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探花 卿隐 22293 字 5个月前

公孙桓摆手,"都别多礼了,殿下刚也说了,酒席间尽兴为好,别拘泥那些虚礼。"

他走向的方位正是沈鹿二人中间,而中间这个位置站的正是陈今昭。

"陈侍讲可否借位置一用?"

陈今昭如何能不让?赶紧端过自己案前的酒盏,绕过鹿衡玉走到他另外一侧的位置。

公孙桓坐下时还笑呵呵道,"头回与几位俊贤同席而坐,所谓见贤心喜,我这也难免想来凑个热闹。望几位莫要嫌我打搅诸位雅兴才是。"

三人忙道不会,连声说是他们的荣幸。

公孙桓让他们都坐,而后目光看向沈鹿二人,"我且托个大,先与两位侍讲大人对上一番如何?两位俊杰才学出众,待会还望手下留情啊。"

陈今昭在坐下后才蓦得发现,此刻她的位置与正自斟自饮的那位千岁,就只隔了个空位。

纵使那位不言不语,但那通身的王仪气度,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此刻他自斟自饮,凤眸微垂,不怒自威,与他只隔了个空位的陈今昭顿感压力,只觉周遭空气都似凝滞了起来。

她屏息悄悄朝鹿衡玉等人的方向稍许侧身,直待连眼角余光都没法再瞥见那边一丝半毫,这方觉得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陈今昭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已经是不着痕迹万般小心了,殊不知在有人的眼里,她那点举止却是放大了百倍千万倍,放大到每个细微动作,都是如斯的清晰可辨。

席间,公孙桓一对二开始行起了酒令。怕两人面对他会多有拘谨,他便不时说两声玩笑,调剂下席间气氛。

公孙桓对他们随和又宽容,言语又几多幽默,不多时几人间的氛围倒也去了初时的僵滞,渐渐也融洽起来。

但再融洽,也改变不了他们你来我往间,越发刁钻犀利的问题。陈今昭在旁就眼睁睁的看着,耳畔听着,那些个题目如那窜天猴般,从几只动物几只眼,没有丝毫过度,直接窜到了《九章算术》。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今粟米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今有布一匹,价值一百二十三。今有布二丈七尺,问得钱几何?"

"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还之,问息几何?"

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短短三息要解出来,简直太难了。

公孙桓等人各有输赢的喝过几轮,皆反应过来三息过短,遂将答题时间推迟至十息。来时的公孙桓只将这行酒小令当作与后辈的小玩闹,可双方你来我往的对上几番后,也开始郑重对待起来,就连袖子也挽了起来,显然也是动真格的了。

当然,这个你来我往主要还是指公孙桓跟沈砚,至于鹿衡玉,陈今昭观察着他全程大抵就那么一套连贯动作一一倒酒,端杯,苦哈哈把酒吃尽。

动作熟练丝滑的简直都让人怜悯。

陈今昭望着如火如荼行着小令的几人,搭在双膝上的手不由紧张的绞在一处,暗暗直为沈砚打气。

撑住,千万要撑住,否则就要轮到她上场了啊。

男人胜负欲上来,那是不论年龄的。

公孙桓被激起了斗志,早将之前怕欺负后辈的那套想法抛之脑后。作为常年掌管三军后勤的人物,他最精术数经验老道,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刁钻如何来,很快就杀得沈砚节节败退。

不过好在沈砚酒量还行,应该还能再撑一阵。

可鹿衡玉撑不住了。起先他虽醉酒,但好歹还存份理智,谨记着那人在座,一刻不敢停歇的死命警醒自己千万莫闹洋相。但后来又输了几杯酒下肚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抵唯一还能记得的,就剩哭着找陈今昭了。

"今昭啊,今昭,我命好苦啊……"

他大着舌头哭诉,习惯性的就去拽她袖子,可还没等拽上,就被刘顺招呼着宫监给搀扶了下去。

"今昭,今昭啊一一"鹿衡玉被搀走时还在喊,可刚喊了两声,就突然没动静了。陈今昭疑惑的伸脖子张望,却只能看见两壮硕宫监飞快搀扶人离开的背影。知道鹿衡玉的常随在门外候着,她亦不担心他,所以也就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其他二人身上。

上天没听到她的祈祷,在又经过小半刻钟的来回后,输多赢少的沈砚也倒下了。值得一提的是,公孙桓虽赢面多,但架不住酒量差啊,在沈砚倒下后,他也开始摇摇欲坠。

依旧是刘顺招呼宫监过来,将他们全都搀扶了下去。

陈今昭起先还劫后余生的拍拍胸口,舒口气庆幸了会,毕竟遇上公孙桓这般的术数狂魔,任谁也架不住啊。

可待那三人依次被搀扶下去,而周围伺候的宫监也随之都无声退下、又悄无声息关了房门后,四周骤然的寂静令她后背瞬息发凉僵直,这一瞬她才后知后觉的乍然回神。

人都走了,她、还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此刻,她焉能再忽略旁侧存在感极强那人?那人背对着灯光而坐,指腹摩挲着杯沿不言不语,时而低眸啜饮一口,却也只是浅尝辄止,仿佛只是过来赴宴的寻常宾客。

身后稍远处的立柱灯盏发出的光很亮,照亮了他那身宝蓝色锦缎的后背,却映照不进他隐在暗处的面容。

陈今昭僵坐在那里,宛如个木雕,也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木雕。如此,她便也不必面对,这等让她束手无策的场景。

对方不言,她亦不敢语。

但内心却在狂呼,公孙桓都走了,这位千岁怎还不走啊?

"别隔那般远,过来坐。"

正在她都要坐不住了,正待要硬着头皮起身告退时,却听到对方突然开口道。他语气并不严厉,反倒温和的都似有些温柔了,却不知为何,她此刻头皮发麻,有种想立刻拔腿就逃的冲动。

既然对方开口,她遂也只能起身过去,还在对方的提醒下,将她的酒盏也一并给捎带上。

姬寅礼将一壶郎官清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柔道,"刚才也净见着他们胡闹了,瞧你也没用上几口饭菜。你斟杯酒就着吃着罢,人瘦的太过,就会让人瞧着可怜。

从在紧挨着他的那张座椅上落座起,她的身体就一直都是僵着的。此刻见他与往常见的都不一样,态度异常亲切又随和,好似对待个备受重用的朝廷公卿,人也怪,说话也怪,她焉能头皮发麻?

尤其是他明明前一刻还寂沉沉的,怎么这一刻又和善善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是个人都怕。

"微臣谢过殿下关怀,只是之前已经用过不少饭,现在着实是用不下了。"陈今昭低着脸只看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说着暗自咬咬牙就要起身告退,"殿下,时候不早了,微臣……"

"不,时候还早。"他直接打断,笑语里挟着强硬,"坐下,陪我饮上几杯。"

甘冽的郎官清从壶口被倾倒而出,两人面前的酒盏很快就再次溢满了酒汁。

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她不得不又一次的拿起了酒杯,只是刚才重新落座后被他连斟了两杯酒吃下,此时连个缓和时间都没有,又要跟他吃这第三杯酒,着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殿下见谅,微臣实有些不胜酒力……"

"莫要谦逊,爱卿频频外出与人饮酒作乐,汝之海量吾焉能不明。"姬寅礼凤眸含笑,懒散的语调中又带着无形的逼迫,"是不欲给吾颜面,还是席中少了趣味?"陈今昭心中咯瞪一下,对方是暗指她太过享乐了?

