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太妃跪在快要将她烤化的化纸炉前,香汗如雨下,至此已然跪了小半个时辰的她摇摇欲坠,几近晕厥。纵使如此,旁侧端坐那人依旧没半分怜惜之意,非但没有叫起她,反而还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视线,冰冷冷的将她注视。
她能明显感到那股目光莫测难辨,让人脊背隐隐发寒。
姬寅礼端坐于炉前,就那般不言不语的望着她,看那张被炙烤的通红出汗的姝色容貌,也看那被汗打湿了一层又一层的轻薄宫衫。
明明那张脸也被水光润透,明明那摇摇欲坠的娇躯的确堪怜,偏偏他内心没有半分波动。
他似有不信,目光反反复复的在她身上流连,试图找出昔日的哪怕一丝半点的情愫,却依旧无功而返。无波无澜的内心让他甚至怀疑,哪怕对方此刻褪尽衣衫站他面前,他依旧能够无动于衷。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他都恨不得仰天大笑两声。
面前的女人纵使背刺过他,令他心中生了芥蒂,但到底是京中难得的姝色,清丽无双,身姿窈窕,又是他昔日存有几分喜爱的女子,怎就让他完全无动于衷?
他确信自己的身子没坏,那坏的,怕就是他的性子。
是他左了性子啊,开始对女子没了欲望,转而对男子起了兴趣。
姬寅礼喉腔发出短促的笑来,不等那云太妃悚然的打个寒颤,他的眸光就如寒刃般将她牢牢钉住。
是她的错,他想。
定是当年她的背刺让他觉得恶心,在他毫无察觉下就大抵开始对女子有了偏见,不知不觉中内心深处就已对女子失望透顶,性子这才愈发偏左。
以致如今害他,不念娇娥念郎君。
应该就是这般,他无比肯定的想。
姬寅礼眸光寒凉的视她。是她,让他落到今日这般不堪之境地,让他再无颜面对泉下的母妃!
这个女人,是奔着让他断子绝孙去的啊。
云太妃是夜半出了昭明殿,离开的时候趔趄惶恐,宛如逃离阎罗殿。这一夜过后,她对殿里那人有了极大恐惧,再也不敢仗着与元妃娘娘往日的那份香火情,而去赌他不会杀她。
回想当时他那不似看活物的目光,她就忍不住浑身觳觫。毫不夸张的说,当时被他凝视的那几瞬,她大都差点以为,下一刻就会被他塞进化纸炉里。
此时的永宁胡同,夜半时分,陈家的窗户上还隐隐映着烛火的亮光。
陈今昭端着空药碗出来,在外间收拾药渣的陈母见了,忙问道,"幺娘如何了?"
"喝过药后,瞧着好上了些,这会又睡了。"陈今昭来到桌前虚脱的坐下,这一天累得她,就没口喘息的时候。
陈母闻言就放了心,"那就好,应是倒地时候磕着了脑袋,想来养几日就能好了。"
"大夫也说养几日就好,问题不大,娘您也别担心。对了,稚鱼如何了,睡了吗?今个是不是吓坏她了。"
"是多少受惊了,她那性子你还不知,经不起事儿。怕她夜里发热,我就熬了碗安神汤给她灌下了,这会倒也睡下了。"陈母说着就叹气,"你说今个这事闹的,那个袁……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执拗,偏扒着你不放。唉,偏还当着你那俩同僚的面闹起来,回头你去衙门办公,要叫人家怎么看你啊。"
"没事,共事这些年也都熟知彼此性情,他们不会因此事而疏远我。"
"影响不了你就好,以后凑热闹的场合也尽量别去了,且躲着她些罢。"
"我省得的,娘。"
里屋的幺娘听着外屋传来的对话声,呼吸慢慢的放轻。
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张娇媚的脸庞,那张脸的主人骄纵又高贵,明媚又张扬,每每让她自惭形秽。
想起对方骂她是狐媚子说她下贱的话,她的手指不自觉绞了被面。
她是下贱,可觊觎有妇之夫的对方,又算个什么好东西。
翌日到了翰林院,她就被上官叫到跟前训诫敲打了一番,让她注意官声,莫要损了翰林院的清名。
大清早糟了顿劈头盖脸训斥的陈今昭,回到座上就收获了左右两人怜悯又担忧的目光。实话说,他们当真觉得她实惨,携全家老小欢欢喜喜的去赏个月,却无端遭了场飞来祸事。
虽说袁师及时将流言压下,但此事有没有什么难料的后续情况,还很难说。
下值的时候,鹿衡玉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落单,此事到底是闹的李家没脸,那李鹤轩要是丁点反应都没有,那只怕就会被人笑话说是没卵的怂货了。
陈今昭自然省得,况且她的骡车里都随时备好了家伙事,就以防着被人给敲闷棍。
好在那李鹤轩倒也没那么没品,而是光明正大的直接下战书,约她三日后酉时三刻,于蹴场决斗。
"你要不就别去了,认怂就认怂,被人骂怂包总比去挨打强。"鹿衡玉得知此事后,不由担心的要命,趁着晌午用膳的空挡,就忙不迭的劝她别去。
就陈今昭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中秋夜抱其瘦瘦的小媳妇都一步三踉跄差点跌倒,真要与人单挑打架,还不得被人一拳给轰飞了去。
陈今昭想想她自制的拳套、腿套,觉得自己还是有胜算的,就算没胜算,也是五五开。
所以这回,她是想去会会这个李鹤轩的。
其他的且不论,单说李鹤轩此人,她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当年在袁师座下时,李鹤轩就时常对她使绊子,集结几个同窗孤立她不说,还总到袁师那里打她小报告。可以说,最后袁师与她决裂,除了因为袁妙妙的事外,也有这李鹤轩的一份功劳在。
沈砚在旁欲言又止,既想劝她别去,可设身处地一想,若是换作是他,只怕哪知去了会挨揍会输,那也得必须走上这一趟。
便只能将相劝的话咽下,心里与鹿衡玉做了同样的决定,待到那日,他也同去蹴场,也好给陈今昭压阵。
三人接下里的这几日一直为应付李鹤轩的挑战做着准备,所以也就没注意到,翰林院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涌动。
因而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几日宫里前朝都私下传疯了,摄政王夜宿龙床,亵渎宫妃,秽乱宫闱!
