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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2293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接下来的日子,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陈今昭正常的上值、下值,与周围人或谈论公务或说说笑笑,一如往常。但亦有些不同,譬如每日去授业时,她的眼神下意识的就会回避着上书房正殿方向,每每去偏殿上完课就匆匆回配殿待着,余光甚至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瞄上半分。

且在西偏殿授业时候还好,但待到回西配殿时,她总是不受控的身子紧绷,临案坐着时也更容易失神、亦更容易受惊,有好几次都被些许动静莫名惊出身冷汗,胸腔里的心也随之突突跳个不停。

她知道这是那件事的后遗之症,到底是生死关头走上了那么一遭,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不过也未过多的在意,现下瞧着似对她有些困扰,但到底也未太过波及自己的日常工作与生活。且时间会冲淡一切,终有一日,那事给她带来的影响会淡化、直至消失。

陈今昭这边的日子大体来说还算平静,可京城东街李宅的日子近来却是涛澜汹涌。

那日蹴场决战之后,翌日李鹤轩就收到了宫里头的申饬,饬其殴辱朝臣、立身失正、枉顾纲纪,实乃藐视朝廷威严,为大不敬之罪。小黄门持敕诏斥责足有两刻钟,末了宣读了对其的处置,既其如此好勇斗狠,那便命他连续一月、每日午后与宫中派遣之人对战半个时辰。

宫中派下来的人自是那阿塔海。

他每日下学后就会踩着点来李宅,开始奉旨对战。说是对战,其实也只是对方单方面的挨揍,光是阿塔海铁塔熊腰虎背的往那一站,就足矣让人两股战战顿失抗争之志。

当然,李鹤轩那两同窗跟班也没能逃得掉,每日也需按时来李宅承受阿塔海的大巴掌问候。

阿塔海刚开始还觉有趣,可时日一长,就觉无趣乏味的很。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收力了,大巴掌更是轻飘飘的,甚至连脚还没下呢,那三人就已被他抽得跟陀螺似的。

不由撇嘴,这京中的老爷们真不经揍,无趣极了。

李宅后院的房门处,袁妙妙站在台阶上剔着指甲,听着那头隐约传来的鬼哭狼嚎的声音,眼里划过丝快意。

怎也不打死他,该死的狗东西。

这日下值后,陈今昭就被鹿衡玉直接拉走了。

将人塞马车里时,他还不忘跟长庚招呼了声,"回去跟陈姨说下,今个陈今昭不回家吃饭了,他要陪我喝酒解闷去。"

依旧还是玉春阁,还是那个雅间,里头陈设摆件不变,让陈今昭极度怀疑,这个财大气粗的大户,偷偷的于此地常年包租了雅室。

桌上摆了好酒好菜,两人对饮两番,话茬子就多了起来。

"今昭,离年底也不剩几个月了,马上三年任期将至,你是如何打算的。"鹿衡玉给她斟了杜康酒,又给自己满上,"我打算下个月就奏呈,申请年后外调去地方为官。"

陈今昭先是一惊,而后心砰砰跳了起来,脑中也迅速思量开来。的确,至年底三年任期已满,这个时候正是申请外调的好时机。就算上头要用三杰平衡朝堂势力,但他们如今政治手腕尚且稚嫩,申请外调历练也合乎情理,并不影响大局。

"那你打算外调去哪个地方?"

"荆州。"鹿衡玉没有迟疑,"我外祖父年纪大了,几个舅舅撑不起门楣,身后需要有人相护一二。"

放在从前,他大概会劝外祖父放弃部分家资保全一家子安宁,毕竟前两年政绩考评那栏上,上官给了什么官评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届时三年任期满,他别说可以申请地方外调,就是不被降黜都是好的了,又焉能护住外祖一家的万贯家资。

可现在不同,即便这一年的政绩考核结果尚未公示,但考评那栏必有修正大典祭文有功这一项。再等那群武官们年底结业,他功绩薄上自会再添一笔授业之绩。

有功绩在手,岁末考功时,他的考核起码不会是下等。如此便意味着,他至少会保住这从五品的官职。

须知,京官外调地方少说会被擢升一级,所以若能顺利外调去荆州为官,他被授予的地方官职要么是从四品的知府,要么是正四品的道员,也算一方大员,护住豪富的外祖一家就绰绰有余了。

陈今昭听闻愈发心动,没人比她更渴望逃离京都官场这个大染缸。更何况,经那日的事后,她对皇都更是存着分无以言说的恐惧与抵触。

"届时你我二人一道上奏呈,我申请外调去吴郡。"

几乎用不着考虑,她就直接下了决定。

吴郡是她故里,她生在那长在那,亲朋师友皆在此。入吴郡为官,哪怕是不擢升官阶只是平调过去,她亦能过得相当自在。就算来日任期满后再次被调往京中,与朝中势力抗衡,那她能在外几年喘口气也是好的。

这些年在这鱼龙混杂的京都官场,她战战兢兢着实过得憋屈,要不是与鹿衡玉相互扶持开解着,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如今能避开那是再好不过,好歹能避开一时是一时。

一想到若顺利的话,年后就能摆脱这让她倍感窒息的朝堂氛围,心下就不由顿感轻松。突然想起沈砚,她就问起来,"沈兄呢,可知他是如何打算?"

鹿衡玉摆手,"沈砚他就算是外放也是不可能的,荥阳沈家不会允的。"眼神示意陈今昭,"你也知道,大家族最看重长子嫡孙。"

不必点透,她也明了。

作为荥阳沈家的长房嫡子嫡孙,又是才名远播的状元郎,沈砚无疑是被内定的下一任家主。所谓非翰林不入阁,明显对他给予厚望的沈家族人自是不会允他外调,只会让其在翰林院步步高升,走内阁的路数。

"来今昭,喝酒!祝咱俩日后官途顺遂,事事顺心,一切安泰!"

"来共饮,一祝你我二人友谊似海,二祝吾等前程似锦再无坎途!"

两人碰杯,饮尽,心中皆畅快许多。

"咱俩得多聚聚,多吃几回酒,毕竟聚一回少一回了。"

鹿衡玉唏嘘的说道,这会倒是心生了些临别的不舍来。

陈今昭不以为意道,"外放之后又不是见不着面了,咱又不是地方武官非令不得出管辖之地。虽说出辖地拜访同僚,程序稍有繁琐,但朝廷又不是不允,在政务闲暇之时,你我还何愁无相见吃酒之时。"

鹿衡玉一听,确是这个道理,不由又欢喜起来。

"说的也是!再说,指不定届时任期满,你我二人还会再聚京中为官呢。"

这话一出,两人皆倒抽口气。

鹿衡玉连拍两下嘴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

陈今昭苦着脸,"我可真是不想再回来了。"

鹿衡玉也苦了脸,"我也是。"

京官的苦,他们二人是一点也不想再吃了。

"来,咱们不提这个了,说点好听的罢。"

"那成,今昭你知道吗,那个罗行舟又在写文章骂人了!"

陈今昭一听就要炸毛,"他又在骂我什么!"

鹿衡玉给她个唏嘘眼神,"他这回可将你骂出花来了,骂你沐猴而冠、鲜廉寡耻,还骂你桀犬吠尧、鸠形鹄面,骂你是庸奴、竖儒,是老饕、伧父,总之,文章里骂的很难听。"

当然也骂他了,只不过骂他是捎带的。

陈今昭气得两眼发黑,指着自个的脸,"我是鸠形鹄面,他那獐头鼠目算什么!"

