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照旧是陈今昭与鹿衡玉同行。
落日渐沉,残阳余晖斜照在两旁道行树上,将半青半黄的树叶染得金红。鹿衡玉瞧陈今昭一路上双目无神,走路就跟脚踩棉花似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完全透支了干净,不由就道,"我瞧你这值宿后的状态是一回差过一回,是不是身子太虚了?你还是得多补补啊,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过去,你按时进补些,否则我都怕你下回值宿后直接晕了去。"
说着又忙着重提醒,"我可没那把子力气,能将你一路背到宫外去,你可莫要指望我。"
陈今昭有气无力白他一眼,"对,就我虚,你不虚。"
鹿衡玉嘀咕:"说实话你又不爱听,真是忠言逆耳。"
两人又不时斗嘴两句,期间陈今昭几次都欲言又止,想问他那熏香、问他近来值宿时候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启齿,就在这般兀自纠结中,直至到了宫门处,有些话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秋日的白昼渐短,待到骡车驶入永宁胡同时,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伴着初临的暮色,胡同里家家户户开始升起了炊烟,食物烹饪的香气一直飘到很远。
胡同里有孩童相互追逐嬉闹,长庚赶车时怕碰着人,不时大声喊着让他们都往边上靠靠。
一路心事重重的陈今昭,听到外面的孩童嬉闹声方从忧思中回神,呼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看,哥回来啦!"
稚鱼一手提灯一手牵着呈安在檐下等着,远远见熟悉的骡车进了胡同,不由欢喜的高声呼道。
小呈安也高兴的露出小米牙,"爹爹回来啦!"
陈今昭老远就听见他俩的声音,掀帘跳下车时,对着围上来的二人,伸手就各自揪下他们的衣领,吓唬道,"以后天黑了就不许在外头等,就不怕有拐子来,像这样一人一个把你俩给揪了去。"
稚鱼笑嘻嘻的去抱她胳膊,撒着娇,"哪有那么多拐子,也就是哥你天天吓我。"
陈今昭另只手牵着小呈安,带着他们边进了院子,边说道,"我吓你有银子花不成?那些个拐子专拐大姑娘与小娃娃,手段厉害着呢,哪个要是让他们盯上,只要寻个错眼的机会,人就准能被他们给拐走了去。"
稚鱼打了个激灵:"这般吓人?"
"那可不,且他们运人的速度也快,当日拐了人当日就能将人运出了城,只怕不等官府的人出动,他们就早带着人不知去向了。"陈今昭看向她,"届时我怕是叫天天不应,找都不知该去何处找你们。"
此话非她危言耸听,为官这几年她也听过同僚聊起过,京都发生的拐子拐人的事件。哪怕如今治安较于以往好些,但也需防着些。
此时,正端着饭菜往堂屋走的陈母听见,就插话笑说了句,"你今个说了,她明个就忘了,你瞧她那皮猴能待住才怪。不过家门口也没事,都敞着门左邻右舍也隔得都近,那些拐子不敢进来。"
"还是莫要大意了。"
"你啊,就是将她看得太过金贵。"
陈母取笑了声,就继续端着饭菜进了堂屋,摆上了桌。
陈今昭却已经在心中思量起来,要不要换个住处。
从前她以为顶多三年就能归乡,在京中不会久住,所以在住处选择上是能省一点是一点。可如今眼见她还得继续留在京中为官,少说三五载打底,那永宁胡同这里就不大适合再住下去了。
毕竟一进的屋子偏狭不说,周围环境也杂乱了些,稚鱼与呈安渐大,再居住于这样的环境中便不大适合了。
她已经在考虑去东街租赁房屋的事,心道,待用完饭就问问母亲家中还有多少存银。晚膳过后,一家人照旧围坐着闲谈。
稚鱼刚学会了打络子,这会正摆弄着梭子放置着不同的丝线编织着,幺娘依旧安静的垂着眼坐着绣活,偶尔也会指点稚鱼两下。
小呈安趴在桌上玩着小木船,不时奶声奶气的欢呼着,说他要开船了,启航了。陈今昭也与陈母就此提出了想要在东街租房的事。
陈母一听就皱了眉,不由问:"那一年最少得多少银钱?"
陈今昭想了想她打听到的情况,就估摸道,"少说五十两。"
东富西贵不是说说的,但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东街的居住环境比永宁胡同可好上十倍百倍不止。夜里还有巡逻兵巡视,一家老小在那里居住,旁的不说最起码安全有所保障。
听这价钱,陈母倒吸口气,连连摆手不赞同,"咱住这就挺好,一年的租赁银钱也不过十两,何苦来哉去花大价钱去东街住?不划算,实在不划算,与其一年花那五十两,还不如再添些银钱将咱住的这院子买下。"
说到这,陈母心念一动,不由问她,"听你这话,可是以后要常驻京都?"
陈今昭说了大概,"至多年底官职就会有变动,以后少说三五载都会留在京中为官。所以我才想着换个好些的居所,全家也能住得舒坦些。"
陈母开始暗暗有了盘算,待明个就赶紧打听下牙行,看看此间屋主可有售卖之意。既然今昭要常驻京都,那在寸土寸金的京都有处恒产,不比去租赁旁人的房屋来得妥当?
听到对方问到家中还有多少存银,陈母也就心不在焉的回了句,还剩五百两。
五百两,陈今昭琢磨了番,应该也足够了。
当年入京前,她唯恐这京都居住大不易,遂走了些捷径在吴郡赚了笔快钱,约莫有千两左右。只是刚入京那会,因为水土不服,家人接二连三的生病,这看病吃药也就用了不少,再加之拜师礼以及人情往来,所以银钱用得就快了些。
不过后来入朝为官有了俸禄,加之一家人在京城也逐步稳定了下来,剩下的那些银钱便也能攒住了。之所以这些年节衣缩食不大敢动攒下的这笔存银,也主要是怕再遇上个急事,掏不出应急银子。
这会陈今昭有些困得撑不住了,又跟她娘说了声这月十五要去给沈砚的弱冠礼上做赞者,届时莫忘了给她备身新衣后,就打着呵欠去睡了。
陈母边应下边琢磨,等明个顺道去布坊,裁些鲜亮些的布料回来。
翌日,陈今昭与鹿衡玉的车马在半途相遇,两人遂同坐一辆。
鹿衡玉瞧她脸色,当真有些担心了,"你莫不是病了?面色太差了,都有些吓人,你要不要回头找个医师瞧瞧?"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他的小铜镜,递了过去,"你自个看,一张面就跟个鬼似的。"
她就往铜镜处看了眼,就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面上,没有半分血色,瞧着,煞白的似是有几分吓人。不由摸上了自己微凉的脸,她这一晚上噩梦不断,惊惧忧思,脸色能好才怪。
想起个中缘由,她又难免看向鹿衡玉,欲言又止。
鹿衡玉都替她急:"有话你直说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陈今昭捂着额头痛欲裂,要她怎么说,说她昨夜做梦,梦见他宁死不从,然后被那位下令给绞死了吗?捂着额头缓了缓神,她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了问了句"我听说上回千岁殿下宣你入宫时,特意让你熏了香过去?可是因为你那异域熏中香,他之前不是还特意遣人申斥了你们一番吗?"
"就这事?"他有些狐疑,但还是回她道,"那夜他的确如此吩咐,我亦不明那位明明闻不惯,为何偏还要让我将那香熏重些。"
"闻不惯?"
