含笑说道,"奴才听说,陈郎中下轿那会,从容持重,眸中含威,打眼瞧去,神态举止与您神似了两分。想来陈郎中是暗里学着您的模样,用来威慑属官的。"

此话一落,他眼见案前的主子面部线条舒展,唇角都似有若无的扬起。见主子心情好,他迟疑了会就暂且决定将那幺娘的事压下,待事情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再说。不过事情查下来是要费些功夫的,毕竟已经过了数年,很多痕迹都难以寻觅且他朝京城外延伸出去的人手也到底不足,这就增加了难度。虽说已经隐约查到些苗头,但要找人证录口供再找物证,将事实确凿,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到由那些许苗头他引发的一些猜测,刘顺不由滞了些呼吸。若对幺娘的猜测为真,那此女是当真大胆,水落石出那日,只怕主子要刀剐了她。

公孙桓这会匆匆从外进殿,"殿下,有……"

踏进殿的那刹,他冷不防将上座那人指背抚纸,凝眸失神的模样看了个真切这一幕撞入眼里,刹那让他觉得有种怪异之感,说不出那怪,却总觉得殿下似与往日不同。

姬寅礼回了神,神态自若的将密录递向旁侧,刘顺双手接过,仔细放回一精致古朴的檀木盒里。

"文佑,是有何要紧之事?"

公孙桓回了神,握着竹筒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殿下,是淮南密报。"

姬寅礼坐直了身体,抬手接过,取出里面卷起的密报。

展开一目十行扫过,他微眯了眸,缓缓笑了出来。

"不错,这样才有几分姬家男儿的血性。"执着密报凑近烛火慢慢点燃,橘红的烛影映照上他面容,似染了血光,"这个孬种,再不动作,吾都以为他要学那藏壳之龟,洞中蛇鼠,一辈子窝在他的淮南窝里。"

公孙桓道,"殿下,近月来,淮南与世家来往的信件频繁,怕来年春便会有所动作,吾等要早做准备。"

"是宜早做筹谋,武将们已磨砺锋芒,正堪大用。岁末我会遣诸将分镇要塞整伤军备,预为之备。吾,要等着吾那好侄儿过来。"说着,姬寅礼偏眸看向旁边人,似笑非笑,"不过文佑,信不信依他那优柔寡断的性子,此役大抵将延宕至来岁深科,公孙桓想想与之打过的几次交道,还真是有此可能。

这般一想,他不免也暗骂了声,真是个藏壳之龟的性子。

"莫急,没见宫里的尾巴还没露出来,急什么。"

姬寅礼抚案起身,动了动筋骨,

眯眸笑叹,"实话说,我还挺期待,宫里头会

我个什么热闹看。文佑,活久点,到时候你便会发现,这世间什么热闹都有。

第62章

次日上任便已熟稔,陈今昭与属官相处也比首日自若,在嘱咐他们各司其职好生做事后,就带着那范员外郎前往隔壁的都水司。屯田司与都水司相隔不远,走路也不过小半刻钟就到了。

老远就听见都水司这里敲敲打打的声响,待走近了就发现,这衙署的辕门前竟摆了大大小小的水车不下十来架。最高的那架是个大型高转筒车,高约三丈有余,举目仰望就见上面有几人在执器修缮。

"大人,最上面那……正在说话的,便是都水司的俞郎中。"

范员外郎在旁小声提醒说。

陈今昭就手搭额头迎着日头举目眺望,此刻正位于轮轴处说话的,不,确切说在骂人的是个矮胖的汉子,隔得远看不出具体模样,但声如洪钟,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连珠炮弹般,直将底下的属官骂得抬不起头来。

"你个眼睛被狗啃的玩意!我要凿刀,你给我鲁班尺作甚!"

"短齿,又是短齿!你个脑袋装粪的东西,是不是就记不住深井要用长齿轮!"

"加固啊,你等什么!不用双层斗,你是想着转半圈就散架吗!"

"竹榫遇水三日必胀!从前跟你说的时候,你两耳长毛是不是!啊?是不是!"

范员外郎擦擦额上冷汗,面上带了些心有余悸。

陈今昭立在原地远远眺望了会,据她这会功夫的观察,再结合昨晚鹿衡玉的那些以及这一路上,范员外郎说的那几项对方的有名事迹,心里对此人有了大概的印象。

挽了袖子,她打算凑上前看看。

范员外郎瞧她架势,急急提醒:"那俞大人最忌外人随意动他这些水利器物。"

"不,我不随意动,就上前看看,能不能帮忙递个东西。"

陈今昭道,看了眼他手里的两提点心,就示意他提到衙署正堂里,"里头应有官员坐堂,你提过去罢,顺道与里头人说说我来拜会的事。

俞郎中大喊:"楚式蟹!"

话音刚落,斜刺里递出一来。

錾一入手,他就难得给了个好脸,哼了声,"这回还不错,总算没弄错楚式与秦制。"

"谢俞大人夸奖。"

陌生的清朗嗓音入耳,俞郎中诧异的转头来看,待见了张生面,当即瞪了铜铃般的眼,"你是哪个?"

陈今昭好脾气的笑,"我是新上任的屯田司郎中,陈今昭。今日来拜会俞郎中,冒昧打搅了,还请多包涵。"

俞郎中再一打量这清逸出色的脸,就隐约有些印象了。

这不就是那三杰之一的探花郎吗。

"你也瞧见了我这正忙着,拜会等事待改日再说罢。"

"不急不急,正巧我也没甚紧要事,不妨在这给俞大人你打个下手,也算增进同僚情谊了。"

俞郎中不怕旁人蹬鼻子上脸与他呛声,就怕这般笑语软和的态度,让他骂人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成罢,你愿意在这就随你。"他看着对方背着工具篓,手脚动作还算利索,就暂且同意了。不过又提醒了声,"腰上绳子系好了,要摔下去跌成两半,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陈今昭拍拍腰间麻绳:"放心好了,系的紧实呢。俞大人可别瞧我瘦,但我身手可灵活着呢,在家里翻修房子都不在话下。"

"叫我大俞。"

"好的,大俞头。"

俞郎中瞪她一眼,见她笑眯眯的,哼了声,"拿凿刀来!"

"好嘞!"陈今昭很快从工具篓翻找出分宽窄刃的凿刀递过去。

见她动作熟稔,似是真认得这些工具,他不免另眼相看了几分。但也有些疑惑,就问,"你平日也摆弄这些?"

