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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9318 字 5个月前

第26章

沉缓低沉的嗓音入耳之际,陈今昭几乎亡魂大冒。

姬寅礼压了眼皮立于马车旁,慢转着墨玉扳指,不动声色的静候着里头人出来。

说来也赶巧,他归程路过这条经主街的必经之路时,恰远远见了那探花郎孑孑而行的身影。还未等他令人驱车上前捎带人一程,却蓦得惊见两个强人突然从两侧窜出,捂着探花郎的嘴,强行将之拖行到了旁侧一辆停靠的马车中。

他还以为是那探花郎平日树敌过多遭了报复,当即挥手令暗卫上前解救,而他亦跟上前来欲要看个究竟,这皇城根下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大胆放肆。

怎料,他近前见到的却是如此香艳的场景。

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窸窣拉扯声,姬寅礼指腹重压了下扳指,而后屈指叩击窗牖两下,"快些。"

稍显不虞的语气,听得里头的陈今昭冷汗涔涔。

她用力一把推开还要纠缠的袁妙妙,切齿迅速低语了句,"还想要命就给我安分点。"说完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草草拢好衣服就急促趔趄的下了马车。

车厢外,车夫连同几个仆人都被暗卫塞嘴押跪在那,陈今昭压根不敢多看多停留,一路低头疾步匆匆绕到窗牖旁侧处,对那静默伫立的人直接抬袖下拜。

"微臣见过千岁殿下,恭请殿下躬安。"

在她千岁两字出口之际,从车厢里探出的那只手就猛地收回,里头也刹那鸦默雀静再无半分声响。

姬寅礼缓慢无声的将人打量,眼前的探花郎当真是姿态风流。发髻凌乱,眼尾潮红,茭白清癯的面颊还落了半个胭脂印,说不尽的风流旖旎。再观那本该素净无华的衣袍,此刻却蹂躏的一片狼藉,系带松垮凌乱的垂荡在腰际,大敞的襟口露出白皙的皮肉,其上错乱印着刺目的胭脂印,令人不由去想刚才车内的纠缠是何等激狂。

他的视线自那绷紧濡湿的脖颈曲线,寸寸向下碾过,停留在侧颈那处刺目又暧昧的那圈齿痕上。朱砂梅痕,茭白与鲜红错落交织,犹似清骨中透出极致的艳色,看得人眼皮重重一跳。

定神刹那,姬寅礼将视线重新上移,落上那凝着细密汗珠的苍白面庞,依旧是惯有的平缓语调,"我以为探花郎是遭了强人掳掠,还想着过来解救一番。哪成想,到头来入眼的,却是探花郎偷香窃玉的香艳之景。"

话一落,就见对面之人面容愈发惨白,额角细汗涔涔。

马车壁檐下悬挂的羊角灯,发出朦朦胧胧的柔光,笼罩在那张汗湿淋漓的面上,好似水雾氤氲,不由让人眼前短暂划过,那夜值房内所见,对方脸颊滑落水珠的清润之态。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陈今昭惶恐屈膝跪地,俯首请罪,整个人伏拜于地。

姬寅礼居高临下的睥睨,情绪难辨,"陈今昭,你自己说,荒不荒唐。"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她再一次的抬袖深拜,嗓音虽颤,但依旧还是那句。

他低眸视她几瞬,摩挲着扳指把玩,"可有人逼迫?"

"回殿下,并未有人逼迫微臣。"面前跪地伏身之人答道,"是故友重逢,方……过来叙谈数语。"

车厢内传来些躁动,姬寅礼置若罔闻,只压着视线沉沉迫在面前那伏低的单薄脊背上。直待见那纤薄的脊骨开始轻颤,方不置可否的一笑,收回了目光。

"把你脸上脖上的印子,擦净了再说此话罢。"

言罢,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就直接拂袖抬步离开。

刘顺朝两侧打了手势,暗卫就放开了那些马夫、壮仆,悄无声息再次退隐入暗中。

不多时,马蹄踏地声响起,嘶鸣的马声伴随着轰隆的车轮滚动声,自跪地的陈今昭等人身旁疾速而过,越行越远,很快就消散不见。

"昭郎……"

