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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21812 字 5个月前

没待她揣测多久,就听他道,"朝宴,今日那位千岁特意宣我去上书房觐见,问了我个问题。"稍作停顿,他语气压低,"与你有关。"

陈今昭呼吸骤然一滞。

沈砚稍作斟酌,就将今日上书房发生的事与她一一道来。包括那人询问的那句是否有怨恨之言,也包括他呈上了她昔年遗落的那纸陈情书。

她没有料到,她当年在西配殿里写的那些绝笔信,竟还粗心的遗落了一份,竟也那般巧的让沈砚捡了回去。

如今,也机缘巧合的被呈到了御案上。

陈今昭一时心乱如麻。她不明白,那位为何会突然问上沈砚了,同时也忧虑着,不知他看完那信后会是何种反应。

不过她亦不忘感激沈砚,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顶着开罪上头那人的风险,特意宴请她入府告知,绝对是要冒风险的。这份情谊深重,容不得她不感动。

"泊简兄,你不必如此的。"

"无碍的。"他摆摆手,解释道,"从上书房出来后,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并无动怒之意,对你亦无杀心。那番询问,更像是要弄清事情的原委般。"

将今日的事在脑中再次虑过,他正色看她道,"依我来看,此事蹊跷,恐有小人谗言作祟。朝宴你仔细想想,可有开罪过御前之人?"

陈今昭当即就明白了他所指。

"泊简兄误会了,刘大监不曾害过我,反倒我这条性命,还是多亏了他才得以保了下来。"

她也没有隐瞒,将当年西配殿的事情,慢慢向他道来。

纵有预料,可此刻听对方娓娓道来那日生死一刻的惊险,沈砚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寒,后怕涌了上来。

"那你知不知,当时究竟是何处见恶于他?"

"此事在他那已过了明路,算是过去了,泊简兄放心。"

沈砚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如此就好。见对方说得含糊,他也不刨根问底,总归事情能过去就好。

陈今昭也不知什么滋味的叹口气。对于那场无妄之灾,从前的她不明白,但时至今日,又如何还猜不到个中缘由。

皇权之下,命不由己。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容人细琢磨的。

就如她说的那样,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一连三日,朝廷风平浪静。

陈今昭本以为那日沈砚被召见过后,那人很快就会召见她。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连解释与请罪的说辞也都想好了,怎料数日过去,昭明殿那边却连丝声响都没有。

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她却丝毫不觉安稳,反倒心中愈发忐忑。事情一日不解决,就一直悬在那,拖得时间越久,她怕无波无澜的水面下酝酿的波浪越大。

就这般过了两日,日子平静得让她愈发慌了。

眼见着她就要坐不住时,这日下值后,刘顺找到了她。

不得不说,在见到刘顺的那刹,她这些时日始终悬着的心咕咚落了下来。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悬而未决的感觉太难受,还不如这般早早落下,反倒让她觉得安稳。

刘顺带着她来到了僻静处。

"今日奴才来找您,其实是自作主张。"到了无人处,他直接开门见山道,面上露出苦意,"奴才也是在是没法子了。自那夜您离开昭明殿后,殿下就连着数日没合眼了,每顿膳食也用不上两口,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佝偻着身体,无不恳切求道,"殿下再这般下去,身子骨可就熬不住了。您过去劝劝罢,殿下如今,也就能听进去您的话了。"

陈今昭闻言,大吃一惊。

她本以为那夜惹怒对方后,他怕要想法子来好生治她,这几日的风平浪静,她都很怕他是在憋个大的。怎料他竟做起了黯然销魂的做派,着实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快,快些送我过去!"

她既惊且慌,数日不用膳不合眼,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万一这位出了什么意外,那罪过还不得全赖她身上?光是公孙桓一个,就能将她劈成一万份。

刘顺连声应着,赶紧扶着她上马车,而后亲自趋马,快马加鞭的带着人直往昭明殿而去。

当他不怕嘛,他也怕啊。

昭明殿的灯,通宵达旦的连着亮了数夜,批阅完的折子都摞满了御案,殿下眼里的血丝看着都惊人,那状态看得他都害怕。

有时候看殿下撑案起来时,他都怕对方撅过去。

殿下消瘦的模样有目共睹,公孙桓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了,还明里暗里试探过几回,似乎又有些怀疑之前那起子流言的真实性。

好悬让他糊弄过去。

不过时间再久就不成了,殿下那状态,任谁还看不出两分不对劲来?

