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昭谢过后就硬着头皮踩蹬上马,直接一挥鞭子,走宫中驰道,驾马出宫。
刘顺见在马背上僵直远去的背影,牙痛的嘶吸气,这会才恍然记起,对方好似是不擅马术啊。
急招呼两个健壮的宫监,令他们也赶紧驾马在后头跟着。
待陈今昭终于驾马回了永宁胡同,已累得满头是汗。
将马胡乱的栓在院前,她进了院子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兀自冲进了杂物间,翻箱倒柜的找出把还算锋利的锄头,扛着就往院子西处的角落而去。
"今昭!今昭你、这是要作何去?"
陈母见陈今昭这个时辰突然归家本就吃惊,这会再见对方扛着锄头疾奔的架势,不免大惊失色。
"没事!"陈今昭头也没回,只高声吩咐,"娘,你回屋!也别让稚鱼他们出来。别管我作甚,你们在屋里,不许看,不许听!"
陈母面色一变,这熟悉的话让她记忆回笼,陡然记起太初九年秋末时候的一件事。
那日深夜,从来按时下值的今昭却迟归了。
归来后回屋翻箱倒柜了会,而后亦如现在一般,吩咐他们将屋门关紧,不许看不许听,甚至不许问她所做什么。
而第二日清早,就传来宫里皇帝驾崩的消息。
陈母回了神,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连抚几下后就当机立断将屋门啪的阖上,挡住稚鱼他们好奇的目光。
"听今昭的话,别看,都做自己的事去!"
陈今昭来到院子西南角,估摸了下方位,就扬起锄头先将青石砖给掘开。将几块青石砖搬远,接着她就开始刨地,片刻不敢停,胳膊酸痛的实在抬不起时方会歇会,再继续边骂鹿衡玉边用力创。随着时间的推移,刨出的土跟石块在她周围堆成了土丘。
直到掘地五尺、锄头碰触到木质硬物时,她才满头大汗的扔了锄头,虚脱了般瘫坐在土坑里。也不敢歇息太久,稍缓过来她就急切的去扒拉硬物周围的土,直至一鼓作气将那方形梨花木盒子给扒出来。
抱着盒子爬出了土坑,她抬着酸痛的胳膊,将沾泥的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
经年累月下,梨花木盒子上的纹理已经模糊不清,但里面却保存完好。拨开层层油布,再剥去层层油纸,最终一卷明黄色绢帛清晰映入她眼眸。
这一刻,记忆如潮,纷涌至她脑海中。
至此刻她都不明白,平帝临终前一夜,为何秘密召她入宫、又为何平白无故的给她所谓的保命圣旨。
犹记当时他已油尽灯枯,青白枯瘦的手探出明黄色帷幔,手里的明黄绢帛径直指向她。
"拿着。"他说话已气若游丝,却依旧不失慈和,"来日交给新帝,或能保你一命。"
留她这句莫名的话后,他甚至都未再多说什么,直接令人秘密送她出宫。
那夜起,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诚惶诚恐。
她实在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得平帝如此看重?
自太初七年入朝为官,至太初九年平帝驾崩,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没有丝毫感到平帝对她有青眼相加之意,甚至两人的接触也寥寥无几。作为微末小官,她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直面圣驾。仅多也只是年节时候,随百官一道朝他跪地磕个头而已。
为官的那两年来,无论政绩或论君臣情谊,她都不觉得自己哪处能得对方看重,足以令他在临终之际单独授予她保命圣旨。
百思不得其解下,她甚至怀疑他给错了,又甚至怀疑所谓保命圣旨的真实性。她怕其中藏着不为她所知的阴谋,怕这道圣旨非保命而是催命。
曾经她也动过一丝打开圣旨观看的念头,但很快就被她打消了。圣旨是用红漆封口,其上有特殊的纹路,打开后很难复原。一旦她动了这红漆,就是动了皇家禁忌,来日圣旨问世,她这挑战皇权的举动,无疑要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陈今昭神色复杂的看着那明黄绢帛。
她原本以为,这绢帛会被永远封存于地底,没成想还真有问世的一日。
为在她看来,平帝口中的新帝是指前太子。
自太子薨后,她就觉得这卷圣旨,应已没了大作用。
只是内心到底还存着丝侥幸。或许呢,或许里面藏着对当权者有用的信息,足矣媲美丹书铁券的保命作用。
虽然每当有这个想法时,脑中总会冒出句警醒的话:何不想想,尔何德何能,值得平帝临终前大费周章的替你谋划?
但人走投无路下,便也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哪怕知道这路可能并非所想的那般安稳。
甩开脑中的这些杂绪,她捡起里面那层干净的油布,将绢帛包裹起来揣在怀里,就起身走向堂屋那叫开了门。
回了耳房,她翻找出压箱底的两本策论,一并揣入怀里后就冲出了家门。策论是她为官这些年,针对朝廷积弊,钩玄提要,反复推敲,终写成的革故鼎新之策。若在平帝朝那会,她自不会拿出来,因为那时官场黑暗不见天光,但如今摄政王临朝,她看出了对方力压群臣的魄力,也见到对方的重才之举,这方敢将此策问世。
当然,此番也主要是怕平帝坑她,不得已要做两手准备。
万一那绢帛当真非保命而是催命,好歹让宫里那位看在策论的份上,别一怒之下当场砍了她。
揣着策论与绢帛,她上马挥鞭,直奔宫中。
上书房外,刘顺候在殿门口翘首以望。
远远听见马蹄声,他当即精神一震,急急放眼观去,就见宫中驰道上一人驾马,东倒西歪的颠簸而来。
马停在上书房前,重重打了个响喷。
陈今昭滑下马背,趔趄扶柱,俯身无声干呕了两声。
这马气性太大,可能是嫌她驾马方式不对,一路上又故意踩坑又是重重起跳,差点没将她胆汁都颠出来。
"殿下呢,殿下在吗?"
稍缓过来,她忙逮着刘顺赶紧问。
此刻她墨玉冠歪斜,发丝凌乱,官袍沾泥,面上也蹭着湿泥,浑身尽透着狼狈
劲。
刘顺目瞪口呆,不明白她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在呢。"他很快回了神,忙朝殿内示意,"您直接进去便是。"
陈今昭谢过,揣着怀中物就急三火四进了殿。
殿内御前之人抬眸望去,还以为见到了只刚从泥沙堆里打滚归来的狸奴。但见其发髻歪斜着还沾着草屑,浑身官袍褶皱又脏乱的不成样,下摆处更是,每一走还掉些泥渣子,在光可鉴人的金玉地砖上异常醒目。
偏对方还不自知,脚步匆匆地疾朝他而来,面颊还剐蹭着几道泥痕,凌乱散在颊边的发丝随其呼吸微微颤动,瞧起来狼狈又滑稽。
陈今昭疾奔至御前停步,躬身行礼,然后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层层打开,将最里层之物小心翼翼呈递上去。
姬寅礼的眸光不着痕迹的自她面上收回,伸手拿起绢帛。
明黄绢帛看起来有些年头,颜色有些陈旧,缠裹的丝绦也褪了色,但总体保存还算完好。其上封漆完整,纹路严丝合缝,没有人为打开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番后,拇指压在封缄的红漆处几息,终是用力揭开,拂开缠裹的丝绦,徐徐展开尘封已久的明黄绢帛。
趁着案前那人低眉垂目看信的时候,陈今昭悄悄的将两本策论放在案角,而后缩了手脚屏息静立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静的出奇。
案前之人自展开绢帛就再没了举动,陈今昭也只得按捺着焦灼等待着,内心七上八下,不知这份绢帛是否如平帝所言,是她的免死金牌。
等待的时间是极为漫长的,此间寸阴,于她都是煎熬。
姬寅礼目光落在御笔朱砂的绢面上。
笔锋藏而不露,或许是病中缘故,笔力略失力道,几处字迹淡而无力。但确是平帝的御笔亲书。
他的目光扫过,"持身以正,忠心可鉴""若遇危难,持绢可面圣""凡卿所犯之过,皆可赦宥""姬家后世子孙,当予以宽贷"等宽赦之语句。中规中矩,似乎的确是赠人的保命圣旨。
他视线始终不离圣旨分毫,五指无节奏的轻叩案面。
叩击声不重,在异常安静的殿内却仿佛锤子般,重重击在她耳膜上,让她心慌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叩击声停止。他朝她面上扫去一眼,"平帝赠你的?"