鹿衡玉脱口而出:"土拨鼠呗。"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笑了。

他都不知道陈今昭哪来这么多怪话,当初听对方切齿骂出声时,他都差点笑瘫了去。

此刻她也气极反笑了。说来也非她以貌取人,非要取个别称来骂人,实在是那罗行舟太可恨了。

说来也是平帝惹下的祸端,当年殿试时候,罗行舟的成绩本该排在一甲第二名的,奈何平帝神来一笔,他就由第二名生生向后移了两名,成了第四名传胪。

自此他们的梁子就结下了。

但关键是,不知他这脑中是何等构造,自此一事后,却是不恨榜眼恨探花。这两年来,他几乎月月不间断的写文章骂她,都快将她骂出花来了,还每期文章都不重样,也是让人服气。

甚至为了将她的‘恶名’广而传之,对方甚至还自费结集镌版,也算另类的财大气粗了。

这些年提起此人她就咬牙切齿,长得丑,骂人的花样还多,他既能做初一就休怪她做十五,他能骂人,当她就不会吗?

陈今昭抚胸冷笑,心道是时候再找个机会偶遇下对方了。

每回见她,那罗行舟必忍不得的要上来含沙射影的挑衅一番,每每此时,只要她就轻飘飘吐出三字,必能让其当场暴走。

百试百灵。

接下来,两人边碰杯吃酒边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不知怎么说起东偏殿那群西北文臣来,鹿衡玉就提醒了她几句。

"那群西北来的文官可不比阿塔海那群武官的单根筋,他们花花肠子多得很,你日后若见了,可千万躲远些。"

那群文臣她接触不多,闻言就不免好奇问了句,"如何说?"

鹿衡玉又夹口菜吃下,鄙薄哼了声,"你是没见到他们放浪形骸的模样,以那叫江莫为首的西北文官们,都快成了几大胡同的常客了。听闻他们荤素不忌,今日踏青楼明日入楚馆,很是放意肆志不说,还大放厥词表示这是仿效京中文官贵人们的名士风流。"

说着,恨恨道,"咱京官的名声都让他们给败坏了。"

陈今昭也挺吃惊,虽未曾与那些人接触,但几次远远望去,瞧那群人都挺谦逊文雅的啊,怎料私下竟是这么个情况。

"那,公孙先生他不管管吗?"

"呵,听闻那江莫可是那位先生的心头肉,这点私德之事大抵人家并不看在眼里。指不定会认为,弟子在西北苦寒地苦了那般久,如今放纵些也是无关痛痒的。"鹿衡玉再次提醒,"所以私下见了他们,你千万要远着些,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今昭颔首表示明白,对于这等放荡不羁之人,自己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两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了会,这会酒已过几旬,都多少有些醉意了。

陈今昭眼见对方面浮怨气,似又到了醉酒后要大吐苦水的时候,刚想叫停散席各回各家去,却冷不丁听对方提起了那日的事。

"今昭你是不知,就那日,你归家晚的那日,我可是得了上头好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原因你绝对想不到,呵,上头竟是觉得我那衣袍上的熏香熏着人了!"

鹿衡玉哀嚎了声,"我那特意花重金购的西域异香啊,哪里就熏人呢?今昭你说说,那熏香可就那般难闻了?"

一想到那日,陈今昭心口就似堵了什么,上不来又下不去。极力忽略这种感觉,端了酒盏饮了口,她笑道,"怎么会啊,那香馨烈殊异,我就挺闻得惯的。"

"是吧,是吧,当初我一闻这香就惊闻天人的!"

"不必去多想,那位……当初也嫌过我身上有熏香味。你说我冤不冤啊?"她摊手,无奈道,"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家穷的也只用得起皂角了。"

鹿衡玉不厚道的哈哈笑了两声,"陈今昭,此生我没服过任何人,只有你让我五体拜服!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将你的穷困潦倒与我的继母不慈如此自然的常挂嘴边,恨不得逢人就说,更恨不得昭告天下啊!"

他擦擦笑出的眼泪,"你知不知道,我那继母都快恨死你了,逢人就说她的名声就是你败坏的。"

陈今昭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可忘不了第一回去鹿府拜会时,惊见鹿衡玉跪碎瓷片的场景。她当时就只觉匪夷所思,明知继子同僚要来拜访,她作为当家主母不好生招待全个脸面倒也罢了,反而让继子在同僚面前丢此大脸,这是个人能干出的事?

真是没将人当人看啊,真是又蠢又毒。

笑过了一阵,可能是刚提了熏香,提起了那位,鹿衡玉脑中忽然又想起一事。

"今昭,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

说着,他下意识的左右看看,然后凑近陈今昭,手搭嘴边对她附耳小声道,"你知不知道,前些时日朝臣们私下都传疯了,传那位千岁殿下他……"说着,又忍不住东张西望了番,方咽咽口水,迅速低语,"说他夜宿龙床,亵渎宫妃!"

陈今昭惊闻此消息,猛吸口气,不可思议道:"真的?是传言还是确有此事?"

"听闻,是却有此事。"他道,"宫中不止一人亲眼见到,那云太妃深夜从昭明殿出来,衣衫凌乱,汗湿鬓发,仪容很是不雅。"

她突然想起有一日他们从上书房回翰林院时,路遇太妃鸾驾之事。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想到鹿衡玉先前提到的江莫等人在京都放浪形骸,心中难免冷笑鄙薄了番,这些猛禽恶虎扑入京中,一旦环境安逸本性也就显露出来。都是一路货色,真是些癞蛤蟆。

突然胳膊被人一杵,回了神的她下意识朝旁看去,就见鹿衡玉擦袖直擦冷汗的模样,瞧似酒都醒了。

"今昭你……你莫说了,说的我都怕了。"

陈今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能醉酒反应迟钝,她刚才将后面三字不经意脱口而出!

她也面色一变,几乎反射性的左右张望,见整个雅间只有他们二人在场,才堪堪平复些狂乱的心跳。

大抵是那位积威过甚,所以饶是此刻只是在背后悄悄诋毁他了句,两人仍觉背后凉飕飕的慌。

两人各喝了杯酒压压惊,可依旧觉得周身凉凉的。

陈今昭开始不住警醒自己,一定要忘记那日之事。今日就是例子,因为她心中怨怼,饶是自以为压制的很好,可某些情境中就会不自觉将这些情绪流露于外,或神态,或言行。

这些于她而言,可是致命的。若是否则直面王驾露出丁点端倪,她的结局也可想而知。

两人又坐了会就离开了,只当将刚才的意外当做小插曲。

却不知每个雅间有暗格,有耳力极佳之人坐于暗室,专门负责记录室内之人的一言一句。

第42章

深夜,昭明殿中,琉璃灯的烛光映照了密录上的墨字。

姬寅礼的目光下垂,一直落在密录下行的三字上,许久方抬了眼皮,朝外一扬随意丢开手里的几页轻薄的纸。

"烧了罢。"

他有可有无的道了句,而后又重新提起御笔批复起折子。

刘顺悄无声息的捡起脚底下飘落的数张纸页,捧起后躬身退至殿外。待宫监拿来火盆,点了火折子,他就蹲在殿门外,亲手将那些密录一页页的点燃,烧尽。

期间,他未曾在密录上的字里行间细瞄上半分,只是视线在那褶皱的纸页边缘、以及被攥出窟窿的纸页某处停留了瞬息,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等他再次重新入殿,先前还在伏案御批的主子却已搁置了朱笔,此刻正眼眸微敛的半倚扶手,指间还把玩着支矢箭。

刘顺接过宫监的箭筒,捧着趋步近前,于御前一侧静候。

距离御前约四矢远处,两个抬青铜壶具的宫监刚要停步放置,却听得上头传来寡淡的声音,"再退一矢半。"

