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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5421 字 5个月前

刘顺将她带到内寝门口,冲她躬了下身,就无声退下了。

内寝的朱漆殿门严丝合缝的关闭着,陈今昭伸出手轻触门环,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触感,又倏地收回。

她无声大口喘着气,眼神惶乱无措,几乎没有勇气去推开这两扇寝门。殿内光线昏暗,门上的朱漆缠的暗纹忽明忽暗,看起来那般诡谲怪诞,好似有噬人之物在门后无声蛰伏。

"可是要孤过去请你?"

平静无波的语声自寝门内传出,陈今昭冷不防被惊得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才强让自己止了步。"殿下息怒,臣,臣这就过来。"

她用力咬咬唇,深吸口气,抬起渗了细汗的手,上前推开了寝门一一

朱漆寝门被推开的那刹,陈今昭眼前一片雪亮,璀璨如昼的灯光迸射出金光,刺得她双眼生痛。

她忙抬袖遮目,闭了眼,缓缓眸里的灼痛。

稍顷,待稍作缓解,她才慢慢掀开眼帘,将袖子渐渐放下。

与光线幽暗的外殿截然不同,内寝却是灯光璀璨,煌煌如昼。数不尽的琉璃宫灯从雕花横梁垂落下来,明灯齐耀,宛如灼目光焰,近乎将整个寝殿照得纤毫毕现。

不,也不全是。寝殿一处暗角并未放置琉璃灯,略显阴暗的光线处,有人背对着她站着。昏晦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曳得修长而沉暗,他始终未转过身,纹丝不动的直视着面前墙壁上的画。

画?画!!

陈今昭面色大变,此刻渐适应了明亮光线的双眸,这才惊恐发现寝殿四壁挂满了画。她的画!

在如水倾泻下来的璀璨灯光映照下,四壁的画作被照得纤毫毕现,男女的绞缠之姿,人物的旖旎之态,动情时难以自禁的情态,行事间缠绵悱恻的艳情,风情各异,绮靡撩人,终是人单单在这站着,都能感觉那股极致的爱欲铺天盖地而来,似乎能将人湮没殆尽。

她呆了般站着,瞠目结舌。

下一瞬仓皇移目躲闪,羞愤难当,脸庞红似滴血。

四壁几乎不留空隙,全都贴满了她昔日的大作,几乎也让她无地自容。这一刻,强烈的羞耻感带着惊悚感席卷上她心头,既恨不能原地消失,又不能尖叫着上前去将这些话全都扯下撕碎,一把火给烧个干净。

真是好狠呐,他便是让人将她拖出去打顿板子,都比如此羞辱她来得强。

这一瞬她亦很想上前据理力争的质问番,她不过是走了捷径谋生罢了,既没触犯律法亦没犯了天条,顶多不过是清誉有损,对方何至如此凌侮于她?

寂静的寝殿内,任何一丝声响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更遑论压根无法完全压抑掩饰的,极细却不规律的呼吸声。

姬寅礼回了眸,就见人孤独的立在满室画作中,清瘦单薄的身形茕茕子立,孤立无援,彷徨无助,仿佛被这世间万物抛却了般。

此刻的她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脸垂低着,身侧的双手紧握,整个人在微微打着抖。

周围的琉璃灯齐聚的光芒亮得刺目,既照得四壁的画纤毫毕现,也照得对方雪白面庞上的泪痕清晰入目。

明明他的手并未触及上去,但他却觉得对方的眼泪竟如此的灼烫,似能直接烙进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立在原地片刻,他抬步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觉得我羞辱了你?"掌腹抬起了面前人的脸,他低眸盯视着对方莹着水光的眸子,"你画都画了,还怕我给你贴出来?"说到这,他心又硬了起来。

"实话说,我从未想过,你竟会给我来这么个惊喜。"

捧着她的脸扳正,迫她直视墙壁上的画,"可看清画纸的磨损、层叠的卷角?看清了上面的深浅褶皱、指痕?其上的摩挲之迹、脏污之物,你又可有看清!"

只要一想到那些浪荡子对着这些画做什么,他就气血翻涌,心底深处就腾起股压不住的戾气,"任由旁人拿着你的画作狎戏、亵玩,任由那些混不吝的东西,抚阅、意 yin !"他猛吸口气,掌腹的力道加重,"陈今昭,你怎能如此糟践自己!你恼我辱你,但你可曾自珍自爱乎!"

第66章

他的话不可谓不重,语气不可谓不峻刻。

上位者纵是恶言厉色,但作为下位者的她也本该惟命是听,可面对这般无妄的指责,陈今昭还是没忍住为自己颤声的辩驳一句,"殿下,丹青俗笔,不过谋生手段,臣也只将其作市井货殖罢了。况且君子品行,又岂系外物?"

姬寅礼握了握她的脸,见对方因被挤压而面露吃痛的神情,缓慢弓下身与之平

视。

"你至今都觉得自己无错?"他扳正掌下的脸迫她与自己目光相接,锐利审视,威压相逼,"汝既拜孔圣门下,习圣贤之文,焉敢做此等有伤风化之作!圣人言克己复礼,你却反其道行之,痴缠声色,恣情纵欲,公然违背圣贤教诲,亵渎圣人之道!况汝而今为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可有想过此等污秽之物流传出去,官场清誉何在,国朝体统何在!陈今昭,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无错?"

大道的帽子重重压下,陈今昭觉得无法喘息。

动的瞳孔映着他逼压的暗沉眸光,她呼吸急促,用力咬住唇瓣逼自己咽下心底的声音。若她为谋生而作的画是有伤风化,是有损清誉,那他呢?他作为执掌乾坤的国朝掌权者,在罔顾礼法对臣子伸出僭越之手时,难道不坏纲常伦理、不违君臣之礼、不逆圣贤教诲?

"殿下,圣人亦言,食色性也。人欲也是伦常之道,臣之画作又何尝没教化之意,殿下若只拿污秽说事,亦是偏颇。"

她虽咽下那番话,却难认他的指责,终是换了言辞为自己稍作辩驳。可话出口后,她就又心生了些悔意,自己该隐忍不发将话一概咽下的,他那般唯我独尊之人,或许容不得旁人丁点的忤逆。

恐给自己招祸,她忙补救似的开口又道,"殿下,微臣……"

"爱卿,你说的对,你没错。"他看着她徐徐笑了,粗粝的指腹重重压上她唇上的齿痕,嗓音温煦,眸似重墨,"是孤的错,阻了你好为人师的路。既如此,那今夜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悉心指点,谆谆教化于不才。"

面对她乍然脸白惊惶的模样,他指腹用力摩挲了她唇瓣两下,低语沉笑,"莫急莫忧,且细细教我便是,长夜未央,汝尽可详授。孤学识不精,短见薄识,所以今夜还要仰仗陈夫子慢慢指点,倾囊相授。承蒙不弃,恳请陈夫子莫要藏私,务必用尽浑身解数,耐心教导,以启吾之愚钝。"

陈今昭要被他这模样吓坏了,忙不迭认错:"殿下,微臣知错……"

话未尽,他就掐了她脸,俯就躬身咬了过去,强势封缄未吐之辞。另只手抚上她官服襟扣,颇为熟稔的迅速解开。

她跟跄的被推到墙边,衣衫半褪,被扯开的白色里衣凌乱的披在身上,半垂不落。

两人的气息胶着纠缠,直待人被掠夺的近乎窒息,姬寅礼方堪堪将人放开。掐着她面颊的手掌顺势滑向她的后颈拢住,他稍用力握住那细柔的颈子,宛如攥住了猎物命脉。

他俯视着怀里人,双眸满是纵欲的暗潮。

"你说,从哪张开始。"

沉重吐息的时候,他另只手在对方身上游移摩挲,极尽贪婪。往日他还会顾忌着对方的心情颜面而收敛些,可今夜却似是抛开了枷锁桎梏,由着自己的性子恣行无忌的揉搓,挑弄。

"殿下,是臣的错,臣知错了!"陈今昭仰面喘息,抓紧时间认错,"殿下说的是,是我有伤风化,有碍官箴,有损朝廷威严!殿下纡尊降贵教诲臣,可臣非但不领情还试图狡辩,实乃大不应该。殿下海纳百川,望您大人大量容臣这回!望殿下海涵,殿下开恩!"

姬礼盯着一抹血,开的墨色。

"你非是知错,只是怕了孤罢了。"他拢在后颈的手缓缓上移,在浓情与克制的交杂情绪中,触碰上了那细腻冰凉的墨玉冠,"陈今昭,你当孤不知,你藏在心底真正想脱口的话是何?是不是想骂孤,放浪形骸!是不是想骂孤,罔顾伦常!亦是不是想骂孤,行止不端,不顾礼法人伦!"