陈今昭如实道,"闲暇时会做些小物件,所以对有些工具会熟稔几分。"

"若你好此道,不妨多览些典籍,譬如那《天工开物》,多看看绝对会让你有所进益。"

"看的,前些时日我还刚看过水利篇。"

俞郎中闻言顿感惊奇,翰林院这些摆弄笔杆子的文官们,给他的感觉更多是如那走在云端不落地的神仙,除了做锦绣文章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如今听对方似真有所研究,如何能不诧异。

但也有些不信,心中亦有几分怀疑,是对方投其所好故意这般说的,因而就故意选了水利篇的几处,与她交流心得。

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不耐虚伪之人,此番本意是欲戳穿对方的谎言给其个难堪,没成想对方却说的头头是道。就连汛期的抢修、旱季对水利设施的维护等事宜,都能说得十分精准,这让他难免又惊又喜。

"你还真有钻研?"

"是有些,不过都是纸上谈兵,与真正精通此道的人相比,还差得远了。"

俞郎中看她如看个宝贝,"那也难得了!"说着就对着那些正敲敲打打的属官们,瞪眼扫过去,"总比那些连书都看不明白的蠢物强多了!多少年了,还连个工具都递不明白,一个个脑袋里塞得都是粪!"

被骂脑袋塞粪的众属官不敢言,只闷头敲打。

俞郎中瞪眼怒吼,"轻点!是要把叶片敲断吗!蠢东西!"

面向陈今昭时,却露出了两排牙,连刚才张开的须发都收拢了些,"来来,咱俩再说道说道,听你刚提到了应急铁箍?"

这一日,俩人几乎是耗在了高转筒车上,你言我语聊得万分投机。从修缮工具聊到了竹筒选材上,从轮轴与轴承聊到了传动齿轮上,再从旱季检修聊到了汛期抢修上。

陈今昭提起川蜀地方官马虎大意系错麻绳,致使九丈高的筒车倾斜、而使该地旱年无法浇灌田地之事,俞郎中亦说起去岁某地官员图省事,以猪油代替桐油防蛀,最后反引蛀虫将筒车啃噬殆尽之事,两人同仇敌忾,大骂蠢官贪官害人不浅。

这一日,她的午膳都是在都水司用的。

整日下来,两人互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临去时,陈今昭还承诺,接下来的两日还会过来,继续与他谈谈筒车改进的一些想法。

下值后,她在属官们的恭送声中,坐着破骡车走了。

至于他们对此什么看法,她亦不甚在乎,无论看低也好嘲笑也罢,反正也舞不到她面前。且这两日任职下来,她对司部的情况已经摸个半透,基本上可以说是能坐稳这个位子,对未来的发展已有了想法。

在骡车通往永宁胡同的这一路上,陈今昭反复在想着,今日那俞大人一些只言片语中透出的消息。来年春,右侍郎就要亲自带人去黄河疏通河道,而那俞大人作为其嫡系,且又专擅水利,肯定是要跟随着去的。

那她呢,她能不能也随之去?

说来,她不仅是右侍郎的直属下官,她所管的屯田司与都水司亦关联密切。其实说起来何止二司,工部这四司无不息息相关,就譬如河渠司匠师若要上任,则是要先通过虞衡清吏司的考核,管中窥豹,由此足见四司同气连枝密不可分。

既如此,那她这个屯田司的郎中,一道跟着去疏浚河道也合理罢?毕竟,这也关乎着来年屯田地的收成不是?

这般一想,陈今昭就有些坐不住了。

若此番水利工程她能参与进去,那功成之日,她的官阶少说要进一大阶。且此项工程巨大,又是利国利民之政,功成归来之后,她在朝中绝对会有一席之地,或许在上位者眼里,自己再也不是可有可无、可随意对待的存在。

还有一点便是,这一去少说半年,有这段时间的缓冲,或许那位的心思就淡了呢?半年之后,经过了长久风吹日晒的她,应是又黑又瘦了,那位见后,或许心思就此断绝了呢?

这般一想,她更坚定了要跟去治水的决心。

等回头她就翻找些有关水利的典籍多看看,再隔三差五罗列些治水方面的中肯提议奏呈给右侍郎,务必要给他留下个她亦擅水利的印象。

回了家,陈今昭洗了手就坐在了饭桌前。

陈母就问她上值怎么样,习不习惯。陈今昭就笑着回她,比之在翰林院轻松多了,同僚们也都好相处。

"对了娘,那二人如何?可有闹出什么事来?"

这会想起那两宫女,陈今昭不免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眼。

陈母将碗蒸鸡蛋搁到呈安桌前,而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就在对面坐下。

"这两日倒是不吵不闹的,问她们要伙食费也痛快的给了,让她们做活也都抢着干,瞧起来倒还成。平日里无事就窝在西厢房里不出来,吃饭也端回去吃,也不知成天见的在屋里干什么,都不嫌闷得慌。"

说起二女,陈母就一脸复杂。要这两人不安分的话,她还能掐腰骂两句,偏她们除了撵不走外,旁的她说什么她们都照做。她甚至隐约觉得,或许她们不肯轻易出屋,可能是怕会惹她的眼,这般一想,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埋怨她们多一些,还是可怜她们多一些。

陈今昭道,"只要她们不惹事,其他的就随她们去罢。总归,也不会一辈子都留这的。"

退又退不回去,如今除了顺其自然也没啥好法子。只要二女不闹事不惹事,那就且容她们在此借住罢。

端过米碗,她低头吃了口呈安递来的一勺蛋羹,冲他笑笑道了声真乖,就抄起筷子要夹菜吃饭。但还没等她吃上一口,就听院门传来激烈的拍打声。

长庚放下碗起身,"我看看去。"

陈今昭脸色微变,看了眼外头擦黑的天色。

这个时间..

"袁……您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

院中,长庚的声音与女子苦涩却骄横的声音隐约传来。

陈今昭紧绷的后背稍松了些,虽来者亦让她头疼,但总比是那位遣人过来强。放下碗筷,她起了身,"我出去与她说,娘你们继续用饭便是。"

陈今昭出去后,幺娘忍不住站了起身,片刻后又低着头坐下了。

陈母道,"别担心,今昭会处理好的。"

话虽这般说,可语气难掩担忧。心里不免叹气,袁家那小姐,好好的姑娘家,这是怎么了,如何就不能安生过自个的日子。

陈今昭走出堂屋,看向院中怔怔看着她的女子。

好在对方还知道分寸,知道等天黑了过来,身上也没穿显眼的大红大紫,而是披了件银灰色的斗篷。此刻对方通红着双眼痴痴看着她,嘴唇嗫嚅的喊了声昭郎,便未语泪先下。

陈今昭本是要冷语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余光瞧见西厢房开了条缝,两女在那探头探脑,她就转头朝堂屋高喊了声,"稚鱼,稚鱼快过来!"

稚鱼当即放下碗筷,登登登的小跑出来。出来时还好奇又小心的朝对面袁妙妙那瞄了眼,而后眼神飞快移开。

陈今昭朝西厢房那给稚鱼个眼色,稚鱼当即明白,小跑着冲过去,堵在门缝处伸出手来使劲推着两女的脑袋。

"别看了,怎么就这么好奇呢?快回自个屋吃饭去!"