小心打开厢门,见到此时面色惨白,瘫坐在地的陈今昭时,自知给她惹了大祸的袁妙妙顿时无措起来,不见了先前的癫狂跋扈,慌乱下车就要过去扶她。

"昭郎,我去求我爹爹……"

陈今昭反身性的撑身后退,避开对方的靠近。

看着袁妙妙,她神情疲惫又心累,"二娘,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罢。"

袁妙妙的眼泪当即就淌了下来。她看着面前那自她情窦初开时,就一见倾心的郎君,一时间胸腔的心好似泡在了苦水里。

"如何放过呢?这些年来,我吃不好,睡不好,闭眼是你,睁眼也是你……"她哀哀戚戚的看面前人,"刚才你又何必替我遮掩,索性就实话实话,将所有过错皆推我身上,让我被那摄政王给拖出去砍了,一了百了!如此,省了我日夜的相思苦楚,也省了你的后顾之忧了。"

陈今昭抬了眸看她,难掩倦怠,"袁二娘,你到底懂不懂,何须他纡尊亲手砍你。只要你我今夜之事传出,纲常礼教都能吃了你。"

"可是昭郎,没了你,我要这条命干什么……"

"袁二娘!"陈今昭罕见的疾言厉色,见对方双肩发颤无声饮泣,却又不由得软了嗓音,"二娘,从一开始我就与你说得很清楚,我对你无意,只拿你当自家妹妹看待。"

她初遇袁妙妙时,对方也不过十四岁,正是如今稚鱼的年龄。那时,她是真拿她当妹妹看待的。

袁妙妙摇头,又哭又笑,"你拿我当妹妹,可房里还有个表妹,家中亦有个亲妹,你怎么就这么多妹妹……"

陈今昭只觉一股无力感深深席卷全身。

"二娘,往前看,好生过日子罢。"她起身,离开前,又疲惫的叹息一声,"莫要再找我了,二娘。不妨就当此生彼此从未遇见过,日后就各自安好罢。"

袁妙妙痴痴的望着那踽踽独行的背影,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昭郎,你总是这般,柔软多情,又心硬绝情。

恨你,不能心软到底,也恨你,不能绝情到底。

袁妙妙回了东街府上不久,她夫君李鹤轩就怒气冲冲的踹门而入。

"你刚去哪了?"

"关你什么事。"

袁妙妙厌恶看他一眼,继续对镜卸着钗环。

"袁妙妙!别忘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你……"

"行了,没事快滚出去罢,以后没我允许,不许踏进我屋子半步。"

袁妙妙嫌恶的挥手,宛如驱赶蚊蝇,直激得对方脸色扭曲,咬牙握拳猛上前一步。她从铜镜中看到,面露嘲讽,"李鹤轩,你敢碰我一下试试?"没本事还想窝里横,给他脸了。

当初要不是他舔着脸在爹爹面前大献殷勤,她爹又如何会枉顾她的意愿,强势逼她嫁这么个趋炎附势的恶心玩意。若不是爹爹勒令她,必须在为李家诞下子嗣后方可归京,她当真是连见他都嫌污了眼睛。

眼见李鹤轩青紫交加着脸杵在那,恶狠狠的盯着她,袁妙妙沉下脸,啪的下将首饰拍在梳妆台上。

"快滚!别忘了,你住的宅子我袁家安置的,你的官职也是我爹给奔走谋来的!"没卵的东西,还妄想在她面前耍威风?况且本来今夜她就气不顺,偏他还过来上杆子找骂!贱得慌。

李鹤轩到底忍着屈辱退了出去。

不单是因为岳父大人是他的授业恩师,更因为那袁妙妙的外祖父是一方封疆大吏,足够让他不敢动她半分毫毛。而且又何止是他,就看他岳丈的后宅,这么些年来,可见半个庶子庶女?

不过就算袁妙妙不说,当他心盲眼瞎不知她去见了谁?该死的淫/妇!还有陈今昭,他怎么也不去死,一对奸夫淫/妇!