听他终于发问,且声音还算平稳,陈今昭当即稍缓心神回道,"是的殿下,是当年平帝驾崩前宣我过去,亲手将圣旨赠予臣的。"
姬寅礼的凤眸似漾开轻嘲,"平帝临朝时,你有何功?"
陈今昭刹那哑了声。
"说说看,当时他还说了什么?"
"平帝只说,让臣来日交付新帝,或可保我一命。"
"看来他待你不薄啊,驾崩前还记挂着你。"
"不,没……回殿下,其实臣亦不知平帝为何会厚待于臣。臣,臣为官那两年,并无建树,平日也不受平帝召见,面圣之机更是寥寥无几……臣实在惶恐。"
姬寅礼情绪难辨的在她面上落上几息,便推案而起,大步朝内寝走去,披黑甲的巍然背影没入黑暗中。
"你先出去。还有,下回若再带泥带土的,就别进来了。"
直待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大口喘息,眼眸同时也飞快往案上摊开的绢帛上迅速一扫。但也不敢将视线停留太久,堪堪扫过就收回,赶紧退出殿。
好似是丹书铁券。她暗道,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其实她更希望圣旨所书的是类似藏宝图抑或是平帝的私兵分布等等,足以撼动殿里那位殿下利之物。丹书铁券固然亦好,可她担心他,不肯承认来自平帝的这份赦免圣旨。
但想也知道,那样可能会动摇国本的东西,平帝焉能让她保管。
刚出了殿,刘顺就示意她偏殿去梳洗一番。
陈今昭低头一看自身,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刚以何等邋遢模样进殿面的王驾,面皮不由微微抽搐了下。
不再迟疑,她忙随着大监的脚步去了偏殿。
从内寝出来,姬寅礼手里多了把匕首,三两步来到案前,单手按过绢帛,刀尖对准边缘极细缝隙精准挑入其间。
随着撕拉的裂帛声响起,精工密缝的明黄绢帛豁口处,中间夹层里一张极薄的宣纸赫然入目。
他眯了凤眸,掷开手里匕首,握着绢帛两侧用力撕开。
那张薄如蝉翼、布满字迹的宣纸,就自纷扬裂帛中落下。
他捞过那宣纸,其上的字不再藏锋,似飞龙,似刀锋,每一笔都似要破纸而出!起首的一行字直刺入他瞳孔深处一一十五弟亲启。
区区五字,却让他勃然变色。
视线继续扫去,下一刻他凤眸寒光乍现,目光宛若吃人。
【当你展此信时,想必已见此人了。】
【说来也怪,初见此人,四哥心中便生了强烈直觉,料定十五弟必会中意。】
【如何,四哥可有料对,四哥所赠之礼,可合你心意?】
【你说,可是兄弟间心有灵犀?】
【念在薄礼还合你心意的份上,抬高贵手罢,留四哥一条血脉。】
【我知十五弟你最为重诺,你既收了礼,那四哥就当你应了。】
姬寅礼死死盯着信,两目充血,牙齿咬紧,下颌陈旧刀疤隐隐抽动。
老四,老四!
五指用力收缩,将薄薄的一张宣纸攥成碎屑。
他望着纷纷扬扬瓢下的纸屑,那白色的碎屑与其间夹杂的黑色字迹,好似皆化作了老四那张智珠在握的笑脸,犹似对他的万般嘲笑。
看着看着,他突然切齿的笑,笑声由低到高,渐转为猖獗狂肆。这样凶狂的笑声传到殿外,惊颤了殿外人的手脚。
刘顺第一时间跪了下来,颤栗伏身。
陈今昭也吓软了膝盖,没等她想明是出了何故、自己该如何是好时,突然殿内传来声大喝一一
"陈今昭,你进来!"
第87章
身后殿门一关,整个大殿更静了。
刚才还对殿外暴喝之人,此刻坐在案前笑看着她,和颜悦色的招手,"来,你来。"
对方一反常态的模样反而令陈今昭更怕。她虚着脚步履紊乱的近前,殿内光线明明很足,但她此时却只觉不见天日,恐慌至极。
"殿下。"
止步在御案前,她强自镇定的唤了声。
面前之人慵倚在御座上,依旧笑看着她,似不见怒,可满地撕裂的碎帛与纸屑、以及案面斜插的匕首,无疑昭示着其情绪绝非此时表现出来的平静。
陈今昭盯着脚下的纸屑,惊疑不定。
正在她有几分怀疑,想定睛去看清其上字迹时,突闻御座那人的招呼声,"近前一步。"
她忙敛神,小心上前一步。
姬寅礼叉腿坐着,仰靠着椅背笑看着她。
"再近前半步,让我好好看看。"
那似带狎戏的语气入耳,刹那让她面色微僵,浑身紧绷。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他不怒斥也不催促,就这般直视着她,直待对方承受不住他目光威迫,僵直着腿朝他走近半步。
姬寅礼漆黑的眼眸极深,他掀着眼皮放肆的将人打量,从那蕴秀动人的眉眼到琼脂凝香的唇瓣。回京后养了两月,肤色早已养了回来,此刻刚洗过的脸还清润着,被殿内明亮光线映照的宛如白芍沾露,明珠光晕,比那上佳的美人图更让人心折。
"到底是京中富贵,养得出如此粉黛尤物。"
抬起指背轻抚那清润微凉的面颊,他慢沉的笑说道。嗓音带笑,但漆黑凤眸却不见天光,似挟雷霆之怒。
多么令人心折,似那清露中初绽的瑶草琪花,恨不能尽数采撷收入囊中,据为己有。
这样的尤物放在眼皮子底下两年,四哥焉能无动于衷。
想至此,他内心就有股说不出的邪火将他焚烧。为何老四如此笃定此人必定合他心意,那自是因为,他们姬家人的一些喜好,总有些一脉相承之处!
就似那……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不欲再去想,母妃被殉葬那日,赴京奔丧途中的老大,闻讯后为何会突然吐血暴亡。
重喘口气,他切齿冷笑,既然老四敢如斯笃定,那必定是对方对眼前之人已然喜欢的打紧。毕竟,老四当年可自诩众多兄弟中,他们二人脾性最为相像。
多么可笑!如斯可笑!可恨!
幼年他童言无忌时,对老四讥嘲的那句,"四哥平庸无奇,我怎会与他脾性相近!"就这句话,竟让对方记了这么多年。
如今眼前之人,就是老四迟来的报复。
他看着陈今昭,抚她脸颊的指背加重了力道。
看他现在为此人神魂颠倒的模样,地底下的老四大概会得意的笑罢,布了这么个局,总算报了昔年的嘲讽之仇。让他自扇嘴巴,不得不把昔日那话咽下去。
这一刻,他好似听见了老四于那份密信上的未尽之言一一你看看,我喜欢的,你可喜欢。你看看,你我兄弟多像。
陈今昭战战兢兢的垂首站着,听见他在笑,可笑声却如掺了毒般,听得人骇耳生惧。脸上抚的力道也越来越重,那有力的指骨恨不能刮下一层皮肉来,她面颊隐隐生痛,却也只能硬忍着不敢躲闪。
突然后颈被人扼住,随即强势的力道迫她趔趄近前,迫她朝御座弯下腰来。
姬寅礼倾身过去,滚烫的唇贴上她跳动的颈脉。
"陈今昭,你跟我说句实话。"灼息吐在她颈间,炙热的温度似要她灼烧殆尽,但他出口的语声却是冷的,说话间唇齿始终未离开她的颈脉,似一言不合就要咬断血管,将人皮肉撕碎。
嘴唇贴着颈肉,感受着那急促跳动的脉搏,他一字一句的笑着低语,"你说实话,上过旧主子的榻吗?"
轰!陈今昭眩晕了瞬。
她震惊的抬眼,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声音。
"殿下!断无此事啊殿下!"简直荒诞至极啊,她、她如何跟那平帝扯上这等关系!猛地记起脚边的纸屑,她满目惊疑,难道是平帝害她!
来不及细思,此刻她得赶紧解释,要第一时间撇开与平帝的关系。势位至尊的男人占有欲与自尊心极强,万不能让他认定她是平帝用来羞辱他的。
"殿下臣可以赌咒发誓,与平帝绝无君臣之外的干系!殿下若有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探,臣为官两载间,未曾受过平帝单独召见过一次!"
"若要偷偷行事,谁又能知?"
"殿下!请殿下信臣,臣与先帝绝无逾矩之私,唯有君臣之……"她猛地止声,忙又道,"况且臣入朝为官时,平帝恰生了重疾龙体有恙,未曾再入过后宫。"
姬寅礼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嗅着她那过魂摄魄的清幽淡香,轻笑,"你连这也知道?"