可是,她也就前段时日小聚吃酒的频次才多了些。

来不及细思,她赶紧请罪,"是微臣酒后失言,望殿下恕罪。"

姬寅礼的眸光沉沉落在身侧那低首请罪的人身上。

约有一月的时日,未见此人了。唯恐内心的火将人焚了,他压着性子不去见,想着待那件事淡淡再说,怎料对方却宛若无事之人,照样在外逍遥快活,招蜂引蝶。

好似被人轻薄于此人而言,风过无痕,无关紧要。

的确,男儿之躯,抚之何妨?呵,怕是对方已无甚所谓了。

"大抵是与吾吃酒是少了点席间趣味。那,本王与你亦行那酒令如何?"他暂搁下酒盏,挽起了袖子,笑说,"探花郎才思敏捷,一会可要多让让本王才行。

陈今昭听着袖摆掀起的细微风声,有心想挣扎一下。

"殿下,微臣认输。"

"在吾军中,不战而降,当斩不饶。"

她还能如何,遂也只能搁下酒盏,半挽起袖口。

眸光在那清瘦白皙的腕骨上流连而过,他半敛着眸色,声低了三分,"你先来。"

陈今昭也不含糊,既然是对方的要求,她也只能奉陪了。

略过了鸡鸭鹅等简单的题目,她直接上《九章算术》。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上的题目是,《九章算术》的盈不足篇。

姬寅礼听着那干净清泠的嗓音,看着对方细密浓长的睫毛掀开视他一眼后,就低眸细数时间静待答案,这般谨严认真的模样让人不免几多失神。

倒也难怪朝臣对其评价多有一犟字,如今与之接触越多,越能知其外表文弱内里刚韧,认准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不会因对方之权势而退避或相让。

譬如此刻,对方丝毫不让,不会因他之身份而刻意藏拙。

十息过后,姬寅礼端起了酒盏,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连对方的问题都未听全,能答上来才是怪事。

掩下暗晦眸色,他含着酒汁慢慢咽下,喉结几番滚动将那股灼人的气息用力压下。

待对方喝完这杯酒,陈今昭不由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等着对方的问题。姬寅礼从酒盏中慢抬了眸,视着对方那张白璧无瑕的面庞,半晌,方平静无波的缓声发问。

"听闻汝多有才情,视罗行舟为鼠,视沈砚为鹤,但不知,汝视吾为何?"极为平淡的一句话,让陈今昭当场打翻了酒盏,脸色煞白。

第47章

对方的这番问话直接将她打个措手不及!

话里的意思就只差直接点明,他知道了她那日的不敬之语。

她浑身冷汗直冒,手脚在这刹那都似失了温度,那日的失言本以为不过风过无痕,哪知竟不知如何传入此人耳中!

不,不会是鹿衡玉。

结合着他今夜露出的一些信息,她很快明白过来,何止是皇宫里的草木长着耳朵,只怕这偌大京城中都藏着此人的耳目。

吾命休矣!

她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栗,不免暗悔自己在外太过放松心神。此刻亦总算明了,眼前这人缘何今夜待她态度如斯诡谲。

对方依旧在含笑视她,似在耐心等她答案。

陈今昭双手用力绞握强令自己冷静来,然方未第一时间发作,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此刻她该如何应对?要即刻请罪?

不,她立即否决。对方那话虽看似点明却又未完全点明,她若请罪便是当面坐实那日不敬之语,无疑是要将人脸面踩在地上。

所以,她不仅不能擅自开口为那日的话辩解,甚至还连提都不可再提。

那就依着问语顺势而答,阿谀取容的趋奉两声?

更不可,她亦否决。在明知对方知晓的前提下,再巧言令色的恭维,那是欺君。

此刻她隐约有些明了,对方要的就是她辩不得说不得,要的就是她恐慌万状又有口难言,要的,是她认罚。

"殿下人中龙凤,微臣凡尘微末,岂敢妄言王尊?"想通这些,她嗫嚅低语了声,就颤手将打翻的酒盏扶正,斟满了酒低眸饮尽。

姬寅礼将眼前之人的情绪反应看在眼里,一时心中似疼似痒,那股疼惜与快意交缠之感,让人不免几度怀疑,自己是否真是颅中生疾。

视线在那微微仰起的颈项上稍许停驻后,缓慢下移落上了被酒汁洇湿的襕衫衣袖上。不过两息又移开眸光,他抬壶给自己的空盏亦倒满了酒水,嗓音不轻不重道。

"继续。"

今昭也不知自己的应对之策是不是最佳,自己有无希望就此过了此关,但对方还肯继续与她行那酒令,那便是好征兆。

定了定神,她竭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酒令上。

今有大夫、不更……

姬寅礼微挑凤眸,短暂轻诧过后,眸光满是怜爱。

本以为眼前之人,完全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个措手不及,早已失了方寸,哪知其哪怕颤着音白着脸,却依旧全力以赴的与他行着酒令,未曾有丝毫的敷衍。当真是,可怜又可敬。

待她问完,未等十息,他就兀自捞过酒杯仰脖饮尽。

陈今昭敛眸屏息,神经绷紧的等待着对方的问题。

姬寅礼姿态随性的后仰了肩背,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瓷盏薄胎边缘。抬眸视着她,他嗓音轻柔,"吾的问题不变。

此话入耳,陈今昭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对方好歹没再问出让人心惊肉跳的新问题。

照旧不能言不能辩,她只能再次持壶斟了酒,举杯饮尽。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进入种颇为诡谲又和谐之态。

陈今昭每问完一题,对方只以吃酒来回应。而她回应对方问题的方式,亦是无声斟酒饮尽。在她的题目从《九章算术》的盈不足篇,过渡至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后,吃过太多酒的她开始头昏脑闷,已然醉了七分。

但反观对方依旧面不改色,瞧似还饶有兴致的要与她继续这般吃下去,这让她心中不免忧虑了几分。

从来在外,她是不敢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的,唯恐失了意识后会发生她不可控之事,所以一般顶多喝至六分醉意,便会止了杯。

此刻喝至了七分醉,于她而言已是极限。

陈今昭不敢再喝,于是在又是一轮所谓的酒令过后,就醉意朦胧的歪伏在桌案上,浑然不顾案面上被溅洒四处的酒汁。

倒下时,她内心还在不住的祈祷,望那刘顺赶紧遣人过来将她扶走。

但上天没听见她的祷告,她等来的不是搀扶人离开的宫监,而是被掐了下巴灌进来的酒汁。

对方喑哑的嗓音染了几许醉意,"再敢在本王面前耍这些花招,就翻倍的罚你。"

被人识破了装醉,陈今昭也只能捂唇咳两声,苦笑着从桌上起身。

"殿下,我……"

"继续。"