陈今昭回家收拾妥当上榻入睡时,夜已深了。

幺娘却兀自坐在榻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今昭望着幺娘沉默的背影,脑仁突突直跳,很不想证实心中那个猜想。今夜,自打幺娘发现她脖间的齿印后,情绪就一直不大对。

其实从往常的一些细微之处,她不是没有发现诸此征兆,只是皆被她无意或刻意回避了。

当初她就怕会出现类似今日这般情况,所以在幺娘嫁她之前,就与之说清成婚只是权宜之计,来日无论对方是寻得良缘和离再嫁或是想带着孩子自立门户,她都会鼎力支持绝无二话。

当然,刚开始不知彼此性情,她没对幺娘坦白身份,只道自个是天阉,以此来掩饰平日的一些异常之处。直至某日深夜,被梦惊醒后的她愕然发现躺在她胸膛熟睡的幺娘,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方隐约察觉出幺娘的一丝不妥来。

那时幺娘已经生了呈安,彼此相处几年也熟知了性情,遂她再三考虑后,还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真实性别,以此杜绝幺娘深陷假凤虚凰的虚假情感中。

自那之后,幺娘倒是再未做出让她困扰的事,只是整个人愈发沉默了。她不知幺娘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敢深问,因为幺娘性子极为敏感,她也着实怕那句话说的不到位,反而让对方想不开。

幺娘在榻边坐了会,总算上榻躺下了。

听着不多时旁侧传来的均匀呼吸,陈今昭总算能悄悄松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遇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当真令她,苦恼万分。

这一晚上,她脑中思绪万千难以入眠,一会想袁妙妙的痴缠,一会想幺娘的沉默,一会再忧心今夜摄政王千岁的态度,唯恐翌日上值时会再次受到一旨敕诏。

各种纷杂情绪搅得她头脑昏沉。

在勉强有了睡意之际,她还不忘摸向胸口,惯例检查有无发育征兆。好在尚无征兆,如此她稍稍放了心,否则,她便少不得要再去抓副药灌上。

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着实不想喝,毕竟药性凶猛,她也怕身子喝出问题来。

这一夜,难以好眠的又岂止一两人。

夜半时分,昭明殿里宫灯依次点起,宫人们或捧金盆、巾帕,或捧绸衣、绸裤,来去无声。

另换了身衣物的姬寅礼坐在榻边,指腹按压额角片刻,方又缓缓躺回寝榻。只是未及片刻,他却骤然起身拉帐,径自着履踏地,至楎架前捞过外衣披上,然后就疾步出了内寝。

"从上书房搬些折子过来。"

稍带低沉压抑的嗓音自外殿传来,刘顺隐晦扫了扫寝榻方向,便麻利安排人加紧速度去取折子。

而他则在稍一思忖后,就转身去泡了杯专清心火的莲子心茶,躬低垂目的趋步亲捧过去。

姬寅礼仰靠椅背随意坐着,接过茶碗时刚一入口就顿住。

他掀了眼皮,没什么意味的扫过旁边的太监一眼,便端起茶碗仰脖饮尽茶汤,随手将空碗掷于案上。

"将你那套宫闱阉宦之习收一收。"不等刘顺屈膝请罪,他已挥手,"出去。"

刘顺躬身后退,一直退到殿前方止。

夏风习习,他就这般垂首低眼候在殿门前,看着取完折子回来的宫人从他眼底迈进殿内,同样也看着那宫人再次垂手出了殿门。

他就这般一直候着不动,只是竖耳全神贯注细听着殿内动静。在久到他躬起的背部隐隐渗出凉汗时,终于听到了里面摔折子的响声。

伴随着这声响同时而起的,还自喉间滚出的斥声,"荒唐!"

这句斥声,低哑,含怒,又含欲。

刘顺绷紧的背部慢慢舒展开来,没过一会,殿内就传来了他主子的吩咐声。

"刘顺,给孤再沏杯茶来!"

第27章

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面皮白的缘故,只要陈今昭夜里睡不安实,第二日早保管脸上会挂两显眼的大乌圈。

翌日上值时鹿衡玉瞧见,只当她是祭拜伤神的缘故,就颇为安慰的拍拍她的肩,约定改日请她听曲吃酒,也好散散心。

陈今昭没敢吭声,心道待平安度过今日且再说罢。若是不走运,今个他三怕就要受到上头的降罪敕诏,届时那鹿衡玉别说请她吃酒了,怕追着劈砍她的心都有。

巳时三刻,在陈今昭惊恐的眼神中,御前太监刘顺手捧诏令,带着一干人浩荡朝着他们翰林院方向而来!