陈今昭带着袁妙妙走到东厢房处的廊下。

"二娘,以后做事别再莽撞了,要是被人撞见你夜访陈家,那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袁师能压一回,怕也压不了两回。"

袁妙妙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打量着这个温馨精致的小院。一进的院子不大,却修缮的格外精心,院里整齐的铺了青石砖,墙角种了几枝腊梅,东厢房对面搭了个葡萄架,旁边是随风轻轻摇动的秋千。

整个小院弥漫着饭香,堂屋里的灯火照亮了这个家。

可如此温馨之处,却无她袁妙妙的容身之地。一如此刻,纵是她强势的闯进来,却也只是与她昭郎在檐下暂立而已。

不甘心啊,她是真的不甘心。

"我听人说,你纳了两妾。"

"尊者赐不敢辞,我只是容她们暂住罢了。"

袁妙妙擦了把眼泪,再次看向她,"我知道会是这样,可我还是想来听你亲口说。"

陈今昭避开她的目光,微微垂了眸,"二娘,回去罢。"

"为何每回见你,你一上来就要赶我走!"袁妙妙的声音有些尖锐,说着泪又涌出来。她用力擦过,眼神朝堂屋的方向愤恨看过眼,"昭郎,我来也是想与你解释中秋那夜的事,是那幺娘,是她一口一个相公挑衅我,刺激了我…"

"我本来就是她相公。"陈今昭视线落在地砖上,一字一句,"二娘,她无错。"

袁妙妙倏地看她,双手控制不住的抖。

这一刻她想发狂,想喊想叫,甚至想上前厮打面前这个待她如此无情之人。"我想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陈今昭抬眸,凉月下的面容似寒霜,"杀妻之仇不共戴天,二娘,你确定要与我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袁妙妙一时间又苦又涩,又恨又怨。

"昭郎,我恨你,恨你!"尖锐的喊着,她冲对方扬起了手,可见对方不闪不最后,袁妙妙捂着嘴哭着跑开了。陈今昭站在院中看了会月色,情绪平了平后,方再次回了堂屋。

陈母朝外看了看,"她走了吗?没事了吗?"

"没事,继续吃饭。"

上书房内,御座那人两指捏着密录,无甚表情的看着火舌将纸张舔舐殆尽。"将晚膳都撤下罢。"

"是。"

姬寅礼起身来到临窗处,双手用力将福扇窗推开,任由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扫来,借着凉意让情绪冷却几分。

刘顺从旁递来巾帕,姬寅礼接过,随意擦了擦手上沾的纸张灰烬。

"你倒是亲眼见了那庸妇了,你觉得其可有何长处?"

刘顺道,"奴才观她,瘦小平庸,畏首畏尾,便是不论家世,就德言容功而言,却也是样样拿不出手的。配探花郎,也着实是拙妇配良夫了。"

实话说,他甚至觉得那探花郎是被什么糊了眼了,京中那么多姿容甚佳的贵女都不选,偏选了个那么个妇人,当宝似的捧着。更何况,那妇人还是那般的德行。

想了想后,他又低声补充道,"或许探花郎只是遵循道义。据奴才来看,探花郎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有情有义之人。"

姬寅礼没再言语,只是目光穿透窗外,长久的望着初冬月色笼罩下的宫阙。

接下来的日子,陈今昭对司部的公务愈发得心应手。

熟悉了各项公务后,她开始按计划开展各项工作,画好图纸安排人打造新型农用器具。当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打造出来需要时间,试验及层层上报需要时间,推广亦是,见成效亦是。

所以,近来她有空就往都水司勤跑,力求争取个去治水的名额。

陈今昭这边在屯田司过得如鱼得水,而鹿衡玉那边却是过得焦头额烂。因而他很不幸的被一纸调令,给平调至户部任员外郎去了。

听说户部员外郎的工作极为繁琐,不仅要管文书核验,督办各专项如军需协拨、赈灾钱粮等,还要管盐课、关税、赋税等等,别看官职不算大,但管理的事务繁多,职权重。

去了不过几日功夫,鹿衡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听他家常随偷偷告诉她说,他家少爷每日清早醒来,都要生无可恋的问上一句,我怎么还要活着去上值。当真是,天可怜见的。

屯田司在成武时期是挂在户部的,虽说自文帝一朝至今,其改做为工部管理,但屯田司的赋税一项还是归户部管。

所以每月初,她需得派人带着账目,去户部核查赋税。

因为想去看看鹿衡玉的情况如何,所以十二初的时候,她就带着账目亲自去户部了。当然也带了杨员外郎,毕竟从前核查赋税都他来经手,对此项目他最为熟悉。

没想到,鹿衡玉这个时候恰不在户部,听他同僚说,对方今个有事外出督办了。陈今昭暗道真是不赶巧,心道,等看看晚上再碰个面。

等核查完了账目,陈今昭带人往回走的时候,恰与抱着算盘、账目的江莫迎面她对此人没甚好感,当即连招呼也不想打,眼神瞥向旁处,就要视若无睹的从其身旁经过。没成想与其擦身而过时,对方突然朝她倾了身,似在嗤笑,"你那姓鹿的好友要死了,知道吗?" 他的声音极小,说完就站直身,也不停留直接走了。陈今昭脸色大变。

第63章

出了户部,陈今昭让杨员外郎先回去,嘱咐他若有人寻她,就说她与户部员外郎对接屯田赋税的相关细则,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之后就让长庚驱车,带着她火急火燎的去寻鹿衡玉。

这一路她的心砰砰直跳,一股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虽她不大相信那江莫会好心的对她做提醒,但也不觉得对方会无聊到拿些危言耸听的话故意吓她。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江莫的那话不似作假。尤其是鹿衡玉现在的诸项工作被陷害的可操作性太大了,一个不慎,真的很容易就阴沟里翻船。

她找到鹿衡玉时,对方正在跟几个户部主事核查仓储。

见她找过来,他很是惊喜,赶忙跑着迎上前去。

"今昭你怎么过来了?"

陈今昭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不远处,正朝这边似有若无看过来的几个户部主事,就扯了抹笑,道,"这不是到了月初去你们户部报账的日子嘛,但屯田司赋税的几个相关细则我不还甚明白,唯恐有所疏漏,所以过来要与你再对接下。账本在车上你随我过来。

她带着满肚子疑问的鹿衡玉来到了骡车处,叮嘱长庚在车外守着,就与对方上了骡车。

刚进了车厢,鹿衡玉就四处打量,还兀自疑惑,"账本呢,在哪?"

陈今昭放下车帘,一把抓住他胳膊问,"最近上头都给你分派什么公务了?有没有什么异之处?"

"啊?"

"别啊了,快说!"