他直接打断,根本不容情。

陈今昭没了法子,只能咬牙继续。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祈祷,万一待会她真的醉得不省人事,那但愿能如沈砚他们般被人顺利搀扶走,不要再起波澜。

灯影疏落,氤氲笼着眼前之人的醉容。

姬寅礼看着那捎带胭脂红的眼尾,只觉这抹极致艳色无端让人心悸。这一刻他内心突兀的生出一种感悟,美人就是美人,是不分男女的。

如他面前之人,发丝凌乱,颊沾酒汁,浑身的狼狈却挡不住那芙蓉春色。在这暗香疏影里,这抹极致的美色堪比琼浆玉液,竟如此令人心折。

姬寅礼觉得今日的衣裳大抵是紧了些,竟让他有些透过气来,亦或是酒意上头,让他发闷燥热,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的躁狂。

解开两颗襟扣,他后背重重沉在椅座,闭眸缓息。

交错的光影打落他面上,明暗相生。此时此刻,大抵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滋生的暗物是何等猖獗张狂,恨不能撕碎躯膛直扑而去。

此刻陈今昭在又经几轮所谓酒令后,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的伏倒案上。

姬寅礼睁了眸,望着眼前这幅海棠春睡图。

他失神的望着,几分控制不住的要伸手,不知是想去触碰那张殷红清润的面颊,还是去握那垂落身侧的白润手腕。

手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亦没有收回。

这一刻他脑中思绪撕扯不断,时而勒令他悬崖勒马终止此等荒唐之径,时而又难以自控的去想,没将其立即抱入怀里肆意怜爱,已然是他身为人主的宽容了,如今他就算稍许纵容一番又如何?何况,所谓愈抑反张,他若过度的压抑,只怕于对方而言,也是隐患。适当的他到底还是朝前伸了手,连带那细瘦的腕骨一起,将那手拢入掌心中。滚烫与清凉的肌肤相触瞬间,他的脏腑还似被野火撩过。

释放,或许对双方都好。

细腻,柔软,手心柔润。

从前他亦触过对方的手,只是以待朝臣的心态扶握,与此刻以旁的心思相触,感觉焉能相同。

室内光影摇曳,他看着那醉意昏昏,双颊潮绯睡得无知无觉的人,眸光持久未动。他或许也是吃醉了酒,姬寅礼几分昏沉的想,要不他此刻为何会有种想肆意放纵的心态。

刘顺听见里面走路的动静,就赶紧打起精神,在沉重的步履声将近时,就殷勤小心的将房门打开。

姬寅礼抱着人出来,刚要将人放下时,却听得门口他那御前总管隐晦的道了句,"殿下,奴才已经在楼上安置好了房间。"

话里的暗示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姬寅礼慢垂了眼,从喉咙挤出几字,"给爷滚。"

在这个死奴才眼里,难道他这个主子,跟那些玩变童的混账是一路货色?

刘顺不敢再言,缩着脑袋就赶紧退远了。

姬寅礼环视四周,清风楼里早已清场,就连对面雅间也寂静无声,想来阿塔海他们应该是带着人换了场地。

俯身将人放下,他招呼宫监过来,让他们将人给搀扶下楼去。

长庚早就在外等的望眼欲穿,此刻见人终于下楼了,可算是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只是见人醉成这般模样,也忧心不已。

"少爷?少爷?"

长庚小声唤了两声后,见人还没什么动静,虽焦急却也不敢再出声,唯恐扰了贵人的清净。

他不知深夜候在清风楼外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身着常服,但瞧着规矩森严,行走间都悄无声息瞧着就只来路不低。

外头候着的这辆马车,虽外观并无什么装饰,可做工及木料一看就极为讲究,朱漆车身更是尽显尊贵气派。

长庚不想给他家少爷惹祸,此刻便也不想再耽搁,只想赶紧将少爷扶进骡车里,赶紧赶车回家。

姬寅礼手指系着襟扣踏出了清风楼,刚欲抬步朝马车处走时,却不期瞧见那探花郎家的常随,正吃力扶抱着人往那破骡车里塞。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视线在那四处透风的破骡车上扫过两番,到底还是开口道,"此刻已宵禁了,巡夜兵丁不好打发,就且将人扶我车上罢。让那常随,在后头跟着。"

陈今昭恍惚的感到自己好似铺进了柔软的锦缎中,随后外头马嘶声响,整个人就似在了移动的空间之中。

此刻她虽然脑中依旧昏沉,但多少有了丝意思,此刻还能恍惚意识到,自己此刻应该是在车厢里。她还昏沉的以为,是长庚拉着她回家了。

车厢内,姬寅礼闭眸仰靠着厢壁,有些后悔将人给放进自己的车里。鼻间缠绕的幽淡香气简直勾人夺魄,本来已堪堪压下去的杂念,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锦衣的襟扣再次解开,可这一回,他却仍觉呼吸不畅。

马车过长街时,巡逻兵士见了,就欲上来叫停。

赶车的宫监直接抬手出示令牌,巡逻兵士就赶忙朝两侧避让。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永宁胡同。

胡同狭窄,马车根本无法进出,遂就停在了胡同口。

等长庚搀扶了人下来后,宫监就掉转马头,驾马疾驰而去。

奔腾的马蹄在初秋的深夜异常醒耳,似带着急切,狂乱。

直待那马蹄连带车轮滚动的声响远至再听不见,闭眸靠在长庚身上的陈今昭才睁了眼,眸里全是无措与惶乱。

"少爷,你醒啦!"

长庚惊喜的声音响在耳畔,可她此刻已经听不见了。

她颤手无意识的要去触胸口,可下一刻仿佛被惊着般放下了手。

做梦,对她在做梦。

她使劲拍拍自己的脸,肯定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陈今昭被长庚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她洗脑似的,一直喃喃着是自己醉了,是出现了幻觉。可胸口处,那抹粗粝摩挲的触感好似还依旧存留着,好似依旧感受那温烫掌心与冰凉扳指同时触过肌肤。饶是只有短短两息,却仿佛烙上般挥之不去。

第48章

昭明殿,姬寅礼捧着冷水扑面,浑然不顾冰凉的水打湿他的襟口、衣袖,甚至洇湿他胸前的衣襟。殿内伺候的宫人皆将脸垂的更低,唯恐余光扫见主子此刻那狼狈之态。刘顺捧着冰块在旁仔细候着,得了主子示意,就会小心夹上两块冰放入盆中。

姬寅礼双手撑着盆架,阖几分压抑的喘息。

越是逼自己莫思莫想,但马车上的情境就越似生了根,死死扎根在他心底深处,延伸的每根触须都在撩拨他去回味那每一分滋味。

清凉细嫩,让人心荡神驰,魄荡魂摇。

再次捧了凉刺骨的水猛扑面上,可这刚加了冰块的井水能带走他面上的热意,却带不走他心底的燥热。

待昭明殿内寝归于平静时,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伺候主子就寝后,刘顺细心的将榻边帷幔放好,轻手轻脚的过去吩咐那些宫人们赶紧将打湿的地面收拾好,把衣服抱出去浆洗熨烫,再将内寝的宫灯都熄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刚要悄悄退出去,这时寝榻方向传来了动静。还未等他趋步过去,就见本来垂落的帷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他那大敞着衣襟的主子,就那般裸着躯膛寂坐在榻边,沉郁又沉抑。

刘顺在榻边不远不近处候着,虽他没根,但不耽误他能读懂此刻主子那通身的欲求不满之态。

他不由暗下思量,殿下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龙筋虎骨的,总这般憋着也不是回事。若是寻常些的主子倒也好说,他也能按照惯例,直接找些俏丽的宫女进来伺候便是,可是他的主子..

