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阵挟裹雨丝的凉风自窗纱扑来时,临窗伏案疾书的陈今昭方发现,原来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唯恐潮湿的水汽蔓延进来晕湿籍册纸张,她赶紧收拾桌案,打算将案上的书籍笔墨,都搬到靠墙的一处小几上。
正拾掇时,值房门口传来了轻响声,她回眸望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外掀起了竹帘。
或许是已经直面两次王驾,她的畏惮有所消淡,亦或许是昨夜对方夜访过翰林院,她对于对方的随时到访已有了些心理准备,总之在见到竹帘后那雍容华骨的摄政王千岁时,心中虽惊,却也不似第一回直面王驾时候的惊慌失措。
赶紧放下手里的籍册,她收束衣袖简单整理下仪容,便趋步上前拜见,"微臣见过千岁殿……"
话未说完,她的双臂就被来人扶起,随着淡淡酒香扑面而来的,是对方低哑和缓的嗓音,"无外人在此,不必多礼。"
陈今昭又忙谢过。
姬寅礼抬步照旧朝临窗的方向走去,跟在身后的陈今昭看着对方被雨洇湿的袍摆,脑中难免会想,夜雨潇潇的,这位千岁殿下何不早眠啊,非要冒雨来这趟翰林院干嘛呢。唉。
眼见对方临窗落座,她恐窗外随风飘来的雨丝溅到他身上,就急忙上前要关窗户。
姬寅礼散漫抬臂拦住,"些许细雨罢了,无碍。"
说话的时候他背脊后沉,懒怠的靠在椅背,不知是不是酒意醺然的缘故,出口的嗓音含混着些沙哑。
陈今昭低眸小心瞥着几乎触及她襟口的朱红袖摆,不动声色的把脚挪后半步,与堪堪挡在她身前的臂膀拉开些距离。
他似无察觉的收回手,随意拿过案上那沓墨迹未干的纸张翻看起来。
见此,陈今昭反倒是松口气。大抵是因其吃了酒略有些醉意,这位千岁殿下打从进来后,行事性情就似与往常略有不同,莫名就让她生了些局促与忐忑。尤其是她刚走近案边欲要探身关窗那时,更是敏锐的感觉到对方压来的视线若明若暗,令她心中隐隐惴惴不安。
好在,这会查阅她手札的对方,瞧来倒是与往常模样如出一辙了,便也一下子缓解了她的惊惶情绪。
"观君手札,详备博赡,诚见你对授业的用心。大善,吾深赏之。"
"臣惶承殿下谬誉。"陈今昭抬袖躬身,"执教尽责乃微臣分内之职,又岂敢言功?"
姬寅礼未看她,又往后翻开几页,"善则嘉之,不善则斥之,在本王这里,从来都是奖惩分明,并无偏私。你差事办的好,就值当吾之嘉许,不必谦逊。"
陈今昭此刻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自打在这位摄政王爷手下办差,对方几番予她的都是不满的申斥,此番还是头一回,对方竟给了她肯定的赞扬。
"多谢殿下夸赞,微臣日后定惟勤惟谨,不辜负殿下厚望。"
姬寅礼将手札搁置案上,俯身提起砚台上搁置的宣笔,蘸了蘸墨后于札记旁落笔批注,"你也别杵那了,搬个椅子过来坐。"
陈今昭从善如流,从靠墙的小几前搬来了张木椅,轻手轻脚的放在案桌的一侧。这回她有了经验,把椅子搁置的与对方所在之处离的稍远些,以防再出现上次的情况。
"先前与你说的,经学根基与治世镜鉴,以及律令实务类的研习典籍,你可都有常翻、常阅?"
"回殿下,微臣谨遵您的训诲,时常温故此些典籍,未敢有一日懈怠。"
他未再说什么,随手将批注完的一页搁置手边,继续提笔濡墨批注新的一页。
陈今昭小心的用余光扫过去,但见其手边批注完的那页上,有不少勾勒圈画之处,旁边空白处更是批注密布。
正思忖着那圈画批注的是她陈列的哪几条时,余光瞄见对方突然搁了笔,她便垂了目光没敢再看。
姬寅礼将手边一沓批注完的手札推向她。
"观你那些用典,确是洽合了蒙训要义,但多为梗概,精微处仍缺抉剔。"他说着,指腹轻点下她面前的纸张,"吾予以补充了些,你且看看,可有不明之处。"
陈今昭忙不迭道谢,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战战兢兢。
这位日理万机的千岁殿下,平日不知要批阅多少事关国朝大事的折子,今日竟能花精力时间在批注教义这等微末小事上,甚至针对她的薄弱处给了针对性的建议,如此纡尊降贵又如此体恤入微,不免令人觉得其也如此反常。
难道……马上就要重用她了?
窗外的风渐大了些,翻动案上的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姬寅礼扔了镇尺上去压住,随后半倚扶手,微睁双眸望向右侧之人。
先前还稍有局促的探花郎,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刻已经全然沉浸在他给与的批注中。但见对方白皙手指轻抚纸张,端坐案前逐行逐字的细看着,时而静神凝思,时而若有所悟,一袭青色半旧官袍笼着清癯单薄的身体,宛若个常年与书卷为伴的羸弱书生。
外头风大,雨势也渐大。
穿窗而入的夜风吹得宫灯摇曳,隐在斑驳交错的光影间,他借着醉意几近肆意的将人打量,自那潮润清逸的脸儿,上移至韵致朦胧的眉眼,几番流转又辗转向下,最后视线牢牢定在颈部一处。
明明对方的衣襟扣得那般严实,偏他眼前好似浮现了那里襟口大敞的香艳画面,画面里有莹白的大片皮肉,上面齿痕唇印交织纵横,活色生香。
这一刻,姬寅礼突然笑了下。
未看对方时,他尚还能以上位者待臣子的态度来待之,可一旦视线落其身上,他脑中好似就能自发的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
怎能不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陈今昭被突兀的这声笑惊得回神,下意识寻声望去,不期撞入对方那眼漪沉酿的深眸中。他似在笑,可那深深曈影里的幽邃,沉晦,深不见底,看得人心中发颤。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直视对方,冒犯了王驾,她不由慌张的起身,躬身拜下请罪,"臣冒犯王驾,望乞恕罪。"
因为慌张下未曾后退拉开距离,她径直起身而拜下,难免朝对方倾身过去。姬寅礼这一刻好似闻到了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皂角香外,另种极淡的幽香。似山茶花香的气息,却似比之更淡,更清幽。
明明那清幽之香似有若无,却无端霸道至极,丝丝缕缕勾人心肠,让人呼吸都不大顺畅。
姬寅礼抬手用力扯了下襟口,后背沉沉朝后仰靠上椅座。
"用的什么香。"
正忐忑等对方应答的陈今昭,突然听到这句不相干的话,不由愕然了片刻。好在她很快回了神,及时回应道,"回殿下,微臣并未用任何熏香……殿下指的,可能是皂角香。"
熏香价格昂贵,她家自不会将银钱花在这个上面。
姬寅礼不信这套说辞,以为是对方不愿在外承认用了女儿香,就掀眸视她道,"作为男子,身上还是清清爽爽的好,你说呢。"
陈今昭不敢反驳,无不应是。
可听着对方已然不善的语气,感受着对方压迫性的视线,她心头真是慌得很。她也不知对方是怎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却说变脸就变脸,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不知何时,外头夜雨已呈瓢泼之势。
狂风卷着大雨扑上了轻薄的纱窗,淋湿了案上的籍册、纸张,也溅湿临窗而坐那人的半边肩膀。
姬寅礼袍摆下的左膝屈起,挥手道,"并无怪罪你之意,不必多想。去拧块帕子来。"
陈今昭低低应了声,离开前还是硬着头皮先将淋湿的文册麻利的抱到了小几上,这方小跑着奔到盆架前,将帕子浸水拧干了捧了过来。
姬寅礼低眸去接时,看到了那清润通透的双手。
他记得很清楚,当这双白皙偏软的手抓握东西时,润白的手背就会浮现淡淡的青色血管。
陈今昭只觉得过了好一会,她捧来的巾帕才被对方接了过去。还没等她松口气,却猛地又听对方情绪不明的问了句。
"这帕子是你的?"