青铜壶具遂被置于离御前五矢半之距。

两个宫监刚放置好了铜壶,耳边乍响起矢箭破空声,不等他们惊慌抬眼,迎面飞来的那支矢箭就叮当声落入壶口。

反手抽过支矢箭,姬寅礼随手又丢掷过去,不等那箭尾上的翎羽震颤停止,下支漆黑箭簇的矢箭又接踵而至。

接下来的两刻钟时间内,他目不斜视的盯着壶口,一箭又一箭的掷出。刘顺怀里的箭筒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是五矢半距离处的铜壶处没人敢去靠近,于是约莫只三寸圆径的壶口就被满满当当的塞满了矢箭,而不间断飞来的犀利箭簇就会将壶中箭杆,或劈开或折断。

掷完最后一箭,姬寅礼招招手,挽起了袖子。

早就侯立阶前的宫监们,立即捧着金盆香胰毛巾等盥洗用物上前,屈膝跪地伺候。

姬寅礼低眸凝视着浸在水中的双手,许久未动。

金盆中的微荡水波模糊倒映出他的面容,龙睛凤颈,轮廓分明,是姬家一脉相承的华丽面相。犹记从前,好似也有人当面赞他,郎艳独绝。

他视着水波好一会,微微朝左侧抬了下颌。由此,就显露出那自右下颚斜劈而下的寸许狰狞刀痕。

"今个是初几了。"

"回殿下,今个是八月三十了。"

姬寅礼颔首,擦完手丢了巾帕,就抬步入了内寝。

九月初二,陈今昭在下值后就收拾东西到了翰林院的值班房里,这日又轮到了她来值宿。

每月初始,他们就会按照值班卯册重头开始轮宿,昨夜是榜首鹿衡玉值宿,今个自就轮到了她。

她本以为这夜应不会有超出她预期的事情发生,就算是那位如从前般深夜过来巡视,亦在她心里预期之内,统共这段时日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直面王驾时应也会坦然从容,不会流露出对那上位者的不满或怨怼来。

可怎知,今夜还是出了件让她大惊之色的事——

亥时左右,御前总管刘顺来了,召她去昭明殿觐见王驾。

"大监,不知殿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那咱家就不知了,可能是千岁那里有些公务,要与大人相商罢。"

自知从刘顺这里打探不出什么,她也不再问了。

往昭明殿走的这一路上,她再次反复的告诫自己,务必要忘记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有忘却了,她的面上才不会露出分毫端倪。

那日的事,与她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天大之事,可在上位者看来,只是赐死一个小官罢了,是何等微小的一件事啊。微小到,可能就似那衣摆上的一粒尘埃,对方转身拂袖时就能轻易让其消散无踪。

赐死,何为赐死?是上位者的赏赐,下位者要做的是跪下接赏,而非怀揣其他不满的情绪。

所以陈今昭一直很清楚,在直面王驾时,她应对的最佳态度就是,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不要让对方察觉出异样。否则,要让对方如何作想?他大抵会觉得,这微末至极的小事她还在耿耿于怀,莫不是非要他不自在?

她敢让对方不自在,那对方势必会给她不自在。

夜阑更深,宫灯摇曳。

通往昭明殿的宫道幽邃阴暗,伴随着呜咽冷风,总让人有种去往幽冥路途的悚然感。

不过陈今昭倒是没觉得此行会有生命之危,那位若要杀她,那便如上次般,借口都不会找,直接派人过来绞杀便是。

如今虽不知他召她过去所为何事,但总归不会是他再起了杀机。

她略垂了眸光,看着地上宫灯摇晃的昏黄光影,陷入沉思。其实,对于为何招来杀身之祸,她有过揣测。

要么因利益,要么因泄愤。

若说利益,她如今的位子是他提拔的,不存在挡了谁的路而让他痛下杀手给某人让路一说。况且,她既无万贯家资又无令人垂涎的利害纠葛,实在犯不上因利丧命一说。

既非前者,那只有后者。

陈今昭呼吸稍滞,手指用力攥了袖角。

因泄愤而杀她,听起来荒谬,可她觉得这就是事实。

虽她一微末小官,看似不值当朝摄政王爷的愤意,但别忘了,她身上还有个三杰之名。而三杰前面的缀语,是太初。

太初三杰,或许他想杀的不止是她,更是他们三人。

之所以先拿她开刀,不过是三人中她最无根基,先以她来试探朝臣的反应罢了。毕竟再如何说,三杰也算太初年间盛世的起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无论在朝野还是民间都是有些影响力,就算来日的史册上他们的名字也会赫然在列,所以若无什么深仇大恨,没人愿意轻易对他们动手,以免让自己的生前身后名给蒙上污点。

没见平帝那会,那么多廷臣视他们三人为眼中钉,却也不曾取他们性命吗。概如此理。

那日,那人既朝她出手,那想必应有些按捺不住杀机了,但又多少顾忌自己的声名,因而才先试探的先拿她开刀。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往恶里揣测对方,虽然,看似对方是雍容大度容纳了他们太初之臣,甚至还几番提拔重用,好似要将他们太初三杰打造成两朝甚至几朝三杰,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其表象呢?

想想被血浸染的西街,想想死不瞑目的林大人,其手段之残酷内心之狠辣,让人如何敢对其抱有侥幸之心。

故而,那人应是真想杀三杰,既为泄愤,又为祭天立威。

尤其是想到那日,据鹿衡玉说,对方莫名其妙斥退了沈砚、又寻了个由头申斥了他,她更坚定了之前的看法,那人已开始对他们三人显露出杀机。

虽不知他那日为何最终叫停,但这股杀意埋于心底,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是夜,沈府。

书房内,沈砚捏开蜜蜡,取出里面的不过巴掌大小的密信,视线在那些蝇头小字上逐行下移。

捏着密件,他坐在案前许久未动,似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候在稍远处的常随见了,略有担忧。往常,从荥阳来的密件少爷从来都是看都不看,直接就让他烧了,可近来不知为何,少爷却一反常态,开始拆看这些密件,每封都会过目。

且待在书房的时间也越久了,蹙眉沉思的时候也越多了。

话说陈今昭这方,当她踏进昭明殿冷不丁见到,背对着殿门坐于化纸炉前,身着宫装疑似宫中后妃的窈窕背影时,顿时犹似被五雷轰顶。

她慌忙低眼,心里惊疑不定。

莫非那人有什么癖好不成,与寡嫂幽会还要找人观礼?

坐于炉前的云太妃,听外头进来的脚步声不似宫监的蹑手蹑脚,遂拿眼角余光扫了眼。待瞧见那抹官服袍摆时,当即也似被雷劈中,刹那脸色铁青。

该死的,他!他竟如斯辱她!

她与摄政王爷传桃色绯闻是一回事,但被廷臣亲眼所见‘龌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刻她无地自容,对姬寅礼的恨意达到了巅峰。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情分一淡就翻脸无情。枉她过来时得知今夜被允许坐着烧纸,还以为他待她还有那么一二分怜惜,却终究只是她多想了而已。

她难堪的将脸往里面的方向侧了侧,美眸亦死命低垂,不让炉火幽光照清她眸里的寒意。

刘顺引着陈今昭一路来到了内寝,立在一扇五彩琉璃屏风前站立。

"殿下,陈探花到了。"

陈今昭也适时拜见,"微臣恭请千岁殿下躬安。"

殿内燃着沉木香,淡淡的有些清苦之味。可能是临近就寝,寝榻周围并未点灯,只在隔了远些的临窗长几上,点了一排宫纱灯。

宫纱灯影影绰绰,不似琉璃灯的明亮,摇摇曳曳照的整个内寝氤氲昏黄,迷离朦胧。

"不必多礼,起罢。"姬寅礼抬手无声挥退了伺候的宫人,慢条斯理的开始宽衣解带,"召你过来也无他事,只是欲询问下那群武官的学业进境,不知岁末可能否卒业?"