"可不是,那位闻不惯不说,还问我究竟从何处买来的,竟能如斯臭不可闻。"她张了张口,很想说,那位都随身将香携带进床榻了。不过,最后到底将话咽下。
"陈今昭,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想着打听清楚些,也省得在熏香上面犯了那位忌讳。"
不等对方再问,她又似不经意的开口道,"说来你还比我大上几月,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怎么都不见你相看人家"
鹿衡玉闻言当即警铃大作,因为他突然想起对方家中还有个适龄的小妹。难道对方是想给他,跟其小妹牵线?
瞳孔震颤,他是当真没这方面意思。
不由咽了咽唾沫,他小心翼翼的朝陈今昭的方向看去,心中忽上忽下。万分苦恼的想,他要如何委婉的拒绝,才不会激怒这个宠妹狂魔。
"这个……我,我的婚事一般要经由外祖父做主。"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虚,他又忙做了补充,"我也不急,少说得弱冠之后再说。你看沈砚,他也不急不是?"
陈今昭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多说。
鹿衡玉小心拿眼瞧她,见对方不似生气的模样,这方稍稍放下心。掏出小铜镜左右照了照自个的脸,心道,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大意了,要是寻个模样没他好的娘子,岂不是占他便宜?
陈今昭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心中浮起的猜测,推翻,再怀疑,怀疑,再推翻。总之是,苦恼了一路。
第52章
晌午时,授完业的三人没被允准离开,而是被留在了西配殿里用膳。
六菜两汤,几样各色面点,再外加每人面前各置一碗茯苓养心膳与琼浆雪蛤露,琳琅满目的膳食几乎摆满了殿内的长方桌。
刘顺满面笑容的解释说:"殿口口谅诸位的授业辛劳,特意叮嘱咱家给您几位备上些可口膳食,还格外开恩让三位以后晌午皆在此处用膳,也免得来回折腾。"
三人无声对视一眼,便也只能回到桌前落座。
陈今昭有些惊疑,不知这顿膳食与昨个她和鹿衡玉的对话有没有关系。若有的话,那书房那位对皇宫极致的控制力度,以及突然让他们进补的目的,就着实令人疑惧。
还有让她难安的一点是,对方特意安排的这番进补膳食,具体针对的又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大人们快用膳罢,膳食放凉了,口味就不佳了。"
在刘顺的善意的催促下,三人开始动筷。陈今昭拿起汤匙,睁眼望着面前两大碗补品,无意识咽咽喉。可能都用不着再用旁的膳食,光这两碗补品就能吃撑了她。眼眸余光小心扫了眼在离方桌不远处候着的刘顺,她小幅度的朝旁边鹿衡玉那靠过去些,气音般的小声道,"我那碗雪蛤露给你喝了罢,你多补补。"
说着,就暗戳戳的将那碗琼浆雪蛤露往鹿衡玉面前推去。
鹿衡玉刚想说他不用,需要好生进补的是她自个,可没等他话说出口,但见那如盆栽似静候着的刘顺,却两三步疾行过来,关切的问,"是雪蛤露不合您的胃口?"
"没,没。"陈今昭没料到他会如此,惊得赶紧摆手,"大监准备的膳食与补品都很合心意,只是我素来饭用得少,两碗补品实在太多,我担心用不完会浪费。"
刘顺挂着得体的笑,"两碗不多,您慢慢用便是。"
说完又无声后退了几步,至不远不近的地方候着,贴心的不打搅他们用膳。只是他的目光始终似有若无的落在方桌这边,让人只觉得,他好似在随时关注着他们的用膳情况。
此时何止是陈今昭,鹿衡玉也觉压力倍增。
望着满桌饭食,他也不自觉艰难咽了喉,心道那位刘大监该不会要看着他们将满桌膳食用完罢?
等三人终于用完午膳从殿内出来时,晌午的日头已经朝西偏移。翰林院众人这会,怕已经开始上值了。
往回走的一路上,沈砚脸色难看的一直拿帕子捂着鼻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鹿衡玉不时朝他投去歉意的一眼,用膳时候他只想着羹汤剩那太醒目,唯恐那刘大监再次过来软中带硬的点他们,遂就多舀了几勺羹汤塞下,哪成想最后反将补品给剩了一碗。
想到这,他不由怒其不争的瞪了眼旁边扶着腰身走路的陈今昭,那是鸟胃吗,一个晌午就死磕那两碗补品,其他菜肴动也不动筷,真是害苦了他跟沈砚。
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跟那陈今昭同桌用饭了!
陈今昭也苦啊,这些年养成的用膳习惯,导致她的饭量本来就不大,充其量也就是那两碗补品的量。可那鹿衡玉偏硬塞她好几个面点,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羹汤,最后那面点与羹汤是强塞了进去,可补品却剩了一碗。
眼见一直在身后虎视眈眈看着的刘顺又要上前,沈砚只能脸色难看的将她那碗雪蛤露端了过去。一连四碗补品下肚,直接将人补得鼻血直下。想到这,她不由也朝对方投去歉意的眸光。
上书房正殿临窗处,姬寅礼目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问那刘顺,"今个给他们备的膳食是否多了些?"
刘顺实话实说,"奴才瞧着,再减上两道菜应该合适。"
姬寅礼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弱不禁风的身影上,轻哂声,"真是不中用。"那些膳食,已经是他考虑到文臣饭量不比武将,减半之后的量了,哪成想三人就连这点饭竟还是用不完。
想到之前那人从偏殿授完业出来后,被一阵劲风扫过就摇摇欲坠,只得仓皇扶着廊柱,惨白着面色一副随时晕厥过去的模样,姬寅礼的面色就落了下来。
是那夜被他吓着了吗?
他很不想承认是这个缘故,他宁愿相信是对方需要进补。
"明个补品给减半罢,省得虚不受补。不过,再额外加道安神汤进去,务必盯着人喝尽了。"
"奴才知了,殿下。"
之后接连十来日,三人的午膳都是在西配殿用的。
每餐桌上必有一碗不重样的补品外加一碗安神汤,日日雷打不动。这十来日进补下来,别的不说,最起码三人的气色明显提升许多。
其他两人的心情她不知,陈今昭自己是越补越心慌。
这日下值后,在与鹿衡玉往宫外走的时候,她就试探的问他,她近来胖没胖?
"咦,还别说,好似瞧你还真是长了些肉。"他在她面上端详了一番,点头无比肯定道,"胖了,肯定是胖了。"
这话听得她心脏都骤停了。
"快,铜镜,你那铜镜呢?"
下意识急摸脸的同时,她一把接过对方递来的小铜镜,上下左右的打量面部每一寸。
鹿衡玉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瞧着气色也好了,脸色都红润了呢。到底是皇家贡品,效果极佳,相信再补些时日,你还能再胖些。今昭你平日吃得太少,瞧着实在是过于清瘦了,所以你得多用些饭,人也能康健一些……"
陈今昭完全听不见他唠叨的什么,眼睛只见得到镜中那稍许柔和了些的面部线条,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一脸上真的长肉了,她真的胖了!胖了!