随着森沉的声音落下,墨玉簪被他毫无顾忌的用力拔下,随之披散而下的,是墨色绸缎般的青丝。在琉璃宫灯璀璨灯光的流转下,披落的乌发散落在如玉的肩背、胸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细润,亦衬得面前人那张玉容灼灼生辉,夺魂摄魄,美得令人窒息。

陈今昭浑身血液好似逆流,之前那几回无论他榻间如何行事,却从不会拔下她的玉簪。这大抵是他给她留的两分体面,不让她于榻间做女儿态供他取乐,毕竟那对臣子来说是种侮辱。

可此刻他丢掉了这份克制,收回了他赠予的这份体面,亲手打破了这个界限。

而界限,往往是一点点突破的。若往后其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直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待到那日,她该如何自处?

她心乱如麻,仓皇朝墙内侧脸,躲避着面前男人灼热的眸光。

姬寅礼失魂的看着,好长时间都未回神。

多像个美娇娥啊,美得像是要勾他的魂,夺他的魄。

他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抚这张芙蓉面,像是被精怪引诱的浪荡男子,迷了心窍,走火入魔,什么君臣、人伦、礼法、规矩,统统抛掷脑后,此时此刻他只瞧的见眼前人,只想拥着人跌入鸳鸯帐中,共赴世间极乐。

于此一刻他好似与史书中,那些沉溺芙蓉帐暖的昏君们共了情,明了几分何谓从此君王不早朝。同时亦顿悟,自己与芸芸众生中的普通男子并无不同,皆为欲念所缚,一样的见色而忘形。

目色沉沉的盯着眼前这张生辉的玉颜,他手按上了金玉带,力道几分失衡的粗暴扯开。

"我怜惜你有何用。"他欺身上前,面对她示弱的水润眸光,丝毫不为所动,嗓音尽是欲壑难填的浑哑,"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让吾尽兴享用,省得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前半夜,自墙边到案前,再至双双绞缠着跌入寝榻中,姬寅礼强按着她,极尽欢愉之事。

行事中,在情难自制之际,他有过疯狂的想法。

他觉得这般行事还远远不够,像是隔靴搔痒,又似饮鸩止渴,只会让他心底的空虚与渴求越来越重。他想彻底将人占有,从内到外,彻彻底底,让人与他完全融为一体,真正的彼此相融。

这个想法何其癫狂,与他初衷完全悖逆,可他完全无法抑制。此疯狂念头一经浮起就全然占据他的心神,宛如癫思入骨,令他欲罢不能。

趁着此间炽盛欲态,姬寅礼盯着她的清润动人的眉目,伸了手逐渐朝下寸寸探去.

两人刹那僵住。

姬寅礼骤然收手的瞬息,刚才那股腾然而起的恶感,令他眸里无法自控的迸射出寒意。那一刻他脑中甚至陡然浮起,将人送去敬事房的冲动来。

强将那股恶感压了又压,他五指紧扣她的颈子,俯身吸吮绞缠唇舌,动作凶狠,带着股发泄的意味。

陈今昭浑身僵直宛如木头,若不是此刻唇舌被人咬住,怕要难以自抑的惊叫出声来。

"等孤再适应适应,再克服段时日,来日定也让你登回极乐。"榻间的帷幔从激荡摇曳渐渐转为静止垂落之态时,姬寅礼将人揽抱在怀里,指腹轻抚她濡湿的眉眼,"你也莫要排斥,咱们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陈今昭听得是肝胆俱裂。

强支倦体,她睁着微红的双眸,嗫嚅着唇祈求道,"殿下,我……臣不在意这个。只要能给殿下带来欢愉便成,臣……"

"可孤在意。"

他径直截断她的拒绝,掌腹在那极细的腰间摩挲流连,几番暗示意味,"陈今昭,你还不明白吗,孤要你彻底成为我的人。我要入你,要占有你。"

不知何时,他对这人有了浓重的占有欲,已完全不满足这样隔靴搔痒的情事。他想与之更亲密,想看对方榻间情浓时真正的情态,亦如对方画上那般,两人不分彼此的绞缠,水 ru 交融,共赴红尘极乐,而非如今般似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这话却好似一道霹雳,恨不能将陈今昭当场劈成两半。

她不自觉地朝后撑缩,眸光既惊且疑,尤恐且慌。

"殿下!殿下曾亲口与臣承诺,不会行至最后,言犹在耳!可如今殿下却要戏臣乎?殿下,殿下!您金口玉言,岂能轻毁?望您三思,既允了臣,又何故负臣啊。"

姬寅礼抬掌强势按住她欲要后缩的肩,面上不为所动。

有些时候,他待她是会心软,可在某些事态上,他亦是郎心似铁。

"此一时彼一时,我承认,我的确是要失言。你要怨我,就怨罢,我不怪你。"他轻抚她红痕遍布的肩头,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不适应,但我也不适应,可总要行这么一遭的。别怕,我听人说,你这第一回时……可能会痛些,但慢慢就会得了意趣的。"

这话非但安抚不了她分毫,却反而令她惊恐尤甚。

陈今昭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他连这事都提前打听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一瞬,她除了感到心惊胆寒,亦感到无比的荒唐荒谬。

"殿下,臣,不想。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想起身朝他跪下请命,却被他掌腹牢牢按住,动弹不得。他看着她,眉间情绪未动分毫。

"既是成命,如何收回。陈今昭,你是要逼孤吗?"

"臣不敢!"陈今昭不敢直视他不近人情的漆黑双瞳,只能放软了姿态,祈求他最后的一丝不忍,"殿下,微臣不好此道,殿下苦苦相逼,是要逼死臣吗?"

榻间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听话,收回你的话,别逼孤。孤不想对你动硬的。"

他抚摸着她柔润的颈子,声线平和的说着,可话里的辞锋却无端刺骨,与温存时候的缱绻判若两人,让人心颤。

"殿下,臣还有用……"

"孤不缺得用的臣子。"他坐起了身,也顺势将人搀了起来,抬起指背轻微触了触她苍白沁凉的面颊,软了嗓安哄道,"好了,那是日后的事,且不去想它。或许待到那日,你自然就想通了。"

陈今昭心乱如麻,这一夜再次颠覆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日子,事态急转直下,已非她能料想。

"殿下,时间已然不早,若无事,微臣就先退下了。"

"急什么,天还未亮。"

姬寅礼轻展宽大的绸缎寝衣,为她披裹,而后牵了她的手下了榻。

"过来给我母妃上柱香,烧些纸。"

外殿依旧灯火幽暗,从璀璨如昼的内寝乍然步入此间,她眼前一片黑暗,倒是旁边人目力极佳,短暂的停步后就拉着她径直往香案处而去。

他拿了三支香递给她,"自己点上。"

香案设在化纸炉的正前方,其上陈设雅致,佛龛里置着黑色牌位,两侧摆了錾刻莲花纹样的镂空香炉,炉里袅袅逸出沉木香,青烟徐徐萦绕在周围的经幡上,如梦似幻。而正中央则是座青铜香炉,上面插着几柱未燃尽的线香,周围摆放了一圈新鲜的瓜果。

她迟疑的接过,眼角余光看到对方亦拿过了三支香,似有要与她共同进香的架势,不由呼吸停滞,指间线香不自觉攥紧。

"你敢将香掐断试试。"

泛白指尖骤然一松,她赶忙泄了些力道。

姬寅礼目光在她面上流连,"别紧张,上柱香而已。"

陈今昭没有应声,在用香炉里的炭火点了香后,就双手持香在旁低眸静待着。等了数息,直待对方先一步拜后,将三支香插进青桐炉里,她才上前半步,拜了三拜,同样插了香在炉中。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化纸炉前。

他先一步在炉前的红木圈椅上落座,随即朝她伸臂,似要横臂揽她腰间,要将她顺势揽抱过来。

她后退两步,细语轻声,"殿下,太皇太后会不高兴的。"

他动作顿了瞬,随即收回手臂没再坚持,转而将一沓黄纸递给她,"给我母妃烧回纸,让她看看你。"

不得不说,他这一刻妥协之举,极大缓解了她的不安。

原来他也不是全无忌惮,原来他心中亦有所顾忌。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此刻她方有些恍然若悟。难怪外殿光线如此昏暗,想来应是旁侧那人对他母妃心中有愧,不敢坦然面对罢。原来,他亦有顾忌之人。

思及此,她紧绷至极的心弦稍松,忆及他于榻间始终未再探第二回,想来劝他自己突破底线或许也非易事。思忖至此,她心头重担不免稍减。

陈今昭捻着纸张轻轻的扔进炉里,感受旁侧人灼灼的目光,眼帘轻轻垂着,不敢显露分毫异样的情绪。她只敢在内心暗暗祈祷,望这位娘娘真的在天有灵,望对方能托梦给其独子,让他能走正路快些娶妻生子,莫再行那荒唐之事。

说到娶妻生子,她不免就想到朝中的文武大臣。

难道诸臣就无一人上奏谏言?就算前朝旧臣或心怀异志,或畏缩不言,那西北文臣呢?尤其是这位殿下的肱骨心腹,公孙桓,何以缄默不谏?难道他就不觉得他主公,迟迟未娶妻不正常?为何不劝?作为心腹忠臣,他不该死谏的吗?

