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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9318 字 5个月前

没过多时,偏殿方向传来踩地极重的凌杂脚步声。

难得的是,这群武夫们没吵吵也没嚷嚷,全程都保持着安静。

本来心有忐忑的三人这会稍稍安了心,想来是千岁殿下提前对他们有所警告了。如此甚好,莽夫们能守着规矩些,他们授课便也能轻松不少。

若要翰林院原先的几位侍讲知这三人心声,只怕要呵呵两声。守规矩?确实是守规矩。

辰正时分,有小宫监进殿来请人去偏殿授业。

沈砚起身抱着《说文解字》离开了,挺直的脊背带着股初为人师的风采。

直至走到殿门前,整个偏殿依旧鸦雀无声,无人交头接耳窃笑窃语,沈砚见此,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他整整衣襟袖摆,抬腿迈了进去。

陈今昭与鹿衡玉在配殿里,边吃茶边翻书,时不时闲谈两句对于授业的心得与想法。

就在他们以为小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的沈砚,竟在离去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内,疾步如风的回来了。

"一群愚夫!不足为教!"他将《说文解字》重重按在桌案上,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面部微微扭曲,直将殿内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砚手指殿外,又不解气的连骂两声莽夫,方脱力般坐了下来闭眼直喘着气。

陈今昭张口结舌的看着,她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破功。不但被气出了破音,连向来清冷的俊脸都有所扭曲了。

不是,那日阿塔海这群武官们去她家里道歉时,她瞧着他们不是挺好?人虽粗莽了些,但心地不坏啊,如何能将沈砚给气成这个模样?难道是太过笨拙了?

鹿衡玉惊疑:"难道他们不服管教,开口骂人?"

想想那群武夫叉腰破口大骂的场景,不消说肯定是骂的又粗俗又难听,污言秽语荤素不忌,一连串粗言秽语下来,铁定得给人气的头顶冒烟。

光是这般想想,他都要两眼发黑了。

"要是他们肯张嘴骂人,倒也好了!"那般他大不了与之唇枪舌剑来往一番,倒也不会动肝火至此。但他们宛如哑了般,竟能全程不吭一声。

沈砚喘两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你们去后便知了,他们直挺挺往那一坐,瞪着眼要么看你,要么低头盯纸笔,让人只觉于三尺台上独演,又觉似是面对一群木雕泥塑。"

闻言鹿衡倒放心了,不骂人就成,至于不吭声……应也不是多大的事。

"那你且先在此歇着,我会会他们去。"语罢,抄过《千字文》就走。

陈今昭却觉情况不容乐观,这问题大了去了,武官们明显是带着怨气来进学的啊,如此便容易产生厌学情绪,继而抵触抗拒授业夫子。

在鹿衡玉离开片刻后,她不放心的亦起了身,"沈兄,我过去看上两眼。"

沈砚摆摆手,"你去罢,我便不过去了。"

他短时间内不想再面对那群莽夫,实在是心里堵得慌。

鹿衡玉踏进偏殿时,霎时就感觉到了殿内的静,那种死气沉沉的寂。由此可见,沈砚所言非虚啊。

暗自给自己打了气,他就抱着书卷来到了众武官面前,笑容可掬的简单介绍了下他自己。

全程殿内鸦雀无声。

除了坐在最前头的阿塔海,还给面子的抬头赏他两眼外,其余二十余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各个低垂着大脑袋不吭不响。

鹿衡玉面上的笑都有些维持不下去,干脆翻开书卷开始讲学。

"今日吾等所习之文为《千字文》,其始于南朝梁武帝时期,乃周兴嗣所撰也……"

陈今昭立在殿外稍远一侧,若有所思的观察着偏殿内的情形。她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殿内死气沉沉的气氛有所松动了,开始转为隐藏的暴躁。

前面几排武官还好些,大抵是官职高些定力也强些,但后排的几些武官不少人拳头都握紧了,给她种下一刻就要砸烂书桌的感觉。

她有些担心的蹙了眉,而这个时候,鹿衡玉已经开始讲到文章的正篇,"……遂其与《三字经》《百家姓》并称为三百千。现在我来讲解一遍《千字文》首篇,之后尔等随我一同诵读。来,先看首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后排的武官有人翕动着鼻孔直喘粗气,张口似乎极想嚷嚷什么最后却又闭嘴憋着,陈今昭瞧这情形,猜测应是上头提前警告了他们要尊师重道等诸此种种。