不行,今日起她晚膳不能吃了,睡前也得在院子里走上至少半个时辰。否则再这般下去,傻子都能看出问题来。
因为十五那日没赶上休沐日,所以陈今昭等人提早几日就向上峰告了假,且因目前担了武将们的授业之职,亦将告假折子呈至了御案。
好在此方没起任何波折,上书房那给快给了批复,允准了他们的假,上峰更不会多为难,同样予以应允。
沈砚弱冠礼这日,天未亮陈家就点了烛火。
陈今昭洗漱过后,就套上了她娘给新做的大红锦袍。红衣交领右衽,内衬白色中衣,鲜艳与素白形成对比,衬得人风华灼灼又不失清新雅致。
她平常衣着向来以青蓝色为主,鲜少会穿这样明艳耀眼的衣裳,如今乍然穿上这套朱红如焰的红袍,还挺不习惯。在幺娘手里举着的铜镜中照了照,她就不免有些迟疑道,"娘,我觉得这颜色是不是浓艳了些。"
陈母上前给她整理好领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全是满意,"不艳,去参加人家的喜事,就要穿戴的光鲜亮丽点。早在你中探花骑马游街时,娘心里就在想着,要是当时你穿的是身红袍,那该有多好看。"
当时她的今昭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乌纱帽,帽上饰金花,披挂红绸,腰束革带,挺着脊背朝两侧百姓含笑拱手致意,那般的意气风发,又那般的玉树临风,让她这当娘看了,心里别提有多骄傲。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般喜庆的日子里却少了身红袍,那身青色官袍到底是少衬了人几分风采,让她遗憾至今。
陈今昭赶时间,也来不及用膳,草草装过几块点心就出了门。而此时,鹿衡玉家的马车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
毕竟是要参加隆重的场合,她要是坐那破骡车去,那就太不体面了,所以她便早与鹿衡玉约定好,这日来接她一道前去。
鹿衡玉见了她,不免稀奇打量她两眼,啧啧称叹,"还别说,你还挺适合这颜色。以后你不妨多穿些光艳些的衣裳,省得成日打扮的跟个老学究一般。"
"我都娶妻生子了,还打扮的那般花哨干什么。"
陈今昭不在意道,掀帘进了车厢就在他对面落座。落座后也不客气,兀自从小几上提过茶壶倒碗温茶,就着茶水吃了点心。
鹿衡玉今日也穿了身红,看着两人这般浓艳的红,丝毫不觉得这般的光鲜亮丽会喧宾夺主,毕竟那沈状元郎的风采谁人能抢得过啊。他俩打扮得出挑些过去,这叫锦上添花。
车辕上的常随赶着马车,往东街沈府的方向缓缓前行。
车厢里的二人则你言我语的对着今日弱冠礼的流程,相互补充着细节,防止有所疏漏。
青砖黛瓦的沈府门前,已经停了一溜的马车。
鹿府马车到时,此时的天也不过微微亮,没成想有客人来得比他们还早。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还是引起周围不少宾客的主意。
朱衣映面,绯衣临风,如斯钟灵毓秀的两位儿郎,难免让人眼前一亮,少不得朝旁人探听一番,他们出自何方府上。
两人整整衣冠就朝着已经敞开的朱漆大门处走去。在门口迎客的沈砚正在低声嘱咐着下人什么话,眸光见着二人过来,就舒展了面色迎了上去。
"你俩怎也来的这般早,毕竟行仪还早,午后再过来也不迟的。"
"不早了,我瞧着外头的马车都停了一溜了。早些过来,也能顺带帮你招待下宾客,你也好抽出身来去忙些旁的事。"
陈今昭说着,就眉眼是笑的敛衽行礼,"今昭恭贺沈兄弱冠之喜!祝沈兄如鸿鹄展翅,他日鹏程万里,前程似锦如云!
鹿衡玉也随着恭贺,"贺君冠礼之喜,祝君他日必遂凌云志,前途无量!"
说罢贺词,两人就奉上了各自的贺礼。
沈砚捧着一长盒一方盒,略垂眉目,真诚的向两人道谢。
"沈兄,你要有事的话就先去忙,我与衡玉在这替你迎客。"眼见着有下人匆匆过来,似有急事找沈砚,陈今昭就建议说,又补充了句,"不过得留个常随在这照应,提点宾客名讳,以免失礼。"
沈砚今个也的确是分身乏术,遂招来常随嘱咐几句后,就随那下人离开了。今日的沈府喜事临门,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沈府门前更是热热闹闹,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迎宾者的笑语声一一
"贵客登门,着实让陋室生辉,快快请上座!"
"是沈兄的世兄?果然风采照人!快请入内叙话!"
"久仰高名!尊驾能莅临寒舍,乃吾等三生有幸,快请上座用茶!"
"伯父们远道而来,着实辛劳,快请入内歇息!"
迎客的两人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热情的迎接着每一位贵客,奉承体贴的话不重样的往外说,直将贵客们夸得春风满面,如沐甘露。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翰林院于上官差点气歪了鼻子,这两人平日见他如锯嘴葫芦似的,闷头闷脑的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会却好像长了张巧嘴,变脸似的又会说又会笑的,敢情还是看人下菜碟啊。
因为接到沈家族老的请帖,他也不好驳了颜面,遂今个也告了假前来沈府。怎知刚一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了这两显眼包。
"贵客大驾光临,府上如何不光彩照人?贵客请随我来,移步正厅用茶。"
鹿衡玉还正诧异着呢,接待贵客移步正厅一般都由下人来做,那陈今昭这会怎么还亲自给贵客引路过去了。可待他一抬头见到莽着脸过来的上官时,当即变了脸色,心中大骂陈今昭奸诈,一肚子的鬼心眼。
"上官来了,您,您请上座。"
上官瞪他一眼,拂袖进了府。
此刻正厅处,沈砚正随着族老招待宾客。
他的那些世交好友寻了个空隙,戏谑道,"吾等还以为今个是你大婚,门外那两位,是你特意请来的傧相。"
沈砚无奈笑笑,"其实也挺好,热闹。"
说来,先前在门口刚见到他们二人时,他也惊住了,的确没料到两人今日如此的,花枝招展。不过他素来定立足,加上面上也惯常冷清,所以旁人也看不出他的异常来。
不过也的确是热闹,喜庆,有两人在,他甚至觉得整个沈府都似有人了人气。
临近傍晚的时候,加冠仪式才正式开始。
仪式在沈府设置的祠堂中举行,伴着徐徐上升的青烟,身穿玄端礼服的沈砚上前,接受长辈的三加冠冕。
作为赞者,陈今昭与鹿衡玉端肃的立在两侧,手捧的托盘上放置着缁布冠、皮弁、素冠以及醴酒等物。他俩负责协助主宾完成加冠仪式,传递礼器,末了,还要唱诵祝词。
这套流程他们早就熟记于心,如今做起来倒也不觉怯场。
待沈砚加冠过后,礼拜完尊长,陈今昭托着朱漆小盘上前两步。小盘上放置着一片木牍,其上刻有两字,泊简,这是长辈给沈砚取的表字。
天知道,当她得知这个表字后,内心有多羡慕。这两字是当真好听,她都恨不得能将这两字给扒下来,按自己身上。
忽的又想起那人提到,明年她弱冠时亲自给取字的事,不由心下一咯噔。对方应不会给她取什么奇怪的字罢?