府里的公孙桓无端打了几个喷嚏,暗道莫不是着凉了。

将手里剩下的黄纸扔进炉中,陈今昭再次诚心的暗暗祷告,望娘娘能托梦给他,让他饶了她罢。愿他能放她一码容她过安生日子,莫再使她陷入这般不堪且危险的境地。再继续下去,她怕她早晚会走到万劫不复之地。

第67章

陈今昭用了两日时间,撰就了有关疏通河道方面的三策,呈给了右侍郎。很快她就被对方召到面前问话,在听她对弯道排沙、束水攻沙都能说得精准无误,甚至对枯水期定期清淤,以及沿岸植树固堤都有独到的见解,不由对她另眼相看了两分。

尤其听她说对能在浅水区排淤的骨水车亦有所研究,还指出了几项改进之处增大排淤排沙效率,右侍郎不由心下一动,暗下琢磨起来。

疏浚河道,耗资甚巨,光征调的民夫就逾万,且还要于来年汛期前告竣,工期不可谓不紧迫。如此备受朝廷瞩目之工程,他作为主事官,肩负重压,做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但稍有差池就是重罪难逃。所以身边能多个得力干将,无疑能让他此番过去事半功倍。

"此可不是件美差,离京动辄数月,成日也需耗在堤坝上没个清闲时候,你当真要随行?"

"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办事,岂容下官言苦道劳?下官愿随上官前去,为大人排忧解难。"

右侍郎颔首,赞赏的看她一眼,但话却并未说满,"你先回去罢,待我再斟酌一番。"

陈今昭忐忑不安的回去等信,每日里翘首以盼,可始终未等来上官传来的明确答复。"

见她神色失落,俞郎中还安慰她,道是这回去不成,待下回去也是一样。还道是,她在京中能将新型农用器物打造好,也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她也只能勉强笑笑,也没法与外人说,若此番无法离京,那她头顶悬着的那把刀,怕是就要直直落下了。

在她无望等着上头音信的这段时日,鹿衡玉给她带来个信,这回休沐日,西北文官与京官要行一场蹴鞠赛。

"什么!"陈今昭无比震惊,"朝廷下达的通知?"

为官数载,她还是头回听闻朝廷会组织此等赛事。

鹿衡玉忙摆手,"怎么可能,是双方有了龃龉,要于蹴鞠场上见真章。"又补充了句,"此番蹴鞠非官方规制,算是闲来雅集,就如从前咱们与国子监那帮学生消遣时的蹴鞠之会。"

陈今昭哦了声,觉得事不关己,便不感兴趣了。

鹿衡玉直接抛出惊人之语:"你也得参与。"

陈今昭倏地睁大眼睛,"他们比他们的,与我何干啊?"

"还不是那罗行舟惹的祸!"鹿衡玉气不忿儿道,接着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翰林院又进了新人,其中有两个是西北文臣。这两人与罗行舟从见面就不对付,平日里说话都常打机锋,那日不知怎的因文章的事,三人就争论起来。

翰林院太初七年进榜的官员自是天然站队罗行舟,很快加入了讨伐的队列,西北文臣也不是吃素的,下值后招呼了他们那些旧友同僚,直接将罗行舟一行人堵在了宫门口。

两方人就面红耳赤的争吵起来。

言辞激烈,越吵越凶,双方皆不甘示弱,脸红脖子粗的连指带骂,连来劝架的宫门守卫都被他们推到一边。若不是双方队列里都有冷静之人死拽着同伴胳膊不让近前搏斗,那当日的场面恐怕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还是下值出宫的朝廷重臣瞧见了,上前来训斥了番,这才结束了这方闹剧。不过双方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若此事放在西北,那少不得要用拳头来解决,那边民风彪悍,向来崇尚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但京官这里,可并不兴私下约群架。

不信,那就看李鹤轩那下场。

那些西北文臣也不想步那李鹤轩的后尘,落得个被扇一月巴掌的可怖下场,所以干脆入乡随俗,按照京都的规矩,以蹴鞠一决胜负。

输的一方,下跪磕头认错,自扇巴掌。

陈今昭自然知道,京中权贵子弟解决恩怨的地方,大都是在蹴场,可还是那句话,与她何干啊。

罗行舟自己惹的祸事,到时候输了自个扇自个巴掌去,与她可有半分银钱关系?

鹿衡玉忙道,"别急啊,你听我说。这事闹得不小,自也传到了公孙先生的耳中,他觉得不值当因这些微末小事,而引起西北文臣与京官的不睦,遂改了规矩,将这恩怨赛换作了切磋赛。他自解囊设彩,规定蹴鞠胜者那方,每人赏二十两,以胜者得赏来取代败者得罚,来消弭双方的恩怨干戈。"

叹口气,他无奈摊手,"他或觉得三杰在罗行舟他们中素有威信,所以就特意点名让吾等三人参与,届时既可对罗行舟等人几多约束,亦能借此机会调和与西北文臣的罅隙。"

陈今昭双手捂着脑袋,心里将罗行舟骂过八百回。

"可近来我公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除了要盯着新型农具的打造进程,她还想结合着《河防通议》,再写篇有关治水的良策呈给右侍郎。她还是想再争取一番,这个出京排沙治水的差事,可以说是她摆脱当前困境的唯一出路。

一想起公务,鹿衡玉也蔫了,"谁说不是呢,我这些时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自户部诸多官员落马之后,上头也没再派官员下来,所以他现在除了做着本职工作,还要代理着郎中的公务。在经历了那件事后,他也吃一堑长一智了,对于经手的公务不敢再掉以轻心,再仔细谨慎都不为过。一整日绷着神经忙碌下来,当真也是身心俱疲。

"该死的土拨鼠!"

"该死的土拨鼠!"

两人异口同声骂道。

陈今昭:"我要有他这气性,此回定少不得出个几刊骂他个狗血淋头。"

鹿衡玉:"他也自知理亏,说是此番蹴鞠队的服饰用物,皆由他一力承担。""队服是何颜色?"

"听说是要选红色,道是开门红。"

对话过后,两人皆丧着脸沉默了。

平日里,他们与国子监的那群白斩鸡们踢,都不大能踢得过人家,这回对上人高马大的一群西北汉子们,那还不得被对方给死虐?

嗬,还好意思说开门红。

"趁着这几日下值的空挡,一道去蹴场练练罢。"鹿衡玉提议道,多少练练脚力,好歹切磋那日别输得那般难看。

陈今昭只能叹气,"那成,待明个下值,你在宫门口等我,咱俩一道去蹴场。"

京都有数处蹴场,最大的一处是坐落于长街西北角的鸣泉蹴苑。

陈今昭与鹿衡玉两人翌日下值后,就直奔鸣泉蹴苑而来。

他们到的时候,罗行舟一行人早就到了,一人脚下一个蹴鞠,正在练着脚法。见他二人到场,其他人倒也知礼,虽满面尴尬但到底上前来打了招呼,表达了番歉意,倒是那罪魁祸首罗行舟,一声不吭不说,还将脸撇过去了。

陈今昭隔空白他一眼,倒也懒得与他计较,在竹筐里寻了个蹴鞠,与鹿衡玉一道走到旁处去了。"这许久未练,我这脚都有些生了。"

"谁说不是。"陈今昭脚尖挑起蹴鞠,侧身腾跃,试着做一式燕归巢,"生疏了,力道已经拿捏不准。"

昔日他们二人闲暇时,就常约着来此蹴鞠。时日久了,竟也各自练出了绝技,陈今昭善使燕归巢,鹿衡玉则精于风摆荷。

可自京中动荡之后,两人忙着保命、适应新朝、应对上官压下的繁冗公务、又马不停蹄得应付着层出不穷的变故,所以有近一年的时间,都未再碰触蹴鞠。

如今乍然踢上脚,可不就生疏了。

正与鹿衡玉说话间,就听见远处有说笑声传来,她抬头闻声望去,就见到一群身穿劲装的人进了蹴苑。被簇拥在中间那人百无聊赖的手颠着蹴鞠,嘴角噙着的笑漫不经心的,似乎察觉有人看来,他略略抬了眼皮朝斜对面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眸里闪过异彩。