她在殿外细心观察,认真分析,脑中不断的整理思绪,想找出切合实际的解决法子。

殊不知,她在殿外看别人,别人亦在旁处凝望她。

今日朝议并无甚要事,姬寅礼遂令早些散了,回上书房经过庭院时,就不期瞥见偏殿前侧,有人如松如竹似的静伫聆听。他不由脚步放缓,在庭院中央的日晷前停了步,仰眸微阖,目光穿过廊庑遥望过去。

青色官服萧萧荡荡,迎立晨曦微风中,既似暖阳照松枝,又似清风摇新竹。

他寂然注视着,静观其或细细聆听,或敛眸沉思,或面露担忧,亦或若有所感……半晌,他微垂眼帘,随手解了颌下系带,摘了头上的七梁冠递向旁侧。

刘顺小心翼翼捧好,待他们殿下抬步,便亦步亦趋跟上。

第29章

在鹿衡玉忍着愤懑诵读过五遍,但武夫学生们却依旧犟着不张嘴时,他的火气飙升到了顶峰,手里书卷啪的声重重拍上阿塔海的书桌。

阿塔海鼻翼翕张喷着怒火,其他武夫们亦愤愤鼓着双目,与对面的鹿衡玉怒目相视。

"尔等为何不吱声?可是我诵读的不清!"

鹿衡玉暴跳如雷,底下武官们死眉瞪眼,可就是不吭声。

眼见着殿内气氛愈发紧张,殿外陈今昭着急的张望,想要给里头的鹿衡玉打眼色,让他平心静气莫要与他们起冲突,但此刻怒火中烧的对方又哪里能注意到旁的?

鹿衡玉似是轴劲上来,与这群武官们杠上了。

他们不答,他就一遍遍的问,从质问群将,到最后精准的抓住一人反复质问。惨遭逼问的就是那阿塔海,没办法,谁让他坐在最前列,且还让鹿衡玉对他印象深刻。

殿外的陈今昭清楚的看见阿塔海怒发冲冠,满脸涨紫的死攥着硕大的拳头,好似下一刻就能冲着面前的人兜头砸去。

肉眼可见的,那虎背熊腰的阿塔海就要被逼急了。

陈今昭看得心惊肉跳,偏殿内的鹿衡玉魔怔般还在较劲的质问,"你说,你为何不开口!我离你够近罢,总不能连你也听不清罢!"

阿塔海终于忍无可忍吼了句:"别问了,俺不会!"

震天响的怒吼环绕偌大殿宇,殿顶都好似震了一震。

鹿衡玉短暂的耳鸣后,双眼喷出更猛烈的怒火!

"读也不会?不是长嘴的事吗!"糊弄谁呢!糊弄谁呢!

可接下来,那阿塔海又进入了哑巴模式。

被逼急了,就鼓着牛眼来上句,当俺文曲星下凡。

再被逼急了,就双手猛地朝外一挥,可去你的罢!

眼见殿内的鹿衡玉脚步虚晃,已经掐人中要后仰了,陈今昭顾不上旁的赶紧急步入殿,连扶带拉的将他搀扶出来。

"你说你,怎么还较上劲了?再说,身为夫子教书育人,什么样学生遇不着,你要气怕都气不过来。"搀着体虚气短的鹿衡玉往配殿方向挪着,她看他脸色发白双手发颤,一副气狠了的模样,不由缓了声劝道,"行了行了,别气别气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刚在外头琢磨了番,好像有些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一会咱们再好好商讨一番……"

清润轻柔的嗓音由着飘忽的微风,时断时续的传来。

上书房殿前,姬寅礼抬手扯松下襟口,抬腿阔步迈过朱槛,织金蟒纹袍摆随步履疾掠而过。

配殿内,沈砚帮忙着将人搀扶到座上,推了盏茶过去让他喝口缓缓。

陈今昭捶下酸痛的胳膊,缓了口气,与沈砚说了大概情况后,又安慰了鹿衡玉几句。之后她便落座提笔濡墨,在宣纸上迅速书写的时候,还与两人解释了句,"我有些想法,一会与你们细说。"

