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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4699 字 5个月前

姬寅礼微掀凤眸,在她梳的整齐的发间来打量一圈,深深看向她,"说来你也辛苦,上值时日理万机,下值后还要邀请同僚吃酒,没个停歇时候。"

陈今昭知道白日里打架的事瞒不住他,只是此刻当着阿塔海的面她也不好解释,遂只能道,"前些时日我关心则乱,对阿塔海将军几多误会,所以就想摆个席面,向他赔个不是。"

本来还在无聊喝茶的阿塔海,闻言惊得瞪大了眼。

"你要向我赔不是?"他指着自个,猛一拍掌,直嚷嚷,"那你早说啊,害得我苦苦想了大半日,最后还去叨扰了殿下!"

主座之人眼风淡扫过去,"把嗓门收收。"

阿塔海当即将高嚷声刹住,瓮声瓮气的小声补充了句,"以后有这样的事,小陈夫子你早点说明白,别拐弯抹角的,咱心里头嘀咕的慌。"

陈今昭端茶微笑不语。

都说了要请他喝酒,这话难道她说的还不明白!

姬寅礼从她面上收回目光,凤眸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过多会,刘顺带着人端着酒菜摆上了桌。

一桌子席面丰盛至极,琉璃壶里的酒汁清澈剔透,自壶口发出清冽的酒香。

陈今昭先行提壶起身,仔细给旁边主座之人斟满酒后,又俯身过去给阿塔海也斟满了酒。

"今日当着殿下的面,我向阿塔海将军郑重赔个不是。"端起酒盏,她先朝主座人举杯以示敬意,而后对上阿塔海,诚心诚意致歉道,"为我前些时日的鲁莽与不善之言,向将军道歉。确是我的不是,未弄清全貌就下了定论,又因关心则乱,对你持有极大的偏见,暗地里还说了你不少坏话。是我狭隘了,实在惭愧,这杯酒敬上,万望见谅。"

阿塔海瞪起铜铃般的眼,"你竟还背地里说我坏话?"

陈今昭眼睛扫过他钵大的拳头,忙不迭发誓保证,"就说了两句,绝对没有多说!"

阿塔海气的胸膛起伏两瞬,大着嗓门问:"那你都说啥了!"

陈今昭不期对上主座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光,赶忙将视线移开。

"没,也没说啥,就嘀咕你个头高,身板壮,人不是好惹的,宰人嘎嘎厉害。"

"呃……"阿塔海张嘴呃了半会,摇头,"我不信!你这明明是夸人的话。"

"哦,还有说你性情暴躁。"

"咱们武将谁还没个脾气!没脾气那是孬种,囊囊的狗都看不上他!"

"对对对,是当时我鸡蛋里挑骨头,不讲理了。海兄你大人大量,可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阿塔海重重哼了声,举杯起身。

"咱们是有心胸的人,不计较这些小事。"他轰轰的拍两下胸膛,"不过,以后有啥当咱面说,不许背后嘀咕咱!"

"自是当然!"

陈今昭朝他举杯,"愿以此酒致歉,聊表歉意!"

两人碰杯,饮尽。

不等阿塔海将空酒杯放下,她又提壶给他斟满了酒。

"还有小妹一事,我也想跟海兄一并说清楚,省得你心中存有芥蒂。"她看向对方在短暂怔住后,又有些不自在的脸膛,坦诚道,"小妹年岁小,不知事,又被家里宠的太过天真,所以处事方面会有不当。与你之事,她并未戏耍之意,只是想法过于幼稚简单。"

"我……"

"也怪我从来只觉她还小,以前也是想着给她招婿,所以未曾教导她该如何守礼守矩。现我已将她约束在家,来日也会专门请嬷嬷教导她,断不让她再出现这般的过错。"

阿塔海顿时窘得脸膛黑红。说来这事他也有错,不该偷偷找人家妹妹说话,此事做的很是不地道。

"是我的错,你莫怪她,她……"

"这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多学些礼仪规矩、管家技能,毕竟深门大院里的讲究多。如此来日她也好管理好内宅,让夫婿只管在朝堂拼前程,不必有后顾之忧。"

陈今昭再次端起酒盏,"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身为哥哥也只能成全。海兄前程大好,人也威武仗义,来日必有贤妻相伴。此桩小事,还万望你忘了罢,就权当是过眼云烟,莫要耿耿于怀。"

阿塔海苦笑了下,端起酒杯。

"咱是有些遗憾,不过殿下说的是,咱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来,饮了这杯酒,往事都过去了!"

陈今昭控制着自个的目光尽量别往旁侧看,举杯与阿塔海碰过,道,"饮尽此杯酒,你我今日一笑泯恩仇。"

"干了!"

"干了!"

亮了杯底,两人笑着重新落座。

主座之人无不欣慰道:"话说开了就好,你二人皆是我看重的心腹爱臣,莫要因小事生了龃龉。"

左右两人或抱拳或拱手应是。

姬寅礼持起了筷,示意,"别光顾着说话吃酒,菜都要凉了,快吃罢。"

珍馐美味,丰盛又可口。

有几道菜做工复杂,材料珍贵,非是清风楼的菜色,明显出自宫中。

阿塔海吃的最为开怀,甩开膀子吃酒用菜,不时大赞这道菜或那道汤味道极好。当然也少不了劝陈今昭喝酒,光吃菜不喝酒有什么趣味。

陈今昭倒是想喝啊,可每每要去摸那酒壶,就能敏锐的感到旁侧扫来的目光。

面对阿塔海的劝酒,她无奈下只能佯醉摆手,示意自己酒量低浅。换来对方好一阵埋怨,道她酒量这般浅,还好意思请他来喝酒。

"诶小陈夫子,我咋听说你白日里跟人打架去了?"

席间,阿塔海突然扯了嗓门问了句,去抓酒壶的同时,牛铃般的两眼上下扫她一番,"你这身板能打赢吗?"

陈今昭刚搁了筷,正拿帕子擦拭唇角,冷不丁听他这般一问,脸色都要僵了。

"我那是去寻人理论去了!"她不敢朝旁侧看,怒视那一手抓羊蝎子一手抓酒壶的阿塔海,"文臣的事情,你们武官不懂,快吃你的罢。"

阿塔海瞥眼她那单薄的躯膛,撇撇嘴,"说了还不爱听,你也就能跟那弱鸡仔的文官们,打得有来有回了。小陈夫子,你这身子板得练练啊,光长张脸,身子板不够,那可不会讨家里娘子欢心的……"

"吃醉了酒,你净说些浑话。"声音自主座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姬寅礼搁了筷子,持帕擦着手,笑着扫他一眼,"你倒是像能讨家里娘子喜欢的,但你有吗?"

阿塔海顿觉吃到嘴里的羊肉好噎,甚苦。

他倒是想说却没敢说的是,他没娘子,殿下不是也没有。

刘顺又端了几壶酒进来,躬身放酒壶到桌上时,余光瞧见殿下朝他不咸不淡的扫来一眼。退出雅间后不久,他再次趋步入内,匆匆至阿塔海旁迅速耳语几声。

阿塔海惊道:"章武找我?"

"是的将军,不知章将军有何急事,派人过来传话,让您速去他家中。"

阿塔海立即站了起来:"殿下……"

"去罢,看看何事。"主座之人挥手。

"那末将先行告退!"他又看向对面,"小陈夫子,恕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陈今昭拱手,"你的事要紧,咱改日再聚。"

阿塔海刚离开,刘顺就带人迅速的将桌面收拾妥当,陆续端来了盛满酒汁的琉璃酒壶,摆了满桌。

那一桌子的酒壶,看得人眼皮子都直跳。

刘顺很快就带着人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雅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姬寅礼胳膊撑着扶手,半倚着靠背随手朝桌面一指,笑容随和,"刚见你席间似有所顾虑,喝得不大尽兴。这会你放开了喝,喝个痛快。"

他面上带笑的慢说着,但她从对方眸里没见到丝毫笑意。

"殿下哪里的话,我今日主要是来给阿塔海将军道歉,顺便解开误会,非是为吃酒而来。"

"竟是如此?倒是我误会了。那这般,就权当我今夜,专程为吃酒而来。"他俯身拎起酒壶,给面前两空盏斟满,"不知陈大人能否给在下个薄面,与我举杯喝个痛快?"