第37章
云太妃接连三夜入昭阳殿,却夜夜于化纸炉前长跪。除了第一夜是她咎由自取送上门来外,后面两夜实是她逼不得已被人硬请而来。
跪的时辰也是逐日递增,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到整两个时辰,三夜跪下来后,她的双腿已然肿的骇人,麻木又刺痛,勉强撑立都难。
她不是没哭过求饶过,望对方能网开一面放她这一回,再跪下去她的双腿怕真的就要废了。可她的哀声哭泣恳求没换来对方的高抬贵手,得到的只有那人的无动于衷。
那般不近人情,又寡情薄义。
甚至,那人还要和颜悦色与她说,让她多与那炉子说说话,毕竟他母妃生前最喜欢拉着她说笑,如今见了她特意过来跪拜,一定会万分开怀。
第三夜她出昭阳殿时,天际已然破晓。彼时的她宫装皱湿,面容苍悴,双腿如锥刺每步一颤,形骸狼狈不堪。
这个时辰,宫道上已经陆续有来往走动的奴才,虽然她的鸾轿停在十王府外,但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窥探见她此时的一二狼狈,她无从得知也无暇顾及。
满心除了对殿内所受屈辱的怨恨外,还有更多的是对自己双腿的担忧。她很清楚,即便下一夜跪的时辰不翻倍,那她也是再撑不下去的。
百般纠结之下,到底对自己双腿的在乎占了上风。咬了咬牙忍痛做了决定,若是明夜再逼她去跪,那万般无奈下,她也只能开口兑换另外一个承诺了。
公孙桓的消息迟滞些,直到第三日方惊知,这两日朝臣间暗潮涌动之缘由!得知朝臣私下快要传疯了的摄政王私通皇嫂一事,他失态的睁大了眼,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那城府深沉、持重沉稳的殿下能做出的事情。
反应了好半晌,他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自家殿下这桩荒唐事。不过他接受倒算良好,在西北之地小叔娶寡嫂之事也不是没有,就算往重里说也不过是男人的一桩风流韵事罢了,算不得什么。
况且,想殿下北地浴血十年,每日睁眼目之所及唯有刃光血色,也确实是苦行久已。那些年里,殿下日夜只思着归京复仇,也是无暇他顾,如今总算大仇得报苦尽甘来,所以就算是稍稍放纵享乐些又何妨?这都是殿下应得的,纵是有些非议,也无伤大雅。
他唯一颇有微词的,就刘顺的办事不力。连满朝的流言蜚语都压不下,那还掌管什么东缉事厂,还不如就只做个端茶倒水的宫监得了。
刘顺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是能让宫里的奴才们闭嘴,但他能去缝住前朝廷臣的嘴巴吗?如今东缉事厂下辖尚未设南北镇抚司,所以他便也只有搜集信息情报的职权,而无缉捕讯问的权能。
也不是没有请示过殿下,但殿下对此没有表态。
摸不准对方的具体态度,他是既不敢擅自行动,又不敢不行动,于是行事就难免束手束脚了。
公孙桓进殿请命后,遏制谣言之责就交由他手。很快,在他雷霆之势的强压下,有关摄政王的风流韵事就渐渐息止。不说完全没有人私议,但起码私下非议的时候没那般猖狂了。
在陈今昭等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摄政王千岁的桃色绯闻就骤然而起,又悄然息止。
三日后的酉时,陈今昭整装待发,在临出门前,再次预演了一遍战术动作。在她的预演中,她上来应是先给对方一记拳击下颌,继而屈膝顶腹,接着肘击肩膀,最后是抬腿将其一脚踢飞。
她对自己钻研的这套战术满意极了,甚至有几分小自得,觉得这套行云流水的打法、外加那能弥补她力量不足的拳套,此行定能一鼓作气将对方打趴下,一雪她当初受他的那些窝囊气。
临行前,她还做了一番拉伸动作,力求将状态调至最佳。
跟家人打了声招呼,说了声她约人蹴鞠去了,而后就绑好腿套、拿好拳套,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陈母等人也皆未怀疑,因为从前陈今昭也有出去与人蹴鞠的时候,遂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
骡车行至上街,她便先后捎带上了早在路边候着的沈鹿二人。两人挤挤挨挨的坐在陈今昭的破骡车里,上来就开始你言我语的说着一会打架的一些得用招式及着力点,这些都是他们请教各家武师傅得来的经验。
陈今昭边认真听着边点头,偶尔也比划两番,思索着或许可以将有些招式与她的战术动作融会贯通一下,形成新的招式。
鹿衡玉见她似模似样的比划,看着倒似是颇有几分胸有成竹,但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光看陈今昭迎风都能晃两下的身板,便知那压根就不是打架的料,他都怕双方一交手,她就被对方轰轰几拳直接轰飞。
"你,你当真能行吗?"
面对鹿衡玉担忧又质疑的目光,陈今昭也不多话,直接从车屉里取出一双拳套,套上一只手后,给他肩膀一记轻拳。
"怎么样?"
"哎哟,可以啊。"鹿衡玉惊喜的拿过另外一只,套在手上比划了下,眼睛亮了,"别说,陈今昭你还真有些巧思,有这利器在手,你倒是多少有些赢面了。"
"你真当我是夜郎自大,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孤勇的单刀赴会去吗。"陈今昭笑谑道,同时将手里的这只拳套解下,递给旁边同样好奇的沈砚,"沈兄,你也看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将棉絮塞上几层压实了,然后再细密的缝上几层油布,简单围成个拳头形状缝起来就行。"
闻言,鹿衡玉忍不住插嘴,"填什么棉絮,你该填沙子的,到时候保管将那李鹤轩打得满地找牙。"
陈今昭咂舌,"倒也用不着那般狠,毕竟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的。将他揍趴下就行了,小小给个教训,省得他总是晃着一肚子坏水算计人。"
其他二人也皆颔首。
此刻骡车里的三人皆是成竹在握,觉得陈今昭这局的赢面,少说也有七成。
陈今昭他们进蹴场时,正好迎面遇上李鹤轩等人。
也是巧了,她带了两人来压阵,对方同样也带了两人来。
正巧的是,那两人她也认识,正是昔年同拜于袁师座下的同窗师兄弟。
当年,这两人与李鹤轩走得还不算近,反倒是与她走得近些,成日里贤弟贤兄的叫着,看似与她亲近交好,可真遇上事了,他俩是一声也不吭啊。
那两人见了陈今昭倒是有几分不自在的眼神躲闪,不过她也不在意,直接将目光放在前方的李鹤轩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同窗相见,分外眼红。
李鹤轩望着眼前这个人,是又嫉又恨,强烈的不甘与妒意将他整个人狠狠撕扯。同样都是求学的学子,为何对方一入袁府就能得到袁师的青眼、师母的善待以及袁府千金的倾慕!
不就是生了张好面皮吗,陈今昭除此外还有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就能这般顺,哪怕参与了太初七年的会试,却还能与名满荥阳的沈才子并列一甲、成为三杰!
虽说多少人不忿,明里暗里讥讽三杰之名不过是个笑话,但个中的酸与妒只有自己清楚。终使三杰再如何被沦为笑谈,那都是他们仰望的存在,就是来日史书工笔,三杰之名也会在史册留有一席之地。
李鹤轩死死盯着陈今昭,双眼红的能滴血。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就能顺成这样,凭什么啊!