公孙桓这会刚从文渊阁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各抱一摞奏本的年轻官员。知道西边的偏殿用以给武官们讲学来用,他遂吩咐这几人带着奏本去东偏殿,令他们仔细看完奏本后就列个章程出来。

待这些年轻官员们行礼退下,公孙桓方捋须颔首。

这些人一路跟随他与殿下来到皇都,如今能够在朝堂各部站稳脚跟,都是能入他眼的好苗子,历练一番可堪大用。

公孙桓进上书房后未见到殿下,不由将询问的目光看向阶下候着的刘顺。

刘顺小声解释:"殿下正在净房更衣,您且在这稍候。"

公孙桓颔首示意明白,虽有些疑惑刘顺为何未侍候殿下左右,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且也不该他来询问,这想法也就只在脑中一掠而过。

又过了会,殿下还未出来,公孙桓想起西配殿那新上任的三杰,遂就低声问了下今日那些武官们的进学情况。

刘顺的面色有些一言难尽,公孙桓见此就有些明了。

这三杰怕也压不住这群莽夫们。

"刚奴才随殿下要进殿那会,正瞧见那鹿榜眼似被气晕了过去,被陈探花给搀扶了出来。"

公孙桓嘶声吸气有些牙疼,这群莽夫竟还变本加厉了,是当真不怕殿下将他们腿给抽断啊。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公孙桓方见他们殿下从屏风后踱步出来,鬓角尚带水汽,手持巾帕慢条斯理的擦拭双手。

"殿下。"他忙躬身行礼,待对方叫起,就说起想要将江莫等人带在身边历练一番的打算,言语中并不掩饰对他们的看重。

姬寅礼撩袍落座,蟒袍下的膝盖微屈,随性慵懒的坐着。

"我听说江莫他们在各部衙门,亦做出了些政绩?"

"是做出了政绩,不过是些微末小绩,不值当殿下提及。"说着,公孙桓又躬身请罪,"恕臣下心切,未候殿下王命而擅置他们于东偏殿见习政务,桓望乞恕罪。"

姬寅礼不甚在意的摆手:"小事而已,你愿费时诲之,是他们的荣幸,亦是国朝之幸。毕竟,文佑你也是在为朝廷培养良才。"

他知公孙桓有私心,但他更信其私心之上是公心。

公孙桓闻言再次深拜,感动于殿下的宽容与信重。

激荡之余,愈发暗自提醒自己为公之心莫要偏移。这般,便难免想起西配殿的三杰来,那是殿下要扶持的良才,也算是代表了一方旧朝势力。

所谓一方独大不成,齐头并进方利朝纲。

公孙桓也希望见到三杰代表的旧朝贤才,能与江莫他们代表的西北新贵,来日能于朝堂上大放光彩,既能相互扶持,亦能相互钳制。

想到刘顺提及三杰首日授业受挫,他唯恐三人年轻气盛愤而懈职,惹殿下反感厌弃,或是生了退堂鼓一蹶不振,坏殿下良苦用心,遂就替那三杰说了几句好话。

"殿下,我听说西偏殿三杰那里,首日授业出师不利?不过桓倒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初为人师,教授的学生又是阿塔海他们这些大老粗们,这群清风朗月的才子们,可不是要适应一段时日。"公孙桓带着些玩笑的语气,"望殿下可莫要苛责他们过甚啊,年轻人嘛,总归要多多鼓舞策励的。"

姬寅礼端过茶碗,持碗盖轻抚两下茶汤,方徐缓道,"若些许磋磨都受不住,怕也难堪大用。"

公孙桓闻言倒也深以为然,未再多劝,只道,"或许他们只是一时受挫,毕竟都是良才美玉,指不定就能将殿下交代的差事办得尽善尽美。殿下,咱也不妨多看看,以观后效。"

"说的也是。"

将空茶碗扔至托盘中,姬寅礼起身步下台阶,招呼公孙桓跟上,"且去看看他们是个什么章程。"

公孙桓应过声赶紧跟上。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双手捧着红木托盘的刘顺方稍稍直起腰,转身将手里托盘交给旁边宫监时,隐晦的目光在那茶碗底部的残汤上一扫而过。

"所以,授业的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彰显吾等学识几多渊博,而是让他们进学有所精益。"