满桌琉璃壶折射的细碎光芒,晃得陈今昭眼花。

她呆望着数不清数目的酒壶,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恍然记起那回被他灌醉的经历。

好似也是这个雅间,好似正是这个位置。

心中浮起个念头﹣﹣这清风楼果真有毒,克她!

而旁座之人,已经将斟满酒的酒盏塞到了她手里。

"来,我的陈大人,举杯。今夜,吾二人不醉不归!"

第107章

"宝一对。"

"二红喜!"

"三元及第。"

"四季发财!"

清风楼外月色如水,楼内觥筹交错。

陈今昭看着此回合他出的拳头,暗喜的收回自己舒展的手心,赶紧提壶给他空盏倒酒。

先前见他非要与她拼酒的架势,她自知躲不过,遂想着,与其一杯杯的与他对饮,还不如划拳赌概率。毕竟她又不是疯了,哪敢与他一杯杯对饮较酒量。

或许是她今夜有些幸运在身,小一刻钟下来,虽两人各有胜负,但总体说来,竟还是她赢面多些。

"殿下,请罢。"

酒倒得有些满,颤颤巍巍的酒汁,好似下一刻就要满溢出来。她双手稳当扶着防洒出来,小幅度推着酒盏到他面前。

姬寅礼散漫的倚在扶手上,眼眸挑了眼满载的酒汁,又看向她那被烛火映着的侧脸。

"何须如此麻烦?"他好笑道,屈指叩了下琉璃壶的壶身,"索性拿壶对着我灌,如此岂不来的爽快。"

陈今昭干笑了声,"殿下又在说笑了。"

他却朝椅背后仰了身躯,泛着酒意的嗓音,懒散,微哑,"我这会有些不胜杯勺。未免手颤酒洒,负卿一片美意,不如这杯就由你亲手来喂。"

陈今昭还能如何,只得端着酒盏送去他唇边。

酒汁太满,即便她足够稳妥小心,清透的汁液还是自杯盏边缘溢出来,沿着手背淡青血管蜿蜒而下。

因为要喂酒,所以她起身朝他倾身了半许,两人由此距离拉近,她微垂的衣袖似有若无的拂过他的脸侧。

姬寅礼低头,就着她手的力道,饮尽美酒。

仰脖饮酒之时,他却抬起了眼尾,侵夺似的视线直直定她面上。

灯影摇红,疏落的灯光氤氲在这方室内。

陈今昭被他强势的目光盯得无处可藏,微微将脸侧过,眸光亦垂向旁处。

酒尽杯空,她刚欲收回手重新落座,却冷不丁被力道攥住腕骨,下一刻手背处一阵滚烫。

重重吸吮过后,舌尖卷走了残存的酒汁。

陈今昭终于得以再次落座,手指不太稳当的将空盏放回桌上。此时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处醒目的红痕。

姬寅礼单手解了两颗襟扣,抬掌笑说,"来,咱继续。"

"七巧。"

"八匹马。"

"九连环。"

"满堂红。"

他持壶倾倒了酒,握着酒盏递向她,"到你了,陈大人。"陈今昭双手去接,却被他给躲了过去。

"礼尚往来,这杯由我来喂你。"

着她湿润的唇瓣含住杯沿,小口吞咽着酒汁,他眸色转深,忍不住轻抬她的下颌,灼灼盯着她被酒意弥漫的氤氲眸子。

接下来,陈今昭的好运似乎离体而去,一连五杯,全是她的场。

酒喝的急,难免有些眩晕。

她手撑额头闭着眼轻喘着缓缓,这会觉得脸颊有些热,手脚也有些虚软,感觉自己应是有些半醉了。

这杯酒亦是她的场,她本想缓下再喝,但对方却不肯给她缓和之机。

冰凉的杯沿已经抵到了唇缝间。

她刚要认命的张口喝下,唇边的触感却突然消失。

诧异的睁眸去看,就惊见他兀自举杯仰脖,正在她诧异他竟肯大发慈悲时,却见他突然起身朝她覆来。

高大的身躯凌驾于她的座椅前。

他手撑椅背,将她牢牢桎梏在椅座上,另只手拢扣住她后颈,迫她仰颈之时,他低头重重压下。

清凉的酒汁,以势不可挡之势渡向了唇齿。

她几番吞咽,他却不甘只赠予,开始凶烈的攫取回报。

重吮,复吸,不遗余力的将剩余残汁卷入喉舌之中。

陈今昭满面绯红,喘着不规律的气音,捂胸缓了好长时间,方觉得呼吸通畅起来。对方攫取太过霸道,压根不容她呼吸,刚有几瞬她都觉得眼前都在发黑。

"殿下,今个就喝到这罢……我,我着实不成了。"

"素问陈大人酒量惊人,竟还有不成的时候,莫要谦逊。"

他亦有些气息不稳的笑说,说话间抬手又揭开了两颗襟扣,拉开了些衣领,露出布满热汗的脖颈。

"说好了不醉不归,焉能食言。"他持壶倒酒,"难得有机会一醉方休,便喝个痛快,也省得你总想着呼朋引伴,与人喝得天昏地暗。"

"殿下真是冤枉我了……"

"与人喝酒,是冤枉了你,与人打架,亦是冤枉了你。"

他笑说,慢条斯理挽了衣袖,"对,都是孤的错。来,吾二人继续,你要能撑到天明,孤就高看你一样,都算你对。"

陈今昭脑袋嗡嗡作响,要喝到天明,那不得喝死她。

"伸手。"

她捂着脑袋痛苦摇头,坚决不肯再与他划拳。

见她还敢拒绝,他眼尾轻挑了下,声线浸了笑意,"还敢拒绝孤?不怕孤罚你?快些伸手,你我继续。"

"殿下,天晚了,咱还是改日再喝罢。"

"你要不肯划拳,咱们就对酌。"

眼见他真的端着酒盏送过来,她身子连连后仰,手胡乱撑着扶手站起了身。"殿下,我真的要回去了,明个还得早朝呢。"

姬寅礼屈膝靠着座,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瞬的盯在她身上。

看她面容潮绯,看她眼眸水润,亦看她气息微喘。

他喉结缓缓滑动,心里似是蚀骨的痒。

陈今昭感到他下压视线里的危险与压迫,忙不迭的告退,"殿下,时间真的不早了,我得早些回去歇着了。待改日,我再殿下赔罪。"

用力揉了揉发昏的额头,她趁着此刻还勉强保持清醒,待出声告退后,就虚着脚急不可耐的往房间外走去。

姬寅礼坐在椅子上,视线紧紧攫住对方离去的身影。

灯影朦胧,暧昧昏黄的光线笼罩在她纤柔的背影上,勾勒出让人心荡的轮廓。她酒意迷濛,脚软步虚,手心扶着案沿趔趄着离开,鬓边散下的几缕发丝凌乱摇曳在脸颊、颈侧。

他抚案起了身,掌心抚上了腰封。

陈今昭的指尖尚未触及到房门,腰间就从后横上一条赤膊。等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带到屏风后的软榻上,扑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要往哪走?"他撕扯开她衣裳,动作粗鲁,但语声却低沉缠绵,"天黑路滑,便在此间留宿罢。"

陈今昭认命的闭眸轻喘。

早在吃酒时见他那副情态,她便知今个大抵是推脱不了。

如今见他果然阻了她离去的路,倒也不是那般意外。只是他眸色沉沉的纵情欲念,与此刻有些失控的动作,让她难免心慌。

"殿下,你千万慢些……"

"放心,我省得的。"