到那时候,要他拿什么瞒啊。

昭明殿里,灯火煌煌。

陈今昭进殿时,恰遇见两个宫监各捧了一摞高高的公折入殿。他们脚步无声的趋近御案前,熟稔的将公折分门别类的放置好,就又各捧起案上批阅好的折子,再次悄无声息的退下。

御案后的人独坐在宝座上,灯光将他影子拉的很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他不厌其烦的批阅过一本,又翻开新的一本。她屏息近前,就见他确是瘦了,往日合身的蟒服都显得宽松,面部线条也愈发清晰凌厉,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冲淡了面容的沉肃,增了几许黯淡。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握笔的指节骤然绷紧,泛起青白。笔尖朱墨滴落下来的瞬间,宝座上的人倏然抬眸。

陈今昭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慑住,下意识止了步。

"你来做甚?"他嗓音嘶哑似砂砾相磨,"还来做甚?"

虽说着逐客之言,那双眸子却将她牢牢锁住。沉沉目光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方寸之地,不得逃脱。

"殿下,我来是解释那夜的事……"

"你还愿理我?"她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他撑着扶手起身,朝她步步逼近,"不怨我?不恨我?我曾那般心狠手辣的待你,欲置你于死地,你面对我是不是既恨且怕,恨不能与我此生不复相见?那现在,我朝你走来你怕不怕?"

他步伐极缓,每一步却极重。

随着他的走近,高大浓重的阴影,也在一点点攀附上她的身体,逐渐的将她完全笼罩。

"陈今昭,若是怕我,就不必强忍着,转头离开罢。不必有所顾忌,我允你无罪,你可以离开昭明殿,离开孤,不必再回头。"

他止步在她身前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陈今昭被他的反常惊到了,本来打算好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中,一时半会竟捋不清要从哪句开始跟他说起。

"殿下我,我从未怨恨过你……"

"那就是怕我了。"他声音低了几分,"既然怕,那就退,转身离开,以后离我远远的。"

这种话陈今昭听了好多遍,所以此刻也不过是再听一遍罢了,听后连情绪都不带起伏的。

"我看殿下消瘦了许多,可是近来没有好生用膳?这样不成,会熬坏身体的。我与殿下先一同用会膳罢,待用完后,再细细叙话可成?"

她看他状态确实差劲,不免提议道。说着就转身欲朝殿外过去,想告知殿外的刘顺一声,赶紧备些膳食。

哪成想,她刚转身,脖颈突然被从后探出的手牢牢桎梏住。贴着颈肉的掌腹冰凉,扼握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矣将她箍在原地。

这一瞬间,她被这变故给惊住了。

而对方似也被震住,骤然收回了手,扶额后退两步。

"你要往哪去。"他声音低沉嘶哑,强抑着某种情绪,"这就要离开?"

"不,不是!我是要给殿下准备膳食去!"

"那你,去罢。"

陈今昭这才抬脚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颈,似乎刚残留着刚才冰凉的触感。内心暗道,一会用完膳,待他情绪稳定些,一定要赶紧将话说开。他这情形,瞧着都让她心惊。

但没走上两步,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的还有他沉哑的嗓音,"陈今昭,你可想与我划清界限?"

"我……"

"你休想。"

陈今昭尚未反应过来,就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寝。

"你就当自己时运不济,碰上恶鬼了罢。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陈今昭,你都休想摆脱我。"

第117章

绣带松垂细腰软,屏风深处暗香浮。

帷幔荡漾,映着交颈缠绵的影。帐外烛影映透纱幔,在帐内投下摇曳的光晕。

被强扣在床柱上之人,乌发披落半数,凌乱的铺散在半露的肩上,墨玉发冠斜斜歪在鬓发间,将坠未坠。

"殿下,别这般……"陈今昭双手胡乱推拒着他硬实的躯膛,趁他再次纠缠过来前,急促说道,"殿下,您现在需要歇息。"

姬寅礼压根听不进她半句话,直接擒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向下按去。同时欺身而上,俯低身叼上她肩上的红痕,忽重忽轻的噬咬。

她忍不住朝后缩,但背后的床柱让她避无可避。

"殿下……"

"不要你身子要什么,要你的心你给吗?"

他压抑粗喘着质问,问完似乎也没期望着她能回答,直接揪着她松垂褶皱的官服衣领,将人按倒在榻间。

"不能给,就别说那些没用的!"