"臣也是听人说的……"
"不寻后宫妃,难道不会去寻前朝臣?"
说着,他突然起身,反手将她按倒在御座。
捏着她肩胛骨,他撑在她身上盯视着她,高大阴沉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陈今昭,孤不信你,一个字都不信!"
他阴翳的眸光撞进她颤栗的瞳仁中,惊得她眸光连连闪避。彻底撕去了那层平静温和的伪装,他看着她,审视着,凶狠的,怒容似万钧雷霆,恨不得将人撕烂了,撞碎了,亦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事。
他该信吗,他能信吗?
以己度人,对方既能在他强权下乖乖由他百般纵情,那如何不能在旁人的逼迫下认命上榻辗转承欢!
对方那满身的软肋,他看的明白,老四难道看不明白?
随意拿捏一处,就足以让对方束手就擒,任人揉圆搓扁。
陈今昭,陈今昭!他胸口如遭撕扯,仅眼前一人就能让他心神俱裂,搅得他人生天翻地覆!
掌腹一把握住她的脸,他面容是骇人的阴鸷,声声发恨。
"老四允了你什么好处!"
"是不是他让你来勾引孤的!"
"你们有何密谋!是不是欲要让孤断子绝孙!"
"你与那老四,又有过几回!何时何地!"
掐着她的脸猛地抬高,他黑眸逼视着她,尖锐的刀般直刺她眸底,"你从实招来,我会从轻发落。胆敢虚言半字,孤这就送你上路!"
他说话的时候,盘踞颈间的刀痕凶狠抽动,宛如恶龙游动,随时能扑上去将人撕碎啮噬。
"殿下请息怒,莫要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陈今昭缩在御座上退无可退,被迫仰眸与他对视,抓紧在座背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她强自镇定的说着,但背后全是岑岑冷汗。此际她遇到了平生未有之危局,若是应对不好,恐怕那案面上斜插的匕首,转瞬就会插入她的胸口。
不由恨极了那平帝,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臣未做过的事情臣不认。殿下查查就知,平帝对臣的冷待是有目共睹,臣实无理由与之沆瀣一气谋害殿下。况世间诸事皆有蛛丝可循,只需时间细查,便知臣所言虚实。"
她软了语声,诚挚道,"望殿下莫听旁人挑拨之言,伤了吾等君臣之谊。"
澄澈的双眸如洗,纵是有些惧他,她还是坦诚的迎着他审视的视线。姬寅礼眸光锐利似刃,在无声盯视她十数息,见她眸中并无虚假遮掩之色,周身的寒意才收了几分。
"此事我自会去查,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陈今昭紧绷的神经一松,"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听她说的肯定,他胸口之前盘绕的那股阴暗情绪,有所消减。但也只是稍稍消减而已!
并非不信对方所言,而是他大抵明白了老四的心思。
所谓知兄莫若弟,虽他厌恶这种说法,但此时却能精准领会到对方那隐晦的心思。将人留给了他,固然有其抱着嘲弄心态看他笑话的缘故,但更多原因是其自觉迟暮了,病了,卑怯了,不敢以老迈残躯面对心念之人,唯恐迎来对方排斥厌恶的眼神。
姬寅礼嘴边绷起冷嘲的笑弧。
他完全能想象到,老四那两年来勉强维持风度,力求在心念之人那里留下些许好印象的模样。
他想笑老四的妄想,但更怒不可遏于对方的觊觎!
也幸亏陈今昭是太初七年入的朝,若是放在太初前两年,他都敢肯定,老四绝对会伸手自取的,绝对会!
陈今昭隐隐感觉对方情绪有变动,以为他还是因着平帝的挑拨余怒未消,正要开口再保证一番,却突然感到面颊上的手改握为揉捏,在她脸庞上轻微的摩挲口口起来。
另只手撑着椅背,他俯身欺近,彻底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低眸凝视着她,他盯着对方微微颤动的眼帘,嗓音低哑的发问,"可知这遭无妄之灾如何来的?"
陈今昭一怔,下意识往地上的碎纸那看去。
"想来你应猜到了,圣旨夹层中藏有密信。"姬寅礼慢抚着她的眼角眉梢,又缓抚上她的鬓边,声音慢条斯理,"他对我极尽嘲讽,暗示我中了他的美人计。所以,他是让你来送命的,可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一瞬陈今昭心中陡然生起股无名火,生生压了被他抚弄的不自在情绪。
她是太初年间的进士,也算天子门生了,后入朝也算是太初之臣,平帝怎能如此害她啊!她有所愤怒又有所难过,毕竟这旧主虽为帝糊涂,但为人慈和,曾经她也是对其有所敬重的。
但很快,她又觉察出不对来。平帝焉能未卜先知,料得摄政王会对她起念?何况,那圣旨不是说她要给新帝…….
眼前陡然一暗。她呼吸微滞,睁大了眸,不等再有所反应,后颈却被温烫却遒劲的手掌拢住。禁锢着她,拢紧着她,压根不给她后仰躲闪的机会,灼烫的呼吸就强势纠缠过来。
她的唇瓣舌尖随即接连生痛。
身前之人似要将人生吞活剥,倚强凌弱,攻伐之态势不可挡。握着扶手的指尖泛白,她手指几度收紧终是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可那铁甲宛如铜墙铁壁,让人无法撼动分毫,只能任人尽数夺走喉间空气。
最后,姬寅礼滚烫的气息下移,在侧颈脉搏处不轻不重的咬了下后,就侧过脸与她面颊相贴着缓慢厮磨。呼吸凌乱的扑洒在她耳畔,他微阖着眸,嗓音喑哑的缓慢吐声,"陈今昭,我认了。"
掌腹拢她的力道加重,让对方与自己贴的更紧。
"这个美人计,我认下了。"
气息灼烫,声音却依旧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稀疏平常之事。但双方都明白这是宣告,话既出口就意味着再无余地。
本还在张口极力喘息的陈今昭,这一刻心跳都似停止。
姬寅礼睁了眼,也不去看对方此刻何等反应,只抬手在她清润细嫩的脸上捏了把,就重新撑直了身。
"说说罢,你对平帝是何种看法。他为人,为帝。"
陈今昭慌忙起身让座,后退两步候着。
虽因他那两句认了,她不免心慌意乱,但此时也只能暂且诸多情绪,先过眼前这关再说。
"回殿下,臣入朝时已临近太初末年,彼时官场朝纲废弛,法度荡然,可谓乱相丛生。据臣所知,很多朝廷官员办事并非依照法度,却是随心所欲而行。当时也有清流想做些利国利民之事,但官场倾轧严重,诸项政令根本无法正常下达。"
她如实道,没有丝毫给平帝遮掩的意思。
姬礼落座时往她绷着的面上扫去一眼,心道原来也是有气性的,不免心情稍佳。
"更让臣费解的是,平帝临终前竟宣八王入京,而八王之乱由此而始。"
又何止是她想不明白,平帝这突如其来的举措,简直令朝野上下震动。但文武群臣要反对也为时已晚,因为平帝是以密诏宣八王入京,等群臣们知晓时,他们都已经在路上了。
八王怕被坑杀,来时都是带着兵马的,且也皆不入皇宫,一概驻扎在京郊。他们本还有些忐忑,以为平帝密宣他们来是欲使诱杀之计,怎料一直待对方驾崩,都未曾有过任何异举。甚至连宣召他们进宫都不曾,就一直任由他们明晃晃的驻兵在京郊处。
平帝一驾崩,八王随即带兵入皇城,搅动风雨。
由此揭开了皇都之乱的序幕。
皇宫里本来还有大皇子、二皇子两个成年皇子,但皆折在了这场动乱中。太子要不是有周首辅力保,怕也难逃一劫。
所以从皇宫至朝廷再至民间,没有不骂平帝昏庸的。
本来太子可以好生的继位,安稳的度过皇朝新旧交接这一过程,却被平帝突来一笔,全盘打破。
"知他为何如此?"姬寅礼突然发问,见她看过来,哼声发笑,"因为他小人心肠,睚眦必报,得罪过他的人,他临死也得拖他们下地狱。"
瞧着对方震惊却又怀疑之色,他也不以为意,俯身拔过案上的镶宝匕首,随手在掌腹间把玩着。
"你看他和善,以为他宽容大度,可容臣子骑他头上耀武扬威。殊不知,他心中恨毒了,临朝时他奈何不了这些权臣,但谁又说他驾崩后没法子报这欺辱之仇。你瞧,他不是如意了。"
在见到密信,十五弟亲启几个字时,他当即就想明白了一切。老四这是在向他炫耀,炫耀他的丰功伟绩,运筹帷幄!亦在无声告诉他,世间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如斯可笑,如斯可耻!