想到这,刘顺的目光更低垂了几分。

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军中与那些糙老爷们待久了,他这位主子竟左了性了,压根就对那些美娇娘起不了兴。这要让他如何做?总不能这会去寻个俊俏的小太监进来?光是一想他就不由打了个冷颤,即刻否决。要是他真敢这般做,他的这位殿下能当场砍了他脑袋瓜。

左思右想下,他终于想出了个还算折中的主意。

"殿下,不如奴才去召鹿侍讲……进宫议事?"

或许太监的思维就是这般,有时候细腻复杂,有时候又简单粗暴。

在他看来,无论是顾忌也好还是怜惜也罢,既然殿下暂且不欲对那陈探花下手,那口口焚身实在难忍之下,倒也不妨退而求其次另选个人进宫伴驾。既能纾解一番,且那鹿侍讲好歹也与那陈探花齐名,亦不算辱没了殿下的英明。

姬寅礼额角青筋跳动了几下,有那么几瞬,是真想让这个狗奴才脑袋搬家。

刚欲怒叱让其滚出去,可转念一想,他却颔首道,"宣他进宫,另外让他熏上那日的熏香,记得熏重些。"

当被连灌了两碗醒酒汤的鹿衡玉,带着他那满身浓重的异域熏香,发直着两眼半醉半醒的踏进昭明殿时,仍满脑子浆糊,不知自己睡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被召进了宫。

榻边坐着的姬寅礼不由抬手揉了揉额角,这香着实熏着他了。但也行之有效,见此人不过刹那,胸中的嫌恶之感翻涌而上,几乎瞬息就压过了之前如何也消不下的欲念。

人一旦清心寡欲起来,便少了躁动,亦能平心静气。

遂此刻对着那诚惶诚恐,忧然惕息的鹿侍讲,他亦愿意给对方两分好脸,挥挥手宽缓道,"去屏风后歇着罢,待酒醒些,替吾草拟两道小诏。"

清早,陈今昭从宿醉中醒来时,就见到榻边的幺娘正执针线缝补着衣服。瞧见是她昨夜穿的那件襕衫,不由就问了句,"衣裳哪处破了?"她这件衣裳是新做不久的,不该这么快就穿破了啊。幺娘缝上最后一针,剪了线,方道,"是襟口崩开了。"

正打着呵欠还有些困意的陈今昭,一下子被惊得一个激灵。

"襟、襟口崩开了?"

"是啊,可能是表兄你昨个吃醉酒乱扯了衣裳,连最上面的襟扣都不知崩哪处去了。

幺娘未曾察觉对方语气的惊疑,仍细声细语的解释说。

陈今昭瞳孔骤缩,双手不由哆嗦的覆上胸口。

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醉后的幻觉?

白着脸赶紧抚了抚自己的胸,平坦的,依旧没有发育的迹象。既如此,便不是自己暴露,那岂不是说他..

想起西北那群文官荤素不忌的行径,她不由暗抽口凉气。

不会吧?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约摸心越惊,越摸脸越白,整个人内心充斥着巨大的荒诞与惶乱感。

"表兄?表兄?"

陈今昭勉强挤出来个笑,"怎么了。"

"表兄快去洗漱用膳罢,莫要耽搁上值的时辰。"

"我……知道了。"

鹿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不显眼的一处角落,鹿衡玉的常随远远见着陈府的骡车过来,就赶紧跳下马车小步跑过去,等陈今昭下了骡车就问了声安。

顺便,也与她传达了鹿衡玉夜半承命赴召入宫的事。

陈今昭本来就心发慌,闻此消息,更觉晴天霹雳。

"深,深夜入宫?没说是召他何事?"

"没呢,夜里府上突然就来了几个宫监,带来了上头口谕,让少爷即刻入宫见驾。"那常随想了想,又道,"对了,上头还特意嘱咐让少爷进宫前熏上香,就是从西域走商那里买的那份异香。来的那宫监叮嘱了好几遍,务必要让少爷多熏些,熏重些。"

陈今昭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僵着步子挪到宣治殿广场前。

至点卯时,整个人还精神恍惚着,差点就被纠察官给点名揪出来。

往翰林院方向走的一路上,她都恍恍惚惚,眼神不时望眼昭明殿方向,担忧惊惧。同样神思不属的还有那沈砚,他亦不时抬眸向昭明殿眺望,清冷的面容闪过担忧。

此时的两人尚不知,他们担忧的方向各有不同。

直待在翰林院见到了精神尚可的鹿衡玉,两人才暗下长松口气。

"我听你家常随说你昨夜奉诏入宫了,没啥事吧?"

陈今昭走到自己位子时,边拿出砚台纸笔来,边装作不经意的随口问,眼神却偷偷瞄着观察他的反应。

鹿衡玉叹气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宣召我入宫草拟两道小诏。"他也不是不疑惑,翰林院不是没有值宿之人,何必这般麻烦的特意出宫去宣召他?总不能,是上头那位殿下格外看重他的文采罢。

着实奇怪。

见他面上并无什么异常,陈今昭也安了一半的心。可另一半的心依旧悬着,那位半夜召人入宫的动机有待考量,她虽不大确信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移除。

譬如疑邻偷斧,她现在只觉那位浑身都不对劲。

眼见上官还未到,她就提了茶壶与茶叶去偏殿水房,打算先去沏壶茶喝喝压压

这两日或许是犯太岁了,事事不顺。唉。

翰林院外似有嘈杂的人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没多在意,待沏完茶提着壶重新走进正殿时,差点被殿内多出的那些新面孔惊掉了下巴。

其实也算不上新面孔,都算与她有过一面或几面之缘。

这些人都是与她同届会试的考生,且都是太初七年殿选的前十名。

陈今昭看着这群人中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顿感牙疼。

这家伙竟也被分配到了翰林院,以后怕真有的热闹了。

此刻上官在简单朝众官员介绍了新来的这几人后,就排了空位让他们各自坐下,接着又安排了些公务,让他们暂且熟悉着。

陈今昭刚提着茶壶走到自己位子,旁侧的鹿衡玉就手搭嘴边,迫不及待的附耳窃语道,"土拨鼠来了。"

话落,临窗一道犀利视线嗖的下钉在他俩身上。

她都不用特意转头去看,都知道视线的主人源自哪个。

心道,果然还是小眼聚光啊。

一杯茶见底的时间,也就到了去上书房西偏殿授业的时候。

新来的一干人等殷殷切切的目送他们离去后,就开始交头接耳的问,他三要去哪儿,干什么去。

上官横眉一竖:"不得喧哗,肃静!"