西配殿内,陈今昭在指出问题所在后,又一针见血的总结了句。两旁已经平心静气的沈砚与鹿衡玉二人,提笔不时写写记记,若有疑问就会当场提出,而后由陈今昭解答,或由三人一齐商讨。

端过茶碗,吃上一口清茶润润喉,她按着宣纸上列出的条目顺序,接着道:"依照吾等目前情况,可依两方面来行授业。一为因材施教,二为学不躐等。因材施教为孔圣人所倡导,《论语·先进》有云,‘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由此可见,学生万不可一概而论。所谓文以载道,雅俗共教,是咬文嚼字或是通俗易懂,吾等要看授业的学生……寓教于乐也必要贯穿两者之间,趣味二字亦是授业之要点,用得好,也不失为利器。以《三字经》开篇做例,设想一番,首段辅以孟母三迁的典故穿插讲述,学生会不会更明其理,授业会不会更易一层?沈兄你最擅引经据典,不妨想想,《说文解字》中可否予以运用……"

敞开的槅扇窗外,姬寅礼等人透过窗户望着殿内这一幕。

居中位置之人,轻言细语的提出授业问题所在以及改进意见,分条析理,言之有序,甚至一些新颖观点不禁令人耳目一新。若遇质疑也会耐心解答,亦会从善如流接受旁人好的建议,不时也挽袖提笔濡墨,在旁补充记录。

偶尔说到几处精妙见解时,那人清润的眼眸就会发亮,眉目间更是藏不住的神采飞扬,自信从容,令人只觉其真可谓是,少年不负凌云志。

姬寅礼隔窗望着,略有失神。

公孙桓捋须很是欣赏,"见解不俗。说来,三杰也算各有千秋,不枉担了个杰字盛名。"

说到这,他不由叹气,到底是江南风水养人啊。就他们西北那黄沙蔓延之地,恐难以养出如此钟灵毓秀之人。

且这殿中不仅有这神清骨秀的探花郎,还有另外两个文采、姿容皆惊艳的年轻官员,更是令人唏嘘,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兀自感叹完后,公孙桓方后知后觉的察觉殿下的异常沉默。转眼看去,却见他们殿下此刻正阖眸捏着眉心,面上神情似烦躁,又似极恼。

公孙桓心里咯噔一下。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他几乎还是头一回见殿下露出如斯躁郁的神情。

不由心中几度揣度,殿下可是遭遇了何等无解之难事。

第30章

陈今昭输完自己的观点,其余二人又各抒己见予以补充。三人再次商讨过后,对后续授业之法,皆已略有所悟。

因为初次尝试授业新法,沈砚与鹿衡玉到底心中未定,故由陈今昭来先行示范,他们二人则暂且在侧旁听。

"今日我来且先不说课业,不妨容我先认识诸君如何?"

进殿后陈今昭就将手里书卷放在阿塔海桌上,对满场的沉默以待视而不见,依旧笑吟吟道,"记得前段时日,在场诸君中就有好几位去我家中,与我冰释前嫌了,怎今日再见诸位如何反以冷眼视我?莫非,是当日我记错了,咱们之间的嫌隙仍在?"

在场不少莽汉有些不自在了,躲避着对方含笑温润的目光,脸上也没了先前那气哄哄的模样。

陈今昭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汉子身上,"阿塔海参领,难道你也待我有意见?莫非当日你来我家拜会时,我有招待不周之处?若有的话,还请参领提出,我有则改之。"

阿塔海当即坐不住了,尤其想到当日去这位探花郎家中时,受到对方老母亲热情的招待,再想到对方那清贫如洗的寒舍,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他满面涨红,讷讷道:"没,对你没意见……"

此时,不单是陈今昭,在侧旁听的沈砚与鹿衡玉两人,面上也均显露出轻松的神色。

打破僵局的首步既迈,后路便也好走了。

接下来也如他们所料,那阿塔海既肯愿以回第一句话,那就能回第二句、第三句。随着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多,周围的气氛也渐渐轻松起来,阿塔海也从刚开始的不自在与拘谨,逐渐变得放松健谈。

武将们本就是耐不住的性子,眼见着两人聊得越来越热络,慢慢就有其他武官不甘寂寞的加入进来,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探花郎,你可莫要生咱们的气啊,咱们没想故意气你。"

"是啊是啊,实在是,唉!俺们的舌头是真的捋不直啊!"