李鹤轩咬牙阴沉盯她的同时,陈今昭也暗暗打量着对方。
中量身材,不瘦不胖,还是从前那样。她穿着她娘做的高帮靴,站他面前与他身高也差不了太多,估计一会打起来,至少在身高方面不会让对方占太大优势。
心里有了数,她指指旁边的空地,示意他们两人过去,开战罢。
两人走到空地上相对而立。
"开始罢。"陈今昭道,顺势整理了下拳套。
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不想再多看一眼李鹤轩那张虚伪阴沉的小人嘴脸。
"好啊。"李鹤轩不自觉摸了下袖口,脸上闪过丝狠辣。
在不远处压阵的沈鹿二人,正提紧着心观望着即将开战的双方,下一瞬却乍然色变的怒见,那李鹤轩在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从袖口抓了把香灰,二话不说直接朝人眼睛用力扬了过去。
"唗!下作东西!"鹿衡玉当即大怒的撸了袖子冲了上去。
他反应算快的,但毕竟离二人交战地有段距离,此时伴随着陈今昭的捂眼痛呼后退,李鹤轩已经一拳砸向了她的脸,同时脚也高抬猛踹向她的腿骨,最后用力一脚将她踢飞出去。
沈砚挽了袖,脸色冰冷的也疾步上前。
两人抓着李鹤轩又踢又揪又打,李鹤轩双拳难敌四手,连声呼喝他那两同窗过来帮忙。那两同窗纵是不想掺和,此刻却也不得不下场。
陈今昭趴在地上缓上了好一会,待稍能动了,就赶紧掏出干净帕子将眼周围的香灰擦了又擦,直待擦拭干净了才敢试探的睁开刺痛的双眼。受了刺激的双眼一直在不住淌泪,好在当时她闭眼及时,落入眼中的香灰不算多,这会勉强睁开适应了会,倒是能慢慢看清东西了。
该死的李鹤轩啊!
她恨得咬牙切齿,抓狂不已。
本以为她带着拳套过来已经是很卑鄙了,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卑鄙!
摸了摸还有些作痛的腿骨,她十分庆幸今日也穿了腿套过来,否则刚才他狠毒的一脚直接就能将她腿给踢断。
真是好歹毒啊!
顶着双红通通的眼她急急寻找目标,双手重新塞进拳套里愤愤握紧,接下来她定要那李鹤轩好看!
其实也用不着过多寻找,直接奔着打成一锅粥的地方去便是。
陈今昭怒气冲冲的瘸拐着奔来,握着双拳,"让我来!"
沈鹿二人揍人与挨打之余抽空看她一眼,见她状态还算好,心里都不由松口气。
"且去那待着!"
"擦擦自个的鼻血再说罢!"
两人抽出手来将她退远,顺势还一人撸了她一只拳套。
很快,偌大的蹴场就响起拳套轰轰揍人的声音。
陈今昭脸色一变,赶忙伸手往鼻间一抹,然后那满手的血看的她胸口剧烈起伏。
这也太丢面了!太丢面了!该死的李鹤轩,她此生与他不共戴天!
第38章
翌日上值,翰林院同僚的窃笑耳语且不论,单是上书房偏殿就已炸了锅。
"我勒娘,这是让哪个狗彘给揍的?"
"恁么的脸都可以开染坊啦!"
"哈哈哈,笑死俺们了,就那小胳膊腿还学人干仗呢!"
"是不是人家一脚就将你们三踢飞三丈远啊?"
"真是太没用了,要是换做咱,一个钵大的拳头下去,保管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陈今昭等人真是尴尬不已。
这还是当着沈鹿二人的面,他们有所收敛了,单独对上陈今昭时那可更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与开轰,句句直戳人心窝子。尤其是那阿塔海,环胸瞅着她半边脸儿的淤青,仰着脖子嘎嘎的直乐。
"你个囊包,瞧被人揍的那熊样,你要笑死老子!"
"我就说小白脸不中用,花拳绣腿的关键时候顶个卯用!"
"我猜,你肯定是一巴掌让人给扇飞了去!"
"咋这般囊包,照人脑袋瓜轰啊!干仗都不会,你出去逞个什么能?"
陈今昭用力干咳两声,板着脸道:"好了,肃静!诸生就座,不许再喧哗,吾要查验尔等课业。"
听到查验课业,阿塔海脸色一变,讷讷坐下时,还不忿的小声嘟囔,"恁个囊包,拿戒尺揍俺们一个顶三,有本事出去别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啊。"
感到对面投来的不善目光,阿塔海赶紧端坐,不敢再言。
上书房内,公孙桓察觉殿下那边似好长时间没翻折子的声音,不由就抬头朝御案方向望了眼。
但见御案前的殿下手握折子,眸光微垂落在其上一处,竖起的折子遮了半边脸部轮廓,虽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可那定在一处许久未移的目光幽邃难测,难免显出一二异样来。
公孙桓以为殿下此刻的异常,源自与旧情人的旧情复燃,也就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暗自好笑道,殿下虽向来持重,但初遇情潮,怕也如那毛头小伙子般,魂牵梦萦难以把持罢。
不过想到那云太妃,他不由又沉吟两分,忆起对方的几番行事,到底觉得对方心术不正、秉性不端,非殿下之良配。虽觉得殿下持身有度,于此事上自有考量,但情爱一事本就难说,难保殿下日后不会为其所惑而失了些方寸。
他实不愿见殿下被那云太妃影响过甚。
思来想去,他心中有了计较,说来殿下亦二十有五,也是时候该娶妻生子,有个正经嗣子了。
待听见上头重新响起了翻阅折子的声响,公孙桓在斟酌好话语后,就笑着抬头道,"殿下也批了有段时间的折子了,不妨且歇上会,也好让桓亦得以趁机吃口茶躲个懒,歇歇乏。"
闻言,姬寅礼从奏折中抬头,几分无奈笑道,"依你便是。"
刘顺很快就端了茶点上来,沏的茶是君山银针,茶香袅袅,兰气氤氲,令人闻之欲醉。
"好茶。"公孙桓浅尝一口就不由赞道,拿过块宫廷细点再伴着茶水吃上口,愈发觉得回味悠远。
姬寅礼端着茶碗慢抚着碗沿薄胎,缕缕茶香沁入肺腑,却让人无端忆起那似有若无的清幽气息。
"刚进贡的龙团凤饼茶味更佳,回头让刘顺给你装些回去慢慢来喝。"
公孙桓自是喜不自胜的应好。
与御座之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两句过后,他借了个引子就将话头引向了子嗣方面。
"说来桓如殿下这般岁数的时候,小女都已经会喊话了。"公孙桓唏嘘叹道,转而顺势提道,"殿下也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正如国无储君则危,王府久无嗣子怕人心也难免浮动。"
话落,久不见对方应答,他心中也不免打了鼓。
恐殿下是耽于欢情而暂无娶纳之心,公孙桓反复斟酌几番后,还是决定再劝上句,"若元妃娘娘泉下有知,应也盼着殿下能妻儿成群,多子多福。来年岁月能见您月圆人团圆,娘娘她便也能心慰无憾,含笑九原了。"
他劝得苦口婆心,没注意到阶前的刘顺闻言后,却是不着痕迹的隐晦朝他的方向瞄了眼,而后又迅速低下头。
"文佑说的是,吾会考虑的。"姬寅礼晏然自若道,神态如常,语气是惯常的平缓,好似先前的无端沉寂是旁人的错觉。
端起茶碗低眸吹了吹热气蒸腾的茶水,他似是不经意一问,"对了文佑,令嫒年岁也不小了罢。可有十七了?"