"翰林院诸臣行礼,接令。"

刘顺进殿后环视殿内众人,双手抬起诏令道。

不得不说,在听到不是点名道姓宣他们三单独出去听诏时,陈今昭简直是大松口气,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噗通声,落回了原位。

沈砚与鹿衡玉应也是这般想法,她都能听见二人暗呼口气的声音。

在翰林院众人躬身作揖后,刘顺方徐徐展开明黄诏令,高声唱道——

"奉摄政王千岁诏曰: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守义、刘景和、吴明远,授业不精,职事不逮,有负孤之委任。兹特贬此三人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以儆效尤!孤惟赏罚分明,黜庸擢贤,既已贬黜庸者,自也进秩良才。翰林院编修沈砚、鹿衡玉、陈今昭,才识明达,勤勉尽责。今特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锡之诰命,以示褒奖。翰林院乃储才之地,愿诸君朝乾夕惕,笃学不倦,不负孤之所望。钦此!"

翰林院众人齐拜:"臣等接诏,惟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顺带人离开前,特意将陈今昭三人叫到跟前交代一番,道是殿下有交代,今个就不必去上书房偏殿授业了,待明早辰时再按时过去。至于授业内容与进程,由他们自行安排。

这回刘顺面对三人时,没了上回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虽依旧是皮贴肉的笑,却不似从前那般骇人了。只是陈今昭总觉得,他那笑里似乎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意味。

各自归位时,他们三人身上或多或少落了些隐晦目光。

有质疑不满的,有羡慕嫉恨的,自然也有等着看好戏幸灾乐祸的。

这时候,原翰林院侍讲学士几人脸色灰败的从外头回来,往日与之交好的官员见此,不免忙过去安抚两句。

听到被宣旨罢黜原职,几人也不意外,只是在得知接替他们职位的是那三杰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但同时,心里也对那三杰升起了几丝怜悯。

现在升职了是欢喜,可待明日他们三便知道厉害了。

此刻想想,他们虽被贬了官,但好歹自此再也不用去面对那群无知的匹夫丘八,这般想想竟也觉得有些解脱。

陈今昭等人确是被突如其来的擢升诏令给惊住了。

这不声不响的冷不丁提拔,当真让他们没个心理准备啊。

最为惊喜的当属鹿衡玉,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升官,更何况还是连跳几级,从正七品直接跃升至从五品!

虽说去教那群丘八们念书,肯定是有难度的,但世间何事不难?想法子克服便是。如此一想,他不免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幻想待明日去偏殿面对那群丘八学生时,要如何如何。

陈今昭也是有些惊喜,不管怎么说,收到擢升诏令总比遭受训斥敕诏要好得多罢?更何况,这一升职,她就从此摆脱了值宿的折磨了啊,就单是这点就令人再开心不过!

相对来说,沈砚倒是反应平淡。不过能升官、能不必值宿,到底也让人心情舒畅,没见他此刻提笔挥洒的姿态,都格外的轻松欢快。

但三人的轻松欢喜没有维持到午时。

因为午时之前,新的值宿卯册下来了,而他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面对三人铁青的脸,他们的新上官给出的解释是,考虑到现今安排的值宿人员过少,七日轮一回着实太过苛刻,遂将值宿官员上调至从五品,亦可稍解值宿人力不足之困。

末了,新上官来了句:"如此,尔等半月方值宿一回,比之往日也松泛诸多了。"

午膳时候,三人气的都没吃进饭去,尤其是鹿衡玉,整个晌午都脸红脖子粗的直喘粗气。无怪乎他最气,观这卯册排位,高居榜首的就是他,而这卯册之首,亦代表了上官的厌恶顶峰,换谁也得气不忿儿。

下值后,陈今昭有气无力的挥别了同样丧丧的鹿衡玉。新制从今夜开始施行,换言之,明夜就要轮到她了。

月明星稀,季夏的深夜,天阶夜色凉如水。

姬寅礼处理公务劳顿之际,就带着公孙桓到庭院里散步,两人边走边闲谈,不知不觉就出了十王府,登上府外的高亭。

登高望远,凭栏俯瞰夜色下的皇城宫阙,但觉今日之心境比之往昔又有所不同。

公孙桓的目光难免落到衙署的星点灯火上,遂笑说,"今夜也不知是翰林院哪位官员在值宿,总归不会又是那陈探花罢。"