众人忙闭嘴噤声。

今日授业与往常无异,一切顺利。

晌午时分,三人离开西偏殿,同往翰林院而去。

说起新来的那些人,鹿衡玉面上既是激动又是唏嘘。

"没想到还有同朝为官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这些同年皆道心破碎,失了为官的心气呢。"

"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得以金榜题名,若不入朝为官让满腹才华得以施展,那岂非对不住从前那些寒来暑往的苦读?"陈今昭其实也料到,她的这些同年入朝为官是早晚的事,若无此心思,这两年他们又何必滞留京都迟迟不归乡?

当年,他们一时气血上涌,对平帝授予的官职辞而不受,在蹉跎了两年光阴后,想来心中皆多少有些悔意。

如今上位者既肯递梯子,那他们焉有不接的道理。

鹿衡玉递她个怜悯眼神,"罗行舟也来了,以后你可要小心着些,莫要让他逮着错处大放厥词。"

陈今昭头痛捂额,"我怕他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来新人了,那值宿卯册是不是也要更新?"

"别期待了,值宿人员需编修之上,他们只是庶吉士。"

"呔,忘记这茬了。"

提起值宿,陈今昭心下发沉,明个就轮到她夜里值守了。

但愿一切顺利才好。

下值时,因为鹿衡玉今夜要值宿,所以在与他道别之后,陈今昭就想着招呼着沈砚一同离开。哪知一回头,沈砚人就不见了。

四顾环视,这才见到窗外他那健步如飞的身影,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串尾巴,或追或赶或围拢他周围,争先恐后的说着话。

"沈兄!当年殿试我就在你身后,你现场所作《清风赋》,我都能倒背如流!"

"沈兄,我是平阳候府的罗行舟,你记得我吗?我、我差点跟你并列一甲的啊!"

"沈兄,这是愚弟拙作,兄若有空可否帮忙赏鉴一番?"

"沈兄……"

陈今昭瞠目结舌,同样见到这一幕的鹿衡玉也目瞪口呆。

第49章

东街沈府门前,沈砚迎了沈家族老进了府邸。

是夜,沈府书房灯火幽暗。

族老看着沈砚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听出族老话里的不满,沈砚也只是静听不做辩驳,为官两年时间里,无论是族老们抑或是他的父亲,对他的行事就未曾满意过。"你父亲在淮南任上,不便前来,所以此月中旬你那弱冠之礼,由我及你几位叔父来为你操办。

沈砚抬袖,"劳几位长辈挂怀奔劳,砚不胜感激。"

族老不去计较他那疏离的语气,少年人总是一腔愤懑与倔强,时间会教会他成长的。

"我大概会滞留京中半月,这期间会尽力为你奔走,力求让你的官职再提一阶,少说也提至詹事府少詹事。"如此,便有资格担任皇子师,才能推进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想起城府深沉的那位,族老又提醒道,"莫要走漏风声,只需表露外放出京之意即可。届时,我亦会安排人上书奏请将你外调,以消那位的疑虑,如此反能令他安心将你留在京中任职。更何况,我听闻那位本就有擢升尔等三杰之意。"

沈砚沉默少许,问了句,"如果那位当真将我外放,那又当如何?"

"那自有旁的人顶上。"族老停顿,突然问他,"听闻你与其他二杰甚是交好?"

沈砚脸色一变,眼神变得警惕:"他们二人不会参与其中!"

族老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如果沈家顶不上,自会有其他世家来顶。"

沈砚忍不住问了句:"为何非要我沈家来打头阵?"

"因为只有我沈家有麒麟子,趋近枢要!"族老的语气不知是骄傲还是无奈。他叹口气,又望向沈砚,无不语重心长,"阿砚,此环至关紧要,若不能与宫里搭上线,湘王那边将师出无名,必受掣肘。"

"非要如此?"

"非要如此!"族老的话不容置疑,"成武杀功臣、抄豪强、灭世家,对文武百官更是动辄则咎,剥皮萱草、砍头杖杀都是常事,堪称刻薄苛暴!你如今趋近枢要,倒是偶尔得以面见王驾,那据你所观,那人可是否有那成武遗风?"

见沈砚无声沉默,族老冷笑,"往近了说,他入京杀的那些王公巨擘一本厚册都数不尽,往远了说,西北的那些世家大族,这十年来可没少被他杀得四处逃窜。阿砚,他如今尚未对吾等世家痛下杀手,不过是刚入京师根基不稳罢了,待到来日时机成熟,你以为他会放过吾等?身为沈家嫡子嫡孙,你可要坐视沈家的覆灭?"

沈砚怔怔坐着,不言不语。

族老面色缓和,"你且放宽心,那位以为凭借兵强马壮就能开罪世家大族,学那成武抗衡天下世家,那是做梦。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吾等齐心协力襄助湘王,不远的来日定会将那位赶回他的西北巢!那时论功行赏,阿砚你必得首功,吾沈家也必会再进一步,世代显荣!"

说到最后,族老的语气激动,满面红光,好似当真见了来日沈家无上荣光的场景。

沈砚却只觉似有巨石重重压在胸口。

在听到族老说到要他与几个世家女相看联姻时,他直接起了身,打断对方的话,"其他的我做不了主,但婚姻大事,我想我还是可以的。"

族老遂止了声,没再继续相逼。

清早宣治殿前点卯过后,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就眼睁睁的看着沈砚带着一溜的尾巴疾步而去。鹿衡玉啧啧两声,果真是状元的牌面啊。

"对了今昭,我听说沈砚的弱冠之礼将至,昨夜他的本家族老来京,应是就在京都做主替他操办。"

陈今昭还真不知此事,闻言还很是惊讶,"那他弱冠之礼具体是什么时候啊,届时他肯定是邀咱们同去的,可别来不及去给他准备贺礼。"

鹿衡玉也不确定,"不是此月就是下月,左右不会是腊月罢。等回头问问他"

陈今昭想到一茬,又问,"怎么是他本家族老主持操办,他父母双亲呢?"

眼神小心扫了眼四周后,鹿衡玉才小声道,"我听说他父亲还在任上,估计过不来。他母亲好似是常年卧榻,身子不好。"

陈今昭想起沈家的家风,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言。

进了翰林院,两人便见他们的位子上挤满了人,这群人围着中间的沈砚,或是送端砚湖笔,或是送诗赋文章,甚至还有送折扇、印章、香炉、茶具等等,总之将对方那张本还算宽敞的案面堆放得满满当当。

而中间的沈砚闭眼揉着太阳穴,不住的吸气呼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与痛苦。

他俩人走过去的时候,这些人还在你争我抢的说着话,完全将两人无视。

陈今昭轻咳了两声,又重咳了两声,见还是无人搭理,更无人自觉的让座,遂提高了嗓惊呼了声,"上官来了!"

此话刚落,这群人就嗖的下四散而去。

陈今昭暗笑,正要丢给鹿衡玉个得意的小眼神时,却乍然对上殿门口处上官瞪来的一眼。

上官莽着脸走进了殿,路过陈今昭的身侧时,又对她狠瞪来一眼。陈今昭手忙脚乱的翻开书卷,脑袋深深的埋下,低低垂着眼神不敢乱瞥。

左右两人偷看眼她,皆忍俊不禁。

这一日,对于新来的那批文官们来说是难熬的,因为自今日始上官开始给他们分派公务了,那么厚厚的一摞公文当真是看得他们眼都直了。他们也就昨日刚来而已,连具体的政务流程都不算太熟悉,就要承担如斯繁冗公务了?