一句话,让公孙桓变了脸色。
他爱女的事情,殿下……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莫非……他忍不住要滴冷汗了,这会要他怎样婉转的告诉殿下,对方不是他心中的良婿人选。
他就这么一个爱女,往日里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如何舍得将她送进庭院深深的王府后宅拼杀?虽然现下殿下的后院并无他人,但身为臣属他如何不知对方走的是何滔天极权之路,来日少不得会大开后宫妻妾成群,待到那时其后宅的腥风血雨可不会比战场血肉磨坊的残酷少上多少。
光是想想,他都痛心死,要真将爱女送殿下后宅,那还不如让殿下此刻直接拿刀生生将他心剜下来算了。
"回……殿下,小女她,确是年岁不小了,不过性子让臣下养得十分骄纵任性,哪怕十七了也还如顽童一般,顽劣不堪。"公孙桓的声音自虚了三分,眼神也不自在望向旁处,"臣下还想多留她两年,日后择个脾性好的良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一心待她即可。"
姬寅礼重新将茶盖轻扣上碗口,似有兴趣的挑眉笑问,"那不知你心中可有良婿人选。"
"臣下……"听闻这话,公孙桓都觉得呼吸不畅了。枉他自诩定力足,可此刻他的一颗心完全就定不起来。
在他绞尽脑汁之际,好在隔壁武官们震响的读书声让他福至心灵,当即便道,"少不得如那三杰一般,面容俊美,又人品贵重。"
"文佑眼光确是不俗,若吾家有女,也定会从中择其一为良婿。"姬寅礼真心赞同,又建议说,"那状元郎与榜眼倒是未曾婚配,文佑若有意,吾可给令嫒赐婚。"
明确听到对方没有将他爱女纳入后院的意思,公孙桓可算是大松口气,刚才与殿下的一番言语交锋,着实令他心力交瘁。
"谢殿下厚爱。不过臣下最属意的是那陈探花,可惜他早早娶妻生子,桓遂也只能扼腕叹息。至于其他二人,说句托大的话,桓还暂且不予考虑。"
听到殿下有要赐婚之意,公孙桓对此是敬谢不敏,遂忙不迭拒绝。那沈状元才学人品是不错,可坏在家世家规上,至于那鹿榜眼,容貌太过冶丽,实非闺阁女儿家喜欢那款,他可不想委屈了爱女。
最惋惜的就是那陈探花啊。
刚才那番话他并非虚言,是真的扼腕痛惜,错失良婿。
无论是品貌才情,德行操守,还是待母之孝、于妻之忠抑或对幼妹幼子之慈,对方那都是没话说,更遑论对方还是那般清风劲节自有风骨,不趋从利诱,亦不屈从威迫,正如殿下昔日所言,贵而守贫,更为难得。
再者,其家中也是人口简单,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几乎让人一眼就能预见到,嫁女到这样的人家,虽说享不得富贵,但日子一定能过得舒心。至于说富贵,能考虑那陈探花为婿的人家,会缺那富贵?
试问,就这般样样都好的择婿人选,哪家有女的见了不心动?
公孙桓他也心动啊,很难说,当初他见陈探花时产生的几分喜爱中,没有掺杂着几分老丈人看女婿的心态。
可惜啊,可惜。若不是其已有妻儿,他说什么也是要将人给定下的。
"的确是可惜了。"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碗壁,姬寅礼微敛双眸,语气似有玩笑,"听说那探花郎最受京中闺阁女儿家的喜爱,若是令嫒来京时,文佑可千万注意得让令嫒远着他些,省得来日一见郎君误终身呐。"
公孙桓这刻脑中突然就想到了袁二娘。
中秋那夜,他之所以心生感慨,何尝不是因为想起了自家爱女。因为他家爱女的脾性,是有几分与袁二娘相似的。
顺着殿下的话,他不自觉的就开始将那夜袁二娘的脸换成了自家爱女,当即就气血上涌,身侧的两拳都不由紧握。他简直无法想象爱女求而不得心碎落泪的场景,若当真有那日,那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些年在殿下身边,他学的可不是菩萨手段。
公孙桓勉强平复情绪,心下决定,还是让爱女就留在她祖母身边尽孝罢。老人家年纪大了,也需要儿孙在身边多多陪伴。
此刻他心绪不宁实不适合再留殿中,遂起身告退,道是去东偏殿检验看下江莫他们的章程列的如何。对方自是笑着允了。
在公孙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上书房后,姬寅礼慢敛了面上的笑,瞬息之间,猛地将手里茶碗贯于地。
成婚,成的哪门子婚!
茶碗落地碎响的那刹,殿中的宫人就跪了一片。
整个上书房死寂无声,只有御座上那人难以抑制的喘息声。
姬寅礼闭眸仰靠御椅,用力平复着情绪。
从昨夜起他胸腔里像是团了股什么,反复横冲直撞却无处宣泄,直搅得他不得安宁。至今,想起密录寥寥数语,胸口仍有汹涌。
这还只是密录上的寥寥数行字而已,尚未直面那人的凄惨模样,他已失却从容,昨夜几回都欲拔剑而出。
那股汹涌情绪,他压了很久方堪堪强压了下去。
他也何曾不质问自己,这是作何,是想做什么荒唐事?
那个人,当真就乱他心志,惑他决断如此?他可曾想过那是个男子,又可曾想过那还是一个有妇之夫。
旁人在外争风吃醋,他却在此牵肠挂肚,可不可笑?
也是荒诞至极了。
想到那公孙桓还盼他早日成婚,多子多福……他都想低声发笑。
依他如今混乱之情态,还要成什么婚。
是要他新婚之夜借药起兴,沦为天大的笑柄吗!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入这般的境地,如斯混乱,又如斯不堪。
姬寅礼极力调整呼吸,将脑中所有混乱情绪一概强压而下。这一刻,他不想再纵容自己那些脱缰的心思,纵容自己落入那等荒诞、难堪的境地。
再次睁开眼时,他面色已勉强恢复如常,低眸看向正跪地收拾碎瓷片的刘顺,"去,给我沏碗莲子心茶来。"
稍顿,又情绪不辨道,"顺道去西配殿,将沈侍讲叫来。"
既然已左了心性,那就不妨将目光且放旁的男子身上,左右得先将自己的那些心思,从那人身上转移出来再说。
正默默收拾碎碗片的刘顺闻声迟滞片刻,随即定神,低了头赶紧退下准备。
第39章
西配殿里,沈砚接到摄政王千岁召见的命令时,不禁惊诧了下。那位千岁若有差遣,向来是遣人通传,纵是召见,亦皆是召三人同觐,何曾有独召一人之时?