哪怕没有他老四的明诏,京城他也能打进来,登鼎至尊是迟早的事。老四却还在那揽功自喜,自以为步下先机,胜人一筹,那般洋洋得意的嘴脸,着实难看。
阴沟之鼠罢了。他冷嗤,被朝臣欺的无还手之力,也就只会用这点阴诡之策,稍稍挽尊而已。
陈今昭听闻大为震惊又不解,"可是,难道就不顾太子……"
平帝子嗣本就不丰,经此一乱,两个成年皇子直接没了。
后来,太子也没了。她拿眼角往御座方向飞快瞄了眼,又迅速低下。
姬寅礼看她一眼,俯身拿过案角上的两本策论,边翻边道,"你当他有多少慈父心肠。或许相较而言,还是出口恶气重要。"
陈今昭惊在原地。平帝在她心中的印象至此颠覆。
如此疯狂,简直灭绝人性!
"可知为何是八王,而非六王或十王。因为这八王,曾经没少对他冷嘲热讽,将他得罪狠了。"
他没再说话,殿内静了下来,唯余翻动册子的声响。
陈今昭一边消化着这般惊天秘闻,一边又提着心时刻注意着他那边观看策论的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心中又莫名一突:他与她说这么多秘闻做什么?
难免又想起他之前那番亲昵举止,不由坐立难安起来。
姬寅礼将策论翻了一半就阖上,偏过脸看着在旁侧低眉敛目,绞着手指面色难安的人,他也不再如往日般压抑自己的情绪,直接握了她的手,将人带到自个身前。
去他的君臣之谊罢,他想,屈从本心,有何可耻。
"我给你时日准备,待此番我出征归来,你我之事就定了罢。我也不欲再避讳什么,人伦本就是人间常情,有何可避人?我们不妨光明正大,日夜相对,同进同出。旁人若敢闲言碎语,我割了他舌头!"
陈今昭被他的直接惊到了,当场目瞪口呆。
姬寅礼看她吓白了脸的模样,不为所动的继续道,"在你亲手将圣旨送我手里那刻,你就已经没了躲避的机会。从前何尝没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赖不上旁人。至于我归来那日,你准没准备好,克服与否,那是你自己的事。统共,我是给过你时日了。"
"至于那鹿衡玉……看在他后面两次传的都是假信的份上,饶他不死,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着,他将匕首入鞘,塞她手里,并示意了下机关所在。
"打开看看。"
陈今昭神色恍惚的依言照做,刚扭动开关,就被空心刀柄里面搁置的一物惊颤了手。
"拿稳了。"姬寅礼将机关阖上,屈起她的五指将匕首牢握掌中,"凭此符可调动京中五千兵力。陈今昭,你可以用此符来逃之夭夭,当然你可以试试。你亦可凭此符,来日将我关在城门之外,背叛我,反抗我,自然你亦可以试试。如何来做,随你。"
陈今昭只觉手里千斤重,快要将她脊背压弯。
"殿下,我自不会背叛您,只是这符着实不该我拿……"
姬寅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眸光仿佛在她面上流连。
老四用心歹毒,既让人亲手送那圣旨过来,何尝没存着让他亲手将人杀之的险恶心肠。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脸庞,鬓边,心道自己如何舍得。
要真如此行事,他都怕自己来日,步了老大后尘。
"陈今昭,等我回来。"
第88章
大军出城十里,回头再看,视线里只余蜿蜒前行的军队。
见殿下再一次回头望向皇城方向,公孙桓拍拍马腹,驾马过来,关切问道,"殿下可是忧心京师安危?"
姬寅礼收回目光,掌腹缠过缰绳,不甚在意道,"有何担忧,左右皇城防务皆已部署妥当,内外城要道也有重兵据守,京师也算固若金汤。"
公孙桓呼口气,"殿下如此说,倒是安了桓的心了,这一路上桓的心一直悬着,唯恐来日京城有失。"
"就算有失,又怕什么。还是那句,杀进去第二次便是。"
姬寅礼最后回眸深望了眼京城方向,兜鍪下的面容晦暗难辨,"但愿,一切顺利,不令吾等失望。"
语罢,扬鞭策马,骏马疾驰而出,一骑绝尘。
下次杀回,他定当踏平整座皇城,鸡犬不留。
城门外,文武百官目送着十万王师南下。铁甲森森,旌旗蔽日,轰隆的马蹄声与长鸣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黑色潮水般的浩荡军队远去,直待那些铁甲寒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百官们才陆续开始回城。
摄政王不在朝的日子,百官们明显轻松了许多。
虽说每日朝议依旧正常进行,但没了头顶那座尊佛在,朝臣们无不觉得头顶好似移开了把铡刀,皆倍感轻松。朝议时候的氛围也多有活跃,尤其是内阁的几位公卿们,每日上朝必要随心所欲的吵上几回,唇枪舌剑,明嘲暗讽,让其他群臣们看得暗呼过瘾。
陈今昭这些时日下朝后就会去屯田司,与范、杨两位员外郎商议,着手准备将新农用器具朝外推广等事宜。皇庄的试验田里,今年刚收的黍、高粱等作物产量高出往年两成半,如此丰收足以证明新器具的作用,可以朝外推广开来。
忙公务之余,隔三差五,她还会抽出空去大理寺狱询问鹿衡玉的情况。如今他人已从天牢转移到大理寺狱的普通牢房,但依旧属于重刑犯,大理寺并不允许人进去探望,所以陈今昭也只能从狱丞那里探知他的近期消息。
"人还是那样,坐在那呆望着一处就是一天,谁叫也不理,没魂了一般。"
陈今昭听得心都揪起,胸口发酸难受。
既然他后两次朝外传的是假信,那想来当时鹿衡玉不是已得知了其外祖父一家的惨事,就是已预感到了什么。
她理解鹿衡玉此时万念俱灰的心情。
易地而处,只怕她也会生无可恋,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望狱丞大人千万叮嘱底下狱卒,万万将人看好,莫让他出了什么闪失。有劳了。"
"陈大人折煞下官了,这是下官该做的。"
陈今昭将食盒推了过去,"还得劳烦狱丞大人遣人给他送去,万望能带句话,只是他陈姨特意给他做的,就只等他出来后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她会烧满桌子好菜,保管让他一饱口福。"
临走前,她又让狱丞转托鹿衡玉一句话:"烦请您再告诉他,他欠着我的,我还等着他还呢。"
回了家,待用完晚膳回了屋后,她就会照常坐在临窗的旧桌前,长久的看着匕首出神。
上书房那日,那人对她那番骇俗的宣告以及这给予她的这象征权柄的虎符,无疑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他对她,或许并非一时兴起的狎戏。也许开始是见色起意,但至如今,或许已经掺着几分真意了。
意识到这点时,她不免无所适从。
又不免忧心忡忡。掺了真意的情爱是最不可控的,尤其是他这般势位至尊又不似那般看重遵循世俗礼法之人,付出的代价大,但索取的回报会更大,行事恐怕更无法预料。
譬如他现在已经不管不顾了,浑然不顾天下对他的非议,要将他们的事昭告天下。
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此番他连名声都不顾了,付出了这般代价,要索取她的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现在且如此,那来日呢?