陈今昭也没成想一抬眼就与对方的视线碰个正着。实话说,江莫给她的感觉太过疏狂任诞,她是真的不想与他多打交道,但对方毕竟帮了她,若此刻当真移了目光视他而不见,那未免显得她着实是过河拆桥。

遂只能强扯了抹笑,对他轻微颔首以示招呼。

江莫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身后的那些西北文臣们相互看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一道过来。

本来在另外一旁练习脚法的罗行舟等人,见他们乌泱泱的一行人过来,不由都停了动作,不约而同的走到陈今昭两人的身旁或身后,戒备的看向来人。

江莫走到陈今昭的跟前方停了步,带些轻慢的扫了对面一行人,而后就要笑不笑的望着面前披着鸦青色斗篷的人。

"这般巧,又碰面了,陈大人。"

后面的三字他似含在嘴中,拖长的语调让人觉得轻佻又风流。

陈今昭朝他抬袖施礼,"见过江大人。"

江莫嘴角弧度下拉了几许,视线在她虚虚带笑的面容上定过两息,眉目间又露出似嘲似讥的意味,"听闻陈大人也要参加五日后的赛事,那我就在此祝陈大人好运。"

"亦祝江大人好运。"

待江莫带人走远了,鹿衡玉才小声问,"他怎么了,怎么这般阴晴不定?"

陈今昭小声回他一句,"我哪知道,或许他就那般的性子。"

说着她朝周围抬抬手,谢过他们刚才过来给她站场。

有人不好意思道:"说到底,是吾等连累了二位,这等小事是吾等应该做的。"当然,也有人脸皮厚如城墙,连声都不吭的就走远了。

陈今昭朝罗行舟背后瞪去两眼,而后就问他们,"前锋主攻、后锋防守的人手可有定下?还有由谁来守鞠室?"

"都还未定。罗兄说待明个他请个教习师傅过来,到时候看看吾等技巧再分配职司。"

听到这,她不由朝远处对面的方向望了眼,那群人好像也请了个专擅蹴鞠的教习来。此刻那教习正拿着蹴鞠对他们不断比划讲解着什么,没过多时,有一人跃起侧踢,将脚下蹴鞠凌空踢进了鞠室内。

陈今昭垂头丧气的移开眼,再转头一看,就见那周明远慢慢悠悠的踢着蹴鞠,闲庭信步一般,顿觉这一幕看得人好生绝望。

心道,还请什么教习,全都伸腿颓然自弃得了。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是公孙桓改了规矩,输的那方不用下跪磕头自扇巴掌,否则她当真是吃了罗行舟的心都有。

一连五日,陈今昭下了值后都会来蹴苑练上一会。

值得一提的是,罗行舟请来的教习师傅对蹴鞠极为擅长,教导他们也实在,独门技艺也肯实打实的教,她都觉得短短几日下来,自身的技巧都精进了不少。

还值得一提的是,这几日点灯熬夜,她总算将治水良策写好折子呈了上去。然后就如上篇治淤之策般,石沉大海,没了音信。

第68章

休沐这日,盟洗完毕,陈今昭就换上了锦缎红衣。束上腰封后伸展下手臂,踢了踢腿,感觉这身新衣窄而不缚,宽而不拖,还算合身。

"哥,你穿这身真好看。"稚鱼不时围着她转两圈,不时也上手摸下袖子,艳羡道,"你那同年真舍得,十多号人的锦缎衣裳他说送就送,这得花不少银钱罢。"

陈今昭低头看了眼流光溢彩的绸缎料子,质地华美,触感细腻,的确是大手笔。心道这平阳侯府果真财大气粗,不差银钱的

"上回我不是拿回几匹宫缎嘛,等回头让娘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真的吗,哥!"

"假的,骗小金鱼的。"

稚鱼拉着她的袖子来回摇晃,嘻嘻笑,"不管不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说过的话,可不准许反悔。我这告诉娘去,让娘明个就给我裁衣!"

说着就欢天喜地的跑开了,刚跑出堂屋,就差点迎面撞上捧着竹帘进来的陈母跟长庚。

陈母横眉瞪眼,稚鱼缩缩脖子赶紧朝旁让让。

"成日不着五六,颠颠的就没个姑娘家样。"

陈母点她两下额头,瞪她一眼后,就继续抱着竹帘进了屋。

"今昭你看看,拿这两块竹帘做隔断可成?"

陈今昭接过来看了下,点头,"可以。到时你们多拿几个软垫厚毯过去,衣裳多穿点,斗篷都戴严实了。虽今个天还算好没风没雪的,但隆冬腊月到底冷得厉害,千万别冻着了。"

想想又不放心嘱咐,"多带几个汤婆子过去。若是在那坐着实在觉着冷,那就赶紧让长庚拉着你们回来,别在那硬撑。"

陈母应下,朝后瞪了眼嘟着嘴的稚鱼,"大冬天的也刹不住她的脚,非吵嚷着要过去瞧热闹。要是真敢冻着了,看我不熬一碗苦药汁子,给她捏着鼻子灌下去。"

稚鱼噘着嘴嘟囔,"哥都说了,他们队里也有家里头人过去看蹴鞠赛的,又不是单单我一个。"

陈今昭忙赶在陈母发火前道,"成日在家里也闷得慌,都出去走动凑个热闹也好。而且,还能我打个士气不是?"

"就是就是,我还要过去给我哥摇旗呐喊呢,是做正事!"

稚鱼挺着身板话说得很骄傲,但陈今昭听得很脸热。

今个她一家子,怕是要亲眼见证她与队友们的一败涂地。

"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过去。"陈今昭接过幺娘递来的抹额,缠在腕骨上几圈,实在是那罗行舟大言不惭的在其上写了魁字,着实让她有些带不出门。

陈母展开斗篷给她披上,不放心嘱咐道,"未上场前你可莫要脱这斗篷,千万注意着别冻着。成日里还得上值,你要是病了,那怎生了得。"说着,又不免唠叨,"你说你那些同僚们也是,什么时候组织赛事不好,怎就偏选在寒冬腊月?"

陈今昭安慰两句,临出门前,叮嘱了声,"咱的看台在南边位置,长庚知道。娘你们先在家烤会火,且收拾一番,待长庚送完我之后,回头让他再驾车拉着你们去蹴苑。"

陈母等人表示知道,让她放心去便是。

众人在蹴苑外聚合。陈今昭还以为她来的算早,怎知下了骡车后才发现,她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你怎么才来。"看见她骡车的那刻,鹿衡玉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不等她站稳就抓了她胳膊往人群出走去,"教习师傅对吾等安排又做了稍许改动,你赶紧过来听听。"

刚靠近人群就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我还是做后锋守卫罢,许久未练,我技艺也多有生疏,做前锋不大适合。"

熟悉的嗓音入耳,似还是记忆中的清冷,却不似从前那般冷冽。陈今昭脚步略停一瞬,而后面色如常的继续上前。

整个皇城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是那天涯海角,同在京中为官,若是有心还是能碰上面的。可自沈砚升迁至詹事府,他们各奔东西至今,彼此竟再未相见。他亦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未再主动联系他们,疏远之意已不言而喻。

这世间,聚散离合都是常态,有些人的离开是无声无息的,而成年人的体面,则是不会刨根问底。所以,虽不知对方疏远的缘由为何,但陈今昭平静接受这份情谊的疏淡。

又听他致歉的声音传来,"近来詹事府事忙,每每忙至宫里下钥方能出宫。未能与诸位共习蹴鞠,实乃无奈之举,还望诸君见谅。"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又道是湖笔珍贵,劳泊简兄颇费了。

这几日沈砚虽未至蹴场,却让常随特意过来代为表达歉意,并给每人送了份歉礼,是价值不菲的湖笔。

人群中,最数那罗行舟的嗓最响,"泊简兄此言是要折煞吾等!若非吾之过,又岂致泊简兄劳顿至此?我家中还有一套成武年间的文房四宝,回头送给兄做赔礼,望兄万莫推辞!"