无论心中如何生疑,他还是放下手里书卷,跟随那位刘大监出了西配殿,往上书房正殿方向而去。
殿内剩下的鹿衡玉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心突突地跳,再也没了先前吃茶的悠闲心态。好端端的,那位怎么突然就召见起人来了?是有任务分派还是沈砚犯了事?
想想每回那位召见,皆是福祸难料,他一时间也难免坐立不安起来。
"殿下,沈侍讲到了。"刘顺趋步进殿后,小声回禀。
姬寅礼从奏本中抬头,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宣他进来。"
殿外候着的沈砚,敛袖整襟,拂衣正冠,而后矜重肃然的进了上书房。
"微臣见过千岁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高阶御座上,姬寅礼居高临下漠睨殿上之人,长身玉立,仪表堂堂,应该是赏心悦目的。但这往日里他尚觉养眼的沈状元,今日来看,却只觉对方万般不顺目。
"起罢。"侧目避开,他强抑恶感,几番平复后,方缓缓又道,"近前来,替孤誊录此些朱批本章。"
沈砚应是,迈步上阶,近前先抬袖施一礼后,就来到御案旁侧,伸手要去整理那些御批后的折子。
姬寅礼横眸扫去,不知是因他存了旁的心思,还是其他缘故,此时目视对方只觉其面目可憎。尤其对方近前之时,他更觉似芒刺遍体,无端让人戾意填胸,憎厌翻涌。
他数度几番敛息,试图强抑这股厌憎之气,可待见了对方额头上的肿胀淤青,内心却陡然另起了一股迁怒来。
"出去!"
刚要将折子抱去旁边案几上誊抄的沈砚:……
沈砚不明所以的走出殿,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所犯何过,而遭千岁不留情的斥退。再三回忆刚才觐见情景,他还是未觉自己有何失仪之处、僭越之态,实不明是何处碍了对方的眼。
鹿衡玉眼见着沈砚出去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自己这边连半分头绪还未捋出,对方却已经回来了。
不由大感惊讶,他正待要开口询问千岁召见所为何事,未等出口却惊见那穿绛纱袍的刘大监,再次皮笑肉不笑的登了门。
"鹿侍讲,殿下召见您过去,请吧。"
鹿衡玉张大了嘴,手里的宣笔掉在地上。
往上书房走的这一路,鹿衡玉两腿有些发虚,其间几次想悄摸塞银子给那刘大监,试图打探一二消息,却都被对方无声婉拒。
由此,他心中更加发憷,脑中愈发拼命回想,近段时日自己可有犯事、家里人又可有犯事?
殿中拜见之后,鹿衡玉听见上方御座处传来那位千岁温和的声音,让他近前来说话。
对方温煦随和的语调当即令他提着的心放了大半,不由面色轻松的抬步上阶,只是还未等他登完最后几步台阶靠近御前,却冷不丁听见句不善的斥声。
"下去罢!"
鹿衡玉遂又折身下阶,出殿时候脑袋仍是懵的。
他这一趟,究竟是干什么来的?
上书房内,刘顺忙不迭指挥宫人迅速将殿内槅扇窗打开,亲往殿两侧香炉里添了沉木香,又让人持宫扇在阶前处不间断的扇着。很快,亦有宫人捧着鲜果鱼贯而入,按照刘顺的吩咐摆放于各处。
姬寅礼起身走至窗前,面色不大好看,总觉得身上沾染了股杂乱气味挥散不去,让他分外恶心。
"刘顺,去西配殿申斥一番,日后上值皆不许熏香。"
一个大男人,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
刘顺正要领命离去,又听闻——
"你就在西配殿那等着,过会偏殿那下学后,让那陈侍讲来上书房一趟。"
陈今昭给武官们授完课业回来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殿内那刘大监身影。但见他抱着拂尘立在沈鹿二人身后,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当即有些僵,眼神反射性的瞄向书案前无声静坐的两人,果不其然见到两人面色一个塞一个的难看,尤其是那鹿衡玉,脸色似青似黑又似红,衬上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愈发显得如开染坊似的。
"陈探花回来了。"
"是……啊。"陈今昭有些不安的回了句,眼见那刘顺仍在满脸是笑的看她,不由就硬着头皮过去见了礼,"大监今个怎有空过来,可是千岁有事吩咐?"
"要不怎说,还是陈大人您最颖慧过人呢?确实让你猜着了,是殿下有事请您过去走上一趟。"
刘顺不轻不重的笑捧了句,而后抬手朝殿外示意,"陈大人,您请,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在带着步伐僵硬的陈今昭往殿外走时,刘顺还不忘回头嘱咐另外两人一句,"对了,这会已经至晌午下学的时辰了,那两位大人且先回翰林院罢,过会还会有宫人前来配殿这里打扫。"
沈鹿二人本想着等着陈今昭出来后一道走,毕竟比照他俩之前觐见的情况来看,进出上书房也不过是一会的事。可听刘顺这般赶人的话,遂也只能收拾东西,先行离去了。
上书房内,临窗坐着正眺望窗外的姬寅礼,在听见殿门口的动静时,就偏头望过去。
午后的阳光自殿外斜照进来,散漫流光铺洒在来人身上,如给清微淡远的水墨画泼染上了斑斓颜色。
他坐在窗格投下的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无声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胸口处一声重过一声的鼓噪,亦审视自那道身影入眸起,那不知何时悄然在血肉里奔腾翻涌的血液。
刹那恍然,原来,如此。
刘顺无声示意殿内宫人退下,而后自己也躬身垂手的退至殿外,又轻手轻脚的关了殿门。
此时空旷的殿内除了她与临窗而坐的那位,再无他人。陈今昭余光瞥见,当即心慌慌的,脑中胡乱想着,对方莫非是怀藏何种隐衷或是些机密之事,欲要与她相托?