语罢,就捉着她的手去抽他腰间松垮垂落的金玉带。

随着通犀金玉带从帐内甩出,高大强硬的身躯覆了下来,在晃动的帷幔上映上宽挺的背影。

烛火幽幽,殿外更漏声声。

在烛台红蜡滴成殷红一片之际,激荡的帷幔也终于平息下来。

这会得以真切拥缠着人,姬寅礼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连眸底的血丝都褪去不少,比之先前状态不知好上凡几。

怀里人乌发湿云,闭着双眸轻喘不断。

他习惯性抚着她的背替她顺着呼吸,这般温馨的时候让他此时内心突然酸软又贪恋,恨不得时间能永远定在这一刻。

那样孤衾寒枕的日子,他不想过了。

这段时日的煎熬,让他再确信不过,自己对她是执念难消,压根做不到将她完全割舍。只要堪堪一想两人此后天涯陌路,他胸中就翻起毁天灭地的戾气来。

他忍不住将人拥紧了些,感受温香软玉真切在怀,胸腔那颗躁动焦灼已久的心才得以慢慢安稳下来。

"昔日那事,我不做矫饰,确是我错了。"

陈今昭正平复喘息之际,忽然听见安静的榻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她忽的一怔,反射性想要抬起脸,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让她的脸庞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我不否认,确是我私心作祟,当发觉对你生了悖逆之情后,便下了狠心决意了断这段孽缘。"

他喉间溢出自嘲的苦笑,嘶哑的嗓音徐徐流淌在这一方空间,"我怎能钟情个男子,何其荒诞!纵我不惧天下人之言,但我如何跟母妃交代?母妃生前唯一的憾事,就是未曾亲眼见我娶妻生子,我怎忍心让她失望?"

"更何况,"他缄默两息,闭眸,"你让我隐隐感到害怕。那时我便有种莫名预感,对你这份悖逆之情,一旦放任自己沉溺其间,自己来日恐要万劫不复。"

"我绝不容自己有如斯软肋,异数!"

"故而,赐你一死,于当时的我而言,是必然之选。"

他好似又感受到那张薄纸透出的恐惧与哀鸣,忍不住喉头咽动,臂膀拥在她后背将人搂得更紧。

"你该恨我的陈今昭,确是该恨的。"

俯身低头,他将脸埋进了她的乌发,声音里的情绪掩在了青丝间,"你与我说句实话罢,是不是此生将无法释怀。"

陈今昭虽未完全平复气息,闻言却第一时间赶紧回道,"不是的!殿下你多想了,易地而处,我能体谅……"

"陈今昭你说实话!我不是要听你善解人意的虚伪之言,我要听你如实道明心中所想。与其吾二人之后相互猜忌,倒不如此刻将话坦诚明言,纵是话语再刺心,但挑破了总比藏在心间好。"

他沉沉道,"莫再期待着我能放手,于此时此刻起,你就做好与我纠缠此生的打算罢。难道往后岁月,你面对我时都要戴着虚伪面具?纵是你不累,可我累。"

榻间的空气安静下来。

她没开口,他亦没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直待一道轻细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对于那件事,我不知是不是已经劝自己看开了,所以心底没有那么大的浓烈情绪。更多的,可能是……忘不掉。每每以为自己已经淡忘,可往往在某个不经意瞬间,那个画面就会突然在脑中浮现,让我从头凉到脚。"

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她忙又道,"我会努力忘掉的……"

"不必。"他哑着嗓子道,"不必勉强自己。该忘的时候会忘的,别强求。"

听着她轻轻的应声,他声音放低,"我的那些后怕与悔恨,我不欲多言,这些与你而言于事无补。但是陈今昭,我想弥补你,你可愿成全于我?"

陈今昭于这一刻隐约感受到了,他想要敞开心扉与她交谈的意愿,亦隐隐感受到了他话里的退让之意。这样的机会在两人间无疑是难得的,这让她也不由正色面对起来。

若是此生她注定无法摆脱他纠缠的话,那此刻将话说开些,确是对两人都好。

迅速在脑中思量几番后,她如实亦诚挚开口道:"殿下应也能看得出,我非有什么雄心野望,常年的颠簸劳苦,让我对日子唯有求稳二字。我不想打破如今的平衡,想一直这般安稳度日,殿下能成全我吗?"

她此时还愿意提要求,无疑意味着她还是愿意向他走近的,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彻底将他隔绝在心房之外。这个认知让他精神都好了起来,胸腔里沉寂的心都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如果这是你所愿的话,可以。"

终于听见他明确答复,陈今昭松了口气,可随即听他又道,"但是我离不得你。我无法忍受三五日一见,那样对我来说太过煎熬。隔一日一来,可成?"