"是,是臣的,翰林院值房并无新的备用……"陈今昭这方惊觉出不妥来,面前这位千岁殿下焉能用旁人用过的东西?
惊出了身冷汗之余,她急急补充道,"殿下稍等,臣这就去外头找宫人送条新的来!"
"不必了。"姬寅礼持着帕子反复擦着手,肺腑中全是那股清幽的气息。他压眉敛目的笑,大抵是笑自己这个时候也能想些有的没的。
或许他真是生了疾,不然怎会有这般可笑的念头。
"离我这般近作何,退远些。"
他道,同时掀眸,看她的目光沉沉灭灭。
也许是因为那场荒诞梦境过,又频频见了人,方使得影响加深。或许他该想法子离远些,让那荒诞梦境带来的影响淡一淡。
第32章
一觉好眠的公孙桓,醒来时就见日已上三竿,先是暗道糟了,只怕已误了上朝时辰,随后又反应过来,既然宫监没来按时叫醒他,那定是殿下特允的,应是考虑到他昨夜宿醉,便想要他今日好生歇着缓缓。
不由为殿下待他的优容而心生感动。
起床洗漱时,他想起昨夜殿下与往常无异的神态言行,也不禁笑自己多思了。因着昨个白日时候,他总觉殿下有些异常情绪,于是夜里便拉着殿下小酌,本意也是想着借着对酌之际开解一二。
如今回忆昨夜殿下的举止神情,并无任何郁结之处,一切也皆如往常,想来昨日的那些许情绪波动,也不过是心情时有好坏的自然流露,与旁的无关,是他多虑了而已。
因为心情甚好,等着宫监送早膳时,他还颇有兴致拍着手掌哼唱着小曲。之后也用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早膳。
但他轻松的好心情戛然而止于膳后。
当刘顺一瘸一拐的来特意告诉他,殿下连夜去了郊外皇庄避暑,将京中诸事暂且交予他一段时间时,公孙桓差点以为青天白日里听到了个霹雳笑话。
避什么?避暑?!
这盛夏都过去了有段时日,如今就连季夏都过了大半,你告诉他殿下突发奇想的避暑去了?还是连夜去的郊外皇庄!甚至还是在雷雨轰鸣的深夜!
公孙桓难以置信,震撼非常。
他不由得跑出殿外,仰头望望还在滴答落着雨滴的天空。
多凉的天儿啊,风一扫,已经多套了层单衣的他,尚还冷的一哆嗦。就这样的天,那刘顺竟告诉他,殿下避暑去了?
面对公孙桓的极大质疑,刘顺无奈摊手,"奴才也不敢朝您开这种玩笑不是?您要不信就去问问提督大人,昨夜殿下连夜点起了人马,直接带着浩荡的人马冒雨出宫了。"
公孙桓指着滴答雨的天:"就这个天,殿下避的什么暑?"
"大抵是前个几日热得心头烦躁罢,殿下这方想着出宫清清神去。虽说眼下瞧着雨时凉爽了些,但到底夏日未尽,指不定哪日又热燥起来,趁着如今朝中无甚大事,殿下此番去庄子散散心也是好的。"
刘顺笑着回答的滴水不漏,也不管那公孙桓信不信,反正他是得将殿下交代的事情给转达好,"临行前殿下特意交代,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早朝便就免了。每日需要先生坐镇文渊阁,再将票拟连同奏本,让人快马加鞭送往皇庄。殿下说了,有先生坐镇朝堂,他很放心。"
公孙桓张了张嘴,倒是很想说句,殿下倒是放心他,可他却不放心殿下啊。
无声叹口气,他看着刘顺,知道从这油滑的太监这里套问不出什么,就转而询问起跟随殿下出宫的人马安排的可妥当,殿下的安全可否保证万无一失等等事宜。
待那刘顺离开后,公孙桓才后知后觉反应到,作为随身侍候的宫监,怎么刘顺这回没跟着殿下一道出宫?且再回忆番,刚对方那腿脚瘸拐的模样……他这是,挨了打了?
而摄政王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陈今昭他们却过得格外轻松,授业渐入正规不说,还暂无王驾临检之虞,如何能过得不闲适。
尤其是陈今昭,恨不得那位千岁殿下能在宫外待到她下回值宿后再说,也省得再让她直面王驾,遭到对方不知因何而起的发难。
昨夜王驾离去后,她后半宿直到想到天亮也百思不解,究竟是因何故触怒于对方,以致招其言语敲打、目光迫视不说,末了竟还命她把帕子烧了,出口的令声都压着情绪似的。
至今想想仍觉得冤枉极了,天地良心啊,昨夜直面王驾时,她真的是再敬慎小心不过了,又哪敢有丁点的冒犯呢?
果然伴君如伴虎这话不虚啊。伺候王驾这等事,也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来的,想想还蛮佩服那御前总管刘顺的。
几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来到了休沐这日。
这日全天她安排的满当,晌午之前先陪稚鱼去点心铺买八珍梅与糖蒸酥,后又陪她娘与幺娘去布坊买了几匹粗布与细棉布,晌午之后就在家带着稚鱼与呈安在院里打了个秋千架子,推着他俩在秋千上玩了大半个时辰。
待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她就精神抖擞的迈出家门,前往玉春阁赴宴去了。
实话说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奔忙了整一日竟也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好得很。心中不由感叹,原来不用上值的时候,她是真的精力十足啊。
这会小聚,鹿衡玉不仅安排了乐舞助兴,还专门请了两个酒妓作陪。人多倒也热闹,欣赏完歌舞后,他们俩人就将人全都聚在一起玩了几局击鼓传花,后又玩了数局投壶竞技,并依例,凡击鼓传花所择者以及投壶数目最少者,不仅要吃酒一杯,还要献艺娱宾,或表演曲目或其他。
当然,这个献什么艺可不是由自己随意选定,需要抽签来决定表演什么。
宴席中,鹿衡玉看着拉二胡的陈今昭笑得拍桌直不起腰,而陈今昭看着胸口碎大石的鹿衡玉也笑岔了气,周围叫好的舞姬酒妓们也都笑出了眼泪,全场当真是好不欢快。
这次小宴直到快宵禁的时辰方散,两人勾肩搭背的走出玉春阁,各上各的车马,尽兴而归。
接下来上值的日子,一如往常的顺遂平静。
上天可能听见了她的祈祷,一连半个来月,那位摄政王殿下都未回宫,而她也顺利度过了一个值守之夜。
此时,离中秋十五已经不过几日。
这日,轮到陈今昭授业时,在发现最前列的阿塔海频频走神,她警告三次无果后,直接就拿了戒尺走过去。
阿塔海惊见,脸色大变,反射性将双手背在身后。
"把手伸出来!"若是她授业有疏漏,那是她的错,她改。但进学者态度出现问题,那就是对方的错,那她亦不会容忍。
阿塔海还想挣扎一下,试探的伸了右手,却被陈今昭撅了回去,"右手还得留着写课业,伸左手出来!"