此时昭明殿,早早的就挂上了琉璃灯。
十数张密录铺陈了半张御案,其中小半数是参与沈府冠礼的人员名录,另外大半数记录的什么,只有御案前坐着的人知道了。
姬寅礼的目光定在朱衣映面,绯衣临风一行小字上,迟迟未动。脑中好似闪过那般风采灼目的画面,可凭空想象不过虚幻,转瞬就被击碎的消散无形。
视线继续往下移动,随着一行行文字过目,他眼前也好似浮现了,身着灼目红衣那人在沈府事事躬亲、待客热忱,宛如副主人做派的模样。
真上心呐,他微阖了眸想,也没见那对方为其做过什么,怎就能亲近成这般。再睁眸时,他看向案边那方盒子,抬手示意拿过来。
刘顺这方由静转动,小心捧了盒子递了过去。
盒子比他掌腹略大些,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姬寅礼指腹摩挲两下木盒上的纹理,稍顿些许,方缓缓揭开了盒盖。
里面盛放着一方砚台,而砚台只是其次,最醒目的当属下方镶嵌的那红木底座。但见那底座精雕细琢,每处暗纹皆不重样,可见是下足了功夫。尤为难得的是,靠近镶嵌处细雕了一叶扁舟,上面坐着一老翁,伴着周围细刻的漫扬飘雪,充满了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由此可见,雕刻者的万分用心。
他粗粝的指腹在那些精美的细雕处反复的摩挲,只要他稍许用力,就能将那页舟从中折断,亦能让那带着蓑笠的老翁,人头滚落。
"雕得如此精细,也不知是熬了几个夜方做成的,这每寸怕都是其心血。"姬寅礼最后摩挲两回,就将那盒子再次盖好,递了过去,"送回沈府罢,夺人所好这等下作事,吾不屑为之。"
刘顺接过,低低道了声是,只是却并未立即离去。
"对了,今个初几了?"
"回殿下,十五了。"
"那就宣人过来罢。"
刘顺也不觉得这命令有多令人匪夷所思,依旧恭顺应是。
姬寅礼挽着袖子,招呼人拿投壶过来的同时,又偏头过去格外吩咐了声,"别忘了,让人就穿那身红衣来。"
第53章
永宁胡同的陈家,在这个深夜被宫里来的人打破了静谧。
带人过来宣召的刘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堂屋,听着一门之隔的耳房里传出的细微响动,不由屏息凝神。没让他等多时,那扇薄薄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堪堪穿戴好一身红衣的探花郎从屋里走出,眉目含倦,眼尾微红,面容仍带宿醉初醒的红晕,比之往日所见更慑人眼目。
"千岁殿下宣您入宫议事,您请罢。"
刘顺低声顺气的道,说着就躬身让开路来,仿佛未见对方在听罢他的话后,那骤然惊疑与变幻的面色。
无论陈今昭内心于此刻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亦是如何的不情不愿,皇权重压之下,谁也无法轻易反抗。嘱咐长庚照看好家里,她挥别了满目担忧的陈母与幺娘,就随着刘顺出了家门,来到了胡同外那低调却内显奢华的马车上。
马车一路在长街畅通无阻,入了宫,沿着驰道径直奔向昭明殿。
而昭明殿内寝,有人已经等待多时。
殿内壁灯只点了两盏,幽火昏暗,榻间人正懶散的半倚寝榻,指腹间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羊脂玉坠的流苏。外间传来了人走动的动静,他闻声就随意的抬眸斜也过去,可这一眼,却差点摄了人的魂。
但见进来之人绯衣似火,灼灼生辉。来人带着醉意未消的倦色,鬓发微乱,玉容带醉,不仅不显狼狈,反倒被那浮光浓艳的红衣相衬,更让往日清逸面容添上几许惊人的艳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的视线不错分毫的将人攫住,内心重重一跳,好似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何为
夺魂摄魄。
陈今昭进来后就没敢往幽暗的寝榻方向看去,低着眸她看着自己不得不前行的脚步,内心惶恐尤甚,只觉自己好似正在一步步踏进无尽深渊。
在距离寝榻稍远的地方,她就停了步,抬袖行了礼。因为醉意未消,她尚有些头昏脑闷,垂袖施礼时身形略有摇晃。
"是吾不好,深夜召你前来,快过来坐着歇会。"
榻间人关切的说着,可那缠绵暗哑的嗓音却听得她心中猛突。
极力控制想要快速退出寝殿的冲动,她低垂着脸躲避着榻间传来的慑人视线,抿抿唇道,"微臣,站着听训就可。
姬寅礼的目光在那薄汗沾额的面容上,寸寸碾压而过,语声带笑,"孤可是什么恶鬼?值当让你退避三舍?"
"微臣不敢,微臣.….…"
"过来坐,与孤好生说说话。"
陈今昭只得强抑内心惶乱,挪动着步子近前,小心在榻边坐下。屏着呼吸,她绞着双手搭在身前,脑中不住在想鹿衡玉与她说的,那夜他被深夜召进宫的情形。据他所说,殿下召见他后就挥手令他去屏风外的小榻睡去了,翌日清晨,再让他草拟了两道小诏。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或许,此回召她前来,亦不会有其他的事……
"转过身来,难道你要一直背对着我说话?"
闻声,陈今昭方觉不妥,赶紧将身子朝寝榻里侧方向稍微侧过。榻里的人正斜倚着床头望向她,她这一侧身,不期与他四目相对。
见面前人如被他围猎的鹿般仓皇逃避着他的视线,姬寅礼是又怜又爱。他又何尝忍见对方惶惶不安之态,但每每见之,内心所想的非是温言安抚,以人主的心态来言语行事,以此抚平对方的不安,却是恨不能身体力行,径自揽臂将人拥入怀中,轻抚对方那瑟缩清瘦的背脊。
他愈是如此想法,行事就愈发的出格,于此,对方就愈发的生怕。并非未想着拨乱反正,可愈是压制,内心的暗物滋生的愈是猖狂。
"今夜本意是叫你过来问问,来日入工部后你的具体打算。"他强压自己的目光从那容光更甚的面庞上移开,随意落在指间的羊脂玉坠上,指腹把玩的力道忽轻忽重,"只是天色太晚了,瞧你精神不济,便改日再说罢。"
陈今昭低声应是。其实上回两人对坐谈她前程规划时,她已大概说了她入工部后的一些安排,如今对方提起这个话题难免有欲盖弥彰的意味,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
"醉酒伤身,日后少饮些。"
"是。"
"话说回来,人家沈府喜事,你至于将自个喝得酩酊大醉?怎就这般欢喜?"
"吾等三杰素来交好,微臣与鹿侍讲视其为兄,欢喜之余难免就贪杯了些。"她斟酌着小声道,"微臣日后会谨记殿下训诲,必不贪杯,饮酒有量。"
带着酒醉的清软嗓音入耳,姬寅礼觉得自己此刻怕也醉了,醉的他头昏脑涨,呼吸不畅。
"晚间究竟饮了多少水酒,怎还是这般醉意朦胧之态?"