楼外夜色深沉,楼内灯影迷离。

软榻周围是几重锦绣帷幔,软缎如云,层层叠叠的轻垂于地。其上以金线暗绣蟒纹,明显是宫制。

此刻帷幔随榻间人的行事晃动摇曳,暗绣蟒纹在朦胧的灯影下忽明忽暗,宛如金蟒款摆遨游在粼粼水波中。

离破碎的喘息传出帷帐。

手指倏地死死抠住他的肩臂,她睁眸深喘,眸里有水光涌动。

"坚持不住与我说。"

他声线喑哑,腰身肌肉绷紧,但力道把握的很好。

行毕时,他用力抱紧了她,一遍遍抚着又热又软的身子,抚她微颤的脊背,让她慢慢缓和下难熬的劲。

盯着怀里那张红潮冠绝的面容,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激荡,当真觉得人生无限满足。

这一刻,他甚至感谢上苍,将此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今昭再次醒来,已经在家中。

外头天光大亮,显然已经过了早朝的时候。

据长庚所说,昨个临近天亮时,那位千岁将她扶抱上了马车送了回来。还道是竟是直接送她到家门口,全家人打开院门见到他人,全都惊了一跳。

陈今昭扶额叹息,这都是些什么事。

临近年关,朝中的事多了起来。

陈今昭也开始忙碌,准备述职奏章、贺岁表文、还有屯田司衙门的档案清点、银钱清算、属吏考核等等,诸多事情一概压下,让她近些时日忙的脚不沾地。

家里也忙了起来,准备一干用的、吃的,统统打包起来。今年他们一家打算去温泉庄子上过年,新年新气象,也望来年有个好开端。

她打算待除夕夜前日就带着全家前往庄子,这日朝廷例常放年假之日。她亦打算在庄子多住些时日,待到上值时候再回来。

过了两日,她在昭明殿里跟他提了此事。

"去庄子过年?"姬寅礼将养身粥推她面前,闻言沉吟些许,方不大赞同道,"今年雪大,若赶到大雪封山的时候,你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待到年后再去也无妨。"

陈今昭遂解释道:"我打算在庄子上小住段时日,待到上值时候再回来。"

殿内的气氛一下落了下来。

姬寅礼不咸不淡的看她一眼,"你明知,年前年后这段时日,我抽不开空离京。"

刚舀了勺温粥要送入口中的陈今昭,面色刹那滞住。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甚是震惊,对方竟还想着跟她一同去?

想着他随她一家同去温泉庄子的画面,她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

"京郊又不是只有一处温泉庄子。"似瞧出了她的为难,他沉眸笑说着,直接从她手里端过粥碗,舀了勺送她口中,"年后第三日,我堪堪能抽出空来。"

"当然,你若不欲我去,可明说。"

他掀开眼皮看向她,笑容一如往常温煦,"陈今昭,你想让我去吗?"

第108章

除夕前一日,陈今昭带着全家坐上马车,赶往郊外的温泉庄子。因为人多,加上要拉日常用物,所以她就让长庚租了两辆大些的马车,一辆拉人,一辆拉物。顺便,也从骡马租赁市雇了个马夫赶车。

此行她将家里西厢房的两宫女也一并带上。

在请合适的教养嬷嬷来之前,她暂请这两女安排课程,教导稚鱼相应的礼仪规矩。为让她们用心教授,她按照市面上请教养嬷嬷的价格,每月给她们发俸禄,当然她也会按时检查稚鱼的学习成效,若察觉成效不达标或察觉对方敷衍了事,她亦会从俸禄里按比例扣除相应银钱。

为此,两女教起课业来十分卖力积极。

就算平日稚鱼想躲懒,都寻不到空隙,因为两女火眼金睛的将她盯的死紧,唯恐月底自己的俸禄银子飞了。

除了带了两女,她还将她整理的,要教授稚鱼的账目课程也带上。她大抵就只剩初四之前这短短几日空闲,稚鱼不趁此机会跟她学些管账知识,还要等何时。

想躲懒,那不成。

岁末天寒,天空又飘飘洒洒的下起了雪。

天地间银装素裹,给年关衬了几分年景。

马车厢内点了个小火盆,一家人抱着暖手炉围在火盆前,你言我语的说着去庄子后的畅想,欢声笑语不断。

当然,众人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自打那夜她被人送回来后,家里人就多了这副模样,纠结难言,讳莫如深,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

陈母与幺娘对那个男人的身份,大抵有些清楚,应就是今昭所言的那位上官。至于他二人的关系,虽谁也不曾明面点破,但她们心里都隐隐清楚。

最不明所以的就是稚鱼了。

那夜恰巧她觉浅,所以在她哥回来时,她也急急披了衣裳出来。故而,就见了那位所谓她哥的上官,送她哥回来的一幕。

这本来应算是正常的事,但不知为何,她总觉那一幕格外的怪异,却又说不出哪怪。

那夜,但见那位上官扶抱着被斗篷遮掩严实的她哥,淡淡笑着立在院门口。见他们家里人出来,他不轻不重的环视一周,微微颔首,虽未言未语,但周身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哥则瘫软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似是熟睡了。

她总觉得,两人似乎靠的有些近了。

可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稚鱼很快抛开这些杂念,又与两宫女窃窃说着小话。

"表兄。"

陈今昭捂着手炉正倚靠着车厢壁出神想着事,突然听闻旁边人细微的唤声,就下意识偏过脸来。

"有事吗,幺娘?"

"我……表兄,我瞧着那夜送你回来那上官……似是,不大好相与。"

讷讷说完,幺娘将脸低了下来,不敢抬起来。

本来还有些嘈杂动静的车厢里,刹那可闻落地针声。

陈母本来是在编着络子,闻声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目光紧张的看看陈今昭,

又看看幺娘,嘴唇动了又动。

两宫女本来与稚鱼叽喳的说着话,乍然闻言,顿时惊恐交加的看向出声之人。两人皆小脸煞白,只恨自己刚才没捂耳朵,干嘛让她们听见这般要命的话。

陈今昭知道家里人总有一日会憋不住提起那人,但如何也没料到,第一个提起的竟会是幺娘。

怔了好一会后,她敛了神色,直直看向幺娘正色说道,"以后涉及到那人之事,莫要再提,再问。只需记着,我们的日子可以过得安稳就成。幺娘,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不必操心。"

半晌,幺娘方回了个颤音,"好的……表兄。"

接下来往温泉庄子去的这一路上,车厢内安静了许多。

陈今昭靠坐在车厢壁上,在外头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中,缓缓垂下眼帘。

早在决定直面来日之路时,她也第一回正视了与那人的关系。

从前对两人这般脱轨的关系,她从来是回避的、逃避的,只觉宛如泰山压顶,压得她完全没有伸手反抗的余地,只能闭着眼过一日是一日,完全不敢睁眼正视一分一毫。

那夜过后,她开始逼着自己直面两人这段关系,不再回避,不再畏缩,细细思量,决定日后之路。往昔那些消极的逆来顺受的应对,一年还好,两年犹忍,然十年、二十年呢?难道一直这般终日战战兢兢、委曲求全?

若他一直不肯放手,莫非她真要一直这般憋屈忍耐,了此残生?她深知自身之限,她做不到。

所以闭目塞听,一味逃避不可取。

而正视这段关系后,跳出原先的局限桎梏,她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容易就发现他待她着实非常。诸多破例之举,无论来日如何,目前看来皆是情谊昭然。

故而,她想,她或许可以在他的底线上,放松两分。

但在他面前完全放松,她还是不敢为之,毕竟他到底是能一言定她生死的上位者。因而左思右想下,她决定日后面对他时,可减三分忍让,少三分惧怕,落两分尊敬,多两分自在。

譬如前日入宫请求去往庄子过年,就是她的初步尝试。

若放在从前,她惧于他的威慑,可能在他明确表示不同意时,就会妥协下来。但那日她没有退让,坚持表达了自己要年前离京的想法。

最后结果显而易见。

他虽心情不虞,但还是依了她。

但她同时也应允了他,初三夜里就与他一道去皇庄,共度上值前的剩余时间。

陈今昭不由轻轻舒口气。

这般就好,各退一步,都能给彼此喘息的间隙。

温泉庄子离京都不算太远,出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刚下马车,就远远闻到了硫烟的气息。一抬头就见到了覆着新雪的青石小径尽头,一方池子升着蒸腾的水雾,与上空飘洒下来的飞雪交织,形成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稚鱼欢呼了一声,开心的就朝池子的方向欢快跑去。

后面两宫女急急在后面追赶,边追边急喊:"仪态!注意仪态!"