他遂只能苦哈哈着脸,瑟缩的把左手伸了出来。
陈今昭持戒尺重重给了五下,寒着张脸道:"再有下次,戒尺数目翻倍。"
七寸六分长的戒尺厚六分,阔一寸分馀,是国朝通用,专为莘莘学子打造的,打手心的时候忒痛。就算八尺九尺的汉子,任其掌心的皮再糙肉再厚也不挡不住。
阿塔海觉得这五戒尺下来,掌心嗡嗡的发震,里头的筋都一抽一抽的。心道,这小陈夫子劲真大啊,下手也真毒啊。
以前还当其是好说话的呢,哪成想其最油盐不进。
想从前教他的那些夫子们,只要他眼一瞪,保管夫子吓得脸白脚软,别说打他戒尺了,就算朝他大声说话都不敢。
别说那些个夫子了,就算公孙先生也没打过他啊。顶多是告到殿下那,让他受顿板子罢了。
偏这个小陈夫子,先前他也冲对方瞪眼吓唬了,却非但没将对方吓住,反而又让自己多挨了五下。
太油盐不进了!他鼻孔喷出两股郁气,难道就不知道他内心的苦闷吗!魏光他们随殿下在外游玩打猎,他们这群老部下却还被拘在殿里头苦哈哈的学,放谁身上能是个滋味啊?
他觉得自个能坐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他一颗心还在不在这,还重要吗?他觉得不重要啊。
"早些学有所成,尔等也好早些结业。"陈今昭不厌其烦的给他们画着大饼,往好处想想,若尔等结业时间能赶在殿下下回出宫前,那是不是亦可以随着殿下一道出宫了?那时候,尔等纵马奔腾,打猎游玩,何等肆意啊。"
众武官们显然很吃她这口饼,接下来进学的积极性明显强了不少。
窗外公孙桓见完了阿塔海被啪啪打掌心的画面后,就捋着胡须心满意足的走了。这个莽汉当年没少折磨他,现在看见对方挨戒尺打,他心里头别提有舒坦。
近来他被诸多公务折磨的不轻,偏殿下又迟迟未归,着实令他心中郁卒。每每心情不佳时,他便会踱步到西偏殿窗前,看看里头武将挨打的画面。
每每见时,都觉心情舒畅,连近来的苦闷都减了不少。
唉,他果真不是个好人呐。
未至午时,皇城宫门朝两侧大开。
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跪下恭候的守门禁军,但见一骑当先,自宫门疾驰而入,数百骑兵紧随其后,甩鞭驾马奔入宫中驰道。
宫中驰道可由宫门直通上书房殿前广场,非皇权特许,任何人不得纵马奔驰。因而各宫之人远远听见响彻的马蹄声时,便知定是那位摄政王殿下回宫了。
"王驾回宫,闲杂人等速避——"
在驾马奔向上书房方向时,铁骑的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上书房里的公孙桓隐隐听到声音,竟连手里批了一半的公务都顾不得了,扔了笔几乎是奔了出来。
当踮脚急急眺望,果真见到远处数百铁骑奔腾之势时,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们殿下,终于回来了。
第33章
黑色骏马在殿前扬蹄,嘶鸣声震响宫殿。
马背上身穿玄色骑装之人翻身下马,随意将漆黑乌鞭在掌心缠过,就笑着迎向朝他激动奔来的公孙桓。
不等对方见礼,姬寅礼就上前拍过对方的臂膀,笑着慰勉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辛苦文佑了。"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桓可是盼您盼的望眼欲穿啊。"
公孙桓说的是真心实意。殿下不坐镇朝堂的这段时日,他唯恐一个不查出了纰漏乱子,负了殿下托付,当真是朝乾夕惕,夙兴夜寐,不敢懈怠一丝半点。
一连半月下来,成日吃不下也睡不下的他,生生熬瘦了半圈。要是殿下再不归来,他都生怕自己会熬成了人干。
姬寅礼闻言疏旷大笑,英拔的神采少了往日的雍容尔雅,多了几些直爽与豪情。
"文佑你此番坐镇京中,着实是劳苦功高,吾给你小记一功。正好前日刚猎了条黑虎皮,就赠给你来铺你那把心爱的太师椅。"
公孙桓当即喜眉笑脸:"那桓就谢过殿下厚赐。"
姬寅礼解了护腕扔给旁边侍从,又转身面向庭院广场方向,冲数百铁骑最前方那人招手,"魏光,上来说话!"
魏光抱拳躬身,而后沿着玉石台阶小跑上殿前。
"殿下。"
"奔波一路也都累了,便也不必再拘着他们。"姬寅礼朝着铿锵肃然而立的铁骑方向示意了下,挥手对魏光道,"让他们去西偏殿歇个脚,正好与阿塔海那群莽夫们叙叙旧。"
说到西偏殿时,他语气在短暂的凝滞后又似转为释然,叫住就要领命离去的魏光,"待会你也去趟西偏殿,传我口谕今日提早下学,让侍讲学士们自行回翰林院。顺道,你也见见那俩莽夫,之后再来上书房,与你的公孙先生也叙个旧。"
魏光应下,又冲公孙桓抱拳,笑说,"正好,末将也有段时日未见公孙先生了,趁此机会是要与先生好好叙一叙。"
公孙桓捋须颔首,对于这个从他手底下出师的学生,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不管怎么说,总要比阿塔海那个莽夫好上个千百倍。
话说此时西偏殿里,自打听见轰隆的马蹄震响声起,一干武官们的魂早就飞了。陈今昭但见他们一双双眼睛控制不住的直往窗外瞄,在见到数百铁骑身穿黑色骑装金戈铁马的站那,且每人身侧的骏马上面都绑有新鲜猎物时,更是各个眼睛都红了。
是羡慕的,更是嫉妒的!
她也知这会勉强不来,遂也不再继续讲解,只要这群武官们不闹成一锅粥,就且由着他们巴巴看去罢。
突然,庭院那边传来了喧哗声。
陈今昭不免也好奇的透过窗户望过去,而后就见那原先军阵整肃的数百铁骑们,这会已经散了阵列,三三俩俩的勾肩搭背,正嘻哈说笑的朝着他们西偏殿的方向而来。
见到这一幕,殿内的武官们明显躁动起来。
望着那乌压压而来的一干骑兵们,她也不由讶然,他们这是过来做什么?
好在没等她猜疑太久,一个武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朝她一抱拳后就传达了摄政王千岁的口谕。听罢,得知今日可以提前结束授业,陈今昭对他拱手作揖后,收拾东西离开。
脚步踏出殿门时,她还听到里头传来那位武官幸灾乐祸的声音——
"哟,还在学呢?"
"别说兄弟不照顾你啊,这回随殿下外出打猎回来,我可是特意给你带来了好几张好皮子。都是我亲手猎的!兄弟够诚意罢?"