陈今昭闻言一惊,除了视觉有些微晃外,她是没察觉到自己的醉态的。手指狠掐了把腿肉,痛感让她微不可查嘶声吸气,但也同时令她头脑清醒了几分。
"微臣王驾前失仪,请殿下恕罪。"
她赶紧请罪,极力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别那般偏软。
姬寅礼的目光不受控的落上她那眼润息微的模样,只觉世间怎会有这般的人,每分每毫都似长在了他心尖上,让人想怜爱成这般。
"可是困顿了,上来歇着罢。"
陈今昭却是归心似箭,尤其是她隐约察觉出,今夜内寝的氛围似与上回隐隐不同。好似平静的水面有什么东西悄然伸出了触角,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即将而至的危机感,让她只想迅速离开此地。
"殿下,家中母亲与妻儿还在等我"
"那就让他们等着。"
话里的强势与冷硬,好似揭开了那层温情和煦的面具,展露出图穷匕见的残酷无情。
陈今昭脸上血色一下子全褪个干净。
姬寅礼的目光又缓了下来,语气也不似刚才的生硬,"不是与你说过,君臣同塌而眠是佳话。你上回不也适应良好?上来罢,早生歇着,别熬坏了身子骨。"
陈今昭颤着唇应是。此时对方在寝榻的外侧倚着,瞧似并未有挪动的迹象,她上榻后遂也只能从他身上轻越过,移身至床榻里侧。
对方襟口微敞,露出雄健的躯膛,纵她越过时候使劲低垂着眉眼,可分明的肌理还是难免落入她眸中。她甚至还不期看见他那自下颚处延伸而下的刀痕,蜿蜒在躯膛上方,宛如刀刻。
靠着里侧墙壁躺下后,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沉晦眸光。"刘顺,将灯都熄了。"
床榻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刘顺先将重重帷幔放下后,再轻手轻脚的熄了内寝唯二的两盏壁灯。无声退下后,他又从外将寝殿的门,严丝合缝的关上。寝殿内,一下子陷入无声的寂静与黑暗中。
即便眼前视线是浓重的黑暗,可屏息躺在寝榻里侧的陈今昭,依旧能隐约感觉到,旁侧人的视线一直牢牢盯在她身上。
这种盯视与上一回还不同,上回的眸光是温和克制的,可此刻对方的眸光却是放肆与纵容。她甚至能听见对方那沉沉的喘息声,伴随着似有微不可查的笑声。
只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手指不由拽紧了身上的寝被,她惊惶未定的就要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可尚未等她动作,却蓦得听见他低沉暗哑的嗓音。
"睡了吗?"
"……尚没。"
他又没了声音,好似蹲伏在暗渊里的巨兽,无声将人压迫。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朝墙壁侧了身,整个人尽量朝里侧蜷缩着,祈祷着天亮的快快到来。
姬寅礼能隐约看见蜷缩在墙边的模糊光影,寝被中的人应该是在瑟缩发抖,瞧着着实可怜的紧。
那又如何呢?他的手慢慢搭上了腰间系带,慢条斯理解着衣袍。
他怜惜对方,但对方可曾体谅他半分?如此机敏聪慧之人,他不信对方至今还察觉不出分毫异样来。身为臣子,不就应该为人主排忧解难?这般长的时间,对方为何就不能主动体谅一番,非要他苦苦压抑,至此快要将他逼疯了去。
沉沉的吐息。今夜他本只想宣人过来见见,看眼那红衣探花郎是何等风采而已,可待见了人,一切就不受控了。
那抹浓艳的红袍彻底燎起了他内心的暗焰,再难压抑。
此刻他暗沉的眸里自厌与疯狂交织,一面觉得自己何等龌龊,可怜对方要接受他这个人主罔顾人伦的偏执欲望,另一面又觉得自己何罪之有,天下大势都在他股掌之中,只是屈从本心小小欢愉一番罢了,又有何罪?
何况,他苦了那般久,还不都是此人的旧主子害的。
若非那平帝,他那好四哥,如今的他早已娶妻生子,又怎会蹉跎至今,以致对个臣子莫名起了念想?是平帝,是平帝将他生生逼至如斯荒唐、可笑之境地!
"可曾睡下了?"
正竭力控制着呼吸的陈今昭,乍然一听这隐含逼迫的声音,后背都瞬间起了白毛汗。
她用那醉意昏沉的脑子努力的去思索,为何他反复执着的问她睡没睡,究竟是何用意。
可她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更可怕的是,她似听见了对方解衣袍的声音。"殿下,我……微臣有些认床,遂迟迟难眠。不知殿下能否开恩,允许臣离宫家?"
她惶恐的说着就要起身退远些,想远离那让她窒息的视线氛围,可下一瞬对方那沉沉的视线就重重压来,无声将她逼迫。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再动。
"陈今昭,我再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若你再不睡下,那我就令人给你上安神药。"他语声不急不缓,一字一句的说着,声音仿佛重重砸进人的耳膜,"如何选,你自己抉择。"
安神药,非安神汤。
这一刻她的心神被击的七零八落,脑中似空白似混沌,无疑清楚明白的一点是,今日这难关,她怕闯不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再次传来那人放缓的声音,"可睡下了?"
陈今昭用力咬住唇瓣,这回她没有出声。
稍寂后,她的旁侧传来了似衣袍脱落扔掷的声音,伴随着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她的耳畔处有热烫的灼息贴近。
"放心,吾不会行至最后的。"
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栗之际,于这一刻她亦大抵明白了,他要的也不是她真正的睡下,只需个自欺欺人的表象而已。或许与此间事上,真正不想清醒面对的人,是他自己。
他覆身过去将人揽背抱进雄健有力的躯膛里,手掌轻拢着她颈后,强势将她温软的面庞按贴在他的颈侧。另只掌腹则一下下抚着她的颤栗的脊背,极尽耐心的温柔安抚,嗓音柔缓暗哑,"莫怕,莫怕,吾吃不了你。"
脑中肖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此刻终于得以实现,内心激荡之余他不由发出满意的喟叹。
陈今昭在彼此肌肤相触时,差点惊颤叫出声。最终却咬唇死死忍住了,因为她不敢保证他所谓的睡下,是不是他给自己设置的枷锁,她怕一旦将此打破,对方将由暗转明而肆无忌惮,再无顾忌。
好歹如今,他还给她留了一分余地。
可纵是如此,她内心还是充斥着极大的恐惧与无助,对他即将如何行事的恐惧,对未来自己可能陷入不堪境地的无助。自己苦心竭力经营的一切,就此要毁了吗?她不知道。但此刻她能清楚的是,国朝最高掌权者的压迫相逼无人能拒,若她想活想家人活,就只能任其摆布,任其为所欲为。
姬寅礼忍不住低头拿脸贴着对方那温软的脸颊,温柔摩挲,灼息流连。幽淡的清香与清甜的梅子果酒香交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喟叹,怎能如此软又如此香。
将人再次放上床榻,他抬手开始一颗一颗的解那红衣襟扣。一想到两人的肌肤相贴,他不由呼吸加重,浑身血液隐隐沸腾。襟扣解开,白色的中衣显露出来,他视线流连,眸里全是占有的欲望。
早该如此的,他想,这世间谁人敢管他,谁人又敢不从他。
灼烫的躯膛靠上去之际,他忍不住低头去轻啄那温软的面颊,眉眼,可触及的却是一片濡湿。
他停顿稍许,抬手抚了上去,掌腹触摸处,冰凉的脸颊上满是濡湿的泪。对方微侧着脸,咬唇无声落着泪,热汤的泪水好似烫进了他心底,烫的他肺腑都隐隐作痛。
"吾会补偿你。"姬寅礼忍住心底的不适,覆在她耳畔,灼息流连她细巧的耳珠,"高爵厚禄,功名富贵,你想要什么?"