平缓随和的语气一如往常,好似那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陈今昭内心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样的,回复时她神态语气也与从前无异,"回殿下,武官们近月来勤勉不辍,进境斐然,至今其学业已过小半。综其他二师授业之效,微臣私以为,武官们可期岁末卒业。"

套了身绸缎寝衣,他姿态随性的坐在榻边,撩起眼皮直视着屏风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如此甚好。武官卒业后,尔等也算大功一件,不知爱卿之后可有何打算。"

此话入耳,陈今昭的心重重一跳。

脑中瞬息飞速的思考斟酌,此时此刻,究竟是不是提外调的好时机。

如果冒然提了,会不会时机不对,可如果忍住不提,若对方接下来要对她有别的安排,那她岂不悔之不迭?

当然,她最想的莫过于向对方乞骸骨,挂印归去。但想也知道,她若提了就不啻于打他脸面,她敢提乞骸骨,对方就能让她变成真骸骨。

左右思量之后,她决定还是提一提外调出京之事。

"殿下容禀,至岁末,微臣在京为官满三年。虽感受皇恩受殿下几番提拔,恩同再造,但微臣时常诚惶诚恐,恐能力之微末,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遂臣惟愿年后能被外调地方为官,几经历练,有所成就,也更好的殿下为国朝效犬马之劳。"

说着,她抬袖深施一礼,"微臣伏望殿下恩准。"

话落后,当她以为对方少说也要考虑些许时间、或者压根会直接驳回她的请求时,却很快意外惊喜的听见,自屏风对面传来的他那欣慰的赞许声,"少年自有凌云志,你能有此志向,吾心甚慰。甚好,甚好。"

听出其中应允之意,一时间,她的心头涌上了狂喜。

只是尚未等她谢恩,却又听他低缓着声道,"不过,所谓‘宁为京官七品,不做州县正堂’,地方为官治理之艰,处境之孤,并非虚言。你能不避其难,迎难而上,有勇有志是好事,只是爱卿你素来文弱,去地方为官恐不能适应生活之苦。"

他说得语重心长,如一位处处为下属考虑的好上官。

陈今昭刚要焦急的说她能,且吴郡是她故土,她能适应的。但对方,却没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

"这样,吾在临窗处放了铜壶,你不妨过去练练,虽强身之效有限,但好歹先练个手眼之力。若能练得好,那你的事吾再酌情而定。"姬寅礼说罢,就上了寝榻,随手挥落了床帐,"今夜,就且先投中一百矢罢。不许偷奸耍滑,否则,吾要重重罚你。"

陈今昭遂只能跟随着刘顺,来到临窗前的铜壶处。

刘顺示意她后退,直至退至五矢之远,方无声叫了停。

她目光呆滞的看着那远远的,在她瞧来比个鸟眼也大不了多少的壶口,张了张口,很想说句,这已经不单是她目力的问题,就光是她那臂力也到不了那啊。

须知她往日投壶,至多不过三矢之距啊!

第43章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临窗那排宫纱灯的烛芯不知被人剪了多少回,灯罩里的蜡体眼见着越燃越短。初秋夜里的清风自半敞的槅扇窗吹拂进来,吹得宫灯外罩的绢纱窸窸轻响,里面的烛火也随之轻晃,摇曳着模糊光影投落在窗边无声垂落的帷幔上。

寝榻对面的那座五彩琉璃屏风不知何时被移了出去,临窗处的烛光就微弱的透了过来,勉强映晃在榻边垂落的金线纱幔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姬寅礼在榻间些微侧身,指背轻拂开金线幔帐,微抬眼皮斜乜向临窗的方向。

夜风徐来,烛影摇红。

临窗持矢投壶之人腰身挺秀,面容专注,饶是神情带有倦意,却仍在咬牙坚持着投掷。可投掷结果却不尽人意,箭矢十有九回必中途而落,便是偶尔能有一箭侥幸投至壶前,那也必会擦着壶口而过。

虽结果如此令人懊恼,可对方却不灰心丧气,轻叹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腕骨后,便再次抽出一矢,目测壶口距离一番就又一次奋力投掷过去。

瞧起来,倒真有些韧劲。

大抵是长时间的投壶动作让其有了热意,但见对方摘了官帽轻放置案上,也就完全露出了那张皎如玉树的清隽面庞。周遭摇曳的烛光朦胧迷离,笼罩在其细汗淋漓的面上,仿佛给那白皙的面皮罩了层融融的暖色。

姬寅礼的目光不可控的落在她额上的细密汗珠上。遥看着那莹润的汗珠自皎月般的面庞滑落,沿着颈线一路没入衣襟领口,好似向下浸入了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中,他眼底的眸光不由转为深暗,喉结亦随之重压下去。

这一刻,周遭的气息都好似粘稠起来。

明明此刻两人相隔甚远,他却总觉得那股幽淡的山茶花香在笔尖缠绕,好似与寝榻间清苦的沉木香绞缠相融,最终融合成新的气息。简直是,搅得他不得安宁。

姬寅礼压抑着几分粗息,抬手将绸缎寝衣襟口用力拉扯来,就这般敞着大片雄健的躯膛。

不见人时总觉得空落,见了人又觉心尖被细钩挠似的痒。

左右都绞得他心火难消,极不舒坦。

他观自己如今情态,似被从前更甚了几分,不由怀疑是压制太过的缘由。须知世间之事,多半皆是愈抑反张,其势愈烈,尤其是诸如此等有违伦常之事,更是愈逃避愈显禁忌之趣,云雾朦胧间反倒让人愈发渴求。

所以,倒不如坦然相对,或许执念反倒会消淡。

再者,这些时日他亦想得很清楚,自己绝无断袖之癖。

退一万步说,就算到了床笫之间,他至多只能接受对方衣衫半褪,半点接受不了与其裸完全裎相对。

每回如斯一想,他内心防线便也稍稍松懈许多。

既突破不了底线,那坦然相对又如何?他完全可以试着将那份禁忌之渴求,化作成对爱臣之赏识与爱重。

念及至此,姬寅礼内心愈发的豁然开朗。因着深信己身之定力,他毫不怀疑,在不久的来日,困扰他的这等畸形情态定会烟消云散。

如斯,便皆大欢喜了。

陈今昭在静谧无声的环境中又投掷了一矢,毫无疑问,箭矢软绵无力的中途而落。至此她已心虚气短湿汗淋漓,右边胳膊腕骨皆酸痛难忍,再投一会怕真有些撑不住了。

正在她担心的想,若等会她当真再抬不起胳膊了,那人知晓后会不会因此觉得她偷奸耍滑、进而借此惩戒她时,寝榻帷幔间却突然传出了动静。

"几时了?"

磁性低沉的嗓音带着似初醒后的喑哑,伴随声音而来的,似是掀被起身的声音。

在声音响起的那刹,刘顺就忙低眉顺眼的趋步过去,立在床榻前低声回复道,"回殿下,再有一刻钟就到子时了。"

"原来竟这般晚了。"床帐里面的人拉开了幔帐,下一刻皱眉问,"焦味怎还如此浓烈?可是外头炉子还未熄?"

刘顺头垂的更低:"是云太妃娘娘惦念太皇太后甚深,央求奴才允她再多烧一会冥纸,也好让她多与太皇太后多说会话。"

"糊涂东西,这般晚了,还让云太妃在此苦熬作甚?送她回去,并告诉皇嫂,不必夜夜过来烧纸祭拜,对母妃之情分只需牢记心中即可。"

刘顺连声告罪,被挥退后就弓腰退出去,奉命送那云太妃出殿。

从寝榻方向传来声音起,陈今昭就精神一震,眼角余光就时刻的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倦怠的双眸中亦含有期待,希望他安排了云太妃娘娘出殿后,接下来就能安排一下她。

毕竟,总不能真让她在这寝殿里投壶一晚上罢。

光是想想,她人都要废了。

但让她着急的是,对方好似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在给刘顺交代完事情后,他那只搭在纱幔间的那只手朝内回缩,瞧着似有重新躺会榻间继续入睡的打算。

陈今昭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别忘了她啊,她还在呢。

心急之下,她只能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而后抬起手里箭矢朝那壶口方向拼力一掷。

叮当一声,箭簇碰到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唔,差点忘了。"寝榻上的人终于注意到了她。将帷帐掀的更开些,他寻声朝她望来,嗓音略显低哑,"陈探花?"