鹿衡玉虽满腹疑惑,但见对方如此焦急,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最近的情况。

"协助上官核查各省钱粮奏销、查盐税、查关税、稽核奏销册……诸项事务零零总总一大堆,反正就没闲着的时候。"说起公务他就忍不住用力抓抓头发,恨不得仰天长啸,"公务特别多算不算异常?我也不明白,就一个小小员外郎,哪来那么多事啊!

陈今昭从这些话里抓不到什么重点,不由急得要死。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最近有没有得罪人,上官有没有分派给你异常的公务,同僚呢,同僚待你的态度有无异样?"

听到这,鹿衡玉也隐约察觉出不对了,不由追问道,"你,你怎么这般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今昭也不隐瞒,将江莫对她说的那句话,一字不漏的传给他听。鹿衡玉一听,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莫不是诅咒我!"他青着脸愤怒道,可怒归怒,心里也明白,无缘无故的,江莫诅咒他做什么。

狠狠搓了手缓了下手上的冰凉,他脑中拼命回想自入户部以来的诸事种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除了涉及朝中机密要事不能说的,其他的都与你说过了,感觉没什么疏漏的。"

"那账目呢,账目你都做仔细了?有没有让人动手脚的可能?"

"我外祖父特意给我调来个精通术数的账房来,他核对了我那些账目,都没问题。"

陈今昭也有些无法可施了,想说服自己,江莫那话不过是他恶劣的玩笑,当做耳旁风便可,但心里沉甸甸的既像压了块巨石,又像是被未知的恐惧拽住,让她始终做不到将那话完全抛之脑后。

"你何时能核查完仓储?"

"有事的话我可以先离开,让我那常随与账房在此盯着即可。"

陈今昭闻言就掀了车帘子,隔了段距离往那账房的方向望了眼,瞧着倒似是个稳妥人。

"那行,你过去嘱咐他俩一声,然后咱俩回你那户部,找江莫。"

既然江莫如此说,那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键点,还是在江莫那里。

两人急匆匆赶到户部衙署时,恰见江莫抱着一摞公务从里面走出。见到二人他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似嗤似讽的斜睨他们一眼,就脚步不停地打他们身边径直走过。

陈今昭忙跟了上去,尽量让自己好声好气道,"知道江大人公务缠身,吾等本不该打扰,但事出紧急,不知江大人能否拨冗些一叙?"

江莫停了步,似带些异样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的扫了一遍。陈今昭觉得,对方大抵是觉得她厚颜罢。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生死大事面前,过往的恩怨算得了什么,别说让她厚颜凑上前来好言好语的说话,就算是让她下跪磕头都可以。

江莫拖腔带调的哟了声,"便是你找我说话,我也不敢呐,是身上挨得板子不够多,还是那些酒灌得不够猛啊。陈大人冰清玉洁似的人,还是莫要与吾等满身浑浊之辈来往,省得沾染了污秽气,回头又去宫里告吾等刁状。"

"为你,也为我好,陈大人还是继续将江某人,当棵草当个石头块,直接无视的略过去好了。"

他说话时候,眼睛斜向下的睨盯着她,要笑不笑的。

明明他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但面相却偏阴柔,嘴唇红似滴血,像个吸饱人血的恶鬼。他看人时,总是斜着眼尾睨着看,给人种蔑视、嘲讽之感。<

"江大人误会了,虽过去吾等有些龃龉,但我以信义发誓,绝无背后告讦之举。"

"真的?"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

江莫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眸光阴晦的往她脸上扫过一圈。

"我还有事,旁的改日再说罢。"

他依旧是拖长的语调,几分轻嗤的意味,陈今昭哪里等得及改日再说,在眼见他再次抬脚走开,不由又拉着鹿衡玉急急跟上去。

"江大人,吾等都是为殿下做事,若真涉及性命攸关之事,还望您能暂且摒弃前嫌,提点几番。"她边疾走边快速道,"往日若有开罪之处,吾二人在此给您赔罪,还望江大人多多海涵。事后,若江大人愿意赏脸,那吾等做东宴请大人,专门给您赔礼,道谢。"

"哟,你倒是能屈能伸啊。"

"江大人还望……"

"你问问那小子近来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江莫嗤笑打断她,满目讥嘲的斜扫了眼鹿衡玉,"有人做局要他命呢,他还傻傻的往里钻,简直蠢的可以。"

陈今昭与鹿衡玉脸色齐齐煞白。

江莫脚步未停,语气带了些幸灾乐祸,"陈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最晚截止明早,若事情处理不好,那你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罢。"

见陈今昭还想继续跟来说些什么,他就问,"我要去东偏殿寻公孙先生,你还要继续跟着吗?"

陈今昭只能停了步,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抱着公务走远了。

揪着鹿衡玉直接出了宫,上了骡车后,她脸色青白的抓着他衣襟,恨不能用力摇醒他。

"你究竟做了什么要命事?快想想啊!"

"没有!没有……"鹿衡玉头也快炸了,他做的都是上官派下来的正常公务,没有异常,没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陈今昭都急出汗了,"想!不是你分内的公务,却被分派给你了,快想!

这般一提醒,鹿衡玉呼吸猛地一滞。

"督办军需……"

今昭眸光骤缩,死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

鹿衡玉手脚发冷,后背窜了一股又一股的寒意。颤栗的抹了把脸,他哆嗦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作为户部员外郎,督办军需的事,应是户部郎中主导,而他不过协助而已。可不巧的事,前几日他的顶头上官蕲郎中病了,军需的事情又紧急,所以对方就将这紧急要务全权交给他来负责。

当然,还派了个户部主事前来协助。

涉及督办军需,怕就涉及到军部的调动,本来这事属于朝廷机密,鹿衡玉不该说,陈今昭也不该听。

但此时此刻,都攸关性命了,两人谁还顾忌这个。

"我的上官负责的是被服与宿营物资这块,他给了预算后,就令我带人去官营作坊及民间去采购,前些时日我一直忙这个,也就前两日才堪堪忙完。"

话落,陈今昭当即发问,"账本呢?"

鹿衡玉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严实的账册来。

"我自然知道事关重大,所以这账册我从没敢离身,每日还会再核查一遍,唯恐有丝毫疏漏。"见陈今昭迅速的翻阅起来,他补充道,"账一笔笔记得很清楚,红笔记账、黑笔核销,一切都按照规制来的。账房也核查了不下三遍,说是没问题。"

陈今昭没有出声,绷着脸从头开始翻,一笔笔的看,一笔笔的算,甚至连价格都看个仔细,看看有没有虚报之处。

鹿衡玉瘫坐着,苦笑不已,"我这才去户部堪堪不过半月啊,连功绩都没做出半分来,到底是挡了谁的道,要置我于死地。"

"户部员外郎一职,油水足,职权重,从来都是让人挣破头的炙手可热的职务。你怎知没挡旁人的道,多少官员想将子侄、门生塞进来,占了位置的你可不就碍人眼了?"