陈今昭喉咙干涩的咽了咽。
恐怕,她是真的回应不了旁的。
所以她都怕来日,当他从她这里获取不了相应的、令他足够满意的回应时,会失狂的做出什么举止来。想想都不寒而栗。
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好,她下一关究竟要如何过。她有预感,她的这层男儿皮此回怕难保住。
这些时日她冥思苦想,欲想出个周全之策,却最终败下阵来。无论她怎么想,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保不住。
陈今昭低眸看着手里的这把镶宝匕首,苦涩一笑。
她还不想拖着全家老下奔向死路,所以借此时机或逃或叛,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如此,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向他坦白。
当这个决定浮在脑海中时,她只觉形骸空荡,似神魂被生生剥离。她猛地起身,在昏暗狭窄的屋内走了两步,缓解这种强烈到窒息的闷痛。
必须如此做,必须如此。
她一遍遍的劝说自己,告诫自己。
这是目前她能走的唯一一条路,纵再难受心煎,她也要如此行事。两害相权取其轻,既保不住她的身份,那在主动与被动之间,她必须选前者。绝不能拖到他昭告天下、万事俱备、只等迎她入榻那时,否则那时,恐就是她的末日了。
那人的滔天怒焰,她承受不住,她家人亦承受不住。
若她主动坦白,或许会有一线转圆余地,也未曾可知。
握拳深呼吸几番,她的双眸渐渐转为清明与坚定。既下了决心,便不必瞻前顾后,诸多情绪且抛之脑后罢,现在当务之急,是她得替自己谋划未来。
筹谋其一,是不让自己入他后宅,
筹谋其二,则是保全自己在外的身份。
所以,在大军归来前的这几月里,她得好好思量,既要选个挑明的合适时机,又要有能打动他的充分理由。
八月末,前线捷报传来。朝廷大军遭遇世家军前锋,已将其尽数剿灭,另王师沿途剿了参与叛乱的几家世家府邸,现已派人押俘虏进京,着令大理寺准备接应。
这些时日朝议散后,陈今昭与沈砚也会同行一段路。
两人谈鹿衡玉的情况,也聊对未来仕途的规划。沈砚向她解释了当初对他们无故疏远的事,并以此向她作揖致歉。
陈今昭亦忙拱手回礼,表示万分理解。
由此两人间的误会解开,相视一笑抿去了昔日的隔阂。
因为大抵猜到沈家应该是也在参与叛乱的世家之内,所以与他闲聊时都特避着打战这一话题,唯恐触及他的伤心事。可今日朝议后,见他面白无色,手抖惶乱再难维持往日的平静,陈今昭不由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出声安慰,"泊简兄,现你既已旗帜鲜明投了摄政王,且又立了功,那朝廷这边定会对沈家族人从轻发落的。你可有给沈府去信劝告?万一面对朝廷来,千万不要抵抗,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谢谢你今昭。"沈砚手扶着廊柱,面容惨白的笑着,"我已去信给了我娘,嘱咐她告诉族人该如何做。至于他们会不会做,那是他们的选择,各人生死有命。但求他们别累及无辜就好。"
陈今昭无奈叹息。
从沈家的家规就能看出,这个世家大族里族人的思想,多已被那套根深蒂固的森严规矩,给禁锢的深固。家族决定的事情,恐怕鲜少有族人能反抗、敢反抗。
见陈今昭面带愁容,替他忧虑,沈砚反倒安慰她道,"我无事。其实也早看开了,只是事到临头,到底有些难受罢了。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只要沈家还有人尚存,早晚也能东山再起。"
她从中听出了他不惧从头再来的毅勇,以及有能力再重整家族并带领整个家族再造辉煌的锐志,不由为他这番心性所感,连带她的心境都觉开阔很多。
"泊简兄,来日之沈家,必由你而兴!"
沈砚清冷的眉目舒展,驱散了些先前的忧思。
他朝她抬袖,微微笑道,"愿承陈弟吉言。"
九月初一,陈今昭提着食盒来到了大理寺狱。
秋日的晴天,骄阳明媚,风轻日暖,可狱内却阴冷潮湿,透着不见天日的阴森,空气里弥漫的全是腐烂与血腥的死亡气息,堪堪一踏入,就让人不寒而栗。
囚室里喊冤声、铁链碰撞声、还有犯人行刑时候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陈今昭目不斜视,从诸多囚室旁快速经过,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过几条甬道,来到专门关押官员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内陈设还算齐整,蒲席、薄被以及简陋的木案等都有,只是墙壁、地面有水汽洇湿,隔着栅栏都能感到其内阴森湿冷之气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了牢房内的人。
"今昭,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牢房内的人坐在蒲席上,边抓着食盒里的炸果子吃着,便笑嘻嘻的看着她,一如往常的埋怨,"我都进来这么时间了,你才来看我,不讲道义。"
陈今昭没有回话,双眸盯在对面人身上,下颌死死绷紧。
对方却挥挥手,不在意的哼声道,"行了,知道你升大官了事忙,快回去罢,碍眼。对了,食盒可别一并带走了,留下给我当个零嘴。"
狱卒却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震惊不已。
半个多月了,这是他头一次听这犯官说话,对方自来了就是副无魂泥胎的模样,常朝墙壁躺着或坐着,动也不动的,若不是探探鼻还有气,他都以为对方是去了。
里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会说他想吃这个,一会说他想吃那个。转瞬又说起手里的果子,说他就喜欢吃这咸的,可过会又说他喜欢吃甜的。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今昭一直站那不说话,看着他静静的听着,直待他沙哑的声音终于停了。
此间牢房静了下来。
鹿衡玉将头低下埋在了胳膊里,骷髅似的身体抖了起来。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栅栏门,躬身示意下,就退下了。
陈今昭急步走进去,来到他身边蹲下身,放下食盒就伸手用力拍他后背。很快,鹿衡玉偏头呕吐了起来,吐得整个人都抽搐。
待他吐完,她用力扶起他,将他搀扶到简陋的木案前坐着,倒了杯壶里的粗茶给他。
他哆嗦着干瘦的手接过,又咳又吐的漱完口。也不擦拭下颌流出的水渍,就那么佝偻着背坐着,支着发颤的胳膊捂着脸,"你救我干什么……陈今昭,我不用你救。"
陈今昭还是没有回应他的话,从袖口拿出把梳子走到他身后,给他梳着那头蓬乱如杂草的头发。遇到打结处梳不开的,她就硬梳,揪掉他好几缕头发。
纵是再麻木的人,在她哪种狠辣的梳法下,都要嘶声吸气两番。
好不容易终于梳完束好了发,鹿衡玉佝偻的身体都似劫后余生般,松懈了下来。
"昨个前线捷报传来,朝廷大军剿灭了世家联军的前锋,大胜。"陈今昭打开食盒,边取着里头的粥碗,边眼不抬的继续道,"顺路也剿了参与叛乱的几个世家老巢,几家的全族正押往京中。世家联军只怕由此要相互猜忌,方寸大乱,湘王的溃败可预见一二了。"
她将粥碗推向他,不催促他喝,只一味说着,"二十三路世家军的死期近在眼前,但这只是开始,摄政王的刀势必要斩向天下九州,消灭世家的阻碍。"
"你在这自怨自艾有何用,何不留的残躯去复仇。"
"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死了,你甘心吗?你报仇了吗,你雪恨了吗?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吗?"
"天下如你,有千千万万个。"
"救他们,也是救你。"
"站起来,鹿衡玉!提着刀去杀人,去救人。"
她拿出一些书籍放在了木案上,起身离去前,将一方铜镜轻轻放他面前。"想想你娘,你忍心吗?我走了,中旬再来看你。"
说完就直接离开了牢房,在走前又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对了,我救你花了大价,你千万得记着!这辈子,可得给我当牛做马,你可记牢了啊!"
第89章
战旗低垂,夜里的荒野夜枭啼鸣。
首战失利的世家联军家主们聚在军帐中,相互对峙,彼此猜忌。
"此战失利,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说了要稳扎稳打,偏有人轻敌冒进!"
"可笑!你口中那稳,却是要大军向西绕行,恐不是打着将吾等世家军送到佞王口袋里的盘算罢!"
"赵家主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自己清楚!有人怕是打着两头押注的算盘!"
"你莫要血口喷人!"
"吾等明明秘密谋事,朝廷却能精准的抄吾等世族府邸,想来二十三世家的名录已呈佞王掌中!吾等行迹俱现了,已成了旁人的网中鱼也!"
"住口!慎言!大战刚起,吾等就在此相互猜疑,自乱阵脚,只怕不用佞王大军压来,我辈就要不战自溃了!如此岂不正合了佞王的意!"
"沈家主你说的轻松!我还没问你,你家那幼子呢!"
帐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他们各自辩各自的,谁也没在意主座上湘王难看的脸色。
注意了也不以为意,或许于他们而言,湘王只是他们世家拥立的旗帜而已,不过是他们出师的名目。
直至子时过半,主帐内的人方散去。
待人去声消,湘王才猛地从座上起来。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他握着手在帐内转圈,嘴里不住的喃喃,"他们不会成事的,死期将至。"
这一刻他心里悔之不迭,后悔自己一时耳根子软,听信了沈家主他们天花乱坠的怂恿之言,一招不慎上了贼船。
他们说的好听,五十万对十万,蚁多也能咬死象,胜率在己方。可这才一个照面功夫,前锋的五万大军没了!
现在他们更是乱了手脚般,开始推诿责任,相互猜忌!