陈今昭赶忙不迭朝寝榻方向抬袖垂首,心切道,"微臣在。"

床榻间似有轻笑传来,不过相隔稍微有些远,她听得不大真切。不过好在下一刻,她就听见对方让她歇会的命声。

"投掷了这般长的时间,你也累了,且歇会罢。"姬寅礼单手撩开轻纱幔帐挂上金钩,轻拍了拍左侧位置,"过来坐。"

累极的陈今昭也没多想,这会总算能歇着了,她自是迫不及待的抬步远离临窗铜壶这处,堪比逃离噩梦之所。

直待依着对方的指示过去在寝榻上落座那刹,她方后知后觉的惊了身白毛汗!她、她怎么敢坐上王榻的?!

脸色一白,她吓得当即就要窜起,却被对方眼疾手快给强按住了肩。

"既无外人,便也无需顾忌那些虚礼。"

他的掌腹温烫有力,她似能感觉那股灼灼的体温由他掌腹,穿透她身上官服单薄的衣料,强势侵入她的肌理。更让她有几分后背发毛的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几瞬,她隐约感到覆在肩上的那股力道,似有朝后方寝榻按压之势。

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姬寅礼将掌腹搭上膝头,侧目看向她,面色如常的笑问,"对了,尚未问你,刚才练得如何?投中几矢?"

陈今昭面色微僵,眼帘不自觉轻颤垂低,"回,殿下,微臣学艺不精,臂力不足,直至此刻亦尚未……投中一矢。"

说到后面,声音愈发小了。

"无碍,此为小道,不必太过挂怀。吾命汝勤加练习,亦不过望汝能练练筋骨,好歹莫要如此羸瘦孱弱。"他语带柔和的温声慰勉,眸光在她清瘦单薄的身子上流连两番,微皱了眉,"过于羸弱了,素日还是得多用些饭食,勿要择食而厌,养好了身子骨方能为国效力。"

这时,送完云太妃出殿的刘顺,亲捧了个红木托盘无声进了内寝。托盘上,放置着两碗安神茶。

姬寅礼端过其中一碗茶,又示意她去端另完一碗。

"今个你也累了,喝完茶安安神,早生歇着罢。"

陈今昭诚惶诚恐谢过,双手小心的去端安神茶。

捧着茶碗吞咽时,整个人仍在坐立难安的想,今夜这位千岁殿下态度着实亲切异常,亲切到令她都生了些惊恐之感。

不由惴惴想着,待会饮完安神茶,她得赶紧找机会告辞离开。

姬寅礼喝过口茶汤后,眸光不由自主就移向了旁侧。

微暗的眸光无声的将人打量。怪不得俗语有言,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怜,他现在就有股要将人好生怜爱的冲动。

重搭膝头的掌腹摩挲了两下衣料,他慢敛了眸光,将空碗置于托盘。待旁侧人也将空茶碗小心放置托盘后,他便挥手道,"喝完就回去歇着罢,下半夜里不召你做事,特允你可去值房里间睡下。"

陈今昭闻言心下一松,正起身要谢过,却又听对方道,"下回值宿时,接着继续投壶。什么时候壶口中矢满百,再与吾提外放之事。"

回到翰林院,她实在累得受不住,到底还是去里间歇着了。可歇也没歇好,后半夜直做了半宿噩梦,清早被宫监叫醒时,两眼的乌圈比之从前更甚。

鹿衡玉今早给她带了些黑枸杞,见她精神萎靡的厉害,就抓了一大把给她泡上。

"往日值宿也没见你困倦成这般,是又被分遣了公务?"

陈今昭直接抬了抬她那还打着颤的右胳膊,话都说得有气无力,"投壶投了半宿,算不算公务?"

鹿衡玉张了嘴:"啊?"

陈今昭掐头去尾后,就简单说了昨夜她被召进昭明殿问话的事。当然,她的音量也没特意控制,足矣让周围竖耳想探听的人都听个清楚。

深夜入昭明殿的事情瞒不住,加之那云太妃也在,以防旁人传她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她还不如先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翰林院众人听闻后,便也不感兴趣的各干各的公务去了。左右不过是昨夜那陈侍讲去昭明殿回话时糟了厌弃,故而挨了半宿罚而已,无甚稀奇。

第44章

陈今昭等人收拾一番后,就各抱书卷照旧去往西配殿。

在至上书房的一段游廊时,不巧正遇上了公孙桓一干人。这个时辰,他正带着手下官员去往东偏殿方向,两方人就恰在庭院的这处游廊里碰了个正面。

见着了迎面而来的三人,公孙桓就停步捋须,笑看着他们。其身后的一干西北文臣也一并止步,捧着堆公务安静驻足原地。

陈今昭他们遂几步上前拜见。

"都是英年俊才啊。"公孙桓无不赞赏的看他三人,又赞道,"听闻你们授业颇具良策,连阿塔海那群无法无天的莽夫们,都被君等治得服服帖帖,当真了不得。"

说着就言语敲打西北文臣,"世间俊才何其多也,尔等身前就有三位逸群之才。在西北之地尔等确是出类拔萃,亦有些成就功勋,但在这英才荟萃的京师,尔等那些浅薄才学又哪值当挂齿一提。"

公孙桓的目光着重看向身后居前那人,"敏行,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尔等需切记,莫要仗着些许寸功就居功自傲。"

敏行是江莫的字。江莫闻声,无不谦恭的低头应是。

身后其他西北文臣亦如是,各个低头垂眼似那最乖顺不过的学生。

陈今昭的余光往那群人身上偷瞄了眼,这群西北文臣虽不似阿塔海那帮虎将们的虎背熊腰,但也生的高挺健壮,他们这些京官们往对方身前一站,难免就会被衬出几分文弱来。

此刻,江莫等西北文臣们乖顺的站在公孙桓身后听训,手捧公务各个低眉顺眼,宛如乖乖仔一般,让她有些难以想出鹿衡玉所描述的他们放浪形骸的场景。

待公孙桓带人离去,陈今昭与鹿衡玉暗暗交换了眼神。

装相。鹿衡玉对陈今昭比划了个口型,后者暗笑不止。

沈砚一直低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遂也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

三人继续前往西配殿,开始了这日的授业。

下值后,沈砚与她二人打声招呼后就先行一步。

这段时日他皆是如此,行色匆匆不知家中有何要紧之事,每每都先他们一步快步离开翰林院。

陈今昭与鹿衡玉都是有分寸之人,虽有所疑惑,但也不会刨根问底。今日亦是如此,通往出宫的路上,照旧只剩他们两人结伴同行。两人也不赶时间,就不紧不慢的边走边聊,权当踱步散心了。

"今夜你回去歇整一番,明个咱再出来吃酒啊。"

"成啊,不过下次吃梅子酒,酸甜又不太烈。前几回那杜康酒,可将我脑袋都喝闷了。"

"哈哈,你不是自诩酒量惊人吗,还认怂了不成。"

"再惊人也架不住这隔三差五的就喝上一回啊。"