"探花郎你是不知啊,前头那几个教书的可没少背地里笑话咱们啊!当咱们傻,看不出来吗!"

"差点都没气疯咱哥几个!要不是殿下嘱咐吾等要尊师重道,不得放肆,咱早就将他们一巴掌扇飞出去!"

"还有还有,他们嘴里秃噜的念经似的,念上一大段后就让俺们读下来,当俺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吗!"

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嚷中,陈今昭等人也总算明白了症结所在。知了症结就好说了,对症下药就是。

接下来的授业过程,可以说是顺利的出奇。

陈今昭也不贪多,就授了首篇的两句。

半句半句的教,也半句半句的让他们诵读。

起先这群武官们还支支吾吾的,不大愿意出声诵读,但在悄悄观察给他们授业的那探花郎确是未有嘲笑之态后,方有人开始将声音慢慢放大了些。

陈今昭耐心的给他们一一纠正发音,遇到将音纠正准确的,就毫不吝啬的大力表彰一番,直夸得对方满面通红,昂首挺胸。

没过多时,殿内就响起了豪气干云的诵读声。

武将们的声音粗犷豪迈,声若洪钟,一直传到很远。

上书房内,公孙桓从案前抬头诧异望向殿外,倒没想到,三杰竟能这么快就驯好这群莽夫。先前在配殿外听过探花郎提出的几项改进之策,因此他也有预料,接下来他们的授业应会见些成效,但也没料到效果来得如此之快。

是个能干的,倒也不枉殿下的破格擢用。

这般想着,他不免转向御案方向,刚想与御座之人笑说上两句,哪想刚一抬眼,见到的却是对方埋首公折,执朱笔疾书,似是对周遭一切皆漠不关心的形态。

公孙桓便止了声,亦不再关注殿外的动静,视线重新放回到了案上摊开的公务上,继续提笔处理起来。

心下却在思量,好似自殿下从配殿外回来时,情绪就有些微妙的不对。说不上是何处不对,但总归是与平日不同。

难道是有何烦扰之处?武官?文臣?

是忧心二者水火不容,还是忧心后者来日尾大不掉?

午时,授业结束的陈今昭等人,抱过各自的书卷,在众武官的目送中离开了西偏殿。

回翰林院的一路上,三人面上皆是轻松的惬意。

"今昭,你的提议是对的,咱们授业确是要因材施教。"

鹿衡玉感慨着,今日他对此深有感触。刚在西偏殿,在有了陈今昭的打样后,他与沈砚接下来的授业过程也十分顺利。尤其对比第一次的授业情形,殿内的进学氛围不知好上几许,那些武夫们也活跃了许多,不仅配合着朗声诵读,还愿意动脑子思考去问他问题。这也当真让他有种初为人师的惊喜了。

不由又转脸看向陈今昭,玩笑说,"我觉得你从前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一个猴一种栓法,栓对了万事不难。"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了两声,实在是因为,当初陈今昭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所指的是他那蠢父继母与庶弟他们。

陈今昭笑了笑,又难免有些莫名心酸的叹口气,"其实阿塔海他们要的,也不过是个尊重罢了。但……"

后面的话她也不好明说出来。时下文人的通病,就是瞧不起粗鄙浅陋的莽夫,就连历朝历代的朝堂中,也是文臣地位高高凌驾于武官之上。国朝崇文抑武之风由来已久,文人的高高在上已经刻在骨子里,恐怕就连武将自己,骨子里也都不自觉看低自己一等。

"说来,谁也不是天生反骨。成日跟人对着干,气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气己?他们若得不到尊重,又如何能够回馈对方以尊重呢?万物相因,不外如是罢了。"

鹿衡玉与沈砚闻言,一时间皆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

现在想来,为何陈今昭能寥寥几句,便能打开那群莽夫的心防,所凭恃的不正是与对方的平等交流,而非高高在上的审视?

而这种审视是融入骨子里的,是无法自视的,会于言行神态中不经意间透出丝高人一等的睥睨来。扪心自问,自己面对那群粗莽的武夫时,当真没有过哪怕一丝半点、居高临下的睥睨吗?