陈今昭无奈笑笑,抱着小呈安往庄子的方向走去。

庄子建了两进式的房屋,里面有假山有花园,还有游廊有拱门,屋子林林总总有十数间,比之永宁胡同的房子,不知大了凡几。

小呈安趴在她肩头,看着后面长庚抱着长弓,背着弓箭,不由亮晶晶的眼眸问,“爹爹,来这还要打猎吗?”

陈今昭颠了颠小肉墩,笑着回应,"待雪大些,可以在周围打几只野兔。不过不能走远,防止有大野兽。"

"我也想去捉兔子!"

"行啊,但不能乱跑,要听话。"

"小呈安一直很听话的。"

"真乖。"

么娘跟在旁侧给呈安整理了下兜帽,看着两人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心口那颗彷徨不安的心这才稍有安定。

温泉庄子这里岁月静好,而宫里却是兵荒马乱。

岁末年初这几日,朝廷重臣赶场似的被宣召入宫,接收上头下达的政令、见证封印大典、受赐新年祥符、以及草拟来年的《新年诏》等等。

最忙的莫过于公孙桓,岁末刚在渡口送别了南下的江莫,还没来得及伤感离别,就被分配了诸多政务。

连着几日,他吃住都在上书房,手里的笔杆不曾停过,挥舞的几近冒烟。

他也不知他们殿下赶什么时间,赶的他是笔也冒烟、嗓子也冒烟。甚至殿下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正月首个辛日前完成就足矣的事,他却偏赶在这短短几日完成,生生将他自个累得眼底都冒了青黑。

刘顺也没得好,近年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生生在这几日给熬没了。本来挂了点的肉的脸,再次变回了皮贴骨的寒碜样,自己照镜子都觉得瘆得慌。

初三这日傍晚,两扇朱漆宫门大开。

马蹄踩着旧雪,如离弦的箭冲出宫门。守卫持戟单膝跪地,山呼千岁声尚未落,黑色骏马已载着玄色挺拔身影绝尘而去。近百护卫骑马紧随其后,轰隆的马蹄声如雷,长久响彻在京城的上空。

过了好一会,又有马蹄声从宫道的方向传来。

原来是刘顺驱车带着人、带着用物出宫,饶是他紧赶慢赶,还是被远远甩在后头。待他出了宫门急急朝远处一瞧,前头主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

冬夜深沉,黑色骏马被勒停在庄子前,扬蹄嘶鸣。

陈今昭早在远远听见轰响的马蹄声时,就开始穿戴斗篷,准备出去。

家里人要送她出门,被她婉拒了。

么娘怔怔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看着对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被敲碎。

披着玄色鹤氅的高大身影立在庄子前,刚要抬手敲门,就见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门前两侧石灯光晕昏黄,穿透薄薄的夜幕,映照出门后那张眉目莹莹的清美脸庞。积雪皑皑的隆冬,笼罩在朦胧夜灯下之人,皎如皓月,如梦似幻,看得人心跳有刹那失衡。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来,似要确认近在咫尺之人真实存在,又似要将这仿佛虚渺的遥不可及之人牢牢攥入掌中。

"殿下。"

对方的唤声将他从不安的虚幻中拉了出来。

姬寅礼定了定神,朝她伸了掌心。

陈今昭绷直的后背微不可查的松懈下来。

刚他那一瞬冷鸷凶狠的模样,着实让她惊了下,在他朝她伸手似是抓来时,她都差点以为他要撕碎了她。

在他低垂看来的目光中,她从斗篷里伸出手,搭在了他上抬的掌腹中。

他收缩了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攥住,而后牵着她一言不发的疾步离开此处。

陈今昭猜不透他的心思,一路上频频朝他面上望去,不知今夜他情绪为何如此有此反常。

凛冽的寒风自北向南,带来远处山林夜枭的鸣叫声。

青石路径两旁石灯无声矗立,散出的光线随着人的疾速经过,光影交错的打在人面上,晦暗不明。

黑色的高大骏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无聊打着响喷。

不远处,面色冷峻的皇家护卫们候在马侧,整肃无声。

陈今昭被他一路牵着来到黑马前。

他的步子极大,又疾,她近乎是一路小跑的跟着,待终于来到马前,已然气喘吁吁。

姬寅礼翻身上马,而后俯身捞过她腰身,不由分说的抱人上马。

敞开鹤氅,他将她严严实实的包裹在身前,不等她反应,就扬鞭疾喝:"驾!"

皇庄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小型皇家宫殿。

这里常年有宫人在打理,管事的早早的就大开了宫殿门,带人在外头候着。远远见着一行人驾马而来,他们齐齐退向两侧,伏地恭迎。

黑色骏马长驱直入,踩着平坦整洁的青玉石砖,直抵庄子深处的温泉池子而去。

池子氤氲着白雾,在错落宫灯的映照下,宛如蒙着一层轻薄的暖黄帷幔。池边凌寒绽放着红梅,虬枝旁搁置着紫檀木案,上面陈设着一应茶具及些书卷。周围不远处是覆着白雪的松林,再远处宫墙隐约可见,朱漆廊柱在夜色中延伸向庭院深处。

玄色鹤氅与孔雀蓝斗篷委顿于地。

池边凌乱堆叠着衣物,通犀金玉带半挂在了红梅虬枝上,细棉做成的素白里衣,也浸湿在温泉池子边缘的石阶上。

水面荡起了涟漪,搅碎了一池泉水。

陈今昭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他堵了回去。

他按着她的肩抵在池壁上,弓着腰身,不予余地得吞没身前人所有气息。直待他尽数抵进,终于得以将人完全占有,这方将人松开些。

她仰靠在池壁上,大口喘息,宛如死去了一回。

"冷不冷?"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之人,这会终于开了口。伸出臂膀环住她露在池面的细肩,他也没急着动作,就这般搂抱着人紧拥着,相互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陈今昭听他终于开口说话,面上神情也恢复了如常,不似来前那般晦暗不明的幽森,提紧的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实话说,这一路上,他这副异常模样着实令她慌得很。

"不冷。"她尽量放松,缓和着身子里的异常感觉,关切问他,"我瞧殿下甚是憔悴,可是朝中事务繁多?"

他低头又吮吻起她湿滑的颈侧,嗓音含混不清的应了声。

很快她无暇他顾,因为身前高大身影再次欺近,轻抽缓抵,逼得她仰面咬齿喘息不止。

姬寅礼抱着人,阖眸深喘口气,于此时此刻拥着人在怀,方觉得胸口深处那股隐约不安焦躁之感,得到了安抚。

至于她的问话,他无法回答。

要他如何跟她说他的思之如疾,他的惶惶焦虑。

他平生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如此的思念一人,思她之情宛如野草般疯涨,让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

思她的沉静温柔,也思她的倔强固执,思她的张扬意气,也思她的柔软脆弱。同样的,他亦思那温软的身子,潮红满面的动人风情,寒衾孤枕的夜里,每思一分,都觉得这深夜分外难熬。

她的一嗔一喜,一怒一悲,不知不觉已皆深刻入他骨。

缺了她,他心头好似短了一处,如何也补不全。直待此刻彻底将人占有,方觉得人是属于他的,心头缺少的那短处也被弥补完整。

池水激荡,许久未歇。

满池倒映的红梅被搅碎的不成模样。

最后之际,姬寅礼抬了她潮绯的面庞,指腹按着她湿润的眼角。

"我一日也离不了你。"他嗓音沉哑的不成样子,漆黑凤眸里翻涌的是欲,是贪,是满足却不餍足,是近乎无法遏制的渴念之火。

"陈今昭,我恨不能吞了你!"