近段时日两人外出小聚的时候的确有些多。想起鹿衡玉还满心以为年后能够被外派出京,陈今昭就不由想叹气,她都不知要如何开口与他说,外调之事怕要成空。

她又不是愚钝,昨夜那位以投壶来婉拒她外调之意,如何能让人听不明白。或许那位对他们起杀机之余,可能不免又存了几分让他们与西北文臣左提右契相互制约之意罢。

所以,那位是大抵是不会允他们外调出京为官,以防打乱他对来日朝堂的布局。

见到鹿衡玉满心期待的模样憂艹獨鎵付費,陈今昭咽下了要说的话,心道算了,暂且不去扫他兴罢。待来日寻个时机,再与他说。

到了两人小聚这日,他们依旧是在玉春阁推杯换盏,谈笑窃语,好不惬意。可待小宴散尽,他们说笑着走出雅间时,却不期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或许真是不能在背后说人,两人也不过在吃酒时嘀咕两句,那群西北文官的装相,怎料刚出雅间,就与对面雅间出来的江莫等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双方皆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脚步都有迟滞。

不过几个瞬息,两方都反应了过来。

西北文臣们一人搂着个美娇娥,醺红着脸站没站姿的将他们二人放肆的打量,直将两人看得双双冷脸皱眉。

鹿衡玉暗骂声晦气,陈今昭心道了句都是些两面人。

二人不欲与这些人多做纠缠,移开目光抬步就要下楼。

"欸,两位侍讲大人怎么见着咱们就要走啊,莫不是瞧不上咱们这些外地官们?"却在此时,一个西北文官竟快步过来挡住两人去路,斜着眼看他们,说话拖腔带调的,"敏行兄,若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公孙先生还让吾等多向这京中俊才们多多向齐。今日恰逢如此良机,不妨请二位与咱们同聚如何。"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脂粉香气,说话时轻浮的目光不住在两人脸上打量,尤其在看向鹿衡玉时,其面上露出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人看了作呕。

鹿衡玉气得头脑发昏,陈今昭也冷了眸光。

她没搭理这个不知所谓的西北文臣,转身面向那群人之首的江莫,抬袖略施一礼,"江大人,吾等同朝为官同为千岁效力,还望以和气为主,若闹得太过那双方面上也不好看,你说是吧?所以还烦请让让,莫要伤了同僚间的和气。"

江莫本是倚着美娇娥在旁看戏,闻声就诧异的朝对方望去,目光将人打量几个来回。

对面之人他早闻其名,不过还是头回近距离的仔细打量。

这一眼望去,他不免面浮了丝阴晦的笑来,对方通身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太过惹眼,纯粹的像似不染半丝污垢,真是让人恨不得染脏。

站直身体,江莫推开怀里娇娥,肆笑意中带些恶意的走向陈今昭,"陈侍讲给我等戴的这顶大帽,我可不敢苟同。刚才两位侍讲大人见了吾等,却连声招呼都不打,难道要伤同僚和气的不是两位吗?"

他边说边伸手朝陈今昭抓来,"来,既然是尔等先失礼,那少不得过来自罚三杯。只要你认罚,吾等就既往不咎。"

江莫本意是要抓她肩膀,见她惊怒后退躲闪,便不由朝她迈过去两步。但大抵是醉酒脚底不稳,一个踉跄后他身体失衡前扑,将人猝不及防抵在墙壁之际,那只手也不期方向失衡竟沿着对方衣裳领口直接滑了进去。

触手的一片细滑触感让江莫脑中懵了瞬。

但转瞬下腹一阵剧痛,却原来是对方猛地屈膝用力顶来。他刚痛苦的躬了身,对方已然屈肘死命朝他肩背狠力一击。

陈今昭脸色铁青,顶上他肩背的手肘被震得发麻,可此刻气怒攻心的她早已感受不到了。此时此刻,她恨不能锤死他!

"敏行兄!"

周围人一片惊呼,有人指她怒斥,"竟敢对敏行兄下此毒手,你找打不是!"

眼见一圈高挺健壮的西北官员怒气冲冲围过来,陈今昭与鹿衡玉脸色齐齐一变。正待两人都打算着,若一会没法寻机逃跑,那就索性蹲地抱头认命挨上几拳、随后就倒地装死时,却冷不丁听那江莫忍痛道了句。

"放他们,走。"

在众西北文官们不甘或不善的目光中,陈今昭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的从他们当中穿过,快速下了楼,几乎狂奔的逃离玉春阁。

"这玉春阁太不讲究,日后咱再不来了。"

临上马车前,鹿衡玉擦把额上冷汗,切齿恼愤道。

玉春阁本是有别于青楼楚馆的雅所,如今不知是换了主事还旁的原因,竟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陈今昭白着脸也心有余悸,"那群西北文臣亦同样不讲究,若不是今夜亲眼所见,我都不知他们竟可如此荒唐!"

一想到刚才肌肤上那股陌生触感,她就脸色难看,内心只觉万分恶心与难受。再也忍受不了,她就与鹿衡玉匆匆话别,上了骡车连声催促长庚赶紧赶车归家。

她等不及要沐浴擦洗,一刻也等不及!

在两人车马离去后,西北那群文官们扶着江莫上了马车,而后驱车往医馆疾驰而去。

不过这些后续,陈今昭与鹿衡玉他们就不知了。

此刻皇都昭明殿,灯火通明。

公孙桓手握密录,视线反复在那醉酒狎妓、亵渎京官、行事荒唐、言行无状等几行字上流连,脸色不大好看。

他知江莫等人近月来是有些狂肆的,却没料到背地里竟能猖狂至此。

"是臣管束不力之过。臣有罪,辜负了殿下厚望,恳请殿下严惩。"公孙桓朝御座方向躬身下拜,诚恳道,"回去后,臣亦定会严厉责罚管教,使其不敢再妄为。"

姬寅礼重重将折子拍在案上。

"文佑!你还是不明白。"他推案起身,几步踱至阶前,居高临下望着公孙桓,语气是少有的冷肃,"在京官这里,你倒是重德尚才,缘何到了西北文官这里,你反而偏废起来?连立身之本的德行都欠缺,焉能仰仗其日后能成为济世良才!"

"殿下江莫他……"

公孙桓闻言一急,刚要出声为其辩解,却被上首之人挥手打断。

"吾之前与你提过,西北贫瘠土地上的种子,乍然进入京都这富贵窝里,来日是陷进其内,还是扎根其中,全靠他们个人造化。能者上,庸者下,是吾等欲成大业的一贯典则。大浪淘沙,淘得是金子,而非砂砾。"

姬寅礼低眸俯视,"文佑,纵容亦得有个度,江莫等人已然是恃恩狂纵了!你觉相比其卓绝能力,私德小事不值一提,殊不知防微杜渐否?积羽沉舟否?涓涓不壅终为江河否!"

他语气渐肃,"吾的确可以视其过而不见,纵容包庇,放任自流。可是文佑,江莫他作为你最得意的门生,你如此宽纵无度,不行约束,是欲来日挥泪斩马谡吗!"

一席话如晨钟暮鼓,重重敲醒了公孙桓。

这一刻,他方知此前错得离谱,不修私德,来日必有祸患!此时他后背全是因后怕而泛起的冷汗,只庆幸大错尚未铸成,否则若真有殿下说的那一日,那他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挚友?