往临窗方向越是走近,她越是隐隐不安,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暝、驳杂,晦明交淬,好似有什么强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让人脊背生寒。
"微臣拜见殿下,愿千岁福寿康宁。"
在临窗几步远处站定,她收敛心神,垂眸抬袖下拜。
姬寅礼的目光始终落她身上,只觉面前之人如何能如此合他心意,每见一回,就愈怜一分。哪怕对方不做旁的,单单只立他身前,他都觉好似有细钩子在隐隐约约的勾搭他心肠,令人蚀骨的痒。
眸光缓移至那张白璧清润的脸颊上,他就见那左边白皙的脸庞被人打出了一大块乌青,如此的显眼又刺目,看得他胸臆间那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加强烈。想提剑,想发泄,但更多的是种又恼又怒,又怜又爱的汹涌情绪,恨不能伸臂把人一把揽过,圈抱在怀里哄上一哄。
连自己都诧异,不知何时他竟开始因之喜,为之怒,躁动难安,情绪难控。枉他以为还能转移些心思至旁人身上,怎料他哪是有那龙阳之好,而是遇上了异数。
这是个异数啊,他看着眼前人,眸底是不明的情绪。
"过来坐。"
温煦的声音落入耳中,陈今昭总算暗松口气。她行礼这般长时间都未被叫起,差点以为自己是何处犯了忌讳,此番过来是挨训斥的。况且昨夜她那腿骨到底是被踢伤了,这会长时间支撑下来也在隐隐作痛。
谢过之后,她正要直起身过去落座时,双手却不期被双干燥温热的掌心握住,不等她反应,掌心的力度就带着她来到了他旁侧的座椅上。
姬寅礼的眸光在她有些瘸拐的左腿上扫过,俯身拿梅花案几上的药包时,问了句,"腿骨昨夜没上药?"
"回殿下,从医馆里拿了药,上过的。"陈今昭回答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打输了架还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还闹得人尽皆知。
姬寅礼没再继续问,用铁夹将小炉里隔水蒸着的药包夹起,用干净的绢布裹上,而后拿起覆上手背试了试温度。
他侧过身来,眸光落上她乌青的脸庞,"凑近些。"
陈今昭这才恍然惊知对方是要做什么,当即诚惶诚恐的站起身,要伸出双手去接,"怎敢劳烦殿下,微臣……"
"坐下。"他的声音不重,但眸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放肆,只能依言照做。
她只得瑟瑟的坐下,却坐立难安,诚惶诚恐。
冷不丁她身后的椅背搭过一臂,颤巍的余光瞄见那朱红蟒纹的袍袖那刹,她当即呼吸猛滞,身子不自觉僵硬的朝前移动些许。
可这般近的距离还是让她感到有种莫名的局促与压迫感。她手指不由的悄悄摸向扶手,正打算借力将整个身子悄摸的往座椅前方挪动些时,眼前却骤然一暗。
她慌乱抬眸,却惊见对方竟起身朝她压近半尺,把握着药包朝她欺近的同时,高大的身躯近乎将她压在了方寸之间。
"把左脸抬起来,要不一会如何给你敷面。"
"殿、殿下,要不还是微臣……嘶。"
冒着热气的药包直接覆上了她的脸庞,又烫又痛,毫无防备的她不由嘶了声,身子也瑟缩躲了下。
姬寅礼按着药包覆她面上,不容她躲分毫。
低垂的眸光无声将人打量,他看着身前人仰着脸,因痛与烫隐忍喘息的模样,看那细指抓着扶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现,也看那因昨夜伤了眼而犹带洇红的眼尾,甚是可怜,却勾人而不知。
他极力让自己不去想上书房内间的那张红面大榻,就这般无声看着,望着,看那双清润的眸子此刻水雾朦胧,彷徨无措又惊疑不定,极力躲闪着他,却又无处可逃。他这般望着,只觉似有什么狠绞了他心肺,让他又疼又痒。
陈今昭惊得呼吸都要停滞。
对方屈尊府就的姿态简直令她万分无措。她实不明白这位殿下为何要亲自给她敷面,且双方间距太近了,近到她都能感受到那朱色蟒袍与她官服衣料的厮磨,亦能清晰感受到双方袍下的腿骨相抵,体温透衣。
尤其是他为她敷面时,偶尔会俯低脸压下几寸,更让她双方的吐息近乎都要交缠一起,当真让她心惊肉跳,整个后背都起了层细汗。
"会了吗?就按我刚才示范的那般,稍用些力揉搓开,如此淤青方能消散。"正在她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他嗓音微哑的道了句,见她还兀自愣着,就轻笑了声,"愣着作甚,莫不是还等着孤继续给你按揉,好大的脸面。"
陈今昭当即回神,手忙脚乱的去按脸上的药包。
姬寅礼松手站直了身,抬步往旁处走,声音却传来,"继续按揉,别嫌疼。敢阳奉阴违,就再给你蒸一包敷上。"
陈今昭忙小心应声,"微臣不敢。"
"你是不敢。"对方笑了声,声音自她身后远些的地方传来,"你在本王面前是又怂又囊,不似在外头,那是又勇又野。"
她僵硬的扯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此时她真是局促又尴尬,很想能即刻逃离此地,此生都不想再踏进这上书房的大殿中半步。
姬寅礼背倚着御案,端着茶碗望着临窗圈椅里的那个背影。清瘦,单薄,文弱却不羸弱,清癯却不孤高,劲竹一般的人,清风正骨,那般让人欣赏,爱怜,恨不能揽抱进怀里好生怜爱一番。
这一刻他纵容了自己的目光,也放纵了自己的念想。
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也就这一回了。
许久,压下眸光的瞬间,他仰脖饮尽了茶汤,扔了空碗于案上。空碗滚落御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碗底些许残汁溅湿了案面摊开的奏本,洇湿模糊了其上的字迹。
姬寅礼走下台阶往临窗前走去时,抬手随意接了几颗襟扣。统共殿内无人,失礼些也无甚紧要,至于圈椅中的那人,对方每回直面他时,视线可从不敢往他襟口往上移上半眼。
"如何,可觉好些了。"
他绕过陈今昭走到旁侧的圈椅上落座,视线落在她左侧面上,抬手示意,"拿开些,让我看看。"
陈今昭依言照做,将药包暂且移开。
面皮染了绯色,之前的乌青消散了许多。亦,体面些了。
姬寅礼颔首,"成效不错,你再继续按揉会,效果会更佳。"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与她闲话家常起来,问起了她在吴郡生活、求学的事情。
陈今昭也斟酌着话,多数是捡着在吴郡东林学院求学的一些事情来说,说她同窗,说恩师,说一些做学问时候的苦恼或趣事。
"这般说来,当年中举的一干学子中,你应当是最年少的。"
"若说岁数的话,当年中举的那些同年里,确是臣年岁最小。"
姬寅礼微挑凤眸,"那你当时的恩师,没逢人就夸,他收了好弟子?"
想起吴师当年得知她名次,胡子都翘得老高的模样,陈今昭不由莞尔,"吴师接连三日逢人就送红封,与人说话三句话内必谈我的名次,以致后来学院其他夫子见他就远远绕道走,唯恐避之不及。"
姬寅礼闻言疏旷大笑,"你那吴师亦是有趣。"
这会谈话的功夫,见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那胸襟宽广、礼贤下士的人主风模样,陈今昭也渐渐放松下来,笑说,"吴师一直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当年也是他舍了面皮用尽了人脉,方将我送入京中拜入袁师座下。"
唉,只是结局不尽人意。
吴师满怀期待的将她推荐给袁师,怎料不足一年就被驱逐出门,让她羞愧难当几乎无颜再见恩师。
姬寅礼见她垂落眸光,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
转而又谈起了她家中的稚子,问她对稚子的来日是如何安排。她遂回道,稚子年岁尚小,等大些去进学,再观来日。
他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覆上她手背,好一会都未曾移开,许久,方低了声问,"孩子取的何名?"