这般发自肺腑的恳切言辞,感没感动他的泊简兄她不知,人群外的陈今昭与鹿衡玉,却是听得两目充火,鼻孔冒烟。敢情这位仁兄,觉得他对不住的,只有他泊简兄一人呐。

正唾沫横飞、满脸激动的罗行舟冷不丁被旁边人拐了下胳膊,他不明所以的顺着对方的指向朝外瞅去,在对上人群外两人幽幽的目光刹那,就如被掐了脖子的公鸭,呃呃了两嗓,就没声了。

见到陈今昭他们二人,沈砚眸光微动,朝周围人道了声借过,就挤出了人群,缓步至他们面前。

"今昭,衡玉,别来无恙。"

陈今昭望着来人,心底微微吃惊。印象中沈砚的形象是清冷疏离中有些锐利的,可如今看来,对方似已褪去了气质中的锋锐之感,举手投足间尽显温雅端方。

看来是环境磨砺人成长罢。

心中掠过这般想法的同时,她也笑着回道,"别来无恙,泊简兄。"

不着痕迹的拿脚尖踢了下似要闷声不吭的鹿衡玉。鹿衡玉咳了声,这才勉强寒暄了声。

沈砚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依旧温雅的笑着,"我听说二位在工部、户部各有建树,深得上官重用。得知你们能在官场施展抱负,遂凌云之志,我亦为二位贤弟感到高兴。"

他眸光真挚,话语无不真诚。

陈今昭抿抿唇,而后笑说,"当日我有事耽搁,尚未来得及恭贺泊简兄高升之喜。愿兄日后展宏图于庙堂,步步高升,直入青云。"

沈砚低眸,微微颔首,"与君共勉。"

骏马的嘶鸣声打断几人的交谈,没过多时,几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过来,稳稳停靠在蹴苑外。

为首的那最为奢华的马车上下来一人,披着氅衣,提溜着蹴鞠,倚着檀木车厢,懒懒散散的往人群中打量一圈。很快,其他人也陆续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围拢在他周围。

一行人人高马大的西北文臣们,环胸打量着对面普遍偏瘦弱的京中文官们,皆是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江莫勾了勾唇,解了警衣扔给随从,抬抬手招呼了声,就站直身体往蹴苑走去。

"走了,下场准备去。"

"好嘞!"其他人应和着,亦纷纷解了警衣,抛给了各家随从。

一群着墨蓝色劲装的西北文臣,就抛着蹴鞠说笑着,旁若无人般的从陈今昭等人的身前经过。江莫在与陈今昭擦身而过时,眸光不期斜睨而下。

在那张比冬日新雪还要干净几分的嫩生面庞上定过几瞬,他收了眸光,微垂眼尾,走进了蹴苑。

待对方都进了蹴苑,罗行舟等人就看向沈砚。

沈砚看向众人颔首道,"那吾等也进去罢。"

众人无不应是,亦纷纷解了斗篷。

罗行舟提醒道,"抹额都带上,好歹壮壮声势。"

陈今昭解了鸦青色斗篷放在鹿衡玉的马上车,松开缠在腕骨上的抹额时,还在骂那罗行舟不要脸。就算写个勇字也好啊,你偏明目张胆的来个魁字,这般醒目的挂在脑门上,届时要是被人击得一败涂地,他们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边伸手在脑后系着细带,她边随沈砚的步伐往蹴苑里走去。沈砚的步履慢行半步,她与鹿衡玉就赶了上来,三人就呈同行之态。而罗行舟等人在他们旁侧或身后随行,不知不觉就拥簇着他们三人前行。

方形的蹴场周围设有低矮围栏,而围栏外围就是看台。

此刻四周看台上竟坐满了人,看台之间或用云母屏风,或雕花木栅栏,或帷幄再或竹帘用以隔断,讲究的富贵人家面前还设了小案,其上坐着红泥小炉烫着茶水或酒水,摆着茶点瓜果,好不惬意。

当双方人员陆续进场时,看台上的人或伸长脖子,或干脆站起身,齐刷刷的朝来人望去,各个激动兴奋不已,甚至还摇着手里彩旗发出欢呼之声。

陈今昭进场时,面对四周看台密密麻麻的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其他人的反应亦如她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这等盛况,一时忘了反应。

谁来告诉他们,为何看台观者如此之众?

谁又来告诉他们,不过是私下的蹴鞠小赛而已,来的不仅多是给他们鼓舞士气的亲朋吗,这些多出来的看客又是哪来的?

难道他们的竞赛事如此轰动?

陈今昭等人这边为看台观者之众而震惊,反观看台这边,亦为出场的这群红衣年轻郎君的风姿所惊住。

在朝晖中,但见一群锦缎红服的年少郎君们,英姿勃发,神采飞扬。鲜红耀目的衣摆随他们走动而翻动,似流火,似红焰,额间束着的赤色抹额,更是绚烂的似那艳阳,衬得这些红衣郎君们比这冬日晨曦更为璀璨。

更夺目的当属中间并肩而行的三人,风姿卓绝,灼灼风华,光芒比明珠更甚。那种扑面而来的耀目光华,让整个蹴场之屏息。

稍顷,周围看台上爆发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欢呼声,迎接着这群红衣年少郎君

们入场。

此刻蹴苑的一处高亭上,有人端着温酒倚栏观望。

他的眸光随着场中那抹鲜艳的红色而动,攫入眸底的灼灼红衣,宛如跃动的焰火,长久的燃烧于他漆黑的双瞳中。

场中央划出了醒目的白线,将蹴场一分为二。

双方各于白线一边,行礼致敬。

恰在此时,看台上传来一粗嗓门的嚷声,"江莫小子,别让小夫子们比下去了,那老子们可瞧不起你啊!"

说罢,周围响起同样粗嗓门的哈哈笑声。江莫等人的脸色微微僵了下,不复先前的昂扬自负。

陈今昭如何听不出是阿塔海那些武将们的笑声?不由倒抽口气,罗行舟这个该死的究竟是组了个什么局,怎么弄得这般声势浩大?

他是生怕丢脸丢不尽满京城吗!

双方各派了人抽签过后,最后由江莫一方先发球。

随着做裁决的都部署敲响了锣,双方的赛事拉开了序幕。

蹴苑高亭上,公孙桓临栏眺望着,虽不大懂其中具体门道,但哪方势盛哪方势弱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这胜负瞧起来也没甚悬念。"公孙桓捋须摇头,却又道,"不过还别说,难怪这蹴鞠在京中盛行,瞧着这双方你来我往的对战,还真是别有番趣味。"

姬寅礼端过酒盏饮酒入喉,温烫的酒汁缓缓滑入喉腔,给肺腑带来辛辣的热意。

"蹴鞠的乐趣就是如此,非在结果,在于过程。"

他不由再次朝场内望去,眸光随着那抹红色而动。看着其奔跑、跳跃,足尖轻挑,侧身跃起,宛如春燕掠空,看着那红衣飘荡,抹额飞扬,尽是肆意飞扬的神采,他唇边也不自主起了笑意。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公孙桓不懂蹴鞠,自是看不懂场内人刚踢的那式是燕归巢,所以听见对面人低语般喃喃了句诗,还挺疑惑,不知他家殿下何故突然吟诵香山居士的这诗句来。

不过见殿下看得出神,他也不好打搅相问,遂也随之朝场内眺望。他的视线自是多放在江莫身上,见其来回奔腾宛如个奔跑的狼崽子,不由哑然失笑。

"这些少年郎们朝气蓬勃,桓观其奔跳挪腾,竟也觉得年轻稍许,好似回到了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也不由捋须吟诵了句,"少年意气三月柳,鲜衣怒马踏歌行。"

姬寅礼眸光恍惚了瞬,眼前好似浮起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桀骜不驯,无所畏惧,他敢与嫡子争,与长子争,若能给他一把剑,他甚至敢向苍穹试比高。

彼时少年的确轻狂,可现在想想,又何曾不是少年人的热血澎湃?如今再忆从前,只觉恍如隔世,好似那少年意气已是他上辈子的事。

"文佑,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公孙桓差点被酒水呛到。对这个问题他大感诧异,因为在他看来,对方不像是会在意这个的人。

"殿下,您春秋鼎盛着呢,如何有如此感慨啊。"公孙桓有些哭笑不得,要是七老八十时候的主子问他,他还能理解几分,可殿下才多大岁数,如何言老啊。"

姬寅礼这会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来的好笑,摇头失笑了会,道:"就当我是醉后乱语罢。"

酒盏凑到唇边,轻呷了口酒汁,他随目望向场内,可下一刻眸里的笑意渐渐散尽。

第69章

西北文臣那边截了蹴鞠,就健步如飞的朝北边鞠室的方向疾奔。京官这边则在后头紧步急追,但对方腿长步疾,他们根本是望尘莫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距离鞠室越来越近。

陈今昭边追边擦着额上细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脚下还不能停。

"真是作孽了,这辈子要……认识罗行舟,这僚!"