况且,他们现阶段的主要职责不是只观政吗?

他们欲哭无泪,可他们也别无选择。

一整日下来,繁重的工作将这群热血青年熬成了霜打的茄子,待下值时一个个蔫哒哒的,再没了大清早时的活力。

而这一日,对于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来说也是难熬的。

因为他俩从清早等到晌午,自晌午等待快下值时,依旧没等来沈砚的邀约。

陈今昭抓心挠肝的,不时在想,沈砚怎么还不开口邀约,总不会是他没想着邀

他俩前去吧?

应该不会吧,她难免又患得患失起来,好歹是真心实意的交情,没道理她连个席面都混不上罢?若是弱冠礼在荥阳筹办,那不邀约她也正常,但如今他是在京都筹办的啊,那不请她过去观礼说得过去吗?

临近下值时,始终没等到对方邀约的陈今昭,再也忍不住了。有些憋气,又有些难过,她也不欲再这般胡思乱想,打算直接开口问。

要是对方当真没打算邀她前往,且还没个合适的理由,那双方以后索性绝交好了!

"沈兄,你……"

"对了,刚要与你二人说件事。"沈砚没等她说完就开了口,笑看着二人,"这月十五恰逢在下行弱冠之礼,不知两位可愿拨冗莅临,屈尊为吾之赞者?"

听着对方终于开口邀约,两人不由化怒为喜,可待听到邀他们二人为其赞者,当即又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赞、赞者?"陈今昭话都结巴了,不自觉整整衣襟扶扶官帽,人都稍微有那么点不自信了,"我吗?合适吗?"

历来充当赞者的,可都是受礼者的长辈或世交好友,她都不知原来在沈砚这里,自己是这般有牌面的吗?简直都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有何不可。两位贤弟乃人中俊杰,有尔等参与砚的弱冠之礼,砚只会倍感荣幸。"

陈今昭强压着要上扬的唇角,抬抬袖,"承蒙盛情邀请,沈兄大典那日,吾定当盛装赴礼,为兄执礼赞颂。"

鹿衡玉亦抬袖表示,放心便是,当日必定不负其所托。

沈砚看着二人窃喜的模样,心下欢欣的同时又有些沉重。

等那日过后,再疏远些罢。他这般对自己道。

夜幕四合,月影移墙。

昭明殿内灯火通明,殿顶悬着的琉璃灯光芒灿亮,照明了御案上铺展开来的六部职官图。

姬寅礼执笔蘸墨,以朱墨交替,不时在职官图上落笔,或勾勒成线,或对官职标记。

公孙桓围在案前看着,视线着重定在缺员的户部。

"殿下,用不上两月就年底了,官员的位置该动动了。户部,也是时候再安排人进去了。"

姬寅礼的目光在户部职官图上逡巡一圈,最后下笔用朱墨将员外郎三字圈上。

"户部乃六部之重,邦计之本,确是不可轻忽。"他随后又换墨笔,在户部对应处写下钱粮、户籍、赋税等标注,"文佑,你认为调谁过去比较合适?"

公孙桓对人选早有思量,闻言就提议道:"那三杰就合适。桓最看好的,当属那沈状元。"

姬寅礼写完最后一笔,暂搁了墨笔,接过巾帕擦擦手。

"吾亦看好他,可惜,他大抵志不在此。"

惊闻此话,公孙桓正欲问个究竟,就听旁侧的刘顺低声低气的解释了句,"昨夜沈家族老入京之后,就隐约传出风声,打算让沈侍讲外放为官。"

公孙桓不免皱眉,"我怎么听闻,沈家是打算要这麒麟子,走内阁路数的?"

寅礼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且看罢,总会知道对方究竟谋的什么。只是,届时吾敢给,他们可敢接?"

公孙桓一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户部的官员安排。

"从其他二杰中选罢。"

"这..."

"吾非胸襟狭隘之辈,人各有罪当自承,无涉旁者。"姬寅礼抬眸看他,"望文佑亦莫将他们三者视作一体。

公孙桓愧然道:"是桓想差了,桓日后自当谨记。"

说着,想到户部的缺员,又迟疑道,"那剩下二人中,鹿侍讲术数过差,怕担不了户部官职。如此,便也只剩下那陈侍讲了。

"话倒也不必说的这般满,其实愚也有愚的好处。想那江莫倒是精于筹算,凡账目之弊,皆难逃其法眼。但他入户部数月,亦不过小有建树而已,缘何?还不是那户部诸僚戒备森严,防他甚紧,机要底细不曾泄露分毫。"

指腹轻叩御案,姬寅礼沉吟片刻,道,"具体人选,待我再斟酌一番罢。"

待公孙桓下去歇着后,姬寅礼掀眸望眼外头天色,低声吩咐,"把人宣过来。"

陈今昭再次被宣召时,已不再试图去打探具体缘由,只一路缄默着随那刘大监往昭明殿走去。

刘顺见对方沉默寡言的,还挺不习惯,不由拿余光悄悄扫了眼。但见那陈探花抿紧了唇,低垂着清隽眉眼不知在想着什么,他不由心中揣度,或许这位也或多或少有所察觉罢。

不过察觉又能如何呢?总归也只有认命这条路可选。

到了昭明殿外,陈今昭就收敛好所有纷杂情绪,低眉顺眼的由着刘顺引路,踏进殿内。

殿内灯光辉煌,琉璃灯的光芒倾斜下来,照得大殿有如白昼。

姬寅礼抬眸见了人进来,就直接绕过御案下了台阶,不等人见礼就直接抬手笑说,"别多礼了,今夜天色不错,随我出去走走。"

"是,殿下。"

陈今昭收回了手拢在袖中,眼见对方迎面而来越走越近,赶紧朝旁侧让开路来。在对方经过身前,还是不免静气屏息,直待那朱红色的蟒纹袍摆自她眼底划过,她方敢稍稍喘息。

姬寅礼的眸光幽微难测的扫过她的面容。他看着从进殿起就一直低着眼的人,甚至在他经过时微颤眼睫屏息,连带身子都不自觉的朝后远离,不由眯了眸。

这是那日吃酒时候他将人吓着了?

风吹梧叶,凉月浸阶,十月的秋夜还是有些凉意的。

姬寅礼步伐稍缓,带着陈今昭缓缓在庭院游廊慢慢走着,边赏着秋夜如水的月色,边不时闲谈两句。

"若我没记错,爱卿今岁可是十九?"

"是的,殿下。"

"那明年就要弱冠了。你几月生辰,可有人给你取字?"

"回殿下,微臣生辰在腊月,长辈尚未给取字。"

"唔,既如此,那待你弱冠之礼时,吾给你取个字如何?"