陈今昭眼眸不抬的翻着账册,神色也带了些微凉,"况且吾等三人本是旧臣,如今不向旧朝臣们靠拢,却要效力在摄政王千岁麾下,有人看不过眼自是想杀鸡儆猴,意要让旁人看看,背叛阶级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同时,亦是试探。"她低眸继续道,"动西北文臣太过显眼,动吾等刚刚好以此试探千岁的反应。要千岁对此熟视无睹,那他们就达到了杀鸡儆猴的威慑目的,若千岁一力袒护你这个犯了大错的臣子,那就难免会极大打击了他身为摄政王爷的威信力,只怕连他麾下之人都会对此有些颇词,如此便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片刻后她合上账册,看向他道,"你自己说,要你这条命,这买卖划不划算?"

鹿衡玉颓然苦笑,又咬牙切齿。

"我迟早要报复回去!"

"先过了这关再说罢。"

骡车内沉寂下来,两人陷入了苦思冥想中。

既然账目没问题,那他们会在何处动手脚?

"军需质量呢,有没有以次充好的?"

"没有,都仔细检查过了,我还特意派人去守着仓库,防止有人偷梁换柱。"陈今昭围着军需又问了可能的疏漏处,听得对方几乎做到了万无一失、近乎没有给人钻空子的可能,她内心开始动摇,都有几分怀疑是那江莫故意耍她了。不过涉及到鹿衡玉的性命,她还是不敢轻忽大意,于是再次沉下心来,将诸项开始从头捋。肯定是有她忽略的地方!

"今昭,我觉得……"

就算秃了头发,怕是也想不出问题所在的鹿衡玉,正要开口说怀疑是那江莫故意使坏吓他们,就在刚开口之际,却见对面的陈今昭突然睁开眼,白着脸,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鹿衡玉!户部账本不该是有阴阳两册吗?另外一册呢!

鹿衡玉呆了呆,嗫嚅,"暗账是最紧要的,我……就只拿了暗账。"

"那明账呢?明账在谁那!"她一把揪过他,恨不能捶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鹿衡玉我问你明账呢!"

鹿衡玉面无人色,"在,在户部主事那!他说,要拿给蕲郎中过目……我想着,暗账是如实记录最为紧要,而明账他也动不了手脚……"

陈今昭这一刻是真想给他一榔头。

明账如何做不了手脚?既可以虚增支出,夸大某笔款项,只要与暗账对不上就能看起来像侵吞差额,亦可以在明账中公然删除某笔进项,直截了当的陷害,让这笔钱看起来像是被人私吞。

手段拙劣吗?拙劣。但管用。

能让被陷害者百口莫辩,甚至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

像鹿衡玉这般,一旦阴阳账册被呈上去,每笔账目都有他签字画押,罪证就是铁板钉钉的。贪墨、克扣军需是个什么罪名?尤其,还是在朝廷欲要对外动兵的情况下!

砍头、抄家、夷三族!

哪怕最轻的处罚对他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时间紧迫,现在咱俩兵分两路,你现在重新做一本明账,让每个经手的人重新签字画押,且让他们这两日都不要离京,以便随时去做人证。我则去找那主事将那本明账要回来!咱俩得赶紧点,明早上朝之前,一定要将事情都处置妥当!"

那位户部主事没在衙署,据说是与蕲郎中一般,告了病假在家中。陈今昭打听清楚其住处后,直接去了主事府邸,却跑了个空,其家人说是对方去庄子养病了。后她派长庚去那庄子寻人,而她则去了蕲郎中府上,结果显而易见,直接让其打了官腔送了出府。

她很快意识到这样不成,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别说一日的功夫,就算耗时个十天八天的,只怕也没个结果。

这事还得找关键人物。

她沉下心琢磨后,脑中缓缓浮现两个字,江莫。

能从户部一个小小主事,过关斩将,一路杀到了户部郎中位置,他靠的不单单是公孙桓的关系。听说他在户部滑不留手,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甚至在上位的过程中,办了几个漂亮的案子,还揪下了几个上官,手段颇为老辣。

如今其在户部经营日久,个中的门道肯定清楚,若他肯出手帮上一把,肯定会但他们之间先前有龃龉,想让他出手,怕是不大容易。

事半功倍。

她咬咬牙决定还是去试试。既要请人出手,少不得要送礼,而这礼,少不得要投其所好。往书坊去的这一路,她还在脑中盘算着,鹿衡玉那边应也不大容易能将新账本做好,毕竟旁人既然做了这局,少不得要掐断他后路。如此一来,经手的那些人,只怕不是出了意外就是已经出京不知所踪了。

如此一想,心中愈发的发沉。

若最终实在没法子,那她只能带着他入宫请罪了。只是在旁人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她也不敢确保那人会不会保他。

与那人打过的几次交道,让她多少知其几分脾性,涉及朝务方面,对方大抵只会公事公办,是不会顾及私情的。

在书坊掌柜的听闻她要买来自吴郡的《巫山集》时,不由看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个鄙店没有,贵客可去旁处看看。"掌柜的看对方那张清逸出尘的面容,暗自感叹道人不可相貌,而后又好心提醒了句,"不过这画集有价无市,很早就不在市面流传了,怕贵客你去旁的书坊也是白走一趟。

陈今昭走出书坊,微微扭曲着面色。

想起掌柜的那别有深意的笑,不由在心里将鹿衡玉骂个狗血淋头,心想待此事过后,若不让其大放回血,她不姓陈。

天渐黑的时候,陈今昭带着垂头丧气的鹿衡玉出现在西街公孙府邸前。因为江莫是被公孙桓养在膝下的,所以他一直是住在公孙桓的府邸里。

鹿衡玉的新账本只做了一半,果然如陈今昭猜测那般,他早就被人掐断了后路。现在,江莫这里,是他们唯二的一条路了。

"今昭,你...又送画啊?"这能行吗?