鹿衡玉也跑得眼冒金星,"你慢点吧……反正,也追不上。"

鞠室高三丈,两侧立竹竿,中间以网布为兜。

周明远立在鞠室前方,面对来势汹汹就要逼近家门的对手,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悠然模样。

陈今昭忍不住吐槽,"如此也甚好,好歹让对方见识番,何谓大儒风范。"

鹿衡玉也是服了,"我也真是,对这厮叹服不已!"

眼见对手就要逼近鞠室,都部署也要在彩漆计分牌上落笔了,陈今昭与鹿衡玉自觉无力回天,就索性停下了步不追了,双双抚膝喘息。

"到底是哪个让他守鞠室的?"

"听说是他毛遂自荐的。"

陈今昭抬起手背擦擦额头,"行罢,守着鞠室也好,总比他在场内慢慢悠悠的晃荡强。"

远处对手已将蹴鞠凌空踢射,那疾奔而去的速度,看得两人是满目绝望。

"你说,最后会不会是几十分,对鸭蛋?"

"今昭,咱还是说点好听的罢。"

两人沮丧的对话刚落,鞠室那边却发生了令人意料不到的一幕。

但见鞠室前方,本来还安若磐石的周明远,在蹴鞠凌空射来的那刹,却陡然疾若流星,行若奔雷,竟在电光火石间纵身飞扑过去,精准及时的将飞来的蹴鞠接住。

场内短暂的沉寂后,周围看台响起惊天的喝彩声。

"好!好!!"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惊天翻转的陈今昭,几乎当时就惊喜的跳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激动的冲着鞠室方向大喊,"周明远,你乃大丈夫!

她要收回刚才对他的偏见,人家是成算在胸方稳如泰山啊。

周明听见了她的高呼,面朝她的方向悠悠抬手。

"何足挂齿。"依旧是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尽显大儒风范。

场内京官队列迎来了狂欢,相互奔走,击掌相庆。

"勇!"

"锐!"

"勉之!"

"勖哉!"

沈砚过来跟陈今昭二人击掌,勉励道:"共勉之!"

二人击掌回应:"共勉之!"

不远处,罗行舟在振臂高呼:"同心协力,此战必胜!"

往日纵是对那罗行舟有几多不满,但在此刻激昂澎湃之际,陈今昭亦激动的随众人举臂高呼。

"壮哉斯言!此战必胜!!"

鲜红的束额丝带随风吹拂,与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的双颊相映成趣,宛如跃动的焰火,又如初升的朝阳,充满了蓬勃朝气,生机盎然。她鲜活明媚的大笑着,尽情抒发着胸臆间的欢喜,殊不知于这一刻,有多少人将她动人的眉目纳入眸底,镌刻胸口。

一声锣响,蹴鞠飞了出来。

陈今昭与鹿衡玉分散开来,于罗行舟两侧不远不近的跟着,成掎角之势。

"姓鹿的,接球!"

被围追堵截的罗行舟大喝一声,朝鹿衡玉所在方向转了身。却就在对方后锋防守朝鹿衡玉拔腿冲去之际,他猛又旋了身,以猝不及防之态猝然将蹴鞠踢向了陈今昭。

陈今昭身形闪出,抬起右足接住鞠球,力道精准的让其稳稳落回脚面,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周围看台又是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哥!大哥最厉害!"稚鱼激动的站起来,握紧拳头冲着场内的方向直挥舞。旁边的小呈安也拍手直喊,他爹最棒。

据此不过两三个隔断的看台处,看着袁妙妙刚还雀跃的神色落了几分,李鹤轩就冷嘲热讽的挖苦道,"人家有妻有子,哪里还用得着旁人来为他摇旗呐喊。舔着脸上来,不嫌臊得慌。"

袁妙妙抓了块点心直接摔他脸上,"闭上你的臭嘴!"

点心渣子黏在头发上,李鹤轩面上有一瞬的狰狞。

袁妙妙厌恶的撇开眼。在嫁此人前,她都不知世间还有这样恶心之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令她厌恶到极致,多看一眼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她目光再次投向场内,在视线触及那抹鲜红色时,烦躁的心情渐渐转好。望着场内腾空跃起,舒展如燕的灵活身影,她的神色不知不觉间,渐转为痴迷。

李鹤轩脸色扭曲,抓过案上的酒壶,连灌了整壶酒。

场内,陈今昭踢着鞠球左闪右突,但体力不济,逐渐被对方的人成围拢之势包围。眼见再难突破,她朝侧方高喊了声。

"鹿衡玉!"

鹿衡玉及时朝另一侧闪身,陈今昭当即侧身跃起,足背用力将鞠球凌空抽射出去。下一刻,鞠球精准的落在鹿衡玉脚边。

趁着对方都朝着鹿衡玉的方向围追堵截过去,陈今昭暂且得以喘口气歇会,抬手扶正额上歪了的抹额。

但没等她多歇上会,却听得鹿衡玉那边传来高呼声。

"我不成了,你接着!"

话落,鞠球已凌空射了过来。

陈今昭只能咬牙接下,再次踢着球往南而去。

一墨蓝色的身影牢牢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江莫。他张开臂膀将她拦住,如那鹰隼展翅,严防死守将她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令人突围不得。

陈今昭冲了几回,都未冲破对方的封锁,欲抽出间隙侧身传球,但对方却总能及时跨步她面前,不让她寻半分破绽。

她渐渐有些焦灼起来,不单是因为此刻寸步难行,更是因为对方缠得过紧,以致两人距离过近得让她有些不适了。

纠缠中,他们难免会有肢体碰撞,偏他又直冲她张开臂膀,姿态像是要将她完全环抱住一般。肢体接触间,他的胸膛几次贴上她的肩,臂膀也数度擦过她的胸前,颈子,她甚至都感觉他的呼吸吹拂在她头顶,那急促火热的呼吸,似乎有几瞬都要触上她的额头。

别说此刻陈今昭有些不适,看台上亦有人看得不舒服。

袁妙妙皱眉,"那人在干嘛!"

她对陈今昭的事素来敏感,隐约就觉得挡路那人的行为举止不对劲。

旁侧李鹤轩讥讽道:"人家是拦球之计,这你都能挑出刺来,那你何不去告诫都部署,让人索性都给你昭郎放行得了。"

袁妙妙愤怒的又抓了块点心扔过去,"我让你闭嘴!"

蹴苑高亭上,姬寅礼目光近乎不动的望着场内纠缠的两人。他扶栏而望,臂上渐起了青筋。

公孙桓本来觉得只是竞技,没觉察出什么不妥,直待见到江莫眼神逼退要来帮着抢球的同队人员,只余其一人继续纠缠着那陈探花,内心这才隐隐察觉些不对味来。

他皱了眉,仔细朝场内观察了会,这越看,就越品砸出不对劲来。但见场上那些西北文臣们拦着来救球的京官们,不让近前,而那江莫却也不抢球,就只一味的缠着陈探花,仿佛猛虎拦路般将人拦得寸步难离。

眼见江莫将人越缠越紧,公孙桓的脸黑了下来。

这一刻他想起了有关江莫去过楚馆的传言。对此他也质问过,但那小子赌咒发誓的向他澄清保证,他没那不良癖好,随人过去不过是去长长见识,打发时间罢了,并非行那荒唐事。

以前他自是对此深信无疑,可此情此景,让他开始怀疑江莫话里的真实性。

此刻场内,被纠缠甚急的人,大抵是被惹急了,疾退两步后,猛地一个侧身勾踢,将脚下鞠球狠狠冲对面人砸去。

鞠球旋着力道凌空直面砸来,对面人才终于舍得让开路来,只是到底没躲避及时,被那疾来的鞠球擦过了脸侧。

公孙桓牙缝中蹦出个该字,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暗道这皮痒的东西,看他回去抽不死他。

姬寅礼不带情绪的望着,看那人似愧似关切的询问对方什么话,而那江莫,则是揉着面上的擦痕对其笑说着什么。两人相对而立说了好生一会的话,之后各施一礼,似是一笑泯恩仇了。

眉弓压得极低,他端起酒盏,送酒入喉。凉透的酒汁缓缓滑入喉腔,冰冷与辛辣同时流入腹腔,撕扯绞缠。

此刻看台上,袁妙妙见球砸向江莫的那刻,当即眼眸一亮,快意的叫了声好。

李鹤轩忍无可忍的砸了下案几,猩红着双眼,"你叫什么!"

袁妙妙倏地瞪向他:"你竟敢对我大吼大叫,你算什么东西!"