"对了,还特意留了半扇鹿肉给你!这还是殿下特意嘱咐的,说阿塔海他们进学辛苦,得给他们多留些,好补补脑子。"
"干嘛瞪眼呀,殿下的一番好意,难不成你还不领情?要知道,为了给你等多留些,殿下都没舍得用上几口。"
"还有鹿血酒,殿下一口都没舍得喝,说是都留给你们补身子,补脑子!"
"章武兄弟别急着瞪眼,你也有份。对了,大伙都有份,都得补,哈哈哈……"
陈今昭都不用特意回头去看,都能想象到阿塔海他们此刻面目扭曲的模样。无奈摇摇头,心下暗叹,这群武官们本就因未能随他们殿下出宫一事而耿耿于怀,此刻再被人这般幸灾乐祸的调笑一番,那还不得被气到炸?
这群莽夫啊,真是没个省心的。
但愿别影响到她明日的授业啊。
上书房里,姬寅礼令人摆了桌酒,一为让公孙桓与魏光这对师徒叙旧,二为犒劳公孙桓这段时日的辛劳。
三人畅饮说笑,小宴直到日落方散。
回了昭明殿,姬寅礼洗漱完毕,照例坐在案前批会折子。
琉璃宫灯高悬,照的殿内一片明亮,刘顺安静无声的在旁静候着,除了偶尔让宫监取下灯火微弱的宫灯,剪了烛芯重新悬挂上殿顶外,其他时间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姬寅礼提起朱笔蘸了朱砂墨,下笔在折子上落下朱批时,不轻不重的问了句,"怎么哑巴了?"
刘顺乍然闻音,不自觉悚了下,好在随即反应过来,低垂双手卑顺回道:"奴才见殿下忙于朝务,不敢出声打搅,恐扰了殿下清净。"
"这会倒是学会闭嘴了。"姬寅礼不等对方诚惶诚恐请罪,就轻描淡写的令了句,"你随意说些什么罢,周围过于安静,总归让人不大习惯。"
不知是不是因近段时日,他成天跟那群武夫们待在一处,导致耳边习惯了他们公鸭子般吵嚷声的缘故,此刻周围没了那些嚣杂喧嚷,蓦然的寂静无音让他多少有些不适,总觉得心里莫名虚得很。
这种感觉,怪异,又格外不适,似乎让人想要听点什么。
"殿下离宫的这段时日,西偏殿里……"
刘顺的嘴似乎是有自己的意识,几乎在他们殿下的话落下不久,那张嘴就开始极为顺畅的吐出最失当的话。他明知他主子出宫为的什么,也明知这话不合时宜,可不知为何,他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
宝座前,提笔御批的动作停了。
悬空的朱笔落了一滴朱墨,浮在折子的空白一处,宛如雪白皮肉上的一滴朱砂痣。
把笔撂开,姬寅礼单掌按撑桌沿的同时,身躯顺势朝后重重倚靠。侧过脸,他不带情绪的看那刘顺,见对方瑟缩的住了口,就抬了抬掌心。
"别停,继续说,今日吾听你说个够。"
刘顺脑中此刻天人交战,一方是要他即刻跪地认错,另外一方则要他继续下去,反正提都提了,何不硬着头皮继续。
不过几个瞬息功夫,后者就强压了前者。
"陈侍讲授业极有章法,武官们都服他,叫他小陈夫子……"
姬寅礼目光幽晦望着面前这个将脑袋埋的低低的奴才,明明对方此刻已经两股战战手脚发抖,连声音都打着叩齿,偏还能较为清晰的将话一句一句往外吐。
这一刻,他觉得,非他有疾,而是这奴才生了疾。
要不然,对方怎会三番四次的挑衅他?
毕竟,他瞧对方也不是不怕死的模样。
不怕死,却上杆子奔那头去,不是有疾又是什么?
"……陈侍讲亲手做的核雕十分精巧,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很受武官们的喜爱。他为人也大方,只要哪个课业上有很大的精进,便会奖赏一枚核雕,以兹鼓励。但他也不是一味的赏,若有武官进学态度不正,那他亦会罚……"
刘顺战战兢兢的还在说着,姬寅礼看着他,心道,该将这个奴才的嘴给缝上的。同时心中亦在盘算,或许该找个时间将这奴才重新打发回皇陵去。
这奴才,天生就该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头底下,着实不适合他。
刘顺说完后就噗通跪伏地上,屏息等候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落在他后背的压迫视线消失,转而听见折子翻动的声响。
同时听见的,还有宝座上那人不辨情绪的声音,"出去罢。"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甚至话里连责罚的内容都没有,却让刘顺浑身的冷汗一下子出来了。铺天盖地的恐慌几乎刹那将他湮没,浑噩退出大殿那一刻,他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姬寅礼提笔继续批阅,极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插曲。
他现在只觉这奴才实在可笑,当真以为揣摩透他的心思不成。经过郊外一段时日的狩猎,与武将们在山野策马奔腾,骑射打猎,篝火烤肉,开怀畅饮过后,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从前那些铁血征战的时日,便再没梦到那些有的没的,明显感到那些异常心思淡了不少。
如此,他便很坚信,自己并非是左了心性,先前也不过是自然之应。就如清早火气大时,偶尔衣料摩擦亦可能起兴,难不成就要因此说他有恋物料之癖?岂不可笑。
批了三五本折子后,他又开始觉得殿内静的让人不适,便随手招来殿内伺候的一个宫监,让其说说宫内宫外发生的琐事。
偏这个宫监被刚才刘顺那一幕吓住了,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姬寅礼也并未恼,命人取来了丁子号密录,令其来念。
东缉事厂搜罗的密录按重要性分为甲乙丙丁,丁字号密录记录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顶多听个乐子。朝中重要的机密要闻,则会被录在甲子号。
那宫监这才不似刚才那般惧怕,小心捧过密录,尖细的嗓不高不低的念着——
"工部六品刘主事之子欠赌坊百两未还,遭债主堵宅要债。"
"国子监王助教当值饮酒,授业时大放厥词,言语中对朝局多有不满。
"吏部员外郎……"
大抵是这宫监的声音着实难听,姬寅礼只觉耳膜鼓噪,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正待叫停之时,他突然听到那宫监又念到——
"翰林院从五品鹿侍讲,于七月下旬休沐日夜宴同僚陈侍讲,招妓饮酒,席间欢愉不断,尽兴方回。"
朱墨在折子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道红痕。
姬寅礼拿过密录,目光在招妓二字上停留许久,半晌,方问:"席间的具体言语、行止,可有?"