挚友临终托付的唯有此子,若因他纵容之过,而让江莫走上那条不归路,那他来日怕死也难以瞑目。

"殿下,臣下知错了,之前确是桓想差了。桓这就去重重惩戒他们,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公孙桓羞愧退下后,就火速召集人手,煞气腾腾的出宫而去。

殿内,姬寅礼浸了两手在冷水中,低眸视着微荡水波,情绪不显。

"去给我盯着,让人往重里打。"

从金盆里抬起手,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掷了巾帕同时,抬步往内寝方向走去,"也注意些分寸,莫要打死打残了。"

第45章

陈今昭第二日上值时,方知江莫等人昨夜挨了揍。

据说是公孙桓直接从宫里带人,将他们这十来号人从医馆一路押回了西街公孙府邸。还听闻公孙下手毫不留情,将一干人打得异常惨烈,那凄厉的哭嚎声哪怕隔了条街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突闻此等喜讯,陈今昭与鹿衡玉内心皆大呼活该,倍感痛快的同时,连带着对那铁面无私的公孙桓,也生出些许好感来。

一整日下来,陈今昭的心情都是极好,就连去西偏殿授业时,也是唇角带笑和容悦色,令人如沐春风。就算有武官学生未能按时完成课业,将书背得磕磕巴巴七零八落,她亦不恼怒更没似从前般直接板着脸上戒尺,反倒语调轻快地劝其上进好学,莫要荒废光阴虚度时日。

刚逃过一顿板子的阿塔海,眼角余光飞速瞄两下面前和蔼可亲的小陈夫子,不免打了个哆嗦,暗道这怕是吃错药了。

上书房西偏殿这里是风和日美,西街公孙府邸那处却是愁云惨淡。

因为昨夜的那顿板子打得不轻,公孙桓也就没让人将江莫等人来回搬动,索性就将他们一并安排在府邸内养伤。

公孙桓上朝之后,府邸内就剩下一片哀嚎。

还以为昨夜板子加身那会是最痛的,今早清醒上药时,方知还能更痛。

江莫趴在床榻上,是前面也痛,后面也痛。

药粉撒上血肉模糊的臀部时,他痛得浑身直抖,牙都咬出了血方堪堪没发出痛呼声。待上完了药,整个人也都虚脱的瘫了下来。

他闭眼缓着痛,咬牙阴沉沉的笑。

好得很,还敢告刁状!这笔账,他 算是记住了。因着对那夜玉春阁的事情有了阴影,所以一连半月,陈今昭与鹿衡玉都 未再外出小聚。就连休沐日,两人都雷 打不动的待各自家里哪也不去,唯恐出门一个不走运,再碰上西北那群文官。他们可是听说,江莫那群人如今可以勉强下地了。万一对方内心不忿,特意趁着休沐日出门晃荡以求偶遇他们二人,届时若 真让对方逮着了,那他俩可就抓瞎了。这期间值得一提的是,前两日轮到 她值宿时,那位千岁殿下竟大发慈悲的没再让她去昭明殿投壶,且还遣了宫监 特意过来传达,说是夜里无要事可允她 暂且歇下。陈今昭闻言自是欣喜不提,大晚上能歇着谁愿意去干体力活。可能她近来 是时来运转了,好事也算是一桩接着一桩。

时间转瞬更迭,很快来到了这月末。这日下值,沈砚没如往常般先行一步,而是与陈今昭二人并行离开。往宫外走的路上,他还突然开口邀请他俩于这个休沐日小聚,问他们那日可有时间。虽这个邀约有些突如其来,毕竟近 月来三人的关系有些生疏,但陈鹿二人还是痛快应下。

休沐这日,到了约定的时辰,陈今昭就穿戴一新的出了门。请宴的地点是在清风楼。此刻华灯初上,清风楼堂内灯火通明,跑堂小二托着美酒佳肴楼上楼下穿梭不断,一楼堂里的酒客们无论锦衣还是布衣,都举 止文雅,或谈论诗词,或谈笑风生,举 手投足都带着文人墨客的风雅。不得不说,清风楼这有别于玉春阁的文雅氛围,无疑更能让她心里充满安全感。

小二将她引至二楼梅字雅间,陈今昭就推门而入,而此时沈砚与鹿衡玉已经在候着了。

雅间的气氛略有凝滞与尴尬,见她进来,鹿衡玉如见救星,第一时间起身将她殷勤的迎入座。

天知道,他跟那沈砚真的是没话说啊!早知道他今个就晚些来了,省得两人对坐如锯嘴葫芦似的,你不言我亦不语,简直尴尬的他脚指头抠地。

"哎呀,是我来晚了,失礼失礼,一会自罚一杯。"

陈今昭落座后,就朝对面两人各抬抬袖,笑眯眯道。

"是吾等来得早。"沈砚摆手回了句,就吩咐小二上菜。鹿衡玉可不会与她客气,当场就拎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满了杯酒,"陈今昭你可别将那抠搜劲 拿席宴上来,一杯怎成,少说得自罚两杯。"

陈今昭苦恼一笑,"就算先两杯下肚又如何?横着出去的人,照样还不是得横着出去。

鹿衡玉瞪眼吸气,这厮何其猖狂!不成,这嚣张气焰伤害到他了,他要反击!"呔,竖儒安敢辱我!等着,今日吾者不能逆风翻盘,吾此后便不再姓鹿!"

"嘻,再敢学土拨鼠桀续狂吠,仔细我弄些鼠药喂你。"

"好哇你竟敢如斯非议罗兄,等回头我定去其面前告发你小人行径,让罗兄下月少说再来两篇惊世大作!"陈今昭一听他一本正经称罗兄,差点没笑岔气,连连摆手示意不与他贫了。

鹿衡玉哼了声转过脸去,内心已经暗搓搓的在考虑,待会要如何劝动这个狡诈的陈今昭,来行一 场飞花令。两人刚打嘴仗这会功夫,菜已经渐渐上齐了。沈砚持壶斟满了杯酒,而后对二人举杯,"近来家事纷繁,我行事间就多有怠慢,因而今夜特备 薄酒一桌,算给两位贤弟赔个不是。"

"这如何说的,不至于不至于,家中有事,吾等都理解的。且我瞧沈兄近来似多有烦恼,若有能 用得上贤弟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是啊,我与今昭都非斤斤计较之人,你且放宽心便是。"沈砚看着他们二人,惯常清冷的面上露出了抹笑,随后又想起什么,不免又轻微叹口气。"其实今日还有一事,家中对我有旁的安排,可能用不着年后,我怕是就不能再与两位贤弟同行了。今日一宴,也算是临别之宴罢。"

陈今昭听出了其中意味,沈砚这是要从翰林院调走?三年任期满,而后或外调出京或去其他衙门任职,都很正常,可关键是沈砚是要走内阁的路啊。心中虽疑惑,不过与他的关系到底不比与鹿衡玉的,所以她也不好细问。抬起酒杯,她笑看着对方,诚挚道:"能同行一段路,今昭已倍感荣幸,亦很欢喜能与沈兄有这样的一番际遇。无论来日还有无希望同行,我都希望沈兄能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鹿衡玉亦举杯:"所谓聚散无常,离合有时,无论来日吾等身处何地,吾等情谊不变。"

沈砚面露动容,"好,能与两位贤弟同行一场,亦是砚之荣幸。"

"来,举杯。"

"敬此生之缘分!"

"歌来日之坦途!"

"吾等共饮,惟愿此生安素!"

三人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席间气氛便热络起来,不似刚开始时还有些僵持与小尴尬。酒过三巡过后,几人的话就更密了,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这会,陈今昭与鹿衡玉正在争论是行划拳还是行飞花令,却冷不丁听沈砚插了句话来,

"刚我突然想起个问题,何谓那,土拨鼠?"他陷入了沉思,也没注意到两人争论声的戛然而止,思索片刻后,迟疑道,"你们又提了罗,是那….….罗行舟?"

陈鹿二人此刻都有些小尴尬,背后说人坏话到底不是君子所为,两人还是有些小羞耻的。

"是那罗行舟先来挑衅的,他骂我鸠形鹄面,我方予以回击的。"

鹿衡玉也忙不迭帮腔,"就是,他每月一期都要将人骂出花来了。要不是他太过分,谁闲得慌去搭理他。"

沈砚颔首似是理解,就在两人以为这茬过去,正要吃酒用菜时,却冷不丁听对方丢了个炸雷出来

"他是土拨鼠,那我是什么?"