李鹤轩喘着粗气,双拳紧紧握着。

袁妙妙鄙夷瞥他:"想打我呀,来啊,你打啊。"

李鹤轩的目光落在案边的彩旗上,上面的陈字烧红了他的眼。这一刻,不知憋气太久让他愤怒冲顶,还是酒劲上头烧得他脑袋充血,面对袁妙妙那惯有的嫌恶鄙夷嘴脸,他狰狞着脸,突然扬起了巴掌。

"打死你这贱人!"

"啊一一你敢打我!我杀了你!!"

南边看台,骤然爆发激烈的咒骂声、厮打声。

好几处隔断间都被波及到,帷幄、竹帘、屏风倒地,瓜果、点心、茶水溅洒四处,周围一片狼藉。

稚鱼身旁的竹帘被人撞倒了,惊得她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幺娘猛一觳觫,回了神后拉住稚鱼的手,让她别怕。

陈母赶忙抱紧小呈安,往那混乱处一看,顿时惊住。

"那,那不是……"

那边正发疯般与男子厮打的女子,不是那袁家二娘,又是何人?可她力气到底比不过成年男子,很快就落了下风。

稚鱼瞧见袁妙妙被打得脸肿,顿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谁,谁来帮帮她啊……"

话一落,就见一铁塔般的汉子过来,拎鸡仔般将李鹤轩拎了起来。啪一巴掌,扇陀螺似的扇过去。

"他娘的,老子当谁在那打婆娘,原来是你小子。"阿塔海反手又给他一巴掌,"瞧给你能的,既然这般有本事,那来,继续跟老子对打。"

稚鱼瞧见这翻转一幕,当即破涕为笑。

"娘,嫂子,你们看他,好厉害!"

双方隔得并不算远,女子清脆娇俏的声音就传入了阿塔海的耳中。他悄悄拿余光看去,就见一杏脸桃腮的小娘子正惊叹的看着他,腮边挂泪,却喜笑盈盈的。稚鱼还在招呼她娘跟嫂子,惊呼道,"娘你们快来看,他长这么高,像个熊一样。"

阿塔海转过眼,黑脸膛发着红,扬起的巴掌更加威武了。

陈今昭远远瞧见看台上那边有些混乱,且瞧着混乱处好似恰在她家人所在之处,当即心下一揪,不由朝看台方向疾奔过去。

"没事,不是陈姨他们所在的看台处。"

鹿衡玉气喘吁吁的过来叫住她,"我刚离那边较近,看过了,陈姨他们没事。"

陈今昭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长呼了口气。

"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江莫故意为难你?"

"没事,竞技而已,他故意刁难我作甚。"陈今昭摆摆手,捶了捶酸痛的腿,"走罢,早些比完这赛事,早些归家去。"

临近午时,这场赛事才接近尾声。

胜负见了分晓,西北文臣以进十三球赢了京官的五球,摘得了此次赛事的魁首。

都部署宣布结果后,双方相对而立,整衣还礼。

"承让。"

江莫抬抬手对一众京官说道,可眼神却几分不受控的落对面一人面上。

沈砚抬手回礼,"是吾等技不如人。"

陈今昭低下眸去,只当未查纠缠过来的视线。

都部署拿了赏银过来颁给了胜者一方,至此,这场赛事算是真正结束了。

姬寅礼看着场内队列散场,就一言不发的披了鹤氅起身。离开前,又朝混乱初歇的看台处淡漠扫了眼。

公孙桓回了神,也放下酒盏忙起身。

"文佑,且随我回宫,有件事要与你商谈。"

公孙桓自是应下。在下了高亭时,招过常随吩咐了句,让他告诉江莫待会哪也不许去,只管回府等着他。

第70章

上书房内,沉木香袅袅,殿里的自鸣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刘顺搬来张黄梨花圈椅,姬寅礼抬手,示意公孙桓落座。

公孙桓问:"不知殿下是有何要事,要与桓相商?"

姬寅礼将江南刚到的密录递给他,平缓低沉道,"先前的税银案,文佑你也见到了,江南官场那群蠹吏是何等猖獗,两次宣召皆敢称病不至,抗命不朝。他们请罪的折子倒是上得勤,偏另一边却又与湘王过从甚密,可见他们是既想左右逢源,又想视江南这块膏腴之地为囊中物,妄图独揽占据。"

"着实,可恨至极!"他屈指叩着御座扶手,抬眸看向公孙桓,"江南自古以来都是赋税重地,说是黎庶之膏血,国朝之命脉,也不为过。文佑,江南不容有失,吾亦不能放任那些蠢吏侵渔,硕鼠横行。所以,在朝廷对外用兵之前,吾欲先遣心腹能臣前往南边密查,以明虚实。你意下如何?"

公孙桓盯着密录,双眸进现出杀意与火光。

早在江南官场那群人两次不听宣,抗命不朝时,他就恨不得能随着殿下挥师南下,杀光那群猖獗鼠辈。如今再看其竟还敢勾结淮南湘王,蛇鼠两端,妄想押宝两头,更是不由火冒三丈。

"殿下,此些鼠辈死不足惜,何不遣人马直入江南,将他们一概押入京中问罪?"

"杀容易,但文佑,江南官场除了积弊已久,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行事恐会坏事。且莫忘了,淮南还有个湘王在侧,吾可不想打草惊蛇,反惊着我这好侄儿。"

公孙桓便明了,亦如当年挥师杀入京都那般,殿下想接手的是较为完整的富庶之乡,而非风雨飘摇民生凋敝之地。

况且,淮南湘王动作频繁,来年朝廷恐怕用兵在即,此时的确不便先对江南之地用兵。

"那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往?"

叩击扶手的动作顿了下,姬寅礼片刻方道,"此番南下密查,当遣机敏过人者,既懂察言观色,又会投其所好。能与贪官蠢吏周旋自如,亦能与淫佚之官放浪形骸。总要他们坚信此纨绔子弟,可以与之同流合污,是可结纳拉拢之人。"

公孙桓是何其敏慧之人,闻弦知音,当即惊变了脸色。

"殿下是想派……"

"江莫他,很合适。"姬寅礼看向他,语声沉稳,"他能力出众,为人圆滑好交友,是南下的不二人选。此番行事是有凶险,但文佑,你是养儿子而非养千金,难道你要将他圈养在身边一辈子?"

公孙桓心乱如麻,素来能言善辩的他这会却说不出话来。

"你且宽心,非是让他孤身涉险,他可带些精干随行。吾亦安排一队暗卫潜随其后,力保他性命无虞。"姬寅礼宽慰道,端过碗热茶递给他,"吾也不需他深入涉险,只要五分铁证,不三分即可。外加一份完整名录。"

公孙桓明白,这便是勾魂册了,亦如当初马踏西街时持的那本厚重名册。

"殿下可容桓回去考虑一二。"

"自无不可。不过男儿贵在建功立业,一味圈着当女儿养可不成。且吾观其行至,绝非苟且偷安、安于现状之辈,文佑也不妨回去问问他的意见。"姬寅礼也端过茶碗,持盖轻抚茶汤,"功成那日,我当亲擢显秩,为他加官进爵,设宴庆功。"

公孙桓回府便见到那江莫,正很是安分守己的候在正堂。

本来他让人过来是欲好生诘问一番,可此刻与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相比,其他的事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公心来论,他同意殿下的提议,江莫是西北文臣是殿下嫡系,能力出众偏又身具纨绔之气,确是南下的不二人选。但私心来说,他并不想让江莫深入险境。

"敏行,我有话要与你说。"

江莫闻言却是浑身一松。本还以为待会铁定要遭顿毒打,毕竟他场内那会的忘形之态,少不得会传入他老叔耳中,那见不得荒唐事的老叔闻言不抽打他才怪。如今听得对方悠悠叹声,他就放心了,观其意态,可不像是来诘难问罪之意。

公孙桓目色复杂忧虑的看他,半晌方道,"今日,殿下与我说了一事……"

随着对方将事情原委道来,江莫的神色也渐由怔愕转为狐疑,后又转为深思。他面上表情敛了起来,双眸盯着地面一处看着,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变成深不见底的暗沉。

"此番深入虎穴,着实凶险,我实在担心……"

"老叔,容我去!"

公孙桓猛地看向他,就对上双燃着熊熊野心之火的双眸。

"这是一步登天路,我想去。"

"敏行!"公孙桓脸色严肃,"何以如此急功近利?你是殿下嫡系,且有我在后托举,又何愁来日前程?"

"不是这般的老叔,纵然背靠大树,可我也要一步步的熬上去,太久了。此番便是个天赐良机,只要功成,我便能封爵升官,一步登天!"

"你只见到良机,可又层见其中凶险?"