没有人出声,只有眼泪依旧无声的流淌。
这一刻,姬寅礼甚至希望对方能出声与他叫嚣、对抗,指责他的无耻、龌龊,能极尽恶毒之言诅咒他,如此他便也没了那么大的负罪感。
偏对方无声落泪,哭得他心都软了。
也将他那为数不多的良心哭了出来,这还要他如何能忍得下心来继续行事?简直都要心疼死他。
妄他以前还以为自个胸腔里的这颗心是木的、钝的,哪知还会疼会喜,面前之人也算让他体会了百般滋味,这般跳动鲜活的感觉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许久,他轻叹了声,"是孤冒犯了。"说着就拢好她的中衣,指腹勾起那红衣襟扣,缓慢又仔细的一颗颗重新系好。
最后一刻襟扣系上后,他抬起掌腹抚了抚她面上濡湿的泪,片刻后俯身亲了亲她软白的颈侧,沉缓吐息,"以后见了孤,记得躲远些走。"
语罢,他翻身而下,捞起绸缎寝衣披上就拉了帷帐下地。
去净房前,他朝外平静吩咐了声,"刘顺,送他回去。"
第54章
朱漆马车在胡同口停下,车上的人下来,拒绝了宫监的搀扶相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深巷。直待人进了陈家门,马车方掉转了方向,于阗寂无人的深夜里往皇官方向驶去。
陈家在短暂的嘈杂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耳房内,陈今昭合衣躺在榻上,睁着双眸无声望着昏暗中的帐顶。
幺娘担忧的看她,唇翕动了几下,可到底没发出声。
好一会,不大的卧榻间响起陈今昭微轻的声音,"幺娘,我给你个方子,改日你给我抓副药来。"
幺娘没有问方子是何作用,只柔顺的应是。
"不要一次性抓齐,隔几日就抓个几味药。"陈今昭轻声嘱咐,稍顿,又格外提醒,"去不同的药店抓,每味药需单独放置。且每日抓的药里,另外添个一味或两味其他草药,莫要让人察觉到方子。"
又想了想后,她就撑坐起了身,"算了,我干脆将你每回需要买的药、去哪家药店去抓,给写个明白,你照做便是。"
幺娘细细的应声,也随之起了身。穿了绣鞋下地点了烛台,她小心翼翼放置在靠墙的那张半旧书桌上。
陈今昭翻找出纸笔,摊开宣纸于案上,就提笔濡墨。
那方子她早已熟记脑中,对于这等可能留有隐患的东西,她从不会落于笔端,留人把柄。
若按照她的抓药方法,幺娘得陆陆续续抓上十来回药,大抵接连一月方能抓齐。日子是长了些,但也好在也安全。
她只将前两回需要抓的药写好就提了笔,待笔墨晾干的时间,嘱咐幺娘,"每抓回药,务必将前张纸烧了,待这两回药抓完,我再将后续的方子给你。还有,抓药间隔的时间长一些,哪怕拖久点都不打紧。"
现今她倒没有发育的迹象,所以倒也不急,能月余时间抓齐这副药更好,实在不行,拖至两月或半年也成。
翌日清早,陈今昭照旧点卯上值。
依然是与鹿衡玉插科打诨的斗嘴两句,之后去西偏殿授业,晌午在西配殿用膳,而后再回翰林院继续做他们繁琐的公务。
日子似与平常并未差别,好似风过无痕,一切如常。
要非说上值的日子有什么不同,那便唯有新来的那群同年们,带来诸多笑料。尤其是当年殿试的第四名罗行舟,与第五名周明远,更是为他们寻常公务平添几分意趣。
前者是自恃才学,诗赋文章自成一格,压根听不进上官丁点谏言,执拗己见的厉害。他还往往因那行文措辞之故,就叉腰与上官据理力争,唾沫横飞、寸步不让,话语跟连珠炮弹似的,可把上官气个仰倒。
而后者更是一绝,行事宛如坐定的老僧,慢慢悠悠不疾不徐,浑身透着股万事看淡的佛性。对于上官交代下来的公务,他从来都是能拖再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完成。即便面对上官的催促,他亦不急,只会慢吞吞的来一句,上官稍安勿躁。就算上官急得要上火,他能给对方的,依旧还是这句。
因这两人,上官没少被气得脸青鼻歪,背地里更是破口大骂两人一个贱嗖嗖,一个慢腾腾,骂这翰林院尽来些奇葩。可除此之外,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谁让两人背景深厚,一个是当朝勋贵之子,一个是当世名儒之孙,哪个他也开罪不起。
陈今昭等人坐观他们斗法,看的是津津有味,这也算是他们公务繁冗之际的小乐趣了。
秋雨潇潇,丝丝缕缕都挟着深秋的凉意。
翰林院班房,陈今昭裹紧身上的薄毯,却依旧能感到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凉风。
这会外头的风好似更大了,秋风怒号,不时有疾风卷过落叶拍打向了窗户。雨也不复先前的淅淅沥沥,亦是越下越大,在一阵刺目的电闪过后,伴随着雷声而下的,是倾盆夜雨。
她拿镇尺压了书页,而后就起身挪动桌案,试图将桌案离福扇窗远些。这会雨太大,把窗户上的桑皮纸都浸了半透,她怕再过上会,浸润的水滴就会落上桌案。
檐下水滴如注,叩打青石板砖叮当作响。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屋外的其他声响,皆被掩盖于这样风雨喧嚣的秋夜。
突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耀眼的白光撕裂天地,刹那照亮了整座皇城。
屋内案桌挪动的声响戛然而止。陈今昭僵直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一道模的人影映在朱漆殿门上,随闪耀的白光忽明忽暗。
一门之隔的屋外,有人撑伞无声立在门外。
陈今昭趔趄后退,碰掉了桌上的镇尺。
镇尺落地发出沉闷声响的同时,两扇门被人从外猛力推开,裹挟风雨而来的,是一道墨影沉峰般的高大身影。
一阵疾风扫过殿内,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也吹得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晦暗不明的烛光投射过来,将来人那高大的身躯投在墙壁,落上斑驳的阴影。
姬寅礼带着被酒意熏红的脸庞堵在殿门处,誉发浸透,袍摆尽湿,青罗伞面还往下滴答着雨滴。他半阖着凤眸直直朝对面人盯去,晦暗与沉翳交织,狂肆与恣情纵横。
那般似要极情纵欲的恣肆模样,如何能看得人不颤了手脚。陈今昭在这般直白放纵的目光下,无意识的后退,姬寅礼盯视着她,抬步进殿。
踩着落地的青罗伞,他疾步朝她逼近,手掌扯开腰间金玉带,用力朝外掷去。她看得心惊胆颤,手撑着案面仓皇的后退,却被来人三两步逼至了墙壁与书案的夹缝角落。
他挟裹着一身酒气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醉红的凤眸里灼灼烧着暗火,是寤寐求之的爱欲,也是欲壑难填的私欲。
"殿下……"
"恨我罢,陈今昭。"
肩上的薄毯滑落下来,委顿于地。
在室内昏暗明灭的烛光中,姬寅礼抱着人绕过两排长书架,径直朝幽暗逼仄的寝卧而去。里间只有一张狭窄的单人小榻,他抬脚踹开薄薄的房门,三两步过去直接将人压到了榻上。
小小的寝卧昏暗无灯,黑暗里的声音就愈发明显。
伴随着极轻或急重喘息声,有裂帛声随之而起。很快朱红蟒袍与青色官袍被从榻间扔出,紧接着被扔出的,还有被撕裂的中衣、亵衣。
"陈今昭,恨不恨我?你说,恨不恨。"
湿热的灼息狂乱的扑在她面上,唇上,颈上,陈今昭只觉热得窒息,还有他那充满力量感的灼烫躯体,更似挟裹着强势的侵略气息将她严密围剿,逼迫的她简直喘不上气来。
"说话,恨不恨我。"
"不,不……恨。"
她微微偏过脸,极轻极细的压抑喘息,闭眸承受着对方的贪欲。今夜见他过来,她意外又不太意外,甚至心中还有种,头顶悬刀终于斩下的落地感。
上位者的仁慈从来都是有限的,所以她很明白,示弱起的作用只是一时的,对方这把贪欲之刀迟早还会向她挥来。
陈今昭咬咬唇,告诉自己尽量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她的人生中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家人、生命、前程等等,与之相比,自身的情感、感受都要往后排。这两日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这把刀的准备,只要他不动她亵裤上的绦带,其他的她都可以忍受。
小榻间的动作愈发激狂起来,或是借酒行凶,或是压抑的暗欲抵达了巅峰,一经开闸,就再无顾忌的释放出狂肆的凶意来。
"殿下我……"
"放心,吾不行至最后。"
姬寅礼的动作几乎失了力道,恨不能将人藏起成为他一人的心头好,又恨不能生出血盆大口,能将人一口吞了。
"你怎能让我失乱这般.……"他湿热的呼吸急乱打在她柔细的背上,要不是还有丝理智压着他,此刻怕已强压了人行至最后。
"陈今昭,你说你何德何能,缘何让我如此为你失狂?"他掐过她的脸,迫她转向他,粗息挟着抹凶意,"纵是妲己转世,为何不去投个女胎?"