那宫监余光扫见千岁殿下的脸色不大好看,慌忙捧着密录翻找,手忙脚乱找过一通后,依旧没有。
东缉事厂一般只会详细密录下涉及朝中政务、不利于皇权言辞、权贵秘辛等,至于一些不重要的言语行止,譬如吃酒玩耍等,大多都不会记录在案。
姬寅礼没有再让宫监继续念下去,他自己亦重新拿了本折子翻看。可折子上满当的黑字,他却好似只看到那两字。
两字宛如细细密密的钩子,恨不得将他心肠给拉拽出来。
当外头正浑身透着冷汗、身上阵冷阵热的刘顺,被告知殿下让他进去时,他猛喘了口气,好似从十八层地狱重新拉上来了般。
尤其当他从那宫监寥寥几语中听出大概后,更是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大监,快些进去罢,殿下等着呢。"
刘顺却摇头,反而朝殿外的方向走远些,"叫人拿板子,先让我受二十杖再说。"
第34章
公孙桓翌日得知东缉事厂的职责被一分为二,分别为监督百官与搜集情报,由他来负责前者,而刘顺负责后者时,心里并无异议亦无意外。
作为皇权直属稽查机构,东缉事厂的权利不可能全权落入一人手里,他被分权是迟早的事。况且随着稽查机构的运转日益成熟完善,其下辖早晚也会设南北镇抚司,用于缉捕刑讯涉及皇权的特殊案件。来日各部相互独立又相互牵制,是皇权制约臣僚的最佳利器。
再者,如今他也不过是暂管稽查事务,待来日殿下有了更好的接手人选,这部分事务他便不会再插手半分。毕竟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处理内政的良相,而非皇权手里的利刃。
因而,无论是刘顺或是其他哪个来分他的权,只要是殿下看好的人,他都半分意见都没有。
刘顺是踏着清晨的露水回的宫。
通往上书房的这一路上,不少宫人都瞧见这位御前总管不同以往的和善模样。虽不知何故他走路瘸拐的厉害,但干瘦皱巴的面皮却都笑得舒展开来,腰杆似也挺直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味。
刘顺可不管旁人隐晦或试探的打量,如今他可算是迈出了一大步。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昨夜之事的凶险?只是他本来与殿下就没有十年同甘共苦的情分,若再不争不抢,只按部就班的伺候,那他何时才能冒头?
看似他现在身为御前总管风光无限,可凭借的也不过是昔日元妃娘娘的那点香火情,而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的。若他不能给自己加分量、成为主子跟前不可替代的存在,那他这个位置迟早会被更有能力的人顶上去,而自己也会迟早沦为普通端茶倒水的太监。
而在文帝一朝取缔了司礼监后,他现今若想冒头,那能够钻营的也只有主子的内帷之事。至于主子的内帷事中涉及到谁、有没有违伦理、会不会引发朝野非议等等,那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了。毕竟身为奴才,他的天职只是媚主,迎上所好才是他应该的本分。
如今来看,这条路可不是被他给走通了?
殿下竟将东缉事厂的权利分予他一部分,甚至还封他做了钦差掌印太监。就此,他便也终于得以掌握了实质的权利,在殿下跟前再也不是可有可无的端茶太监了。
如此大喜,焉能不让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上书房内,刘顺将重新搜集的情报呈递上御案,之后就在低头垂手在旁静候。
姬寅礼暂搁下手里朱笔,拿过案上密录逐字逐句看起来。
但见到鹿陈二人那日小聚不过是雅集、并未行任何荤素不忌之事后,姬寅礼面部的神情略有松缓。
"虽是雅集,但宴上多饮失态,到底有违官箴。且青楼楚馆多浑浊,如斯良才美玉,还是莫要被带坏心性为好。"指腹慢捻纸页,他眸色微敛,"说来还是过闲了,竟有时间去狎妓。"
翰林院里,陈今昭等人眼睁睁的看着,在那御前总管刘大监过来一趟,找上官出去不知说了什么话后,上官回来就直接给他们三人的公务翻倍了!
平常他们要忙的公务本就很繁重,每日堪堪到下值前方能勉强完成。可今日,予以他们的公务竟然翻倍了!翻倍了!!
陈今昭两眼一黑,恨不能就此昏厥过去,也好不用再面对这压根无法完成的工作量。
沈砚怀疑的眼神看向鹿衡玉,恰对上鹿衡玉同样怀疑的眼神。几乎刹那,两人黑着脸移开目光,本来就不牢靠的友谊小船当场说翻就翻。
上官轻咳一声,提醒道,"还不快些做事,莫要开小差,做不完的可搬回家中继续做。别怪本官没提醒,若是明早上值时候,尔等公务尚不能如期完成,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三人谁也没吭声,木着脸或盯公务或用力的研磨。
如斯落他面子,上官不由怒瞪他们好几眼,愤愤而去。
三个犟种,有本事找那刘大监晦气啊,给他使什么脸色!
不同于此刻正满脑子找怀疑目标,严重怀疑是他三某个或某几个出现差错,而致一损俱损的沈砚与鹿衡玉两人,陈今昭这会只有一个想法——公务量翻倍是仅于今天,还是往后每日皆是如此?
若是后者,那她光是想想,都觉往后岁月昏暗无光啊!她的日子,又还有个什么盼头可言?
下了值,头昏脑涨的三人一路无话,死气沉沉的出了宫门。而后就带着各自沉重的公务,上了各自的车马,回了各自的家。
翌日清早,陈今昭他们三个迈进翰林院时,各个面色萎靡,浑身的怨气比鬼还重。
正当他们刚交付了熬了半宿方完成的公务、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偏殿时,有宫监匆匆过来通知了上头下的口谕,道是武官们的课业暂停,几个侍讲学士们这两日不必去偏殿了,等中秋之后,再行授业。
三人不由精神一振,尤其是听到那宫监告知说,中秋休沐日过后,他们的公务量就会恢复如常时,不由更是一扫面上的萎靡,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还好还好,翻倍的公务只需做满区区两日,而不是长长久久!
不过两日而已,他们完全熬得起。
休沐的前一日,陈今昭等人在下值后依旧留在翰林院赶公务,紧赶慢赶的,总算在宫里下钥前将那翻倍的公务及时做完。
往宫外走的时候,眼上挂两浓重乌圈的陈今昭,脚步虚浮,目光呆滞,活像个待被无常缉捕归案的游魂。
"上辈子伤天害理,这辈子当骡子做马啊。"她幽幽的道,说话时候又像个怨气冲天的怨鬼。
熬了两天两夜的鹿衡玉,此刻也有气无力的,他甚至觉得如果此刻在他面前放张榻,自己都能即刻栽倒梦周公,天塌了怕都无法将他叫醒。
也就是那沈砚,虽也面容萎靡,却还能打起精神问他俩是哪个又犯了错,触怒了上头那位。
陈今昭与鹿衡玉听沈砚这怀疑的语气,不由觉得天大的冤枉,平日他俩躲着那位走都来不及,又岂敢触怒?
"我跟今昭每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家,能犯什么事?"鹿衡玉没好气回了句,又反向质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问题出在你自个身上?"