鹿衡玉望着陈今昭怀里的那本画集欲言又止,还不如让他从家中再拿个旁的礼来。

陈今昭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鹿衡玉小心朝她脸上瞄了眼,心道这火气这般大。

陈今昭朝鹿衡玉捧着的檀木盒子看去,里面是一整套的琉璃盏,足矣让爱酒人士爱不释手。

如此,酒与色,齐了。

门房通报之后,很快两人就被请了进去。

今日公孙桓竟也早早的回了府,见两人过来寻江莫,还挺欣慰,捋须笑道,"以后有空常来便是,与尔等青年才俊常处,耳濡目染下,他那歪性子也能正一正。"

说着挥手,"你们年轻人玩去罢,若他敢欺负你们,只管与我说,看我不打他半死。"

两人抬袖躬身告退,随着下人去往江莫所在的院子。

第64章

江莫掀开方形的檀木盒,里面是一整套价格不菲的琉璃盏,流光溢彩,甚是华美精致。琉璃盏下还压着厚厚一摞银票,他粗略估算了下,约莫不下小万两。不知是讽还是其他意味的挑了下唇,他懶洋洋的合上盒子,随手将其搁置一旁。"从进京时就听说,太初三杰标新立异,从不随俗送礼,在京中官场可谓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他吊着眼尾往僵笑坐着的鹿衡玉身上一扫,极尽嘲讽。

陈今昭将画集笑着推过去,"旁人与江大人如何一样?这是我收藏多年的画册,望江大人能喜欢。

"哦?我倒是有耳闻,陈大人每每赴宴随礼从来只是画,如今瞧来你倒是初心不改。"

他没骨头似的在椅子上歪靠着身子,眼神往那皮纸装帧的画册上一扫,嘴角下拉了几许。说出的话也充斥着阴阳怪气,让人也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陈今昭也不去细辨,依旧好脾气的笑说,"赠旁人的画焉能及送大人的?江大人不妨先看看,合不合眼?

江莫这方感兴趣的挑了下眉,伸手抓起案上被推过来的画本。画本不算薄,颠在手里还挺厚实,可能有五十来页。装帧的也很整齐仔细,纸张颜色看起来是有些年头,应确是如对方所说,这本画是被其珍藏多年。

他多少来了兴致,翻开了最上面那张空白的封皮。下一刻他猛地将封皮阖上,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厚实的画本。

"如何?江大人可喜欢?"

江莫不自觉坐直了身体,画本牢牢抓在手里。他异样的目光反复在对方脸上扫过,忽然勾唇,腔调怪异,"喜欢的紧。"

陈今昭极力忽视那让人不适的黏腻感,就抬袖道,"今日吾二人前来,是有事相求于江大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大人能施以援手。"

话落,她就见那江莫起了身。

"账本一直在那主事的手里捏着,逮着他就能拿到那本明账。不过他人确是不在京中,而是在郊外庄子里头,当然可不是他家里头人所说的那个庄子。"他斜睨着二人,语气多少有些不耐,"等什么,走啊,难道你们还要在这耗到明早。"

公孙桓洗漱完了正待歇息,听人禀说,江莫带了一群人,与那二杰一道出去了,也不以为意,只嘱咐了声让几个好手暗中跟着,便挥挥手让人退下了。

户部的事、以及近来江莫找人盯梢等小动作,自是瞒不住他,但他也不会轻易插手其间。育子之道,贵在放手,只要不危及性命,他可任其在染缸里摸爬滚打,纵是历经磋磨也无妨。唯经锤炼,方能成长。

陈今昭怀里揣着令牌,本想着夜里出城门时可能要用到,没成想那江莫直接示了金牌,守城侍卫二话没说,直接放了行。

她不免心中暗忖,外头都传公孙桓待这江莫宛如亲子,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江莫带着人骑马直奔郊外庄子而去。

陈今昭的骑术一般,抓着缰绳勉强跟在后头,手里的马鞭也不敢挥得太过用力。但凡马腿稍微捣腾的快些,她就能在马背上迎着夜风摇摇晃晃。

鹿衡玉是真没料到她骑术烂到这份上,不由建议道,"你还是别骑了,瞧你晃荡的模样,我都害怕。要不你上我的马,咱俩骑一匹罢。"

陈今昭想想两人共骑的场景,画面太美,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算了罢,那还不得让他们笑掉大牙了。"

她朝前方那群军汉的方向示意了下。在公孙府邸做侍卫的都是西北的军汉,各个膀大腰圆高八尺有余,无不是骑术精湛,跨马如履平地。本来他们就笑话她骑术不精,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之后又是哈哈的笑声又是口哨声的,已经让她有些无地自容了。若是他俩再共骑一匹,那赶明个还不知被他们怎么编排笑话,这要传到屯田司去,她这正官颜面何在啊。

不多时,一军汉放缓了马速,待她追上来后,就冲她龇牙咧嘴的一笑,"我家少爷让你慢慢骑,他先带人过去。说你没本事就别逞那能,省得磕了碰了,又害他遭上一顿毒打。

说完就哈哈笑着骑马跑开了。

鹿衡玉本还想继续建议她与他共乘一匹,但见旁边马上的人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都别与其说话的模样,便咽咽唾沫将话咽下了。

他这伙伴,这一天,火气贼大。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骑马赶到庄子的时候,庄子外头已经火把幢幢。两人下马,随着军汉进入了院子,径直奔向那灯火通明的正堂。

此刻正堂里喧嚣一片,有人叫嚷有人哭泣,还有人在不住的求饶。堂的中央摆着个红木八仙桌,桌上的酒菜半数被掀翻在地,半数洒满桌面,一片狼藉。

户部主事狼狈的被两军汉押跪在地,陈今昭两人进来时,第一时间将目光射向了他。鹿衡玉死死盯住他,目光愤怒又仇恨。

"鹿大人!鹿大人绕我一命啊!"那户部主事涕泗横流,"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罢!"

陈今昭拉了下鹿衡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易地而处,你觉得他会心慈手软放你一马吗?"

鹿衡玉点头,沉下心道,"放心吧今昭,我不会犯糊涂的。"

陈今昭点头,不理会那旁还在聒噪的户部主事,来到江莫的身前,垂袖深揖拜"此番若无江大人相助,鹿员外郎危矣。昭拜谢江大人,日后若有需吾等用力之处,敬请开口。"

鹿衡玉自也上前来作揖道谢,感谢他不计前嫌,保他一条性命。

江莫握着账本敲着手心,眸光在陈今昭面上幽幽眄视,片刻后将账本递了过去,"记得便好,别转过头,背地里又鼓噪我的不是。"

"岂敢,从前皆是误会。"

陈今昭接过账本那刻,心才彻底落进肚里。

她冲江莫再次点头致谢,而后就迅速翻起了账本,在亲眼所见账目上果然被动了手脚后,面上神色刹那如清。虚增款项有两处、删除进项竟有三处!这是要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好生狠辣!

"鹿大人,鹿大人!我家中还有老小,一家子还要指望我啊!您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可成?我保证,保证日后定以您马首是瞻!"