声音落下,他将她重抵向了池壁。

陈今昭一瞬间虚软脱力,抠进他后背肌理的指尖,也无力擦过他的肩臂滑落下来。

他捉了她的手捂在他急遽起伏的胸膛上,抱着人在温热的池水中转了个身,仰面躺在池壁边缘上。

有夜风穿着庭院而过,吹得不远处的松柏哗哗作响。

池面激荡的涟漪慢慢恢复平静,凌寒绽放的红梅重新在池水中凝聚成型。

待一切平复,姬寅礼手探水下给她抚揉着腿骨酸软处,低眸看着她,柔声缓语,"几日未见你,我难免有些失控,你可还好些?"

陈今昭缓了好久,方有力气勉强回他句,"我明个,怕是要起不来了。"

"我的错,待你好些,要如何罚我都使得。"

他低笑一声,躯膛微微震动,手也抚上了她披落肩背的发,指腹细细穿梭在湿漉的乌发之间。

"朝宴,以后莫要再离我太久,我忍受不了。"

陈今昭忍不住抬眸道:"殿下,不过几日而已……"

"几日也太久。"他垂眸对上她的眸光,似玩笑道,"我是恨不能让你,一刻也别离开我。"

陈今昭动了动唇,很想说,那把她栓他腰封上、栓他金玉带上得了。

移开目光,着实不想回他这话。

她目光不期落在池边的衣物上,然后就冷不丁见到,自锦衣边缘处露出的半截青玉笛子。

饶只是半截,但那极为眼熟的玉笛,让她眼眸都睁大了。

这会她只觉浑身虚软都短暂消失了,撑着他躯膛起身,扒着池壁边缘就要伸手去勾那青玉笛子。

姬寅礼起先不明所以,但待他见到她所勾之物时,顿时更变了脸色。

他急忙要伸手先一步拿过玉笛,可对方动作更快,已经将东西牢牢握在了手里。

"殿下,这!"

陈今昭震惊的看看玉笛上陈旧熟悉的刻痕,再看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她的玉笛!她再确认不过!

关键是这玉笛是衣冠家里,"她"的陪葬之物!

"是这般,当时去乌成县查你身份,自少不了开棺验尸……"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当时的情境,对她解释为何要开"她"的棺,同时也从她手里拿过玉笛,指腹轻抚着其上的刻痕。

这个解释,陈今昭是信的,可关键是,拿着玉笛一直带在身边作何?那是陪葬之物!

似是察觉她所惑,他不在意的又解释道,"那些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并不避讳这些。再说你不是好生生的在这吗?"

轻抚着笛身,他笑说,"说来也怪,这青玉笛子我打眼一瞧,就甚是喜爱。你也知西北边境苦寒,平日闲暇时候,将士们大抵也只有吹吹笛子打发时间。与其让它空置在棺中,还不如物尽其用,让它陪我打发些时间。"

说着他将笛子横起,吹了小段《将军令》。

笛身激昂,有大漠孤烟的雄浑,也有将士出征的壮烈。

陈今昭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才情,平日里见他不是处理朝政就是征战沙场,还以为他只会执笔或拿刀。

两人在池中相拥着说了会话,而后他就起身披了警衣,抱起她就要往寝殿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他突然退了回来。

眸光朝池子边缘石阶处扫去,那里,一件素色细棉里衣随水面飘荡。浸湿的衣料上,隐隐浮现出月白线勾勒的暗绣纹路。

暗纹隐隐约约,被浸湿后却分外明显。

是株相依相偎的并蒂莲。

他眯了眸,黑沉的凤眸刹那森冷噬人。

第109章

宫灯幽微,雪覆重门。

帷帐低垂,隔绝了外头微弱的光线。

昏暗的榻间,姬寅礼倚着绣蟒纹引枕,寝衣襟口微敞,露出颈侧的旧疤。怀里之人已窝在他的肩头睡熟,均匀细微的呼吸扑在他薄薄的绸缎衣料上。

他搂着怀里人,却始终没有睡意。

自打在池边见到了那件里衣,他胸口就撺了团火。

他也不想生这无谓的气,但一想起那相依相偎的并蒂莲,喉间就似鲠了块骨头,堵得他有提刀杀人的冲动。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一切皆是此女的一厢情愿,陈今昭对她怕是压根无意,充其量也不过是视她为血脉相连的表妹而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实难容忍旁人对陈今昭的觊觎,哪怕一丝半毫,哪怕对方同样是个女子。

殿外的更漏声隐隐约约传来。三更天了。

他伸手将襟口扯开了些,朝后仰靠着长吐口气。

蝼蚁而已,他如此劝说自己。

他二人如今好不容易关系有所亲近,又何必因此蝼蚁而让他们之间生了龃龉。

不值当。

勉强敛了周身凛凛杀机,他阖眸暗想,就将此女远远打发走便是。眼不见为净!

陈今昭一觉醒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床榻边搁置着红木托盘,其上整齐叠放着衣物,从里至外皆是崭新的。

她倒也没觉得奇怪,昨夜温泉池中荒唐一场,她的那些衣裳不是被撕裂,就是被浸湿踩脏,一时半会哪里穿得。

姬寅礼站在榻边套着外裳,抬手系襟扣的时候,目光往她轻微起伏的胸前扫过。

"该准备束衣了。宫制的更精细贴身,以后你的一概贴身用物,我来准备。"

陈今昭下意识看向自己胸前。

虽是起伏不算明显,但夏日衣裳单薄的话,还是会露痕迹,所以确是要开始准备束衣了。

"会不会麻烦殿下?"

"这话听起来不入耳,太过生分。"

陈今昭抬眸冁然一笑,"那就谢过殿下。"

大抵是为了应年景,天空又飘起了飞絮,覆压宫檐,雪拥金阙。池边寒梅映雪,红萼白雪,倒映在池水之中。

两人用完膳后就对坐在临窗暖榻上,煮茶赏梅。

"对了,你家表妹另嫁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陈今昭正饶有兴致的眺望远处,赏着皇庄的雪景,突闻对方问了与此番情境不大相干的一句。

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碗身,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殿下,幺娘在家里待着,不碍着什么的。"

这就是在此事上没做考虑了。

姬寅礼停了喝茶的动作,不轻不重的搁下茶碗。

"我说过,此女心术不正,莫要久留她。"

"殿下,稚鱼之事,她是有些私心,但也不能全怪责于她。即便她不瞒报,也改变不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稚鱼自己愿意。"

稚鱼之事,她早想明白,也早释怀了。

身处朝代的大环境下,稚鱼的想法很难不受影响,更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不出门。出门交际难免就要比较,攀比家世、攀比夫婿,若是低人太多,如何能不受人冷眼冷落。

稚鱼会忧虑、会担心,怕来日被人笑话,这都是正常的想法。所以她相信想外嫁是稚鱼自己的选择,非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怂恿成的。

况且幺娘也只是瞒报而已,焉能因此就严加指责她。

"世人皆非圣人,谁人能没私心?"隐隐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滞,她细语轻声的与他解释,"这些年她默默操持着家中事务,减轻了母亲大半负担,让我行走在外没有后顾之忧。她从来沉默寡言,不曾做过逾矩出格的事,所求也不过是能安身的一席之地罢了。"

"殿下,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了陈家的生活,且她性子又畏缩守旧,赶她出去怕会要她的命。"

为增加说服力,她又格外补充了句,"我从来视她为稚鱼一般。再说我与她皆是女子,而她所求不过一隅之地,当真不碍着什么的,请殿下莫要不容她。"

姬寅礼这一刻真想将那暗绣并蒂莲的里衣扔她脸上。

畏缩,守旧?简直就是笑话。

但他隐忍未发,亦如她所说,她与那幺娘皆是女子。

若是换作男子,他自有正当理由大发雷霆,将敢觊觎她的人或打或杀都可以,但换作女子,明知她二人不会有什么,他却拿此来发作,未免显得心胸狭隘,小题大做。

更何况,那女子还是与她有血亲的表妹。

"我哪里是不容她,只是觉得假凤虚凰,非长久之计。"