外头的刘顺听见屋里主子的唤声,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端着两套新衣物入内的时候低着眼没敢乱看,当然也看到不到什么,因为他那主子就裸着精壮上身堵在寝卧房门处等着呢。
只是退下时,好似听见了一两声极轻的抽泣声,但声儿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是我孟浪,吓着你了。"
姬寅礼抖开衣裳给她披上,环臂将人温柔揽抱着,掌心抚着她清瘦的背,不时拍拍安抚。微阖凤眸他深吸口气,强压下那股又要再起的火燎似的冲动,心中暗付,今夜他到底还是激进了些。
"今日我吃醉了酒,害你受惊了,确是我的不是。"见人被他折腾的无力倚靠在他胸膛上,不言不语只微不可查的颤着身,他又忍不住心软了。今个他这番强势的逼迫,虽然对方全程没敢反抗,但他亦怕其心中想不开,愤懑至极而至抑郁生疾。
"心中负担莫要过重,只要未行最后那事,便不算龙阳君。因而你我二人,只是比普通君臣亲密些罢了,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你也读过资治通鉴,也知史书,便也明白从古至今那些分桃断袖的君臣不知凡几,比之他们的龌龊不堪,你我二人亦算清白。"
他轻抚她肩背,侧过脸在她耳边亲了亲,柔声安抚,"你我也算发乎情止乎礼罢了,不必想太多。你也放心,此间事,不会朝外泄露半分半毫,完全不必担心名声之事。"
握着她的肩,他骨骼清晰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开些,借着外间投来的光,仔细观察她的面色。
"现在可告诉我,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陈今昭下意识的就躲闪他的目光,低了眸,嗓音犹带几分颤音,"我想尽快,去工部任职。"
姬寅礼的眉眼压了三分,他要听的自不是这个。
眸光在她那红肿破皮的唇瓣上流连,再往下便是不必看,他亦清楚的知道那白玉般的皮肉上烙上了多少指印吮痕。
"成,吾会尽快安排。你还有何愿望,尽管提出。"
"其他的,微臣希望一切如常,望殿下不必特意优待。"
一段时间死般的寂静后,姬寅礼最终败在了对方含泪的眉眼中。罢了,或许是少年人的自尊作祟,随之去吧。
"这一切都依你,但一月中,本王希望你能有两回,肯入宫陪陪我。"
陈今昭脑中不由浮现起这一夜的混乱与癫狂,身子骨都不由打了个颤。但她到底还是应了,因为她压根也拒绝不得。
姬寅礼舒缓了眉目,本来欲望得到纾解的他,此刻瞧起来愈发是温情似水。
"我给你令牌,若有事,可随时入宫寻我。"
第55章
约莫子时,姬寅礼就遣人将陈今昭送回了家,并让她补了病假折子,允她于家中歇整两日。毕竟她面上脖上的痕迹有些明显,第二日上值难免引发众人诸多猜疑。
深夜归家,她的异常能暂且瞒哄得住上了年岁眼神不济的陈母,却瞒不住心细如发的枕边人幺娘。进了耳房后,幺娘再也忍不住满目的惊愕,失态的将人打量。
眉目含倦,眼尾殷红,最醒目的莫过于绯红至充血的朱唇,殷红肿胀宛如涂朱,哪怕借着屋内极为微弱的烛光,都能看清上下两瓣唇几处破损渗血的痕迹,细细碎碎,不知是被人吮破还是咬碎。
这些痕迹还不过是其一,更遑论其白壁面颊两侧淡淡的指印,以及露出领口颈侧的半边咬痕。
幺娘指甲抠进了手心,内心诸多纹动的情绪中,担忧占了上风。她不认为她表兄此番情态是宫内的哪个狂浪的宫女或宫妃所为,毕竟她知道对方值宿的地方行走的都是男人或宫监,所以她更倾向于是男人所为。
尤其此刻见对方垂眸缄默坐于榻边,面色不似欢愉模样,她便排除了是两情相悦的结果。再想表兄既能被允于深夜归家歇整,那么想来宫里的那个男人权势不低,只怕是个位高权重的上官。
"幺娘,给我打盆水来吧。"陈今昭微哑着嗓子说道,打破了室内的空寂,"夜里别折腾的去烧水了,直接打盆凉水过来就行。"
幺娘低头出去后,陈今昭起身脱了身上的官服挂上了木架。这身青色官服,除了内里没有层层补丁外,外表若不细瞧的话看起来与她之前的那件别无二致。
这件做旧的官服,显然不是一两日之功。
陈今昭的目光从这件官服上收回,抬手慢慢解了身上衣服的细带。素白的中衣,亵衣,皆是新做的,衣料皆是上好的绸缎。
深吸口气,她抛去脑中的杂念,将衣服亦挂上了木架。
娘端盆进来时,险些被眼前场景惊得摔掉手里的水盆。
但见那玉骨冰姿的身子骨上,诸多痕迹深浅不一,层叠覆盖的指印、布满全身的吮吸唇印、以及几处瞬丧心病狂的噬咬齿痕,更别提无处不在的搓弄揉磨的痕迹,周身皮肉没处好的,打眼望去简直触目惊心。
"不必担心,我的身份暂且没有暴露之危,毕竟宫里那人非是龙阳之好。"陈今昭让幺娘端水过来,浸湿帕子绞好后轻轻擦拭着胸口,可纵是力道放轻还是没忍住嘶了声。缓了缓,她继续道,"幺娘,那物在亵裤上缝紧些,力求再贴身点。"
她今日亦能感到对方的避讳。他那全程恨不得远躲着她下边身子、不肯碰一分一毫的架势,如何还能让她看不明白对方的性向。更遑论,还有对方榻间失语吐出的那句,更是让她确认了些事情。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些年出于谨慎,饶是没人怀疑她的性别,自己依旧做的全面。否则就今夜这番突发状况,她怕是难以收场了。
打湿的巾帕擦拭着胸口,忍着针扎似的疼痛,她心里不住盘算,得尽早去工部任职。她得早些做出功绩来,好歹争取在朝野中有些举足轻重的地位,让对方动她时亦有所顾忌。
幺娘低了眼,不去看那被吮破的红肿 ru 尖,此刻亦好似明了对方要她去抓药的用意。半月来那副药只抓了四回,还得再抓个六七回方能抓齐,想至此,她不免暗暗心道,得抓紧些时间将药给凑齐了。
卯时过后,宣治殿前净鞭三响,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迎摄政王千岁入殿。
见今日朝议那位殿下并未带新君过来,跪迎的众廷臣们皆暗松口气。与这位千岁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们就算再愚再钝也都多少摸清了这位的一二脾性,譬如此刻,其未携新君过来就代表着对方心情尚可,朝议时候多半是好说话的,反之,那便代表这位心情极恶,朝议时会冷眼旁观那位傻新君上蹿下跳又哭又叫的踩踏群臣脸面不说,还会事不关己的让他们将奏请的折子呈递新君,丝毫不管廷臣们的死活。
金碧辉煌的銮殿内,被禁卫军簇拥入殿的摄政王拾级而上,至龙椅左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撩袍落座。
禁卫军持戟而立,朝臣文武分列,持笏再拜千岁。
"诸君不必多礼,都起罢。"
上座之人抬手,笑着叫起。
众廷臣心中稍定,有心人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趁着这位心情尚好时,有些折子今日或许可以呈上。
起身后,文武百官持笏肃立静候。
执事内监撩开拂尘,上前高声唱喏:"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国子监祭酒持笏出列:"启奏殿下,太初七年过后,天下士子翘首以盼恩科三载。今新皇登基,天下承平,臣伏请殿下开恩科,广纳贤才。"
"现有在籍举子多少名?"