对方闲暇时候,或是拜访故友世交或是拜访恩师的,指不定是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惹了上头人的眼。
鹿衡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质疑的目光不住投向沈砚。
沈砚蹙眉:"我非是在追究谁的错,只是欲寻明白是谁的问题,又是哪处出的问题,来日也好规避些。"
这话是有道理,找出问题所在继而规避一二,也省得来日再莫名其妙的受上这一遭难。
三人开始冥思苦想,直至走出了宫门,也都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沈砚怀疑是鹿衡玉外租家犯事,鹿衡玉怀疑是沈砚交友出错。至于陈今昭则不同,她是同时怀疑他们俩人。
总之,自己无错,错的都是旁人。
中秋十五这日,整个皇城都弥漫着欢腾的气息。
陈今昭从大早上起来,就能隐约听见外头远远传来的敲锣打鼓声,喧喧闹闹的一直持续到晌午都未歇。这还是白日就尚且如此热闹,那到万人空巷的满月夜,不知该会是何等的盛况。
吃完早膳,一家子围在一起做月团。
陈母与陈今昭负责调馅,幺娘与稚鱼负责捏出各种形状,长庚负责烧火,至于小呈安则等月团出锅后,负责品鉴每种馅料的月团再给出稚嫩的评价。
午后的时候,陈母开始炸油果子,陈今昭这会就帮忙和面,幺娘在旁擀皮包糖,长庚依旧是忙着烧火。
至于稚鱼也忙个够呛,自晌午用完午膳开始,就忙不迭的一趟趟的换衣裳捣鼓头发,因为其他人都在忙,实在没空去给她评鉴这套衣裳好看还是那个发型好看,所以评鉴这活依旧落在了小呈安头上。
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人,很快听到东厢房里的小呈安,评价他小姑姑的新发型像两根竖起的树杈子,随后稚鱼那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就传来过来,跺脚恨恨说他这个夜哭郎除了尿床还懂个什么。
两人就开始一言一语的吵嚷起来。
小呈安说她是大树杈子成精,稚鱼骂他是尿床的夜哭郎。
唯恐两人吵到最后又开始嗷嗷哭,陈母赶紧走两步到房门口,冲着东厢房的方向吼了声,"再嚷嚷,今晚上你俩谁都别想出门!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给我待着!"
一句话,让两煞星顿时老老实实的闭嘴。
陈今昭摇头失笑,回头又去舀了勺面,顺道将再次垂落的袖子高挽起来,继续和面。
晚上她还得给另外两人带呢,这果子可得多炸一些。
第35章
戌时初刻,陈今昭换上身青蓝色宽袖圆领襕衫,发上束上墨玉冠,偕着同样打扮一新的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走出家门。
长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尚未近前,都能远远瞧见高悬的各色花灯以及涌动的人潮。
"快些啊娘,您瞧那灯市都已经开始了!"
稚鱼孩子心性,远远瞧见热闹心里头就愈发急了,挽着她娘的胳膊连声催促。
陈母嫌她又是跺脚又是伸长脖子的没个大姑娘样,用力点对方两下脑门,骂两声皮猴,叫她庄重点。
"哎呀娘,我这不是怕错过放孔明灯的时辰嘛。"
中秋月夜,燃放孔明灯是有时辰限制的,若是错过了那可只能等下一年了。稚鱼不由频频回头望向长庚提着的那盏孔明灯,看着灯面上那栩栩如生的嫦娥抱玉兔图,满心欢喜的想,到时候千万盏孔明灯齐放升空时,他们家的孔明灯一定是最夺目好看的。
瞧见稚鱼雀跃的眼神,跟在身后的陈今昭取笑道,"今年这盏灯让放吗?可别又像前年一样,哭的眼泪鼻涕一把的,死活抱着灯不舍得放走。"
"哎呀哥!"稚鱼跺脚,羞愤瞪她哥一眼,"都说了那是过去的事,不许再提了!"
"好好好,哥不提了。今年的灯由小稚鱼来点蜡烛可成?"
"真的吗?"稚鱼惊喜的拍手,眼睛都亮晶晶的,"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来点蜡烛,再由咱们一块来把孔明灯放飞!"
"好,都听你的。"
稚鱼喜笑颜开,连声直道还是她哥最好。
小呈安在陈今昭怀里手指刮脸,眯眼笑话他小姑姑羞羞。
稚鱼哼了声转过脸,不与那夜哭郎一般见识。
一家人边走边说说笑笑,倒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繁闹喧哗的长街。
这一进入长街,当即就觉热闹极了。
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扎绸挂彩,街市上方悬着的花灯璀璨生辉。沿街有售卖各色新鲜佳果及月团的小食摊,也有提着篮子兜售各色小零嘴的卖货郎,有当街献艺的杂耍的,也有敲锣打鼓穿过长街的舞火龙的。
陈今昭他们当真是目不暇接,只觉这些热闹场景是怎么看都不够,尤其是置身于华灯璀璨、人声鼎沸的繁华盛景中,更让人有种普天同庆的欢愉感。
"哥,我要吃糖蒸酥!"
陈今昭听了就示意了下登月楼的方向,"一会去那边的福顺记买,省得买了旁家的,你又嚷嚷嫌弃味道不对。"
稚鱼一听也是,就从小食摊上转了目光,又伸长脖子去瞅别的摊位。下一刻,双眸就噌的下亮了。
"哥,那有糖渍梅子!"说着竟挣开陈母拉着的手,蝴蝶一般的穿梭人群中,就要挤进另一旁的小食摊。
陈今昭一见,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拎了她后领将她拽了出来,斥责道,"在家时候怎么说的,不是不让你乱跑吗!陈稚鱼,你要再敢不听话,我就让长庚拧了你送回去。"
陈母这会也喘着气过来,狠拍了稚鱼后背两下,"不省心的东西,也不怕让拍花子偷偷给你拖走!你哥说得对,再敢乱跑,那也都别放灯赏月了,全都回家去,也省得我操不完的心。"
稚鱼吐吐舌头,连连摇头说不敢了。
接下来去往登月楼的一路上,幺娘扶着陈母,陈母拉着稚鱼,在前面走着,陈今昭抱着呈安则与长庚走在后头,皆是不错眼的盯着,不让她们离开视线范围内。
虽说天子脚下治安靖绥,但也不是全然万无一失,看紧点总归是无大错。
陈今昭一行人快到登月楼时,就瞧见了站在山棚前赏着走马灯的两人。沈砚与鹿衡玉自也瞧见了陈今昭他们,不由迎上几步上前先与陈母见礼。
"好,好,都是好后生。"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面前这俩年轻俊后生俊朗挺拔,彬彬有礼,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两人又分别给幺娘、稚鱼见礼,她们二人福身回礼。
陈今昭抱着小呈安过来,让他给两位伯伯问好,沈鹿二人听见孩童脆生生喊沈伯伯、鹿伯伯的声音,顿时有种岁月如梭的微妙感。
尤其是沈砚,平日里在翰林院时,还总感觉陈今昭年岁尚小,可如今乍然一见原来对方的儿子都这般大了,心中不免就有种不真实的反差感。
两人分别给了呈安个小荷包做见面礼,换来了小呈安对两位伯伯童声童语的感谢。
"今昭,你跟你两同僚先聊着,娘带你媳妇跟妹妹去山棚那里看会花灯。"等都相互见过礼后,陈母就抱过小呈安,对陈今昭道。
陈今昭点头,一家子女眷在这的确也会不自在。
但也有些不放心,遂让长庚一道跟着过去。长庚离去前将背后的背篓给拿下来,陈今昭就将背篓直接递给了鹿衡玉。
"里头都是给你二人带的零嘴,有炸果子、炒瓜子,还有些月团及新鲜佳果什么的,反正你们自个看看罢,都是我娘给塞的。"
鹿衡玉看着这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不由感慨而叹,"我的陈姨,是真疼我啊。"他都闻到味了,里头竟还有炸茄盒。
将背篓里的零嘴分了一半给沈砚后,他抓过把炒瓜子直接磕了起来,"我瞧着小呈安是真长大了,上次见他时,口齿还不似这般清晰。唉,这时间过得,一转眼孩子都大了。"
陈今昭在旁捶捶有些酸痛的胳膊,闻言就道,"那可不是,成天在家跟他小姑姑吵架,小嘴不利索才怪。来前还刚与他小姑姑你来我往的吵了一架,差点没将他小姑姑气到炸毛。"
听到炸毛两字,鹿衡玉噗呲一笑,因为他想到刚才惊鸿一瞥下,见到陈稚鱼那乱蓬蓬如疯婆娘般的双丫髻。
"咱小妹的发乱成那般,你怎也不提醒一下。"
姑娘家哪个不爱美的,若是知道自个顶着这般的模样招摇过市,还不得气哭了去。
陈今昭也满是无奈,"她一路上叽叽喳喳,拉着我娘疯跑乱钻,我抱着呈安追赶都来不及,又哪里抽的出空提醒?"