他到底暂忍下来,重新端起茶碗,指腹按着碗壁,"她能有个好归宿,你也能安心了。这样,我提前帮她相看着人家,保证替她寻门满意的婚事。你好生与她说说,嫁到荣华富贵不缺的人家里,又有真正的夫君倚靠,何尝不是件美事。"

陈今昭听出了他话里的强嫁之意,不由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若说她身份未暴露时,他容不下幺娘还情有可原,可如今他明知她是女儿身,与幺娘再清白不过,如何对幺娘还有这般大的敌意。

想了想,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了句,"此事我回去后会与她说的。不过她嫁不嫁,还望殿下能随她的意。她非我的所有物,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做不出强嫁之事。"

姬寅礼没再坚持,笑着应道,"成,就依你。"

抬高手边窗户望向飞雪漫天的庭院,他沉沉敛眸,遮住了漆黑凤眸中不达眼底的笑意。

殿外稍远处的配殿里,刘顺拿着火棍翻动着火盆,确认里头衣物都彻底烧干净了,这才指挥着宫人,将盛了大半盆灰烬的火盆端出去,找地方埋了。

接下来,在皇庄里度过的时日内,两人过得极为舒心。

抛开了诸多繁务与烦扰杂念,他们尽情享受着难得轻松的时光,或携手赏雪赏林,或临窗温酒赏梅,再或雪停后山林围猎,深夜时温泉沐浴。

有时候,他们也会对坐看书,偶尔针对书卷中的某一观点,会各自谈论想法。二人皆博览群书,才思敏捷,论事说理也有来有回,条分缕析,别有一番风流蕴藉。

也是与他深谈过后,她才发现与他谈话是件很舒服的事。他博闻强记,胸藏锦绣,无论与他谈古论今,纵论天下事,还是说些今古奇观,奇闻异谈,他都总能切中肯綮,言语间让人如饮醇醪。

知她骑术差劲,在天好时,他也会拉着她到皇庄的跑马场上,手把手纠正她骑马的姿势。

可能是她在此道上天赋有限,始终领悟不到他说的诸多要点,骑着那高头黑马总稳不住身子的东倒西歪,抓着缰绳也手忙脚乱。

每每见她这般窘态,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当真令她又窘又气。

当然,每三日一回的榻间行事也少不得。

随着两人此间次数的增多,她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攻势逐步加大。尤其是临近回京的那夜,他扣着她在榻间行了两回,腰胯有力,行事又深又重。

这一整夜他紧紧抱着她不放,连身子都不愿退出,沉沉的呼吸一直打在她颈边。

她不知这一夜他睡没睡,但她是昏沉的睡到了天明。

今岁的上朝时间定在了第一个辛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七。

比之往年,多了十日不止。

临上朝的前一日,他们便要回京了。

陈今昭自是要回自己的温泉庄子,随家里人一道回京。

临别之际,他抚着她的鬓发,指腹反复流连在她乌发间。

她能感觉他的眷恋不舍,以及一些道不明的压抑情绪。

"殿下,明个就上朝了,又不是见不着面。"

她能理解他的这番情绪。这些时日来,两人谈天说地,赏景围猎,相处的十分融洽愉悦。毋庸置疑,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两人的关系明显更近了一步。

小半月来日夜相对,乍然离别,连她心中都有些空落的不适感,更何况是正值待她情浓时候的对方。

姬寅礼没有言语。金銮大殿上的隔空相视,又哪及亲密无间的日夜相对?他要的不是与她隔着距离的见面,他要的是与她朝夕相处,朝朝暮暮。

"予你的新年祥符。"他从旁边托盘里拿过祥符递给她,面色如常的笑说,"朝中大员们皆有,自也少不得你的。"

陈今昭欢喜的接过。

受宫中赐予的新年祥符,从来是二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才有的待遇,没想到他竟也给她备了一份。

她捧着仔细打量,朱笔蘸金粉写的福字,字迹刚劲,大气磅礴。挂在家里堂屋墙壁上,也能让她家中蓬荜生辉了。

见她喜欢,他周身的沉抑气息去了几分。

"打开看看可喜欢?"

陈今昭闻声抬眸,就见他又朝她递了个香囊。

她接过打开,里面是支通体如墨的簪子。墨莲簪子光泽幽深,润似凝脂,通体刻有流云暗纹,观之宛如云遮皓月的乌黑冬夜。

从前他送的那支红玉莲花簪是女儿家的饰物,而这支墨玉缠莲簪,无疑是男子束发之物。

"那支红簪你戴不出去,那这墨簪你总归能常戴罢。"

在她低垂眼帘看墨莲簪之时,他伸手拔了她墨玉冠上原有的簪子,拿过她手里的墨玉簪替换上去。

"甚是相配。"他打量了几番,不由颔首赞道。

"谢谢殿下。"陈今昭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我未给殿下准备什么新年之礼。"

姬寅礼笑了起来,眼尾轻抬,"那你补给我便是。"

陈今昭在他面上细细逡巡,又抬着眼帘将他自上到下打量一番。暗自思忖着,回头或许可以给他雕刻个小像。

他按捺着愉悦由她打量,对她将送的新年之礼,也不由期待起来。

"这香囊是我旧物,你亦常带着罢。"

待她收了眸光,他将那空香囊挂在她的腰间,玩笑道,"就算样式老旧,你也不许摘。"

陈今昭这才将目光放在了腰间这香囊上。

香囊样式确是陈旧,但却是用流光溢彩的云锦制成,其上绣有缠枝的莲花,莲瓣初绽。

不用他直言,光看这莲花样式,她就知定是他所用之物。

诸多花卉中,他独爱莲花,她观他所用之物,是恨不得都以此花色来点缀。

"殿下放心好了,我会一直带着的。"

与他话别两句,她告辞离开。

直待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拢着鹤肇走向回京的马车。

各自回京的两人,皆是一切顺利。

永宁胡同陈家,今夜灯火早熄。

明日是年后首朝,陈今昭少不得要早些起身,前往宣治殿前,与京都文武群臣共观开殿、开笔大典。

她盥洗完,刚上了床榻躺下,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细不可闻的声音。

"表兄,你原先那件斗篷怎么不见你穿?"

陈今昭这方想起这茬。回京的这一路上,她光想着明日要处理的公务,倒忘了跟她解释此事。

"原先那件斗篷不慎泡了池水,料子糟践了,用不得了。"

她如是解释说,这也是他对她的说法。

不仅如此,她从上至下,从里至外的衣裳,都换了新的,他给的说法亦是如此。对此,她倒没多想,只当他是出身显贵,于吃穿用度上向来讲究惯了。

她自也可惜那件孔雀蓝斗篷。

里外都是用了好料子不说,还是幺娘一针一线做了几个月才完工,穿她身上甚是合身舒适。

在皇庄时,她跟他要了几回斗篷,想着拿回家想法缝缝补补也成。但皆被他回绝了,还不甚在意的跟她说,斗篷早送下人了,让他去哪寻去。

"是我不大小心了,白费了你几个月的苦功。"

"……没事。"

夜已深,陈今昭拥被很快入睡。

昨夜她被闹得太晚,今日又收拾东西,紧赶慢赶的回京,这会功夫当真是累困至极。

么娘无声的背过身面向墙壁,浑身发抖的默默垂泪。

手里攥握着枚发旧的平安符,她闭着眼感受着这枚符的存在,直到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才将平安符重新放回枕下。

陈今昭寅时起来时,就见么娘坐在床边低头缝补衣裳。

"怎么这般早?"她撑坐起来,拉开青色床帐看看外头天色,不免惊道,"你这几时起的?难道一夜未眠?"