"回殿下,在籍举子有两千八百五十二名。"
上座之人颔首,"国以才立,政以人兴,为国抡才是大事。着礼部拟旨,来年二月开恩科,各省学政严明科场,选拔良才,严惩科场舞弊,发现一律问斩。着令翰林院拟题,增设武举人名额,另从户部拨银十万两,补足科场用度。"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纷纷出列,持笏而拜,"臣等遵旨。"
几位朝官退回队列后,又有官员出列奏请。
"臣启殿下,今岁黄河受阻壅塞有五处,恐来年汛期泛滥成灾,祸及黎民。臣恳请殿下恩准疏浚河道,以保民生。"
奏请的官员是工部尚书。
提起工部,上座那人眼前失了会神,眼前突然浮起张糜艳皎容,好似又见到了那朦胧昏暗的光线里,那仰面含泪、珠齿咬唇不受堪怜的模样。深吸口气回了神,极力摒开脑中那些撩他心神不稳的画面,他轻抬了手,示意内监将奏本拿来。
执事内监小步下阶,取过工部尚书的奏本,双手捧着呈递上去。
"黄河关系国计民生,不可轻忽。"阅览过后,上座那人合上折子,"有关疏浚章程、户部钱粮筹措、征调沿河府民、以及戍军协理等事宜,退朝后六部与内阁合议细则,明日再递折子。"
工部尚书领命后退回列队。
之后又有几个官员陈本上奏,或为民生,或为本部相关事宜,再或是相互弹劾攻讦之言等等。在今日朝议接近尾声时,詹事府的主官持笏出列。
"启奏殿下,詹事府原少詹事崔文翰前段时间突然恶疾,辞官归乡,如此少詹事一职缺员一人。臣所辖之部公务繁据,恐误朝廷要务,伏乞殿下能体恤下情,允准增补缺员。"
搁在以往几朝,詹事府的职责是掌管东宫内外庶务,延至本朝,除了掌管东宫事外,亦掌管皇子府上以及皇家内府的诸多事宜。而少詹事这职位,有兼教导皇子之责,多从翰林院遴选上来。
上座之人居高临下睨着殿上请奏的人,缓缓笑了。
"准奏。"他道,"不知你中意何人?"
一直提紧着心的詹事府主官闻言,忙道,"翰林院乃储才之所,臣观翰林院侍讲沈砚学识渊博,品行端方,且资历已足,堪当大任。臣伏乞殿下鉴察,可否将其擢升为少詹事,以激励后进。"
"准了。着礼部拟旨,翰林院侍讲沈砚,自入职以来勤勉尽责,屡次参与编修典章,且授业有功,今特擢其为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望其恪尽职守,莫辜负孤之厚望。"
"殿下圣明!"
詹事府主官归列后,有官员趁热打铁,提起两位皇子需要启蒙之事。上座之人亦允准,着詹事府派遣官员给予两位皇子启蒙授业。
退朝后,姬寅礼带着人往上书房走去,恰遇上了上完课业的阿塔海一行武官们。
阿塔海远远的就见到他们殿下与旁边人谈笑风生,满面春风的模样,所以见礼过后,就笑嘻嘻的问道,"末将瞧殿下容光焕发的,可是近来朝中有何喜事啊?"
姬寅礼也他一眼,笑骂了声,"你这莽夫,懂什么。"
说着,又打量他两眼,
"不过倒是长进了,好歹还会文绉绉用上词了。"
阿塔海挠挠头,"嘿嘿,都是小陈夫子教得好。当然,末将们学的也好。"
姬寅礼神色一晃,转瞬又恢复如常。
上前拍拍他臂膀,又拍拍左右几个武官们的肩,笑说,"瞧着都有长进了,稳重了不少。都好好学,莫要惹夫子生气,待到年底结业,吾自有用到尔等出力的时候。"
阿塔海等武官们闻言,无不激动应是。
殿下此话无不意味着,他们坐冷板凳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各个摩拳擦掌,纷纷抱拳喝声,"愿为殿下效死!"
刘顺从宫外回来时,才知道殿下已经回上书房有段时间了。整了整身上的绛纱袍,他赶紧趋步进殿,垂手立于御座旁事无巨细的秉着东缉事厂如今的情况。
或许没根的太监就适合干这个,短短时间内他已训练了人手广布京城各处酒楼、茶肆、赌坊、烟花柳巷等地,连王宫贵胄的府邸也皆安插了耳目进去。甚至在殿下的特许下,他开始组建的南北镇抚司,已经有了雏形,假以时日便能开始运作。
禀完后他略有迟疑,不知再该不该继续往下禀。
他有所迟疑的是陈家的事。在陈家周围,他布置了耳目,当然不是监视这一家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那般夸张,主要是防止人出个意外或有个什么突发情况。
今个盯梢的人来票说那个叫幺娘的,外出抓了药,他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对方是抓伤药去了,怎知盯梢的人却道,这是半月来的第五回了。
抓药的频率有些高,他怕是陈家哪个身子出了问题,就派人去打听去哪家药铺抓的,又抓了何药。怎知这一打听,就打听出猫腻来了。
去不同的药铺抓,每回抓的药还不一样,甚至还分开来装。他干的这行讲究的就是心细如发,神经敏感,闻言便立即就觉得此间有些隐情。
姬寅礼悠闲喝口茶,扫眼旁侧人踟蹰的模样,"有话直说。
刘顺遂也不再迟疑,将幺娘抓药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话说完后许久,刘顺方听见了御座人的问声,"陈家谁病了?"
"据盯梢的人说,陈家并无人生病。"顿了稍许,刘顺垂了眼只看地面,道,"听说抓的大部分药皆是凉药,据医馆大夫说,是……应给女子避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