沈砚回忆刚才那一幕,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手握拳抵唇忍了忍笑意。
登月楼的斜对面是玉京楼,不同于前者于节日时期可面向普通百姓开放,九层楼阙白玉为阶的后者,无论何时却都只专供权贵阶层出入。
此时,玉京楼的九层阙楼上,有人于临窗前居高临下的无声俯视。手里斜端的酒盏许久未动,他就那般敛眸望着楼下三人谈天说地,开怀大笑,望着他们的恣肆飞扬,意气高昂,寂然了许久。
他的眸光又缓缓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清新宛如新竹,站在璀璨夺目的华灯之下,身姿挺拔风骨卓然,连那身青蓝色的襕衫都好似被镀了层微光,令人难以移目。纵是高坐楼台与之相隔甚远,看不清其面上具体神情,可但看对方神采飞扬的举止,便知此刻其眉目神态必定格外生动。
姬寅礼就这般无声望了会,而后端盏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桌的公孙桓看着殿下连饮三杯过后,就扔了酒盏,半倚扶手以折扇抵额,似面上有所沉郁,不由张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此时此景说什么都抚慰不了对方内心的隐痛,也就干脆沉默下来。
此时,公孙桓还只当是月圆人团圆之日,殿下忆起往昔方才心中不好受。毕竟来之前,殿下的心情还算尚好,为了一睹京中十五中秋之夜的盛况,体验隆重节日的欢腾喜庆,出宫前殿下紫袍金带的穿戴一新不说,手里还特意选了把青玉骨扇握着,整个人既有凤表龙姿的尊贵,又不失风流倜傥的潇洒。
当时他还与殿下玩笑,让其此番外出千万当心,莫要迷倒一众京中闺秀而惹了番风流债回来。说完,两人还相视大笑了番,当时殿下的心情也算愉悦。
也就是登上玉京楼后,大抵是眼见月愈发圆,楼下百姓扶老携幼也都是一家团圆,殿下才渐渐沉寂,周身气息也渐有压抑之态。
他暗叹口气,毕竟涉及到宫闱,身为臣属他自是不好开口。逝者已矣,但愿殿下能慢慢释怀罢。
只是公孙桓怕是不知,他的主子此刻想的却是旁的事。
姬寅礼现在只要一闭眼,脑中浮现的就会是那人怀抱幼子的画面。这样的画面令他凌乱,难堪,自厌又无端的暴躁,内心瞬息间乍然腾起过千万种不妙的念头。
其实早在那一家子进长街不久,他就远远的望见了,明明相隔那般远,明明熙熙攘攘的长街人潮涌动,亦明明入目的不过是再模糊不过的几些人影,但他偏偏有种微妙的感觉,就是他们。
待那一家人走近,他望着那个怀抱幼子之人,宛如个羽翼未丰却仍展翅的雏鹰,用那单薄瘦弱的身躯,小心在后面护着一家子老小女眷,只觉在那一刻,好似有盆冷水向他兜头浇来。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对方有妻有子是个男子,对方养老养小是家里的顶梁。
来时的迫切,于此情此景,皆化作了无比的难堪。
他甚至都不敢去细究,来时的他是存着何样的心情来的,又是存着何种见不得人的龌龊想法来的。
此时长街里响起了敲锣声,锣声三长两短,预示着燃放孔明灯的时辰到了。
姬寅礼起身立于窗前,手背拂开被风扫来的轻纱,眸光垂落再次望向楼阙之下。
但见高楼之下,一身襕衫的探花郎已经开始招呼家人们过来。他看见对方抱过母亲怀里的垂髻小儿,顺势低头亲了亲小儿的脸蛋,而后指挥常随将孔明灯提过来,接着又耐心指点妹妹如何点燃灯内的蜡烛。
很快,万千孔明灯自长街徐徐升起。
夜幕之下,星星点点的烛火,好似繁星升苍穹,又似萤火奔皓月。
姬寅礼的目光自楼阙下,探花郎仰起的脸上,缓慢移向那盏三面环画的孔明灯上。孔明灯随着夜风飘飘荡荡,越来越高,飘至九层楼阙上时,竟不偏不倚的飘到他的正对面。
三面环画的灯罩,唯独面向他的那面是字。
上面书着八个字,阖家安康,岁岁欢愉。
其上字迹清隽有力,气韵生动,独具风骨。
他看了很久,直至那盏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移开了目光。
楼下不知那人妹妹怎么了,又跺脚又不依不饶的,直待被她哥哥好生哄劝了一番,似有承诺了什么,这方又喜笑颜开起来。
姬寅礼没有再看,敛下眉目,转身下楼时,声音不带起伏,"走罢,回宫。"
玉京楼的第二层临窗处,也有人一直在望着楼下。
袁妙妙捂着胸口,双眼通红的望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幕。
在见到昭郎微微侧过脸不知与旁边妻子轻柔说了什么时,她到底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昭郎会带着一家人过来赏月,所以今年她死缠硬磨的央求父亲给她在玉京楼订了个位子,哪怕只是隔空望上昭郎一眼,亦心满意足。
她倒是想过去与昭郎一起赏月,可是她用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过去呢?昭郎携妻抱子,周围还有母亲妹妹,一家子阖乐的时候,她要硬邦邦的凑上去,是要当个笑话吗。
可是让她眼睁睁的看着,昭郎与那个女人相携站在一起,又是何其难啊!
正当她死攥着手心,忍了又忍之时,她突然发现,那个幺娘竟带着稚鱼去了旁边不远的首饰铺。
袁妙妙想也不想的,直接转身冲下楼,俏脸含煞的朝首饰铺直奔而去。
今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这个女人,究竟用了何种狐媚手段,截胡了她的昭郎!
陈今昭嘱咐长庚仔细跟着幺娘她们后,就继续与鹿衡玉他们俩大谈特谈有关月宫的各类传说,所以一时也没注意到玉京楼这边的情况。
鹿衡玉一边吃零嘴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吃得有些渴了,就让常随将番瓜拿来切了,一人一块的分下去。
"继续说啊陈今昭,我听得起劲呢。"
"哎呀不急,等我吃完番瓜再说。"她刚说了那么多话,当她不渴吗?
陈今昭压根不理会鹿衡玉的催促,又拿过块番瓜吃过后,才悠悠道,"话说,这月宫之中有面月宫镜,这面镜子可不是普通的铜镜,它是可以照见凡尘的人间百态的。与西王母的乾坤镜有些相似,但却没乾坤镜降妖除魔的能力。"
鹿衡玉听得入神,道:"还有这般神奇之物?"