"枉我自诩熟读孔圣之言,却忘了孔圣人有教无类之训,竟也将学生非为三六九等。"沈砚叹息一声,停下脚步,朝陈今昭郑重的敛袖施礼,"承蒙贤弟诲启,砚铭感五内。"

鹿衡玉也朝她施过一礼,几多感触。

陈今昭赶忙扶他们,"别别别,怪不习惯的!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们能有所悟,那是你们悟性好。"

鹿衡玉笑着拍下她肩膀,挑挑眉,"这回休沐,我在玉春阁定位子,你来不来?"

"来!"陈今昭回答的毫不含糊,有狗大户的便宜不占,那她是王八蛋啊。

他转而又问沈砚,但沈砚休沐日要去拜恩师,抽不出空来,于是鹿衡玉就约他下次再聚。

今夜的月色不似昨夜的明朗,天上层层乌云遮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似有夜雨将至。

昭明殿里,姬寅礼与公孙桓对坐小酌,谈当下朝局,也说往昔岁月。

酒过三巡,两人不免追忆起那些年铁马金戈、浴血奋战的光景。那段岁月,难熬又难忘,从主公到兵士,每个人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身侧的战刀,随时准备挥向犯境的夷虏。每个人身上都压着紧迫感,因为一旦挡不住夷虏的凶猛攻势,那西凉这方他们那会刚占据不久的地盘,将必失无疑。

最终,西凉还是被他们牢牢占据。

只是,他们也为此付出诸多牺牲。

可以说他们在西北的这些年,光是西凉一地,就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有慷慨悲歌,亦有豪迈雄壮。

忆起当年埋骨西凉的旧友,公孙桓不由潸然泪下,姬寅礼隔桌拍拍他的肩,"逝者已矣。文瑾若泉下有知,见你有今日之成就亦会多感欣慰。"

说着提起酒壶斟满杯酒,而后端过酒盏倾洒于地。

"这杯就敬文瑾。愿他九泉安息,来世无忧。"

公孙桓抬袖擦擦泪,也提壶斟了杯酒,亦倾斜洒地,"文瑾安息罢。吾已随主公杀入京都,手刃当年害你满门的奸佞,为了你报了仇,还了愿。这世间你心愿应已了却,就安心投胎去吧。"

主从二人又对酌了一阵,转而说起当年几场决定性的战事。当说到潼关大胜时,提及夷虏被杀得大败的场景,二人哪怕至今都觉得当年杀敌杀得恣意尽兴,不由相视大笑,抚掌直呼痛快。

不知不知,夜已深沉。

公孙桓不胜酒力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姬寅礼让人将对方搀扶下去安置后,就略带几分醉意的靠仰于座,微阖双眸倚座而憩。

刘顺亲捧着红木托盘一直在旁静候着,直待对方招手,方小步趋前将方有醒酒汤的托盘往前仔细递近些。

姬寅礼端过汤碗,随口问道,"几时了?"

刘顺低眉顺目,"回殿下,不过一刻钟便到子时了。"

"竟饮至这般晚了。"

"倒也不算晚,夏夜月色正好,恰是赏夜景的好时候。"

姬寅礼正要喝汤的动作顿住。微侧过脸,他掀起眼皮,情绪不显的看着刘顺,"你直说,你想说什么?"

刘顺面色一变,双膝扑通跪下,身子伏跪于地。

看他半息,姬寅礼移开目光,端碗将汤饮尽。

"出去受十杖,再敢多嘴,当心我割了你舌头。"

重掷空碗于托盘,他拂袖起身,抬步离开前扫了眼地上多嘴的奴才,"杖后就去外头给我跪着,可要睁眼看仔细了,今夜当真是月色正好吗?"

姬寅礼进了内殿时,胸腹内的气息仍旧不顺。

这个死奴才敢如此揣测他,大抵是活腻歪了。

他不过是受那荒诞梦境影响了些许,加之天气燥热难免火气重,起兴也在所难免,与是男是女又何干。

皆不过躯体之自然应也,又何曾是那奴才想的那般龌龊。

他步履极重的走向寝榻,可未等走近却又猝然踅了回去。

区区个梦境罢了,如何要避?特意躲避,倒是显得人心中有鬼似的。

他偏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