" 是。"

姬寅礼不由偏眸望去,就见旁侧人那浓长细挑的眼睫垂着,看不清那双清眸里的神色,但听那语气应不似那般甘愿。

有时候,他觉得或许从前那些朝中老臣们说得对,自己或许真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譬如眼前,明明前一刻他还心情万分愉悦,可这一瞬他已心火骤起。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碾压,落上那微抿的唇上。

此刻他真有种冲动,想要将其拦腰抱上围栏,用力发狠的揉搓那唇瓣,让对方说出他爱听的话来。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清癯脱俗的人身上,照得人眉眼如画,清冽出尘,宛如仙娥一般。

他这般看着,内心第一次有了这般的想法,对方为何不是女娇娥呢?如果是个女娇娥该多好,他想怎么疼惜,想怎么肆意怜爱都可。

可惜,为何就不是呢。

闭了闭眼,他快走两步,朱红袍摆翻起急促的弧线。

陈今昭忙紧步跟上,只是在闻到随风飘来的一股熟悉熏香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趔趄下也随之慢了两步。

这熏香……他……

她心脏直跳,异域熏香的那股姝异味道她岂会闻错?

难道,也许……不会吧?!

在她思维一片混乱中,她已随着对方的脚步出了十王府,登上了府外的一处高亭。

居高临下俯瞰皇都夜景,当真是美不胜收,可此刻两人大抵都没心思赏这宫阙秋夜的美景。

刘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铺好软垫,又上了壶热茶仔细搁在石桌上后,就悄然退了下去。

"坐罢,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姬寅礼这会神态已恢复如常,抚袍落座后,就抬手示意对方也坐。

陈今昭遂在他对面落座,捧着茶碗低眼看着里面的茶汤,尽量不让余光扫向那搁在桌上的香囊。

"今日召你过来,也是想问问你,对自己的仕途前程可有何规划。"姬寅礼掀开碗盖,在袅袅热气中抬眸视她,语气和缓,"但说无妨。"

第50章

在听到问话时,陈今昭脑中突然闪过个念头,这个机会她得抓住。近来面前这位的所行所事,着实令她心生危机之感,此番正可借此为自身添几分筹码,好教对方不轻易动她。

好歹,在这位的……龙阳之癖再犯时,就算看在自己得用的份上,别再轻易的将主意打向她。所以往日低调行事的策略要改变,因为若再默默无闻下去,她怕不久的来日,自己真的会出事。

心念电转下,她不由暗下了决心,决定就此博一下。

"回殿下,微臣愿请调往工部效力。"

姬寅礼没有料到得到的是她这般的回复,喝茶的动作都稍微一顿。他认真的将人打量一番,重复问了遍,"你确认是工部,没说错?"

"微臣确是想调往工部,欲往工部的屯田清吏司任职。"

茶碗底座落上了石桌,发出稍重的声响。

姬寅礼望向她,语气里罕见的带了情绪,"屯田清吏司主管官田、屯田事务,还涉及屯田农具的调配,差事苦又累,又难出绩效。且还是工部的下属衙门,吾都怕你在那待个三年五载都难升迁,再或是十年八载没个起色,指不定此生就耗死在那。堂堂翰林院清贵衙门你不待,其他炙手可热的实权衙门你不去,你却告诉孤,你欲自请下放去做那费力难见功绩的苦差?这是你对自己的前程规划?"

"殿下息怒,请容微臣解释。"

陈今昭心中一紧,不明白对方为何有发作之意。在他无声的沉眸凝视下,她到底迅速斟酌了一番语句,尽量详尽解释道,"殿下容禀,其实比之在翰林院与文墨为伍,微臣更擅于督造实务。欲往屯田清吏司,是微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微臣想在改良农用器具上做出功绩。"

"殿下也知,仓廪充实,社稷根基方能稳固,若能改良农用器具,使得田亩所出有所倍增,则于庙堂民生皆大有裨益。器利则事善,仓廪实而知礼节,国用丰饶,则四海升平。所以微臣一直认为,农具之改良,是上安社稷下安黎庶之良策,若能于此有所建树,那微臣也不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不枉为官一场,受朝廷受殿下如斯重用了。"

姬寅礼握着壶柄重新倒了碗热茶,面目神情模糊在氤氲的热气中,"那你如何肯定,你去了就一定能做出功绩来?"

此话倒不似先前的出口责备,陈今昭闻此不由暗呼口气,既肯继续听她说便好。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她再次于脑中仔细斟酌了番,力求能一举打动他。

其实她真不是妄言大话,相比她那有限的文采,她更擅于巧思造物。尤其在前世记忆刚苏醒的那几年,她更是满腔壮志,想以此做出番成绩来。只是在遭受当地豪强的威逼利诱、围追堵截、甚至差点被坑杀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在这个没人权的朝代,普通百姓要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寒门子弟唯一能博的,就只有考取功名这一条路。

那之后她便收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沉淀下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功课上。后来阴差阳错下被点为探花,她在意外之余,也曾起过念想,欲调往工部为官。只是一甲入翰林是惯例,且三杰已是一体,她想想也知平帝必不会允准,所以这念想也就此不了了之。

收了思绪,陈今昭整理了下思路,就条理清晰道,"我听闻殿下在西北大行屯田制,用于保障军粮的供应,那且容臣放肆先以此为例。西北土地多贫瘠,常年又易受霜冻、沙尘影响,若要提高产量,那少不得要依赖高效的农用器具。而关于此,臣这有些初步的想法,譬如可造铁搭……"

姬寅礼停了吃茶的动作,就这般凝眸看着她,先前那些情绪就这般散了。听着对方逐步深入的剖析西北的天地、气候情况,听其提到对应的田间用具的改良建议,他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神色也越发和缓柔软。他竟不知,对于西北诸事她亦如此了然。

其实这些年在西北,他跟公孙桓为保障军粮的供给,没少去屯田处巡查,所以对于农事他并非一无所知。正因如此,他方听得出来,她所言并非是泛泛之谈,哗众取宠,而是真的言之有物,有所钻研心得,有一定可行性。

或许是说到自己所擅长之事,她眼眸格外明亮,整张脸都熠熠生辉。为给他更直观的展示,她还倒了些茶水在底座,用手指浅蘸两下,于石桌上勾勒其形状构造来。"其实水转翻车亦是可有所改良,可用以解决丘陵地区的灌溉问题,亦可用来缓解旱灾影响……"

姬寅礼听她自江南水稻的一岁再熟所依赖的高效农具,提到了秧马,耘爪,继而又提到了灌溉工具……他不免惊叹于对方的巧思及对农事的熟稔,看得出她是有些想法,亦真的想做出番功绩来。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桌面摆放的那本《天工开物》,看来她是真的喜欢钻营此道。

又难免想起对方的家境,寒门子弟多是耕读人家,想她对农事了解的如此详尽,想来以往那些年岁没少下地耕作劳累罢。

眸光忍不住落上那单薄清瘦的肩背,他觉胸口有些淤堵,无法想象对方于田间无法想象对方于田间躬身辛苦劳作的场景。不免深吸口气,缓解番胸臆间的不适。

此时,已经将想法陈述完的陈今昭,端坐着看向对面,眸里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她觉得自己的话应该能打动对方,改良农具增产粮食,于掌权者来说是不可轻忽之事。所以将她安置在工部人尽其才,方是最佳的选择。

她对自己有信心,一旦入工部,定会做出建树来。届时她既能增加自身的筹码,又不必担忧因备受重用而遭受太多的眼红嫉妒,毕竟工部又不似其他油水足的衙门内里争斗激烈。所以,于她而言,进工部也是最优之选。

"有些清贵轻省些的衙门,也并非没有你一展所长的机会。"在陈今昭的满目期待中,姬寅礼不紧不慢吃了口温凉的茶水,终于出口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去了屯田清吏司,成日少不得与工匠、农夫们为伍,不怕廷臣们视你自甘下贱?"