"呈安。安和呈祥,平安康泰。"
"唔,看来你对孩子的期盼不算太高。"
"微臣不怕孩儿愚且鲁,只愿他能无灾无难到公卿。对他,微臣唯有此愿。"
他有所触动,不由抬眸看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你会如愿的。"他说,"他不仅会平安顺遂长大,来日亦会荣华富贵于一身,改换门庭光耀你家门楣。"
说话的时候,他温热的掌腹抓握着她的手背,其中似有些旁的情绪。
这一刻,陈今昭无端的响起那日夜宴,摄政王握着林大人的手温言叙旧的场景。君臣相宜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亦如此刻。她垂着视线看着那筋骨分明的手背,脑中画面不合时宜的定格在荷花池里的那具浮尸上。
"那微臣,就在此承蒙千岁殿下吉言。微臣,不胜感激。"
陈今昭告退后,姬寅礼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
在几番动摇之际,他都告诉自己,他的人生已经有很多变数,不需要再有异数。
没了那异数,他便也能不药而愈了。
"刘顺。"
沙哑的声音入耳之际,刘顺无声趋步近前。
但,下一刻进耳的声音却骇得他猛地错愕抬头,"送探花郎,下去罢。"
窗边,但见他主子立在阴暗交错的光影里,背过了身,让人无法窥探哪怕半丝情绪。但声音很轻,犹如飘羽。
"记得,要体面些。"
第40章
午时过后,日头渐渐西斜。
窗外,倦鸟啼鸣,昏黄的斜阳透过窗棱间隙洒向了殿中,投在静坐案前的那道清瘦身影上,落下一道孤独的光影。
此刻西配殿中门窗紧闭,陈今昭独坐案前,缄默不语,刘顺寂守门前,无声无息。
从午时到未时,整个西配殿都鸦默雀静,一片死寂。
陈今昭坐在旧日案牍之位,垂了眸怔怔看着案前摊开的书卷,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一个时辰里,她脑中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一直处于空白状态,似清醒,又似浑噩。
从她离开时被刘顺叫住,继而请到西配殿起,她潜意识里就隐约有了些预感。当她随他进了殿,亲眼见他表情死沉沉的关闭窗户殿门的那一刻,便也大抵意识到了什么。
那一瞬,她脑中轰然一片死寂,什么都不剩了。
从进上书房那刻起,至彼时她出了殿,她不知这期间究竟是出了何种需要她命的事,但她能知道的是,自己罪不至死。朝廷律法四百六十条,吏律、户律、兵律、礼律、刑律、工律等等,涉及死罪之律,她何曾触犯一丝半毫。
所以,她何以得此下场?
自入朝为官那日起,她未欺压良民、未收过哪怕一文钱孝敬,未结党营私、也未莠言乱政,纵在上位看来能力有所不足,却也兢兢业业竭力做到最佳……试问,敢问,她所犯何错,又所犯何等死罪?
于彼时,在见到那位御前总管,面带死气的朝她走来时,她面若死灰,整个人不受控的战栗如筛。
她恐惧,不甘,难解,又悲哀。
纵使要死,她也望上位者好歹能给她个明正典刑,也不枉她堂堂正正为官一场。而非如这般,借一内监之手,于幽暗僻静的宫闱内殿中,令她无声而殁。
眼见那刘大监已伸手摸向袖口,那会自知无望活路的她,张口就要央求对方能替她向上位求上一句,望之后能遣人送她尸身归家收敛。为此,她可以写绝笔书,甘愿伏罪自裁,以全上德。
怎料,她要央求的话尚未出口,对方却先一步退到殿门处,而后就无声无息站那,一潭死水的似个幽魂。
她不知刘顺是何意,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无言的各自沉默各的,她不会出口发问,他更不会开口解释。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在经过了最初的彷徨恐惧后,她开始从容接受这个事实,亦不再去想上位者为何非要她死。
左右不过,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方既想要她的命,那在对方眼里,她必是有非死不可的理由,逃不掉的。即便她去苦苦哀求,去据理力争,除了惹对方不耐、生怒外,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还有可能要承受对方怫然之下的后果。
除她一条命,她身后还有九族。
与旁人不同的是,她还是个女子,更要担心激怒对方后,会不会遭遇酷刑或鞭尸之类的后果。若是身份一旦暴露,那遭殃的何止她九族,连带她昔日恩师、学院、师兄弟、以及多次科举考试中为她作保的长辈、友人等等,都会受她牵连。
那她又于心何忍啊。
与其折腾一番换来更严重的后果,还不如就此平静接受死亡,也给身后人留条活路。
两扇殿门并非完全闭死,而是留了条半掌宽的缝隙。
殿门处的刘顺,每过一会就会透过这条缝隙,带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望向上书房正殿方向,待见正殿的两扇殿门依旧紧闭时,便会死沉沉的收回目光。
按理说,本该速办的事情,他却在此无端耗着,已算是公然违抗上意了。但耐人寻味的是,他主子却没有派人过来催。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奉此命始,自己便置身悬崖之上了。
探花郎命悬一线的同时,他刘顺又何尝不是?所以他宁愿在原地耗着,也不能轻易动作,否则他的来日将遗患无穷。
他要等,等上书房来人。
若来人是来斥他办事不力催他速速动手的,那他就依言照做,若来人是让他终止行动召他回去的,那自是皆大欢喜。
殿内的两人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是相隔着一大段距离兀自静默的耗着。双方在等什么,只有各自知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晚霞的余晖短暂的留在天际后,逐渐黯淡失了颜色。皓月升空,繁星缀满了天空,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了。
从午时到未时,自未时至申时再至酉时,眼见就要临近戌时了,殿内的刘顺依旧没等来上书房来人。
这期间,他眼睁睁的看着东偏殿的公孙桓带着一干文官离去,可那正殿的两扇门一如既往的紧闭。
于这一刻,他终于好似泄了气,周身似被一股死气包裹。
再如何耗,也不可能留着探花郎直到翌日清早,换言之,若对方在宫廷下钥前不能顺利出宫,那这辈子就得留在这了。
刘顺不自觉摸向了袖中白绫,相比于动辄令人至少绞痛两三个时辰的毒酒,白绫相对来说是快些的死法。缠绕脖颈几圈,忍上数个呼吸,也就过去了。
幽幽望了那静默临案而坐的人,他干瘦的脸划过丝决绝,咬了牙正要抬步时,正殿那边竟隐约传来了殿门开启声。
这个声音令他浑身猛然一震。仓促透过门缝急望过去,就见那两扇殿门果不其然开了!在终于得以见到有人从上书房那边走出,朝他们所在的偏殿方向走来时,他差点要喜极而泣。
不等那宫监近前,刘顺就迫不及待的先一步推开了殿门,长时间久站的双腿饶是有些僵硬,却还是急切的趔趄迈出去。
"是殿下他、是殿下有何吩咐?"来者尚未开口,他焦急的问声就脱口而出。问话的同时死死盯着来者,不放过对方面上一丝半点表情。
宫监朝他略一行礼,就直接向他传达了上头的话。
"摄政王千岁问,你可有何难处?"