"那是自然。"陈今昭回忆了番那些她从前不知从哪听来的传说,又补充了句,"月宫里除了嫦娥玉兔,还有掌管人间姻缘的月宫仙子。一般来说,这月宫镜都是月宫仙子来用,只要她拿镜子往凡间一照,你等红鸾线动没动,她都一清二楚。"
沈砚本来是一直默默听着,闻言终于忍受不了插嘴道,"掌控姻缘的不是月老吗?况且,为何我从未听闻过什么月宫镜?"
陈今昭不在意的挥手,"世间传说何其多也,沈兄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况且既有月老,谁说就不能有月老的徒弟呢?既有乾坤镜,又为何不能有月宫镜?"
这番话强词夺理,却有好似有些道理。
沈砚想了又想,还是想挣扎辩驳一番,可还没等他开口,首饰铺方向就陡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稚鱼的声音!
随之而起的是长庚惊慌的喊声:"少爷快过来!少爷!!"
早在听见稚鱼尖叫时,陈今昭就脸色大变,直接转身冲了过去。
沈砚与鹿衡玉也变了脸色,嘱咐常随们在原地守着陈母与呈安,而后也疾步匆匆的跑过去查看。
玉京楼的楼前,姬寅礼本立于石灯旁静听静看着,闻声就打了个手势,本隐于人潮的暗卫就无声朝首饰铺围拢过去。
首饰铺里,袁妙妙惊怒交加的望着倒地不起的幺娘,死命的上手去拽。
"别给我装死,你给我起来,起来!"
这个贱人想陷害她,这个该死的狐媚子!她就那么一巴掌,怎么就将她扇晕不起了呢!这个小娘做派的贱人!这分明就是装的,是要陷害她啊!
稚鱼吓得直哭,梳了一半的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格外狼狈凄惨。
陈今昭冲进首饰店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稚鱼披头散发的跪坐地上大哭,幺娘倒地生死不知,而旁边袁妙妙赤红眼儿咬牙切齿,死命拉拽幺娘的画面。
原地咬牙死死抑制住情绪,她几步冲上前去,拉开袁妙妙,而后俯身用力将地上的幺娘扶抱起来。
"稚鱼你起来,帮我扶下你嫂子。"
稚鱼见她哥来了,心里总算有了主心骨,哎了声抹把眼泪就赶忙从地上爬起。等她哥拦腰把人抱起,她也赶忙帮忙抬着她嫂子的腿,急急慌慌的随她哥往店铺往走去。
"昭郎!"
眼见着昭郎看也没看她,袁妙妙慌了,她宁愿对方打她骂她,也不愿见对方无视于她。
昭郎生气了,她想,昭郎定是生她气了。
"昭郎,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想打她啊,是她、她先挑衅我……"
"袁二娘,请住口。"
面无表情的说完,陈今昭就抱着人穿过围过来的人群,迅速离开此处。
鹿衡玉两人瞧见抱着人出来的陈今昭,不由都大惊失色。
"快,我家马车就在附近,赶紧将弟妹送去最近的医馆!"
此刻,一辆隐在暗处的马车中,姬寅礼透过掀起的车帘望向外面的闹剧,好半会收了视线。
"好一出大戏。"他摩挲着墨玉扳指,缓慢的笑了声。
刘顺无声无息的放下车帘后,就似隐身了般在马车的一角不声不响。
公孙桓还当只是瞧了场热闹,还兀自感慨了声,"世上总有些痴男怨女,无论男子、女子,堕入情网就毫无理智可言。"
想想那袁家二女,一个情字勘不破,生生将自己置于这般难堪境地,可惜,可叹。
"愚人多扰罢了。"姬寅礼微阖了双眸,无甚情绪的道了声,"回宫。"
他说得平淡,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人如珠如宝般抱着妻子的画面。
那画面,既让他心中似被泼下冷水,又似有什么在其间隐隐撕扯。
第36章
王驾回宫后直接进了昭明殿,不多时一尊汉白玉砌筑的化纸炉就被摆上了殿中央。宫人们或抬或捧着东西鱼贯而入,很快,香案、供桌、鲜果、线香等祭祀用物,也被一并摆在了殿中。
冥纸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在寂静无音的大殿里异常森然恐怖。
刘顺选了个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的垂手站着。在眼见着炉口前寂坐那人往化纸炉里一沓一沓的扔冥纸,一沓一沓的烧,他不由得眼皮狂跳,身体愈发往暗处隐了又隐。
此时此刻,别说发出丁点声响,他惟愿主子能将他视作个死物,彻底忽略了方好。在皇陵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能苟活这般多年,他对危险已经有了敏锐的直觉,因而很清楚的认知到这档口怕是谁敢开口谁死,可不是胡乱争抢表现的时候。他能做的,就是把嘴死死闭上。
随着炉内冥纸不间断的燃烧,炉壁愈发滚烫起来,朝周围逐渐散开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刘顺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有热汗也有冷汗。彼时彼刻,他无比羡慕的,就是一回宫后就被准许去偏殿休息的公孙桓。
殿内一直持续在冥纸燃烧的诡异氛围中,直待外头有宫监缩着手脚来报,云太妃娘娘求见,这方堪堪打破这一室的幽森冥寂。
刘顺心里大骂这个没眼色的东西,恨不得将乱棍将这宫监打出去。眼见殿内此刻又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死静,他也知道这会自个怕再装死不得,正在内心左右权衡着,要不要无声无息出去将外头人劝走时,却骤然听见炉口前坐着烧纸的主子,出了声。
"让她进来。"声音无波无澜。
正捧着亲手做的宫饼候在殿外的云太妃,此刻闻着殿里飘来的刺鼻焦糊气味,皱眉掩鼻的同时内心又莫名隐隐不安。
尤其是当那脸色惨白的宫监难掩惶惶的从里头出来,腿颤声抖的请她进殿时,她内心更是不喜反惊,此刻竟有种想即刻拔腿就走的冲动。
云太妃端着宫饼,硬着头皮进了殿。
殿内灯火幽暗,唯有中央安置的化纸炉里火光大盛,幽冥的火焰舔舐着冥纸不时朝炉口吐出飞灰,幽幽曳曳的盘旋飘荡,最后鬼魅一般牢牢吸附在汉白玉炉壁上。
在冷不丁瞧见炉前无声寂坐那人,被幽冥暗光照亮的半张脸时,云太妃浑身猛一个觳觫,差点被吓得尖叫出声。
姬寅礼没去看她,捞过一沓冥纸,直接扔进炉中。
"近前些。"他命道。
云太妃强捺恐惧上前,姝丽的面庞上强挤出了笑容,"十五……殿下,我做了您从前最爱的八宝馅宫饼。您若愿意就尝尝看,看看如今还合不合您胃口。"
来的时候,她不知将这段话打了多少遍腹稿。预想中此话出口时,她应是她应是欲语还休、期期艾艾外加追忆往昔、黯然神伤的,就算不能让那薄情寡性的男人对她再起怜惜,但望对方好歹也念上往日的一二分香火情。
可此刻,她能僵硬的将话完整说完已是极致了。
勉强说完后,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告辞了,但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怎么来了,不见你拜见母妃。"姬寅礼慢语缓声,"从前,母妃是最喜欢你不过的。"
云太妃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僵住。
"是明萱不对,那……我这就去给娘娘上柱香。"
"不必了,就在这拜。"
闻言她悚然抬眼,便见对方抬手虚指方向,正是那化纸炉。
更深露重,子时的锣声自远处宫道中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