听出其中隐约的拒绝之意,陈今昭是又焦急又憋闷,话不由脱口而出:"若视与农事相关的人与物为低贱,那士大夫们何不餐风饮露去?"

话一出口,她自知失言不由面色微白,忙抬袖请罪。

姬寅礼被顶了句也不为忤,反而笑了起来,面容漾起的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威重之感。

"我话都未说完,你自个倒先急了起来。"

迎着对方再次燃起的期待眸光,他没再卖关子,语气几多纵容的笑说道,"好了,本王允你便是。允你去工部,去屯田清吏司任职!"

尘埃落定。

宛如一颗定心丸,终于从悬空之态稳稳的落入陈今昭的心底。这一刻,她激动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听到的!

真的,她真的要离开翰林院那个鬼地方了?

见对方笑逐颜开的向他道谢,姬寅礼也不由上扬了唇角,语气都似染了温柔,"本来是将你定在随驾中枢的位子,没想到你自个倒有了主意。"

陈今昭唯恐对方改主意,忙道:"谢殿下厚爱,只是臣更想埋头做些实务。"

见她神色紧张,他无奈失笑,"放心,吾不会朝令夕改。毕竟,吾还等着看你做出番建树,令朝野上下刮目相看呢。"

陈今昭放松下来,抬袖敛眸,可语气却是掩不住的从容自信,"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托,敬请殿下拭目以待。"

姬寅礼的眸光落在那熠熠生辉的眉目间,只觉面前之人是如此鲜活又如此纯粹,每见一分心上就喜上一分,好似此人完全长在他心尖上,好似此人前世今生就合该是他的。

他想,对着如此清风正骨又干净纯粹之人,起了这般杂念,自己也当真是龌龊至极。可内心想法是此,但他的眸光却入定了般牢牢将眼前之人攫住。

在对方被他看的浑身僵硬之前,他方终于收了目光,低眸饮尽了碗中残余温凉茶汤,搁碗起身。"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昭明殿外,姬寅礼没有允准对方的请辞,将人直接带到了内寝。

"天既已晚了,秋夜又凉,你也不必再折腾的深夜赶路。索性就留下罢,与吾同榻夜语,也好共叙些情谊。"他将人强拉到榻边坐下,招呼人端盟洗用具进来,边又嘱咐宫人去那套新寝衣来,边还能温声安抚她,"自古以来,君臣同榻夜话是常有之事,想吾行军那会,也常与公孙桓或军中将领抵足而眠,不足为奇。你也莫要紧张,平常待之便可。"

陈今昭压根不信他的鬼话,此刻的她简直亡魂大冒。

尤其见那捧着套新寝衣过来的宫女,眼见着的就要给她宽衣解带,她简直是惊吓得窜了起来。若非对方强硬扼住她腕骨,此刻的她怕多要控制不住的连退至寝门口。

"殿、殿下!微臣尘末卑微,不敢冒犯殿下的王榻,还请殿下容臣离开……"

"爱卿,吾只欲与你夜话而已,你确定要再三驳吾颜面?"

他眸光幽暗沉邃的视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却无端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今昭惊慌失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甚至都不知事情究竟是如何到这步的,明明刚不久他们二人还在高亭对坐饮茶,谈着对她来日官途的安排规划,而他也是副仁主明君的模样,甚至还开恩的允了她的调任申请。明明一切都很正常,怎么突然形势就突然急转直下!

在两人僵持的这几息,寝殿的空气宛如凝固,四周的宫人皆屏气慑息。眼见那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寒,陈今昭承担不起挑衅人主威严的后果,只能强抑着恐惧,抖着声问,"我可不可以……和衣而睡。"

话落的瞬息,周遭凝固的空气好似又重新流动。

姬寅礼笑着拉她重新到榻边坐下,语气无不体谅和善,"小事而已,值当你诚惶诚恐?在这殿里不妨自在些,宛如在家中时候一般,吾亦不过拉你过来说说话而已,你又何须紧张难安?"

说着就且松了她的腕,起身上前两步张开臂膀,由宫人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更换绸缎寝衣。

肩背隆起的肌理不期落入双眸里,陈今昭眼神慌忙避开。

待两人皆盥洗完毕后,姬寅礼抬步朝榻边而来,趋近榻边时,高大昂藏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宛如巨物般向坐在榻边的人压来,惊得人脸色发白,手指不由绞了身下的床褥。

姬寅礼缓慢收回眸光,心中虽有疼惜,不过却终究抵不过那抹深切的渴望。

他想,既然他已经满足对方的要求,那对方何妨回报他一二。况且他亦不做旁的,不过同榻而眠罢了,身为人主,他待对方难道还不算过于宽容与优待?

"时候不早了,爱卿上来安置罢。"

"殿下,我尚不困顿,可否先坐于榻边……"

"上来。"

"……是。"

壁灯熄灭,帷幔层层垂落。

偌大的内寝一片昏暗寂静,唯有帷帐内或微急或微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寝榻中,陈今昭只觉那股清苦的沉木香无处不在,好似自四面八方将她缠绞围裹。寂静封密的空间中,旁侧人无论是那微重的呼吸声抑或是衣料摩挲声都清晰过耳,入她双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让她不由心慌惊乱呼吸急促。

姬寅礼侧过身,于黑暗中无声将人凝视。此间此时,看着安静仰躺在身侧之人,他内心竟有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在他那黑暗浴血的十年间,从未感受过。

让他餍足,亦让他贪恋。

他不排斥自己享受这份放纵,如斯美好的滋味他为何要排斥?自己苦了十年,难道就不该容许稍稍享受一番?

手掌天下权柄,所为是何?若连这点微末的愉悦都不满足自己,那又何必争这天下,倒还不如回那西北天天杀夷人来的痛快。

不过此时满足之余,又难免生些旁的杂念,令他难耐。

陈今昭耳边敏锐的捕捉到旁侧人翻身的动作,似乎将身子背对了她。没等她稍松口气,就蓦的又闻到一股殊异的异域熏香。

脸色几经变换,她的身子不自觉的愈发挨向榻边,恨不得整个身子都挤出寝榻方觉安全。

姬寅礼刚觉平心静气了些,听见对方细碎的动静,不免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知晓对方的紧张,他遂压抑着粗息,尽量和缓着嗓音安抚了声,"明日还要上值,快些睡罢。

她没敢应声,在这封密空间里,是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一夜无话。

陈今昭是不知道对方这夜睡没睡,反正她是一夜睁眼到天亮。在得到准许得以离开昭阳殿时,她简直是飞奔而出,从来没有哪一刻如这般盼着上值,回翰林院堪称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