人心不齐还能成什么事!没看昔年那十八路诸侯讨董,又是个什么结果?不,他们现在比那十八路诸侯还不如!
说是二十三路世家联军,统共五十万大军,但真正能打仗能堪称军士的能有多少?大多不过是家仆奴才充数而已!
再想朝廷那十万大军,是不是都是精兵悍将他不知,但他知道其中有过万的西北铁军!当初摄政王就是率领这队铁军,杀穿了八王乱党!
谁人不闻他这十五皇叔在西北对夷越是何等做派?
那是摧陷廓清,那是犁庭扫穴,杀他们如宰鸡鸭!
湘王一想至此,不由汗流浃背。
狡诈悍勇的夷越人尚被对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几近灭族,那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呢?何等下场,已大抵可以预见了。
这时他的亲信已将帐门关闭,忧心忡忡过来道,"王爷,情况不大妙啊。他们各怀异心,恐大事难成,咱们当初不该草率应他们的……"
"我用你说!"湘王怒瞪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那时为何不劝本王!"
亲信无奈叹息。还能怎么劝?他这边刚将人劝好,回头世家那边一鼓噪怂恿,王爷就又开始犹疑不定,左右摇摆了。湘王手有些发颤的从袖口掏出一方锦帛来。
这方锦帛出自六皇子宫里,本来是布满字迹的血书,写满了对佞王奸妃的控诉,可此刻上面空无一字!甚至连其上盖的六皇子宝印,都消散不见。
前几天上面字迹越来越淡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待今早再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锦帛上已经雪白一片。
当时,他就立即惊觉到大事不妙了。
这已经不单是没了出师大义的事!他惊恐的是,世家联军包括他的所作所为,恐怕已尽在摄政王的掌控之中!
他们,已然是他十五皇叔的股掌玩物!
湘王将锦帛一股脑团进袖里,惊魂未定。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做击溃朝廷军、杀进皇都、坐上龙椅当皇帝的美梦了,他现在只想活着!
"去,赶紧去收拢咱的人,咱们连夜走,回淮州!"
亲信震惊,"咱们走了,那世家他们……"
"管他们去死!"湘王脸色狰狞,"再不走,吾等危矣。一旦世家联军出现无力回天的败相,依他们的一贯行事作风,你猜他们会不会砍了本王的脑袋,向摄政王献忠?"
翌日清早,世家联军的营地一片哗然。
湘王不见了!再观其部曲皆不在了,他人无疑是跑了!
世家的家主们脸色无不难看,要不是战前杀将不详,都要直接砍杀了夜里看守营地的将领。那将领也倍感冤枉,湘王明面上也算他们主公了,主公带人在营地周围转转,巡视军营,他们还能阻拦不成?关键是,也没人能料到他能跑啊。
在追寻湘王无果后,沈家主被迫做了二十三路的主将。
他何尝愿意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但没办法,众人都认定他蛇鼠两端的嫌疑最大。为向其他世家表忠心,这个带头人的位置,他坐也得坐,不坐自有人逼他坐上。
十月,摄政王带兵一路朝南推进。
六战六捷,杀得世家军连连败退。
世家在连递降表无果后,终决定短尾求生,弃甲遁逃。
让仅存的十数万大军阻拦摄政王南下的脚步,他们则带着精锐部曲,连夜仓皇逃往渡口。他们早在这里做了布置,留了后路,一旦事有不逮,就会收拢亲信坐船逃亡海外。
可就在逃奔至渡口那刹,世家的家主们却骤然面如土色。
此刻渡口沿岸,铁甲森森,寒光映月。
成千上万的铁骑无声肃立江边,列阵俨然,仿佛在静候困兽入觳。
阿塔海猛抽出腰刀那刹,万千火把瞬间燃起,照亮江边半搭天空,也照亮了江边的刀戟如林,寒光凛凛。
世家残军无不肝胆俱裂。
"杀!!"
主将一声暴喝,黑色的铁骑宛如狂涛巨浪,冲着敌方汹涌而去。
二十三路世家联军从八月中旬起兵淮南,至十月中旬兵败陵江,堪堪两月时间,这场源自世家的叛乱,最终以二十三位世家大族家主的头颅江边祭旗,而落下帷幕。
至于他们家族的后续清算,也同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可朝廷大军依旧在一路向南推进,直至淮南腹地。
至淮州城门前,三军列阵,旌旗蔽日。攻城塔被推到城墙前,冲车、云梯亦严阵以待,弓弩手拉弓待发,重甲兵排列整齐,肃杀之气弥漫整个淮州上空,似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铁骑踏地声响起,军阵朝两侧让出条通行的路,姬寅礼按辔徐行,至军阵前勒住缰绳。他抬臂仰首,望向城墙方向,黑甲护腕折射出冰冷寒光。
较之其他州郡,淮州这处的城墙建造的格外坚厚。
城垣高耸,雉堞森然,城门上包厚铁密钉门钉,城墙外嵌铁蒺藜,周围护城河阔可乘船。城墙上建有箭垛,四边皆砌有角楼,弩机被安置在城垛各处,仰观其表,的确有雄关之势。
城墙上没人,空荡荡的,但声音却通过铜喇叭传来了过来一一
"十五皇叔,侄儿错了,您大人大量,饶侄儿这一回罢!"
姬寅礼望着空荡的城墙上,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这仗本就打得他窝火,他已尽量看低了这群乌合之师,没成想到头来还是高估了他们,连夷越的五分之一的战力都不如!偏他还为了这群乌合之众,特意从西北调拨了五万精兵过来,这生生让他有种杀鸡用了牛刀的挫败之感,让他只觉此战虽胜尤亏。
更让他憋火的是,这个狗东西还没正式开打就跑了!
这个孬种,连与他碰面都不敢,就再次缩回他龟壳里,孬的简直不似姬家儿郎。
抬手指向城墙,姬寅礼怒喝:"你给我滚下来!"
城墙处在寂了几息后,很快响起哭天喊地的声音。
"皇叔我错了,我错了!您老人家抬抬手就放侄儿这一回罢!就此这一回!我保证以后都听您的话!你说去东,我绝不敢往西!"
姬寅礼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对旁边传话兵道,"告诉他,给他半刻钟时间,再不下来,就永远别下了。"
传话兵持着铜喇叭高喊,城墙处的湘王吓得终于现身。
他抓了个士兵挡在身前,哆嗦的朝城外方向哭喊道,"皇叔,我朝您跪下了!是侄儿不懂事,受了人怂恿,冒犯了您,是侄儿的错!请您看在我父王的份上,看在咱们血亲的份上,莫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姬寅礼忍无可忍,直接抓过传话兵的铜喇叭。
"我再问你一遍,下不下!"
湘王望着城外的十万铁甲雄师,惊恐的忙喊:"我下我下!"又忍不住提条件,"皇叔,只要您肯对天发誓不杀我,我马上下!您需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发誓!"
姬寅礼深吸口气,抬手指着他,"我发誓不杀你,你别再得寸进尺。说最后一遍,立即滚下来见我!否则你也不必下来了,待我踏平你淮州府,定第一时间亲手剥了你的皮,萱上稻草,让你好生见识下咱姬家传下来的手艺!"
湘王丝毫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当即连滚带爬的下了城墙。火速让人开了城门,他鼠窜狼奔似的朝城外跑去,至他皇叔马前就噗通跪下,伸出手就要去抱对方的腿喊冤求饶。
"皇叔,皇叔我真没想背叛您啊!是那些世家误我,他们威逼利诱将我架那了,我别无选择了啊!您看,侄儿这不中途幡然悔悟了,我……"
话未说尽,就被对方抬脚猛踹了胸口踢飞。
"五十万大军在手,你打都不打扭头就跑,你个孬种玩意!"姬寅礼戟指大骂,犹不解气,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对他又是猛踹,"姬家怎么出了你这个玩意!缩头缩脑的孬种,你除了会建龟壳还会干什么!"
湘王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躲着,痛的直喊饶命。
"侄儿真不敢与您作对,向来只想老老实实做个闲王而已!父王曾经也告诫我了,让我偏安一隅即可,我也听进去了!都是那些世家,蛊惑我逼迫我……啊!"