"睡了的……我也刚起不久。"

屋内仅在临窗桌上点了半截蜡烛,光线昏暗的厉害,陈今昭见此,就将她手里缝补的衣裳夺过来,放置一旁。

"以后莫要如此,光线这般暗,眼睛都要使坏了。再说缝补衣裳也不差这一会啊,等白日无事了再做针线,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表兄。"

一切收拾妥当,陈今昭就披好天水碧斗篷踏上了马车。

今日的早朝注定是忙碌的。

宣治殿前,百官整冠肃立,待观完开殿仪式后,依序入殿,朝上位三拜九叩,恭贺新岁。宝座之人笑着受礼,并赐御酒三巡,文武群臣举杯共祝,日月昌明,百业俱兴。

接着便是执事内监高唱开笔诏书,群臣再贺。

仪式完毕,执事内监再次手持黄娟,宣读官员迁调之令。

陈今昭的职位没有变,有变动的是沈砚。

他从詹事府的少詹事一职,正式升调到户部,任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

直到过了午时,朝议方散。

散朝后,沈砚周围全是道贺之声。

"恭喜沈大人高升!"

"沈大人年纪轻轻就高居三品,前途无量啊!"

"恭贺沈大人荣迁新职,来日必能施展抱负,建功立业!"

"犬子下月大婚,不知沈大人可有时间拨冗前来做客?"

沈砚笑容温润,耐心的一一拱手回应,话语间滴水不漏。

只是在视线不期扫见正从人群外,正扶着被挤歪的官帽、不甘示弱的拼命往里挤的陈今昭时,面上恰当好处的完美笑容有些崩裂。

"借过!"

"麻烦大人让让!"

"我赶时间,烦请刘大人容我先来!"

"谢谢大人借过,感激不尽!"

陈今昭连喊带谢,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到了沈砚跟前。

这会她气喘吁吁,官服挤皱了,官帽的一边翅也被挤折了向下耷拉着。

沈砚瞧她狼狈模样,无奈扶额,"朝宴你这是急什么啊?"

"我当然急啊!"陈今昭道,"一会我得赶紧去工部衙署给我上官呈新岁贺表,汇报今岁政务规划,完事了还得马不停蹄赶往屯田司,接见属官拜见。这会功夫都午时了,再耽搁下去,日头都要西斜下沉了!"

沈砚无奈:"那你先忙便是,来日再跟我道贺不也一样?"

"那哪能一样!当日喜当日贺,怎么着我也得给你先道声贺。"

说着,她整冠肃服,朝他作揖施礼,朗声贺道:"恭贺泊简兄履新之喜!愿泊简兄日后仕途坦荡,名垂青史!"

他拱手回礼:"呈汝吉言,泊简不胜感激。"

道完贺,她就拱拱手告辞了。

沈砚本来还想叫住她,想与她说说年前时候提过的,央请他母亲帮忙牵线寻个教养嬷嬷一事,但此刻见其行色匆匆的挤出人群,想着对方此刻是真的忙,便将话止住了。

心道,待改日再与朝宴说罢。

陈今昭刚一出殿,就诧异见到刘顺竟候在殿门口。

她反射性的朝殿前广场看去,没见到四驾马车,又忍不住朝东偏殿的方向瞅了瞅。

"殿下已经去上书房了。"刘顺见她动作,便小声道了句,又跟她示意到旁处说话。

她不知这位刘大监这会寻她作何,遂满心疑惑的随他走到了僻静处。

"殿下让我传话给您,初月过了,就也不必再拘于三日过去一回。殿下说,让您每日下值后,只要当日没特别紧要的事,就来昭明殿寻他。"

陈今昭震惊的睁大了眼。

每、每日?!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刘顺,"你确定没传错话?殿下当真如此说?"

刘顺谦卑垂首,"奴才就一个脑袋,哪敢乱传话。"

今昭倒抽口凉气,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后腰。

她如今也不过是稍许适应,哪里受得了这般频繁的搓弄。

她又不是铁做的!

再说,要是频繁的去昭明殿过夜,哪怕再小心,她也怕很快就会露出行迹。届时,再蠢的人也能看出问题来。

"你……大监你还是回禀殿下,三日过去一回就挺好,次数多了,怕难掩人耳目。"她为难的对刘顺道。实话说,此番两人同在京郊温泉小住,她都怕会有人因此联想到什么。

刘顺也为难,他瞧着殿下不似能在此间事上妥协。

单说昨个夜里,殿下就在榻间辗转反侧了半宿,至于后半宿就干脆起了身,在外殿点灯批起了折子。

一直待今早上朝前,殿下脸色都有些几分难看,周身气压也低,昭明殿伺候的宫人们整夜都噤若寒蝉。

看出了他的迟疑与为难,她就又道,"这样,你再与殿下说,我的身子也得好好养养,成日来回奔波,我实在也是吃不消啊。"

第110章

陈今昭到底没如他的意,还是保持着三到五日与他相会一次的惯例。不过这段时日,她也常去昭明殿陪他用膳,偶尔也会应他假公济私之邀,前往上书房相见。这般往来,倒也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不满。

二人正在摸索着相处之道,这一月来,他们的相处就处于相对的平衡中。她虽未完全如他的意,但在慢慢学着回应些他的炽烈情愫,而他亦压制着强求,尽量适应着这样似远还近的相伴。

陈今昭觉得这般的日子就挺好,一切都趋于平稳。她的人生除了挤进一人外,其他的没有变动,一如往常,没有影响她过甚。

日子如此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但世间事往往瞬息万变,岂能事事如人意。

这夜昭明殿里,帐内情事初歇的两人相拥着喁喁细语,轻声笑语不时透出帷幔,隐约回旋在寝殿内。

"初见你瞧着品貌非凡,对你自是期许过甚,焉知你文章能做出那般?好生让我失望,能轻易饶你才怪。"

"殿下不饶就不饶罢,怎可搞起连坐来?那日左右目光幽幽袭来,当真让我无地自容。"

姬寅礼轻抚她肩头,笑了起来,"太初三杰的名声太响,行事又特立独行,不立崖异,不涉党争,这让我不免起了惜才之心。不过想用你们,自要先试试尔等成色。"

陈今昭枕在他雄健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想着如今他们三人虽各自仕途的方向不同,但无疑都是平步青云之态,确是都得到了他的重用。

"殿下乃是慧眼识英才。"

"不害臊。"他两指捏了下她余热未散的脸颊,喉间溢出低笑,"不谦逊,有违圣人之道。合该让你再去国子监里,重新将书再温一遍。"

陈今昭换了个舒服姿势,枕着他肩头,打着呵欠闭了眼。

"我主要还是夸殿下。"

"成罢,我便受你这夸赞。"听出她含糊语气中的困意,他提了寝被将她盖好,搂着她柔声道,"困了就睡罢。"

"殿下不歇下吗?"

"不急,我再等会,你先睡。"

帐内安静了下来,不多时就响起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姬寅礼半倚着床榻,低眸看着对方揽着自己腰身安然入睡,心中软塌成一片。他亦再次告诉自己该满足的,与其将人强扣在身边,却让她日夜郁郁寡欢,倒不如保持如今的相处状态,虽要饱受些相思之苦,好歹她人在逐步的亲近他、依赖他。

这样就好。

他搂紧了人,餍足的叹口气。

只要她的心肯向他亲近,他的诸般念头就可以压住。

夜已深沉,他收拾好情绪,刚要躺下来搂着人入睡,不期瞧见了耷拉在榻边的香囊,就探臂拿了过来随手就欲搁置在枕边。

可就在香囊拿在掌心的那刻,他动作停了下来。

自己保存十多年的物件,半丝半缕他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拿到手里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手感不对。

他将香囊举到眼前,凝眸细辨每一分纹路。

丝线、花色、走针,皆无异样,与从前一般无二。

定睛看了两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着脸抚上了香囊系带,慢慢扯开一一

香囊外表如常,但内里,却是满绣的,并蒂莲。

姬寅礼霎时眼前昏黑,随即雷霆大怒!

安敢如此!贱妇找死,安敢如此挑衅于他!!