不等目瞪口呆的两人反应,他看向他们,几分不确定的问,"仙鹤?"

鹿衡玉刚进嘴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咳的昏天地暗。

陈今昭心虚的直拍鹿衡玉的背,嘴里一个劲反驳,"什么呀,沈兄说什么笑话,仙鹤哪里配的上你。"

沈砚微挑了眉:"不是仙鹤?"

"不是不是!"

"没有没有!"

两人双手疾摆,头也直摇,如硬嘴的死鸭子,就是死也不认,

沈砚眸里染了笑意,无奈失笑了会,就转向雅间房门方向唤了两声,打算让门外候着的跑堂小二另外再端壶梨醪过来。

哪知唤了两声,外头没人应答,他微蹙了眉,又唤他常随,可依旧没人应声。

世家大族养出的下人,尤其是常跟主子身边伺候的,更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可从不会出现这般纰漏。

沈砚觉得事有蹊跷,沉了神色刚要起身出去查看,不想雅间的房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推开了。

浩荡的一群人就这般旁若无人的闯了进来,为首的赫然就是那江莫。他一进来,目光就直射向席间还举着杯子的陈今昭。

"哟,这般热闹啊,不介意吾等来凑个局罢?"

在见到来人那刹,陈今昭与鹿衡玉就脸色齐变,对方开口的瞬间,两人就反射性的噌的起身。

"你们来干什么!"陈今昭面容带煞,毫不留情的手指门外,"不请自来是恶客,还烦请出去!"

"恶客也是客啊,小探花你赶客可就失礼了。"江莫推开旁边人对他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她走来,面浮嘲弄,"瞧见没,都是拜你所赐。赔罪酒都不请吃一杯,就想赶我走?"

"吃酒?好说。"雅间房门处,平缓低沉的语声不期传来。

那道声音不疾不徐,平和沉稳,听在在场西北文官们耳中,却彷如惊雷劈入了耳!他们瞬间悚然,皆面无人色。

刚还放肆的江莫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刹那僵直原地。

有些表现不堪的西北文官,都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了。

陈今昭等人惊得抬目望去,就见雅间房门处,有人自暗处缓步走出,身形极高,步履雍容,面色如常的走进灯火通明的厢房内。

簇拥他而进的,是群腰挂挎刀的彪悍武将还有那公孙桓。

武将们也不是旁人,真是阿塔海等人,他们进来后就环胸而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房间内情况。至于那公孙桓,从来都是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模样的人,此刻却脸色青黑,拳头握得发颤,似极力压抑着怒火。

姬寅礼抬手止住陈今昭等人行礼的动作,侧过脸转向江莫等人,突然笑了声,"往日是缺了你们酒不成,怎就馋猴投胎似的,千里迢迢跑旁人席上硬讨酒喝。这脸呐,也算是让你们给丢到份上了。行了,知道尔等好酒,今个这顿酒我来请诸君喝,管够。"

话落,阿塔海等武官们就笑嘻嘻的上前,一人环臂勒过一西北文官,强行将人勒走。

阿塔海勒住江莫的脖子,不顾对方铁青的脸色,边勒边走,还笑哈哈道,"哎哟敏行啊,你要喝酒就找老兄啊,难道你不知老兄我最好这口嘛!真是的,一点都不仗义。"

江莫被那虎背熊腰的阿塔海勒的双脚拖地,倒退疾蹬。路过公孙桓跟前时,忙向对方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公孙桓怒火中烧的盯着他,此刻恨不得上前抡他一个大巴掌。

阿塔海等人将一众面色灰败的西北官员直接拖到了对面雅间,隔了老远依旧能听见阿塔海大嗓门的笑声,"来来来,今日谁都别客气,一定要与哥几个不醉不归啊!"

刚才还拥挤的厢房,这会子就空了下来。

姬寅礼的视线在桌前那低首垂手的三人面上扫过,随后就抬步朝他们走来,边走还边与公孙桓笑说,"别小瞧他们这小宴,他们的行酒令可是别具一格,就是文佑你对上他们,都不一定会取胜。"

公孙桓勉强调整好了情绪,此刻闻言,来了兴趣,"哦?殿下这么说,桓可要见识一番了。"

姬寅礼到三人对面寻了位置抚袍落座,抬手示意他们都坐。公孙桓也在旁坐下,偌大的八仙桌再坐两人也绰绰有余。

刘顺带着人进来,重新换了桌席面,上了新碗碟,新酒盏。另外又重新端上了数个酒壶,从壶口散出的酒味甘醇浓烈,闻着似那性烈的郎官清。

"来,你们继续吃酒,当吾等不存在便是。"姬寅礼持筷夹菜,眉目未抬,"行酒令也继续,顺便给公孙先生开开眼。"

若放在往常,公孙桓定能察觉其主子行事的异常,情绪的反常,似有什么压在平静的表象下,已快要脱笼而出。可此刻他自己的情绪尚且勉强压住,又如何能敏锐观察其他?

陈今昭正满怀忐忑的坐着,闻言下意识就要去看鹿衡玉。

"鹿贤弟,你我二人且行那酒令给殿下及先生一观。"

还没等她转过头来,就突然听到沈砚出了声。

鹿衡玉震惊的抬头,几乎要颤手指向自己。确定说的是他吗?真的确定吗?三人中,唯他的术数是最差的啊!

第46章

沈砚与鹿衡玉就开始划起了拳。两人本也不是为了分个高低,只是演示而已,且此情此景也没那多余心思去仔细多斟酌题目,遂也只是大概将上次聚会时候的内容照搬而来。"一只王八四条腿,五只八王几双眼?"

"五双。三只兔子三双耳,八匹骡子几条腿?"

"三十二条。六只龙鱼六双眼,六只蜻蜓几双翅?"

"十二双。"

他们就这般你来我往行了两回,本以为如此便可了,但对面的千岁却仍兀自夹菜未曾叫停,而那公孙桓则捋须颔首,一副饶有兴致等他们继续的模样。

沈鹿二人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陈今昭端坐案前,不时担忧的看眼沈砚,再看眼鹿衡玉。

前者还好,毕竟世家公子的定力不是随便说说的,但后者的心态显然要差许多。尤其满座鸦雀无声,唯他二人声音清晰回荡其间,这本身就是种无形的施压。更遑论,对面的尊者还在无声的注视,无疑更让人的心态有些绷不住。

人大概都是这般,越急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那日与陈今昭宴后,饶是自认无第三人在场、确信陈今昭那不敬之言断不会外泄出去,但慑于那的积威日久,鹿衡玉还是将那三字视作了禁忌,每每乍然想起都会后背一凉。

明明想都不敢去想的字眼,可此刻,他慌乱之下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明明他想说的是青蛙啊,可出口瞬间怎么就换了词?

别说鹿衡玉惊恐,在陈今昭听那三字乍然入耳时,亦惊得双手抖了瞬。按理说那日她也并非是指代那人,可不知为何,心脏就是狂跳不止,有种莫名的心虚与惊慌。

哗啦的倒酒声不期在对面响起,与此同时传来的是那人的笑声,"文佑,既然来了,干坐也无趣,不妨与几位俊才对上几番,让我也瞧个热闹。

公孙桓无奈笑说:"殿下就会打趣桓,就不怕人笑话桓欺负小辈。"

姬寅礼漫不经心啜饮了口杯中酒,懒散的挑了凤眸,"既是席间,那但求个尽兴便是,又何须几多拘泥。再者,吾也没令你独斗去,依文佑之才,必得要一对二,或挑三。"

"殿下既已发话,那桓少不得要来一回聊发少年狂了。"公孙桓玩笑了句,就端着自己的酒盏起身,施施然往三人的位置处走去。

三人见此赶紧站起,抬袖躬身以示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