姬寅礼最后踹过一脚,看着对方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痛得直不起腰,这方稍稍解气。
"一无是处的狗东西,老大要知道生了你这玩意,就算在地底下也得拿根绳子吊死了事!"他睥睨地上的人,虽是副好皮相,却因纵欲过度,眼下挂着两肿胀的眼袋,年纪轻轻脚底都虚浮起来。此刻涕泗横流的趴地上哭求,懦弱又猥琐,让他见了都想踢死了事。
"越看你越不像老大的种,像极了老四的种。"
他毫不留情的骂,湘王自觉受辱,想驳斥又不敢。
懒得再多看对方一眼,他干脆挥挥手让人拖下去。
"皇叔!皇叔你说过不杀我的!"
"放心,我不杀你。"姬寅礼翻身上马,抬眼望着前方巍峨耸立的淮州城,"只是给你找个好地待着。"
大军在淮州歇整两日,姬寅礼留了一部分人在淮州接手淮南势力,然后就带着人转道去了江南。
十月的江南,风景如画,空气中都是桂花的清香。
运河两岸青瓦白墙相映成趣,柳树下有文人雅士品茗吟诗,不期见了承载王师而来的战船,不由低呼出声,很快呼朋引伴叫来岸边踮脚眺望,议论纷纷。
毕竟是得胜而归,所以来江南的这一路上,朝廷军队从上至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之色。亦有不少军官及士卒在内心暗暗盘算,此行归京,自己能得多少军功、可以借此升上几阶。
姬寅礼立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翻滚稻浪,眺望着穿梭在河道间的渔舟,深吸口气来自鱼米之乡的稻花香气,不免叹道,"江南是个好地方。"
公孙桓也随目眺望,感叹又惋惜,"若不是有那群蠹虫在,江南的赋税足以撑起国朝的小数天了。"
"此行过后,吾等就能如愿了。"
"殿下所言极是。"公孙桓畅快一笑,"得亏殿下料事如神,提前在江南各大要塞驻兵防守。果不其然,那些蠹虫听闻朝廷此役大胜,皆以吓得魂不附体,不少人已连夜举家逃亡。"
但这会想逃,却为时已晚。
姬寅礼抬臂伸伸筋骨,笑了下,"此行江南官场的事,全权交予文佑你来做。对了,让敏行也在旁观摩,我欲让他留在江南暂代江南巡抚一职,待时机成熟,就将江南之地的事务全权交予他。"
公孙桓又惊又喜,"殿下,敏行担此重任,这……"
"他能力不俗,缺的是历练与眼界。文佑,放手让他去干,我信他不会让我失望。"姬寅礼看着越来越近的岸边,面上露出惬意之色,"待江南事了吾等就归京。"
"桓代敏行谢过殿下栽培之恩!"
姬寅礼摆摆手,定眸看着岸上的人,示意公孙桓,"看看,是不是江莫?看来这小子身体是大好了。"
公孙桓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带人赫然站在岸边候着的,不是那江莫又是谁。不由喜道:"到底是华圣手妙手回春!这小子也是有福气,恰好赶上华圣手恰在江南。殿下您看,华圣手也来了!"
姬寅礼早就看见了岸上那迎着江风而立,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老者。不由摇头失笑。战船抵进岸边,姬寅礼刚下了船,江莫就忙带着人上前拜见。
"你伤刚好,不必多礼。"姬寅礼虚扶他一把,上下打量他一番,人瘦了却稳重了,少了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内里,多了些生死历练后的坚毅果敢。
"琢玉成器,敏行你让孤刮目相看。"轻拍下江莫胳膊,他无不满意,"你立了大功,此番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孤对你给予厚望,你跟着你老叔好好取经,争取来日做我左膀右臂。"
江莫激动的拱手深揖:"谢殿下提拔栽培!都是臣该做的,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姬寅礼又笑着勉励两番,而后看向旁边鹤发童颜的老者。
"华圣手,好久不见。"
华圣手见礼后,捻须飞速打量对方一番,揶揄,"我观殿下荣光满面,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姬寅礼面上的笑滞了下,拳抵唇轻咳了声,"莫要说笑。此番华圣手与我一同归京,有个脉象需你诊断一番。"
"疑难杂症?"
"也不算是。说来复杂,待吾等先去府衙歇整,之后再与你细谈。"
第90章
待沐浴完,姬寅礼换了身便衣出来,就与华圣手来到庭院的一处凉亭落座。
把脉过后,华圣手又查看了下他的旧伤,就道,"殿下无大碍,还是重在调衡,依旧需戒燥戒怒,使志意安和。回头我给殿下写个方子,若下次旧疾再犯,让太医直接按方抓药便是。"
姬寅礼提起茶壶给对方斟了茶,"那就有劳华圣手费心了。对了,还有一事,也需劳烦你多费费心。"
"可是殿下前头所说的疑脉?"
"正是。我说的那人,太医说他脉象紊乱,似是药物所致。观其形虽康健,但我恐那药入脏腑,暗藏隐疾,恐日久伤其根本,故欲请圣手你入京替他把脉详查。"姬寅礼说到这,心绪不免有些起伏,又忍不住问,"依圣手这么多年的行医经验,你觉得可有大碍?"
华圣手细品了口上佳的碧螺春,道,"紊乱也分逆乱、失序、乖戾、失常,也分轻重缓急,现既无此人脉案,又无此人所药方,单笼统的讲紊乱,老朽也难下定论。
姬寅礼阖眸沉思,五指轻点石桌,开始迅速搜刮脑中记忆。昔日他拿那药方询过太医几回,所以有些印象。
华圣手边悠悠品着好茶,边挑着白色寿眉,拿眼往对面人绷紧的面容上溜过一圈。
"药方共五副,并不重样,圣手你可详析一番。"
"殿下说说看。"
姬寅礼边思索着边将药方道出,随着五副药方的一一道来,华圣手放下了茶碗,本来和善笑眯眯的模样也敛了起来,脸色不大好看。
使夹杂了其他药材来混淆视听,但真正药方里的那几位药的剂量不变,串联起来,就大体能析出一个方子来。
"这药方不全,没抓齐。"
"圣手所料不差,是我打草惊蛇,吓得人收手了。"
华圣手深叹口气,摇头,"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怎么还在坊间流传!早该烧毁了。开这药方的大夫,缺了八辈子德。"
话里的隐藏之意,听得对面之人浑身血液骤凉。
姬寅礼牙关紧咬,在对么娘的杀意盛到极致的同时,也对另外一人的安危忧惧到极致。
"要喝了药会如何?可有碍寿数?要如何解?可有良方!"
他不错目的盯着对方,不放过对方面上哪怕分毫情绪。
"殿下莫急,先与我详述下那人情况罢。年岁、身形、体态、平日可有何不适等等,越具体越好,方便我以此断症。"
姬寅礼自无异议,阖眸深喘口气,就迅速与对方道来。
"他年岁尚轻,待今岁年末方才及冠…"
华圣手嘶了声,不期揪掉了自己一根胡须。
见殿下止了话语朝他望来,他忙解释了句,"殿下,老朽说的是喝药那人。"
姬寅礼顿了下,凝视过去,"我说的就是喝药那人。"
华圣手半张了嘴,后又慢慢闭上,颔首捋须示意自己在继续听,并耷拉下眼皮避开对方那似有审视的锐利眸光。
"他体态偏瘦,至于身形……若去了他那高底官靴,大概,至我肩部稍下。"
姬寅礼回忆着慢声说着,眸光似有似无的扫向对面,"平日也未曾见他有何不适,能跑能跳,踢蹴鞠也踢得欢畅。就是他在外治水那段时日病了过一场,太医说是太过劳累导致。再有一回是受惊过度,又呕又吐的……"
敏锐的察觉到华圣手捋须的动作加快、脸上也似有新奇惊异之意,他心中顿生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就骤然止了声。
本来还耷拉眼皮的华圣手忍不住扒拉开眼皮,不期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不由正了神色继续捋须,似静听的模样。
姬寅礼端过茶喝过口,"大抵就这些,他身体看起来还算好。"
华圣手点头,沉吟,"看来应是只用过一副,问题不算严重。"
闻言,姬寅礼神色一松,却又一沉,"若用了第二副,会如何?"
"不好说,少说得绝嗣。毕竟是烈药,有碍寿数是一定的。"
"这个毒妇!"姬寅礼没忍住摔了手里茶碗,怒不可遏,"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华圣手往对方面上又溜过一圈,劝道,"殿下你稍安勿躁,仔细怒大伤身。仅用过一副的话不碍事,日后慢慢就调理回来了,不过千万得将人看住,莫要用第二回。"
"我怎知他用没用第二回!"姬寅礼起身在亭内踱步,满腹的火,满腹的焦躁,本来不欲与人言的话也脱口而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怎知那毒妇有没有给他喂药!他那是个棉花耳朵,毒妇说什么他听什么,喂什么喝什么!那个丑妇他护的跟什么似的,我说一万句抵不过那丑妇在他面前假哭两声!"