鹿衡玉痛恨的看向他,明明两人往日无冤无仇,在衙署里甚至还能谈笑的说上两句闲话,可一转头,对方却能毫不留情的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陈今昭眸光带凉的朝主事那扫去一眼,而后拉过鹿衡玉,劝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做这事的时候就已权衡利弊了,不必再去纠结难受。"

鹿衡玉点头,让她不必担心,他自己亦是明白。

一行人押着塞了嘴的主事,拿着账本往宫中方向而去。

当然这是户部的事,陈今昭不会随着一道进宫面禀,但又怕有所疏漏届时让对方绝地反击,所以这一路上她想到什么就赶紧对鹿衡玉嘱咐两句,力求让他能在此事上完全脱身。

往回走的一路不赶时间,所以几乎都是骑马慢走。

江莫时不时回头望去一眼,而后又落下眼皮。

他们一行人在城门口,不期遇到了另一拨人。但见这拨人穿着暗色蟒袍,腰悬牙牌,面色阴鹭,浑身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气。他们几乎是每人手里皆押着一人,被押着的人身上绑着铁链,面上带着被鞭打的淤痕,眼神无不恐惧颓丧,透着些绝望之意。

鹿衡玉盯着被押的这些人,突然倒抽了口气。

慢慢凑近陈今昭,他声音极低的快速道,"是经手的那些人。"此刻他有些惊疑不定,他苦寻这些人大半日,却没寻着丝毫踪迹,没成想竟在这里见了个齐全。还是这等情况下!

陈今昭的心猛地提起,目光带些惊疑与揣测的望向那拨人。非是看那些被押的人,而是看那些暗色蟒袍加身之人。

没等她暗下揣度太久,为首那人就过来打了声招呼,道是新上任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此番是押送疑犯入宫。并问他们可是亦押送嫌犯入宫。

江莫回头看来,陈今昭就看向鹿衡玉,鹿衡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答道,"回大人,我是户部员外郎,此番是经手的公务出了些差池,遂要入宫如实面禀殿下。

那指挥使点头,"那就一道罢。"

鹿衡玉遂押着人随着那指挥使一道入宫去了,江莫自觉没他什么事,带着人直接回了公孙府邸。陈今昭便也回了家,只是这一晚上心绪不宁,不仅记挂着鹿衡玉的事,也惊疑宫里竟会派人插手此事。

这整晚翻来覆去的,几乎一宿未眠。

而整夜未眠的又岂止她一人?

江莫刚回了府,宫里头就来人了,来的竟还是御前总管,刘顺。

"大监过来,真是让府上蓬荜生辉,您快快请进。"

江莫赶紧迎上前去,笑容满面的将人迎进他的院子。

刘顺就随着进了堂屋,待示意对方将下人都屏退后,就开门见山道,"这里也无外人,咱家就与您直说了,今个那陈大人赠您那画作,殿下有些旁用,还望您能割爱。"

江莫原以为对方过来是要问今个户部这事,没成想却提了个让他猝不及防的要求,一时间他就僵滞在那里。

刘顺面上依旧和气,"殿下说了,他私库有些好物,改日让您去挑些回来。"

江莫忙道,"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是某之荣幸,岂敢让殿下颇费?大监稍等,我这就去拿来。"

说着就低眼进了里间。他的寝屋设了面多宝阁,上面放了些奇珍异宝。走到左侧的一处屉格那停了瞬,而后他走了两步,来到居中位置,伸手将一本陈旧的画册取了下来。

刘顺带着画册离开后,江莫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对于他们这些西北旧人来说,殿下就是他们的主公,是他们的君。要让他老叔知道他敢欺君,可能真的会打死他罢。

他恍惚的走进寝屋,从多宝阁的左侧屉格里拿出那本稍厚的画本。微颤着手翻开封皮,屏息直勾勾细看过去,果不其然,与曾经京官送他那本《巫山集》的画风,一模一样。

他翻阅着,如痴如醉,好似画中人的眉眼,都化作的另外的模样。

公孙桓得知宫里来人,还挺诧异。

下人道,"刘大监道是寻少爷询问些小事,还说不必惊动您。"

公孙桓颔首,觉得应是户部的事,便也没多在意。昭明殿内,姬寅礼看着案上熟悉的封皮,顿时血液逆流。

早在听闻对方去书坊寻画时,他就有所预料了,但预料归预料,却终究不如事实摆在眼前让人来的气血翻涌。

一想到那般玉润冰清似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却翻着这样不堪入目的画册,与其妻子不知如何颠鸾倒凤,极尽淫乐之事,堪堪一想,他胸口就刹那腾起暴虐的情绪。

他掌腹用力的按上那本画册,有一瞬间想用力将其撕成碎片。将将隐忍下怒火,他沉晦着眸抓着封皮翻看,里面扑面而来的交缠画面、发黄的纸张、以及磨旧的毛边,都让他两目充血。

手一挥,将画册扫落于地。

指骨抵着额头用力揉着,他闭眸低喘着粗气,极力压抑着胸中翻绞的凶虐。

"殿、殿下,指挥使大人以及户部鹿员外郎,在外求见…"

"让他们等着。"

上座之人吐息冰冷,来禀的太监吓得急忙退了出去。

好一会,姬寅礼方重重将后背仰靠椅背,堪堪将那股阴暗情绪压了回去。他眸光沉沉的扫过殿外,若不是还有丝理智压着,此刻他就能提剑砍了那鹿衡玉的脑袋!

他要看那人哭,看那人忏悔,要看那人屈膝跪他面前,泣不可仰,泪出痛肠,如此方能消减他此刻胸中翻绞的难受。

"把画拿来。"

刘顺赶紧跪地捡起来,双手捧着小心递过去。

姬寅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只是眸光沉沉的看着。

不是家中贫寒?如何买得起?是缩衣节食也得先满足 yin 欲?还是他那庸妻压箱底带的,乃吴郡特色?但不是说此画千金难求,凭那庸妇家世,拿什么来购,又从何渠道购得?

思绪纷杂,疑惑暂压了情绪上的那点怒,他再次将那本陈旧的不成样子的画册拿在手上。入手的那瞬,他动作突然一顿。

"不对。"

凤眸缓缓眯起,他将这本画册拿到眼前,目光堪堪一扫这页数。这本画册约莫十来页,可据密录所报,那人拿过去的那本却十分厚实,页数少说也得多出一倍有余。

姬寅礼望着这本画册,缓慢露出个发凉的笑来。

"刘顺,你再去趟,公孙府邸。"

再一次来公孙府邸时,刘顺没了第一回来时的和气。

面对江莫,他一言不发,江莫自也心知肚明对方是因何而来,苍白着脸,满头冷汗的将那本厚画册呈了上去。

刘顺带着画本临走之际,想起昔日公孙桓的提点之恩,到底好言相劝了句,"有些东西,不是旁人能惦记的,切记。"

直待刘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江莫才滴着冷汗直起了腰。失神站了好一会,他回了寝屋,掀开床褥取下里面藏着的一页画纸。这是他冒险从那画本里截留下来的唯一一张。