因着这话,姬寅礼眼前几乎瞬息又闪现过,那场混沌梦里忽急忽缓的几幕画面。

垂手候在旁的刘顺,刚要回句说,今夜值守的是那位鹿榜眼,却在下一刻将要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余光瞧见,刚才还凭栏远眺的殿下,不知何时已压低了眼皮,抬手捏揉着眉心。从他的角度来看,总觉得殿下此刻的脸色不算好看。

公孙桓见此,以为是他们殿下乏累,遂关切道,"殿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回寝殿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倒也没那么疲累。"姬寅礼这会已面色恢复如常,再次凭栏远眺时,双臂倚着阑干朝外俯瞰,谈笑自若,"今夜月明如昼,清风微醺,如此良辰美景,文佑不妨陪我多看上一会。"

公孙桓遂也倚阑眺望,不过再美的景,看得久了也觉乏味,于是又建议道,"殿下若有兴致,那桓陪殿下四处走走?或可去那翰林院走上一遭,看看有无良才可用?"

"也罢,便过去看看。"

此时翰林院值房内,鹿衡玉正来回走动着醒神,内心直骂着该死的于上官,诅咒那姓于的下辈子投胎做骡子去。

在房内走得累了,他便稍微靠墙站着歇会,或是稍稍在椅上坐一会。但也不敢多坐,因为他向来觉多又好眠,实在怕自己稍稍坐久些,就直接原地闭眼睡了过去。

站在游廊里的公孙桓,见里头人如拉磨的驴子般,一圈圈的走,不由忍俊不禁。

"殿下,此人好似是那三杰中的鹿榜眼。瞧这三杰皆各有性格,也都着实有趣。"

"且进去看看罢。"

姬寅礼等人一进值房,恰与呆若木鸡的鹿衡玉碰个正面。

短暂的惊魂后,鹿衡玉浑身的毛发都要竖起了,好在还没忘赶紧趋步上前施礼问安,只是出口的话直打着叩齿音。

从前听那陈今昭说起直面这位摄政王爷的情形,每每见其提起时都是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也只是随着唏嘘两声,没过多的感同身受,如今临到自己直面王驾,方知个中厉害。

对方尚未言语,他已冷汗如瀑。

"起来罢。"姬寅礼看他一眼,往临窗案边走去,"也不知尔等三杰平日如何编排本王,各个视吾都似视那洪水猛兽。"

这话虽似是笑语,却听得鹿衡玉魂飞魄散。

"臣、臣等并未,臣、臣等不敢……"

对方挥手,打断了他哆嗦不成句的话。

姬寅礼抚袍落座,眸光往空空如也的案面上一扫而过,掀眸问,"对于明日给武官们授课,你腹中已有章程了?"

鹿衡玉瞳孔骤缩,要,要什么章程?

在他看来,给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授课,最大的难点不就是要如何约束他们好生向学吗?至于如何约束,那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不能上全武行罢。

至于授业的内容,那更是简单,他闭着眼都能给那群武夫们授课。所以,还需个什么章程?

鹿衡玉嗫嚅着嘴唇一时不答,那对面人的视线就一直落他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他双膝发软战栗难立,没有哪一刻他是如此的想念陈今昭,他迫切的想知道,究竟要如何来直面这位摄政王爷的无形逼问。

"是……沈侍讲授《说文解字》,陈侍讲授《三字经》,微臣授《千字文》。"

这会猛地记起下值前,三人对明天授业内容的分配,鹿衡玉就赶忙按此回了句。

姬寅礼收了目光,不咸不淡道,"也罢,既观尔等如此胸有成竹,那本王就以观后效了。"

一个尔等,听得鹿衡玉头皮都要炸开,这连坐的意味,当真是令他心口狂跳。

对方已不再多做停留,径直推案起身,抬步就走。

只在离开前扔下最后一句,"但愿尔等贤才,不日便能功见成效,毋负孤之简拔。"

鹿衡玉在对方离开后,瘫靠在椅背上,恨不能厥倒算了。

一人犯错,三人受累,如此一想,他就欲哭无泪。当真要羞惭死他!

此刻,他算是理解了陈今昭,为何每回值宿遇见王驾亲临后,回头总要真情实感的骂那上官几句。换他如今也想跳脚骂!该死的姓于的,若不是他,自己能遭遇这飞来横祸吗!