再次记起两人那夜的不欢而散,他不由怒火攻心。
华圣手虽听得意犹未尽,但也顾忌对方大怒伤身,就忙拍着胸口保证道,"殿下放心,老朽敢断言,你那,谁,肯定无碍。"
整个凉亭内骤然寂了下来。
姬寅礼嘴角微僵,好半会才长吐口气。
真是人老成精。俗语这话,果然不假。
这会华圣手也意识到刚才话语太露痕迹,见殿下此时走到围栏处面朝湖水站着,便忙起身告退,"殿下,老朽得回去研究下此间良方,先行退下了。"
"有劳圣手了。"
姬寅礼遥望着华圣手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微眯凤眸望了半会,抬手招来暗卫。
"跟去看看。"
"是。"
公孙桓带着名录正要踏出堂屋,就见华手迎面进来。"文佑这是要去忙吗,瞧我这不赶巧的。"
"公务不急,您这会赶巧,快快请进。"
公孙桓惊喜的将人迎进来,再三表达了对他救江莫的感谢之情。
华圣手挥手,"小事而已。这番过来找你,主要是询问下殿下的事。"说着,也不与对方客气,直接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怎瞧着殿下的养气功夫远不及在西北时候?是不是朝廷里总有人惹殿下生怒啊。"
公孙桓一听事关殿下,赶紧也坐过来。
"说实话我也觉得殿下情绪似有些反复,但纵观朝野上下,似也没什么疑难之事惹殿下忧心呐。"公孙桓也想不明白,想起殿下那回失声之事,不免忧心忡忡,"您老人家可有给殿下把过脉,殿下身体如何?"
"殿下身体倒好得很,就是觉得火气大了些,故而就想着过来询问一你觉得平日殿下都颇倚重谁啊,可得叮嘱对方多捡着殿下爱听的话说,不要再惹殿下生怒了。"
公孙桓左思右想,自己对着殿下说话还算委婉,殿下应不是生自己的,再想其他朝臣,似也没那胆子去顶撞撩殿下,撩拨虎须啊。
华圣手忍不住问,"殿下身边就没几个倚重的人?"
"要说倚重……"公孙桓沉吟,"殿下还算颇为看重三杰的。"
"咦,老夫好似有所听闻,你再与我细说说。自然,你捡着能说的说,权当你我闲聊了。"
公孙桓也不觉有什么,殿下倚重三杰,现在朝中应已不算秘密了。哪怕是如今被关押狱中的鹿衡玉,只怕殿下对他也另有安排。
遂就大概说了下三人的为人处世,性格特点,为官作风等等。
他刚说完,突闻对方问了句,"三人中,谁长得最带劲?"
公孙桓被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华圣手这老不修,用不着三句话,就要开始不着调起来。
"哦,主要是老夫有几个女徒,这不也快到岁数了嘛,我得替她们早些张罗一番。"
华圣手向他解释道。
公孙桓抚胸缓了缓,强笑着颔首表示理解,心中却道,你张罗归张罗,这般出语惊人作甚。
"若论容貌,自是探花郎最盛。不过他已娶妻生子,且瞧他待家中妻子甚是忠贞,恐其并不会纳二色。所以若要择婿,不妨考虑其他二杰。"
"咦,莫非另外两杰尚未成婚?"
"的确,三人中唯那陈探花成婚早,已有妻有子。"
"噢,我猜这探花年纪不大,长得偏瘦,又会治水罢。"
面对公孙桓诧异的目光,华圣手捋着长须笑道,"刚听殿下提了一嘴。看来此人能力不俗啊,殿下应甚是看重罢。"
"殿下的确对其多有赞誉。"
公孙桓的目光转而看向对方那垂到胸前、光滑柔顺的白须,无不艳羡,"您这把须养得真不错。"
华圣手瞥了眼对方稀疏的山羊须,"天生的,养不来的。"
公孙桓的脸都要笑僵了。
"对了文佑,殿下今年岁数也不小了罢,怎么还不娶妻啊?你没瞧见殿下那脉象,肾脉充盈有力,那肾火可是旺得很。"
提起这茬,公孙桓也为难。当他没提建议?但对方听吗。
华圣手看他一眼,半边胡子一翘,"京中安稳富贵,殿下即便尚未娶妻,但想来身边已经有伺候的人了罢。"
"那倒没有,入京的这一年来其实也繁忙……"公孙桓说不下去,叹气,"大抵是没人能入的殿下的眼。"
"哟~还挺讲究。"
华圣手笑呵呵道,手一下又一下捋着长须。
公孙桓张了张口,想出言让对方莫要调笑殿下,但想着对方不仅对江莫有救命之恩,对殿下亦有活命之义,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他纠结之时,对方却已口出狂言了,"文佑啊,不是我说你,身为你家主公帐下第一人,娶妻生子这等大事你该提下的是不是?我建议你回去就提,你家主公要不从,你就塞他被窝两婆娘,你看他是不是那柳下惠!"
公孙桓额上都滴冷汗,坐也坐不住。
这话狂野的,对方敢说他都不敢听。
不由苦笑:"您老人家莫要与我说笑了。"
"行了行了,果然跟你说话,三句都闲多。"华圣手无趣的挥挥手,起身临去前还对他唾弃一声,"木头疙瘩一个!"
庭院凉亭内,姬寅礼凭栏望着水面,静听着暗卫的禀报。
脑中似有什么划过,但却像是缺了最后一根丝线,始终无法将关键信息串联起来。
转身回了石桌前重新落座,他吩咐暗卫,"找公孙先生去衙署挑车上好药材出来,另外再去将华圣手再次请来。"
华圣手刚一踏上凉亭,就被对方笑容满面的起身相迎。
"刚我让人给圣手挑了车上好的药材,听说百年份的不少,甚至还有两三株千年的药材。当然,具体年份外行人说不清,还是得你这般行家来看。"
华圣手吸着气,搓着手,眼睛忍不住频频往亭外那辆马车上瞄。
姬寅礼将他迎到了座上,又笑说,"人家江莫志不在医,此番人家又在江南立了大功,真不适合跟你学医。这样,此番与我归京,我让你去国子监挑徒,那里的学子脑子一个比一个灵活,保管符合你挑徒的要求。"
笑着给对方斟过茶,又道,"实在不成,去翰林院挑。那里有几个年轻的,更聪慧。"
华圣手还能如何?人家礼下于人如此,他也不好再拿乔了。
无奈看着对面那面善心奸的殿下,内心为那恐怕插翅难逃的探花郎祈祷两句,他终于开口道来。
"说来这药阴毒,在女子发育前给其用上,阻其发育之机,纵其长大成人却也难现女子之态。此药多用于青楼红馆,专门给小姑娘吃,长大了衣裳一套谁知是男是女,专门用来伺候有特殊癖好的达官显贵。此药在成武年间被列为禁药,约有百年不曾在坊间流传。"
说到这,华圣手面色也不好,叹道,"现在既已出现在市面中,想来那些腌臜红馆又在暗中行那阴暗勾当。真是屡禁不止。"
亭内沉寂片刻,华圣手看向对面抓着茶碗失神的人,语气一转,"殿下,老朽觉得,可能是您误会了人家娘子,或许就是人家夫婿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也说不准,毕竟人家夫妻二人的事,谁能知道?指不定人家娘子买药自己喝的,为了迎合夫君的癖好。"
离开前,华圣手又特意好心的建议,"我还是觉得人家娘子不是毒妇,她那夫君可能是毒夫。殿下若不信,您不妨回去就拷问那毒夫,不成就鞭打一番,好好问问,那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对方冷飕飕的目光中,华圣手笑呵呵的离开了。
姬寅礼闭眸深喘着气,耳边反复响着道声音,不可能。
但他胸口鼓噪的厉害,喉咙更像是被火烧干似的,只为那一瞬息脑中浮起的,那个他认为绝无可能的猜测。
不可能,怎么可能,如何可能!
与那人过往的种种反复在脑中交织,一幕幕一帧帧,他不厌其烦的抽丝剥茧,欲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突然,他手里茶碗骤然落地。
与此同时,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上的茶壶,湿热的茶水洇湿了他的袖子,但此刻他却浑然不觉,亦不以为意。
"来人,牵我马来!"
他还是不信,或许说是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所以他要亲自去查!不经他人手,他要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