他直勾勾的盯着画上那与旁人几分神似的眉目,神思不属,嘴里无声呢喃。天鹅肉,谁还不想咬上一口……

这一宿,昭明殿里灯火通亮,直至天明。

刘顺整宿亦没闲着,在来回两趟去往公孙府邸后,很快又接到主子的新指令,让他去搜罗探花郎以往的画作。

这倒好说,那陈探花这些年来参加的宴会不知凡几,每每随礼皆是一幅风景画,许多人家的府上都有其墨宝。

不难收集,就是费时耗力。

约莫子时左右,他就带着一卷卷的画入了宫。

没过多时,阶下候着的他,就听见他主子似是怒极的反笑声。

而后,就是让他宣殿外的人进来,紧接着又连发几道诏令,宣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御史、户部大小所有官员,全都连夜进宫审理此案。

未及天亮,此案已经水落石出。

涉案的官员当场关押,禁卫军连夜出动,去涉事的官员府邸抄家、逮人,一整夜,宫里宫外,风声鹤唳。

陈今昭清早起来,去衙门上值后才得知,这一夜的风雨雷动。在得知鹿衡玉顺利脱身时她还长松了口气,可待得知另一消息时,猛地睁大了眼顿感晴天霹雳!宫里头签发文书直达各府郡,吴郡《巫山集》伦常悖逆,犯讳僭越,现被列为禁画,民间不得私藏。并令家中有藏画者,需在限令时期将画本交往官府,官府会酌情予以补偿。违期不交者,但经查出,一律押往天牢问罪!陈今昭初闻此令,只感到天都塌了!

第65章

这一晚上,陈今昭睡得不安稳,堪称是噩梦连连。

梦里,她隐藏的那层画师的身份曝光了,官府二话没说,直接发了签文派人来将她抓走。来的恰是那夜她见的北镇抚司的那群人,他们面色阴鹭,动作利索的将铁链子往她身上套了几圈,而后也不听她拼命的解释,牵羊似的将她牵走了。

长街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对她指指点点,还有人疾呼道:"都来看呐,他就是那个教坏闺阁千金的浪荡画师!

她急得拼命挥舞双手解释,她画的都是出嫁娘压箱底的避火图,都是官府允许的。可是没人听。

路两旁还挤满了她的熟人。

鹿衡玉掩面疾呼,"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沈砚瞳孔震惊,"简直不可思议!"

土拨鼠迎来了狂欢,这月灵感爆棚,连刊十期。

就连从来老僧坐定般的周明远也悠悠叹道,有辱斯文啊。

陈今昭清早起来时,还惊魂未定。

真是个混乱又可怕的噩梦啊。她心有戚戚,仍心有余悸。

自上头下发了禁画令后,她就知道自己画《巫山集》的事应是暴露了,虽早在她将压箱底的藏画送出去那刻,就有预料早晚有暴露的可能,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两日宫里也没召她过去问话,好似一片平静,但总让人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格外的让人坐立难安。

她很想劝自己说,她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画个避火图而已,也不算作奸犯科。但从上头声势浩大的颁布禁画令上,她又如何看不出某种隐而未发的暗火,这不像是要轻拿轻放的样子。

可事已至此,她又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两日宫里没来人寻她,她就如鸵鸟一般,脑袋扎在翅膀里,不看不听也就可权当没这回事了。

起床盟洗完后,她想了想,还是让幺娘拿来了火盆。

虽是万般不舍,但还是狠狠心决定将剩余的两本薄册烧了。有些侥幸心理是留不得的,还是早些处理掉以绝后患为好。

幺娘刚将火盆端来,院门就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正在箱底翻找的陈今昭面色更变,不由朝外看看天色。

寅时刚过,冬日天又亮的晚,这个时辰外头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

"表兄,这……"

幺娘也疑惑,这么早谁会摸黑过来。

陈今昭心头猛地一跳,强烈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幺娘,你在屋里别出去,帮我烧掉。"

几乎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压低声音对幺幺娘快速说完,就将箱底的两本油纸包裹的薄册拿出来,塞给对方。

偏房住着的长庚已经去开了院门,陈今昭听着外头传来的错杂的脚步声,也来不及多做嘱咐,简单整理下衣服就走出了房间。

来人,是北镇抚司的一行人。

望着为首的那腰悬牙牌的指挥使,陈今昭强捺不安,上前两步对他施礼,"不知指挥使大人莅临鄙舍,所为何事?"

指挥使不着痕迹朝屋内瞥了眼,看向对面的人,直接问:"千岁殿下签发的那道禁画令,大人可知?"

"自是知的……"

"那敢问大人,可有私藏?"

指挥使目光如炬,犀利的注视好似能让人显出原形。

陈今昭顶着压力,抬袖询问道,"指挥使大人,若我没记错,诏令明载,只需于限定时日将禁画呈送官府即刻。现在时日未至,而大人却径自登门问询,这不合规矩罢。"

"北镇抚司的规矩,从不需与人解释。"指挥使冲她一抱拳,"得罪了。"

语罢,手一挥,身后那群穿暗色蟒袍之人就要冲进屋内。

"慢着!"陈今昭急喊,"不许进!你们在这等,我去拿便是。"

片刻后,她拿着两薄册自里屋出来,对着指挥使扯出抹牵强的笑,"这两日公务繁忙,一直没倒出时间来,所以想着待今个下值后就会将两册送到官府。这据殿下的钦定之期尚有数日,我这也不算逾期吧?"

那指挥使依旧是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接过画册后,只无甚感情的道了句,"今日这事,我会如实面禀殿下。至于逾期与否,全凭殿下裁夺。"

语罢,带着人直接走了。来如风,去也如风。

陈母本来在厨房里做饭,可见一群不似面善的人汹汹而来,难免担心的过来看看情况。

待那群人走了,就焦急询问道,"今昭,可是出了何事?"

幺娘这会也从耳房出来,自责难安道,"要是我刚才,能手脚麻利些给烧了就好了……是我不好。"

陈今昭摆摆手,脸色仍带几分苍白,"不关你的事。"

她现在隐有几分明悟了,只怕她四周藏着眼睛,在时刻盯着呢,否则他们如何能这般凑巧过来。所以,无论她什么时候烧,早些晚些都没用,因为对方总会及时赶过来。

这一日去屯田司上值,她都心不在焉的,全日都待在衙署里,也没如往日般去都水司去帮修高筒车,实在是怕失神下不慎踩空掉下来。

待下值后,她心绪不宁的乘着骡车归家,却在永宁胡同口见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时,这一刻心里就突然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今夜一踏进昭明殿,她就立刻觉察到了不同。

金碧辉煌的宫殿寂然无声,往日侍奉的宫人皆已不见踪影。殿内堪堪点了三两盏宫纱灯,孤灯残影,幽幽照着正中央的那座汉白玉砌成的化纸炉。幽暗的宫灯在化纸炉外壁上反射出惨白的光,直将陈今昭看得浑身绷紧,心中发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