陈今昭一觉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她狐疑的打开帷幔四下观望然后就瞅见远处光线昏暗的窗边立了个高大身影,背对着床榻面向着打开的窗户,不知朝外看着什么。

她忍不住裹紧了被子,心道怪不得一直觉得凉飕飕的,怎么大冬天的将窗户给开了。

"你醒了?"听到这边动静,他转过身来,抬步从阴影中走出,"起来收拾用膳罢。"

"殿下怎么起的这般早?"

"睡不下,就起来了。"

姬寅礼走到榻边,从揮木架上将她衣服递给她。

可能在窗边站了太久,他刚一靠近,陈今昭就感到他身上带来股凉意。

"刚瞧殿下怎么站在窗边,不嫌冷么?"

"想些事情而已。"

她往他脸上打量一周,见他谈兴不浓,便也不再多说。

穿戴齐整后,她四处找了一圈,却如何也找不到他送她的那个香囊。

"噫,香囊怎么不见了?"

"先洗漱罢。"

收拾妥当后,两人对坐用膳。

今日气氛明显不对,安静的有些异常。

陈今昭瞧他堪堪用过两口,就搁了碗筷,忍不住问,"殿下,你是不是有事要与我说。"

"等你用完膳再说。不急,你慢些用。"

他缓声回应,面色倒不见异常,语罢便撑座起身,大步回了内寝。陈今昭心中微微一突,竟还真有事要与她说。

接下来她心不在焉的用着膳,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一会他要与她说何事。瞧着今早这异常的氛围,恐怕事情会不大妙。

可她一时间也没个头绪,毕竟昨夜还好好的,不像有事的模样。

用膳完毕,刘顺带人快手快脚的收拾好桌面,上了清茶,而后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都悄无声息退出了殿。

陈今昭内心不安的感觉加大,看向从内寝走出来的人,抿抿唇问,"殿下想要与我说何事?"

"打开看看。"姬寅礼经过她身侧时,将手里香囊扔她桌前,"看看内层,你家表妹做了什么手脚。"

陈今昭的心沉了下来。

她拿起香囊,打开后直接将内层朝外翻开,里面满绣的并蒂莲就毫无遮掩的映入她的眼眸。

姬寅礼在她对面落座,吐了口郁气,"上次没跟你说,你里衣上绣的,也是并蒂莲的暗纹。我已经给她相好人家了,这个月你就将她嫁出去,她心思实在太歪,留不得了。"

陈今昭从满绣上移开目光,只觉双眸隐隐作痛。

若有可能,她是真不想面对这等糟心事。

"此事是么娘的不对,日后我会约束她。她针线手艺精湛,我回头就令她立马将香囊内层的满绣拆线下来,保证让香囊恢复原状……"

"陈今昭!"

姬寅礼怒不可遏,完全没想到,事实摆在眼前,对方竟会是这个态度!他指着香囊,怒声,"仅是香囊的事吗陈今昭!你要包庇她,你竟还要容忍她?她什么心思你不知?你当我死的不成!"

惊见情形不对,她恐事情在他这里扩大,不由软了声音提醒,"殿下,她亦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男子间有抱背之欢,女子间不亦有磨镜之好!"他首次对她动了真怒,凤眸挟着寒意,沉沉盯视过去,"你如此容忍于她,实话说,我都有些怀疑你二人之间当真有些什么。"

他的声音冷鸷森然,杀机隐现。

殿内的气氛刹那凝固。

"对于家人,我一向都是容忍的,殿下不必有所怀疑我对么娘会有什么不伦之情。"陈今昭率先打破了沉寂,将手边茶碗推向他,抿抿唇,"除了殿下,我与任何人都无情感纠葛,毕竟平日里忙着顶起门户、养家糊口,就已经很累了。"

姬寅礼没有去接那碗茶。

在她面上定过好一会,他重重仰靠向椅背,阖眸不语。

"陈今昭,难道你要因个外人,与我生分?况也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让她滚出陈家外嫁出去而已,有那般难?"

陈今昭扶着额头,头突突的隐痛。

另嫁之事,她与幺娘提了,可刚提了个开头,对方就未语泪先流。整个人宛如失魂了般,怔怔杵那流泪望她,麻木又绝望。

那般模样吓得她连后头的话都敢说完,还要怎么提?

这些年来,其实她对幺娘的隐晦心思,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向来对此是论迹不论心,再或许是一直为生计所迫,无暇顾及这些细腻感情,所以在她看来,安稳度日最为重要。其他的细枝末节,都是过眼云烟,无关紧要。

再者她也管不了旁人所想,只要幺娘这份情愫不扰她清净,日子照旧安稳,就随她去罢。况且世间多疾苦,若对方以此为慰藉,她又何必去苛责去残忍戳破其幻想。

这世间事,不是人人都非得要分个清楚明白。

陈今昭闭了闭眼,心中有几分愁闷。

幺娘此番确是做错了,这点毋庸置疑,她回去后也会严肃的与其道明此事的厉害,约束她不得再做如此出格之事。

但要因此将人硬嫁出去,却是不成的。

她不认为自己能说服么娘,也不认为对方能自己想通。

幺娘柔弱,沉默,却敏感,执拗。

这些年来,怕她早已将陈家视为救命稻草,视为她能依赖的全部,逼她离开陈家,就是逼她走上绝路。

"殿下,就算要将人嫁出去,也不急于一时。容我慢慢与她沟通让她慢慢想开可成?非是我危言耸听,而是她早些年受了刺激,人脆弱又偏执,若硬逼的话,怕她是真会走上绝路的。"

"我会派人日夜看着,保证她性命无虞。"

"殿下!"

"怎么了,你舍不得?"

面对他沉沉扫来的目光,她深吸口气,尽量与他讲着道理,"殿下,人非草木。多年下来,她任劳任怨的替我打理后宅,照顾我的起居,当着我对外的挡箭牌,毫无怨言。我感念她的付出,也视她为不可或缺的亲人,焉能眼睁睁的逼她走向绝境?"

"若我非要坚持,你当如何?会因她怨我?"

"殿下,我会让她不碍你的眼的……"

姬寅礼沉声断然打断,"她的存在就是碍着我的眼了。"

陈今昭沉默看着桌上的茶碗不语,好半会,站起了身。

"难不成,殿下是要我成为个冷血无情之人吗?"

她朝旁侧挪了半步,垂眸对他拱手一拜,"幺娘做错了事,回头我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但也请殿下亦能顾忌几分我的想法。时候不早了,殿下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她的声音清晰,清淡,谈吐间自含锋芒。

完全不似往日的温软之态。

头回听她如此锋锐之言,他一时震在当场。

待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陈今昭!"他压着情绪唤她,但对方却径自走出了寝殿。

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他猛闭了眼,胸膛剧烈起伏。

到底还是因那贱妇与他生了龃龉。

他压了半宿情绪,本想忍下的,但都被人拿暗箭狠戳心窝子了,脸面都快要被踩烂了,还要他怎么忍!

他平生何曾受过这等的气!

陈今昭走出寝殿,看着刘顺道,"大监,烦请拨辆马车给我,我得赶紧去宣治门那等候上朝了。"

刘顺欲言又止,眼神小幅度望望半开的寝殿方向。

"陈大人这……殿下好像,刚唤您了。"

"没呢,你听岔了。"

刘顺僵硬扯了扯面皮。他又不是聋。

磨蹭了好一会,直待见殿里头的人没再出声,也没出来,刘顺方安排了马车,将人送离了昭明殿。

临近上朝时,殿内人才唤人将朝服朝冠送进来。

系着七梁冠的细带,姬寅礼面无表情的命道,"下朝后,去永宁胡,将那贱妇接到宫里来。"

他会让对方心甘情愿另嫁的。

本来这等人物,何值当脏了他的手亲自对付,但对方太过可恨,竟敢耍手段舞他面前,着实令他厌恶至极。

再想起就是因此妇,害他与陈今昭产生了龃龉,不由更是深恨!此妇在一日,就是横在他二人中间的拦路石!

他要将这个碍眼之人撵出陈家!

一刻也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