"我非短视,如何不明个中艰险?但我信自己,

且老叔不也说了,殿下会另派暗卫潜随,保我性命无虞?如此,我又有何惧。"

公孙桓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江莫迎着对方的审视目光分毫不让。良久,前者的眸光缓了下来,于这一刻,他终于得承认,养在膝下的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敏行,我很欣慰,但我亦很忧惧。"

"老叔,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生为万户侯,死配凌烟阁。若有万一,那便是我的命,望老叔也莫要伤怀。"

这话听得公孙桓两目发酸,他招招手让对方近前。

"好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拉着对方的手,他不住点头,"好,好,有乃父之风。"

等安慰好了老叔,回了自己院子,江莫慢慢握了拳。

他从不是安分守己之人,更不耐墨守成规,去按部就班的熬资历,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升官封爵。

如今既有机会,那他就要竭尽所能的取得殊勋,鸿绩。

眸光阴晦的看向多宝阁的方向。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没有权势,那他拿什么来得到。

暮色四合,永宁胡同里飘起了阵阵饭香。

不算大的堂屋亮起了昏黄灯火,陈今昭一家子围坐在方桌前,说说笑笑的开饭。

围绕着今日蹴鞠赛事说着趣事,席间本是笑语盈堂的,直待稚鱼说起袁妙妙被她夫君打肿脸的事,欢乐的气氛就落了下来。

陈母不解,"这袁家二娘的夫君,不是连官位都是仰仗老丈人家吗?他不殷勤捧着人家倒也罢了,怎还敢如此猖狂。"

陈今昭夹了菜,眼眸略垂,"从前在吴郡,这样的例子咱看的也不少。软饭硬吃,哪里都有。"

陈母唏嘘,"这还是人家爹娘都在呢,这要是……"说着又担心的看了眼稚鱼,对陈今昭叮嘱道,"你那些同僚、同年的,若有些品性好的,你觉得合适的,万万替你妹妹留意些。"

陈今昭罕见的没有应声。

周围安静了下来,幺娘偷偷看她一眼,又习惯性的低了头。

陈母迟疑地唤了声,"今昭?"

咽下口中的青菜,陈今昭搁了筷。沉思稍许后,决定今日将话挑明。

"娘,我打算给稚鱼招赘。"

稚鱼的筷子啪嗒落地。她瞪圆了眼看向她哥,十分震惊。

陈母难以置信,好半会才似找回声音,惊道:"今昭,你,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你如今在朝为官,稚鱼明明也能借此嫁个好人家啊!"

"没有什么好人家。"陈今昭的神色、语气,罕见的强硬,"什么叫好?是家世好,官职高,能力强,还是品行高洁?如此,便能定义为好人家?不是的,娘。"

不等陈母发问,她直接开口先问:"你觉得我那同僚,沈同年,沈状元可好?"

陈母记起中秋那夜见着的那青年,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听闻家世也不错,如何不算好?有这般的女婿,她做梦都能笑醒。

陈今昭看看陈母,又看看稚鱼,轻微的扯了抹笑。

"他出自荥阳沈家,那是当地一等一的世家。抛开家世匹不匹配不谈,我就只说他家的家规,知道做他家的宗妇要做到何等地步?"她对上陈母等人投来的目光,微叹,"沈家只允许新婚宗妇,随夫君上任两年。两年期限一到,就要携子回荥阳本家,照顾公婆,主持中馈。此后一生,就只会留在深宅大院中,年复一年的盼郎归。"

陈母第一次听闻这般的事,感到不可思议,"他家怎会有这般奇怪的规矩!"就像今昭与他这般常年在外为官,怕是几年都不带回去一次的,那不是让好人家的姑娘,活活守活寡吗?

陈母忍不住又问:"如何就规定两年?要是两年内宗妇肚子没消息,那该如何?总不能休了人家罢?"

"休?"陈今昭声音轻了许多,"休妻是丑事,世家大族如何能做休妻这等有损家族清誉之事。"

"那……"陈母刚出口就猛地反应过来,刹那骇白了脸。

"不用两年,仅多拖到一年,若肚子没动静,本家就会派两健壮的婆子过来。每日三顿,顿顿一碗助孕的苦药汁子,盯着你灌下去。能及时怀上倒好,若迟迟怀不上,那不用几年下来,人光喝药就喝废了。"

陈今昭抬眸,"等人没了,沈家人大不了再张罗着给他,再娶个新妇。"

此话入耳,陈母等人浑身都在发凉。

稚鱼快被吓哭了,瑟瑟缩缩的往陈母怀里缩。

"鹿衡玉更是别提,家里烂事一堆,如今他也就能堪堪护住自个。若是稚鱼嫁他,那挨他继母打骂都是轻的,最怕是对方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人暗害了去。"

陈今昭看向她们,"这两位还是我觉得是认识的人中,品行上佳、能力不俗的男子,他们尚且如此,旁的又怎可堪一提?"

见她娘将话听进去了,陈今昭就趁机再提了稚鱼招赘的事。时下招赘分两种一种只形式上的,这种多是女方家顾忌贤婿的面子,只象征性的走个过场,赘婿仍可以读书科举,有翻身的可能;而另外一种,则是手续齐全,需到官府备案、签契,斩断其所有后路。

后者,无论是于律法上还是世俗层面,都低人一等,命脉完全握在妻子手里,至死都翻不出风浪来。

她从不敢赌人性,所以她倾向于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里,杜绝赘婿踩着稚鱼上位的所有可能。陈母听完,一时也没了主意,就看向了旁边的稚鱼。

陈今昭也看向稚鱼,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就安慰道,"等我以后找那郑牙让他给你寻个脾性好,高大又俊美的夫婿。以后成了婚,你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事事都依着你好不好?"

"可是,那与哈巴狗有什么区别。"稚鱼委屈的抬头,瘪瘪嘴带着哭腔,"哥,我不想要个奴才秧子。"

说着就抬袖摸把眼,突然起身跑出了堂屋,回了东厢房。

陈今昭怔怔看着空空的座椅,好长时间未回神。

陈母欲言又止,终于迟疑道,"今昭,要不你再想想?或许,还有好些的人家?"

陈今昭沉默下来,这些年以男子身份行走在外,她反而更能接触到些阴暗面的东西。正因如此,无论将稚鱼放谁家里她都不放心。

但稚鱼的感受,她又不能不顾及。

"好的娘,容我再想想罢。"

月朗星稀,凛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陈今昭躺在榻上半宿难眠,而昭明殿内寝,亦有人辗转反侧。

姬寅礼拉开厚重帷幔,沉哑的朝外吩咐了声掌灯。

刘顺带着人轻着手脚入殿,很快点明了几盏宫纱灯,小心翼翼的置于屏风两侧。

边系着寝衣束带,姬寅礼边下了地,大步走向临窗案前。

"再将那本册子拿来。"

刘顺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从楚馆淘来的那本。晚膳过后,他主子心血来潮的突然开口要他呈上此册,但堪堪翻过一页,就脸色难看的摔掷在地上。

哪成想,这都半夜了,对方却又想看了。

没做耽搁,他很快亲捧着画册过来,同时招呼宫人多提了两盏宫纱灯过来,放置在桌案上,照得画册人物纤毫毕现。

姬寅礼翻过一页,强忍着将手中册付之一炬的冲动,想要逼自己往下翻。可根本不成,他的手搭在画页之上,都甚至感到恶感冲顶。

将画册猛地退远,他长吐口胸间郁气,好半会方低着眉眼朝旁侧道了声,"还是由你来看罢。待那日,你再与我细说。"

刘顺不知那日是指哪日,自也不会多嘴问,只管低眉顺眼的应是。

姬寅礼指骨用力揉了揉额角,情绪稍缓后就起身来到贴墙放置的多宝阁前,取出中间位置的朱漆藏珍匣。打开匣盖,就露出里面散发着莹莹流光的红玉莲花簪。

他伸出指尖轻抚,温凉的触感沁肤,好似是抚上那人白嫩微凉的脸庞。眼前好似又浮现那人被他于榻间质问时,那含泪轻语解释的模样,单单对方那句,若不如此,恐连进京银钱都凑不齐,让他每每记起,就心疼得紧。

不知不觉,他已被那人牵动了半数心神。

他指尖抚着的力道加重。就定在那日罢,也算双喜临门。

内心躁郁的症结在何处,他心底深处清楚地很,一方面是对那人日益见长的极度渴望,另外一方面则是对真正交融的极度抵触。矛盾的两方步步相逼,恨不得将他逼疯了去。

不能再如此了,他想,要么退,要么进。

既退不得,那便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