第28章

陈今昭大清早一过来,就被鹿衡玉的殷勤劲给惊呆了。

"大清早赶来累了吧?快坐着歇下缓缓乏。"他绕到陈今昭身后,小意温柔的给她捶着肩,左边捶完捶右边,嘴里不忘碎碎念,"以后也不用特意给我带早食,这尚膳司的饭我也吃得惯。瞧你跑的满头汗,来,快喝点茶润润嗓,茶水我早就给沏好了,这会应该已经放温了。"

陈今昭张大了嘴呆呆坐在座上,手里的食盒都忘了放下。

鹿衡玉殷勤又小心的问,"对了今昭,这回休沐日你可有时间?我欲请你跟那沈砚去玉春阁小聚,听说阁里新来了批舞姬,新排练的歌舞绝对能令人耳目一新,到时候咱去吃酒赏歌舞去?"

她慢慢扭动僵硬的脖子,看着他问,"你实话说,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鹿衡玉也僵了脸,"那那、那哪会啊……"

陈今昭嘶声倒吸口凉气,绝对有事,绝对的!

稍一思索他昨夜值宿可能发生的事,再稍稍联想自己值宿那会发生的意外,她脑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心惊肉跳起来。

她惊恐的以目询问,他僵了下后,嘴角拉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沈砚进来时,敏锐的察觉殿中二人的气氛格外不对。

定眼瞧去,就见座上的陈今昭此刻正捧着个食盒,一口一个茄盒,鼓着腮帮子大吃特吃。旁边的鹿衡玉神情瑟缩的持蒲扇帮忙散味,半点声都不敢吭。

沈砚步履迟疑的过来,搁下怀里书箧。

见沈砚来了,陈今昭忙招呼,"来沈兄,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酱香酥脆,绝对香得很。"说着,她就热情的将食盒往对方面前推过去。

沈砚稍一迟疑,就从书箧里拿出双竹筷来,夹过一块放入口中。

陈今昭这会已敲掉咸鸭蛋外壳,剥了皮后,一口咬掉半个,看得左侧那扇蒲扇的人浑身一哆嗦。

端过茶碗,她齁得直灌茶水,不由气不顺的朝鹿衡玉方向恨恨白上一眼。她就不明白,他一个晚上干睁眼到天明就不嫌无聊的慌?就算懒怠去看,但哪怕他放本书做做样子也成啊。况且明明她都有过经验教训了,那夜值守时她还是放了本杂书,都被提点敲打了番,他不吸取教训做勤勉状不说,竟还敢让案面光秃秃的在那显眼,这不是擎等着让对方借题发挥?

待她与沈砚你一块我一块分食完茄盒后,翰林院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沈砚端了茶碗吃了口茶,又掏出帕子擦过唇角后,便侧过脸对二人说道,"辰时便要开始授课,这会我们得收拾东西,提前过去候着。"

二人无有不应。

御前总管刘顺早就候在上书房殿门外,这会远远见三人相携过来,就脸上堆笑的迎上去几步。

"三位大人日安。来,您几位这边请。"

三人抬袖施礼回应,而后就随那刘大监来到了西边一处配殿。这里是给他们歇脚的场所,至于那群需要他们授业的武官们,则在几步远处的偏殿。

陈今昭几人刚一入殿,就被请到了殿中央的长方桌前落座。很快有宫人端了茶水点心过来,一一摆放在他们面前。

刘顺笑说:"这会时辰尚早,参领大人他们还未来齐,待人齐了,奴才就遣人来通知您几位。"

三人遂齐声谢过。

待刘顺走后,三人就拿出各自要授业的书籍,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具体进程。

"授业时间共两个时辰,吾等三人各授半个时辰,余下半个时辰予他们温故今日所学。如此分配,你二人看如何?"

陈今昭与鹿衡玉没有异议。

沈砚翻了几页《说文解字》,抬头看向他们手边的书籍,"今日我打算授两页之文,你们如何打算?"

鹿衡玉觉得可以,陈今昭有所迟疑,"会不会多了些?"

那些莽汉真能吃得消吗?

"区区两页而已,况且之前翰林院同僚们亦教过他们一阵。"沈砚不以为意道,不过想想后,又补充句,"一会我先去授课,待我回来后与你们说具体情形,再做应变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