你可有何难处……六个字,殿下传了他六个字。
刘顺立在原地,消化、咀嚼、揣测、揆度,这一刻他的脑子在疯狂的运转,试图琢磨出每个字之涵义,推测每个字被吐出那刻,上位者的表情、语气,以及暗藏的可能深意。
六个字,似催,又不似催。
"请替咱家向殿下回禀,奴才只是在等其脸颊淤青消散,亦好体面些。"面上神情短暂的变幻莫测后,刘顺做出了决定,"自午时至现在,人尚空着肚子候着,顺便代我请示殿下,是否让人就此空腹去走远路。"
自那宫监得了话离去后,刘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正殿方向。从来没那一刻如此时,让他觉得时间竟能如斯漫长。
他感觉自己等了许久,等到两眼盯得发酸,等到两腿重新变得僵硬。不死心的又等了好长一会,可正殿方向依旧没有动静。
刘顺眼里的期待暗了下去,他的周身重新布满了死气。
迈动灌了铅似的沉重双腿进了殿,他摸向了袖中白绫,死沉沉的眼睛望向案前的探花郎。
陈今昭在见对方朝她看来时,也大概知道了结果。
手指无意识攥了书页,她用力咬住唇瓣,强抑住急促的呼吸,也强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饶是这五个时辰里,她已经做好了相关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情绪难以自抑。
有恐惧,有遗憾,有担忧,又难免有些委屈。
恐惧死亡,遗憾未能与亲友做最后的告别,担忧身后事会节外生枝而引发不可预估的后果,又委屈自己莫名遭此劫难。
她不想自己带着这些情绪走,在最后的时光想让内心平静些,所以于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人生在厚度不在长度。这一世她享过天伦之乐,有过良师益友,年少时勤学苦读为人生奋斗过,中榜后也是人生得意马蹄疾、骄傲恣意过。一路走来,自谋前程至如今,她的人生如何不能算是精彩?该无憾了。
"大监……"
在刘顺已经掏出了白绫走近的时候,平静下心情的她,也同时拿出她写得最好的那般绝笔书,呈递过去。
"大监,这是我……"
正当她想要把斟酌好的话脱口而出时,殿门口突然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大监!"
闻声瞬间,刘顺脸色一变,嗖的下将白绫重新塞回袖口。
他几乎是奔了出去,那双深凹的总让人觉得阴恻恻的双眼,此刻焦灼而期待的看向来人。
来者依旧是先前那个宫监,他道,"摄政王千岁谕示,天色已完,想来家中母亲已经温好了饭,便让探花郎回家吃罢。"
宫监走后,刘顺背靠着殿门滑坐下来,不住擦着额头外渗的冷汗,前胸后背此时也全都湿透了。
殿内的陈今昭自也听见了外头动静,胸腔内的心快速跳动起来。宫监刚走,她就忍不住的朝殿门的方向疾走了两步。
"大监,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最后半句话她说的有些轻,带些不确定,以及忐忑的期盼。刘顺僵硬干瘦的面皮努力堆了个笑模样来,"是啊,您备教义到这个时辰,应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家歇着罢。"
陈今昭低低嗯了声,手指攥起袖角,垂眸朝外刚走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忙着折身回来,将案上写了字的那沓凌乱宣纸统统收拢起来,塞进袖中。
路过刘顺身边时,见他虚脱的瘫坐在地,她到底感念对方为她拖延了这么长的时辰,不由关切问了句,"大监您可好些?"
刘顺虚汗淋漓的摆摆手,"没事,我命好。"
命好,也是命大。刚才,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陈今昭颔首道了声保重,而后就步入了夜色中的宫道中。
上书房内,姬寅礼立在窗前远远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孑然独行在昏朦夜色中,单薄的背脊略显孤寂却又如竹节般挺立,就似那摧折后坚韧而生的新竹,生机勃勃。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方缓缓收了眸光。
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杀的人比山高,心早就冷了,硬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那刹心软。
或许是不忍其脸上带着伤,如此不体面的去,亦或许是怜其临了却饿着肚走,腹中空空的赶那幽冥远路,未免太让人心疼。
因而,他到底放给了对方一线生机。
退一步说,若来日还是不行……那便说来日的话罢。
再者话又说回来,这些年他又什么腥风血雨没经历过?再难的坎也迈过了,他怎么如今反倒畏惧起了一个小小探花。怕什么呢,他想,何必如斯畏其如虎的避着,怯着,未免显得他也太过窝囊。
走在出宫路上的陈今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此时此刻万般滋味涌在心头。
人生至暗的五个时辰,她将永生难忘。
刚出宫门,她就见到或焦急或绝望的等候在外头的一干人。
"出来了!"
"今昭!陈今昭!"
"昭儿!昭儿啊!"
她还没走两步,外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陈母更是一把抱着她哭得快要断了气。
稚鱼在旁哭哭啼啼,幺娘抱着孩子也啜泣不已。
一家子都围着她哭,她头也大,在宫里那会残余的些许情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哎呀我没事,就是,就是上官分配了个紧要公务,任务过重,刚完成所以才出宫晚了。"
鹿衡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脸上依旧是惨白的没颜色。自长庚惶急的来告诉他陈今昭没了音信起,他的脸色就一直白到现在。
"我与沈砚都托了人在宫里打探消息,什么都打探不出来。"他一直看着陈今昭,"应该是从午时过后,你的音信就没了。"
沈砚目光落在她脸上,抿唇不语。
陈今昭尴尬一笑,凑近他俩小声道,"别提了,业务不精挨了顿训斥,晌午过后就被拘在偏殿罚抄公务,刚刚抄完。"
周围的哭声都歇了两瞬。
鹿衡玉白她一眼,挥挥手:"这些日后再提,快回家罢,天都这般晚了,赶紧带着陈姨他们回家歇着。"
陈今昭冲他们二人抬抬袖,"谢了两位仁兄仗义相助,改日请你们吃酒去。"
"省着点吧你!快归家去吧。"
陈今昭笑了两声,与沈鹿二人拜别后就揽着母亲,牵着稚鱼他们上了骡车。
骡车离去后,很快鹿衡玉也与沈砚拜别,上了马车离开了。
待人都走了,沈砚弯下了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张被踩脏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