她暗暗吸口气,还是咬咬牙应了,"成。"

他强有力的臂膀拥着她,让两人更亲密的贴着。

眼见帐内的气氛愈发缓和,陈今昭想到先前榻间他说的那句要她心的话,踟蹰再三,还是想趁这个机会与他坦白,省得对方来日苦求不得后,心中会因不平而生怨。

"殿下,我有些心里话想与你说。"

"有话只管说便是。对着我,不必隐瞒。"

听着他话里传递的鼓励,她深呼吸几次后,索性开了口,"其实我一直也不知要如何开口。殿下的浓厚情意我是能感受到的,但是,我不知要如何来回应殿下。多年行走在外,我早已习惯了将生存放在第一要义,其他的全都让我搁置在后,不做考虑。在遇见殿下前,我从未想着与任何人有男女之情上的纠葛,甚至觉得此生都没必要做此考虑。"

她能感觉到,他的躯膛有些僵硬,呼吸也粗重起来。

但话已至此,她势必是要一概说完的。

"所以殿下待我愈情深意切,我愈害怕,面对殿下就越不自在,心底就越惶恐与不安,唯恐在索取不来相应回报后,殿下会耐心告罄而勃然大怒,继而报复我,报复我的亲朋。"

她仰起脸来看向他,几分难安,又有几分欲言又止道,"殿下,我的感情来的迟钝,又不知能有几分……当然我会努力试着向殿下敞开心扉,只是希望殿下莫急。因为殿下越急,我真的,真的是越慌。"

姬寅礼没法不对她这番言辞不产生情绪。

他松开了她独自坐起身强自缓和情绪,并强逼自己咽下了对她的质问。两人如今的局面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好上太多,她也好不容易对他敞开胸怀,说了真心话,他实不愿见到她受惊后再缩回壳里,让他二人再陷入无解的僵局中。

她肯向他坦诚是好事,他不断告诫自己。

但胸口翻涌不息的,全是不甘!

她的话再明显不过,她对他怕是产生不了男女之情,纵她后面的话留了些余地,但心之所向岂能由她所控?

这要他如何甘心,如何释怀!

本来因她还肯亲近而又活过的心,又开始撕扯的发痛,又似泡黄连水般,苦到让人发恨。

"你我相处那么些时日,你待我当真就无半点情分?"

"怎么会,我也为殿下待我的深情而感动。"

陈今昭听着他强抑情绪的声音,再看他忍到发颤的后背,不由有些慌,就撑坐起发软的身体,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殿下你莫要因此生气,对身体不好。"

感受她又软又热的身子贴靠着他的背,他胸口翻涌的那些不甘情绪,奇异的被安抚下来。明明她话里话外连个保证都不舍得给,偏听着她那清润软软的,又有些慌张不安的声音,他就平静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不知是想苦笑,还是想怒笑。

笑自己,是何等的不争气。

"陈今昭,不怨你。"在缄默良久后,到底是出声安抚了她。确是不能怨她,是这世道不好,让她见识到了太多肮脏,这才对情爱生了逼退之意。

是那些混账的错。

"你迟钝些也不打紧,我不逼你,只要你还愿意亲近我就成。"他转过身来,伏低下脸直视着她,不容人躲避,"但是你要应我,以后要坦诚待我。我不要你蒙着假面,虚情假意,要的是你发自真心的相待。哪怕是与吵也成,如那夜一般。"

"陈今昭,真挚待我一些罢,就如对待你信任的上官、朋友、再或知己。我只想与你自在相处,而非隔着一层。如此的话,你可会应我?"

陈今昭被他的话感触到,着实没想到他竟会退这一大步。

"殿下放心,日后我自会真诚以待。"

姬寅礼将她用力拥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见他面上的挣扎。

如此便好。他如是告诉自己。

只要对他有情便好,无论是哪种情。

第118章

翌日清早,两人对坐着用膳。

姬寅礼看着她面带几分惺忪,恬静舀粥吃的模样,如何也看不够,心中充盈着满足,更有种浓重的失而复得之感。

他如何不知,她还肯亲近他、还肯诚心诚意的待他,无不是因畏他之权势,无不是因她识时务。但他还是庆幸无比,庆幸她为人通透,能够想得透彻,如此得以给他二人之情留有余地。

否则,若她对他始终怀有怨愤,那他们的感情将无解,二人之间亦不知会走向何种境地。

散朝后,陈今昭站在阶前望了会朱漆马车离去的方向。

想着他临出殿前含笑朝她望来的一眼,她也不由微微松口气。

长久以来,她最担忧的莫过于两点,一是怕被他捆束了手脚、自被他豢养在笼里成了金丝鸟,二则是怕他得不到预期回应后会因爱生恨、继而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昨夜开诚布公的交谈,则暂且解决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移开了终日压在她心头的巨石,无不让她倍感轻松。

"陈郎中,站这作甚,今个不去屯田司吗?"

陈今昭回神,就见俞郎中朝她走来。

"去,怎么不去。"

"那等什么,一起走罢。"

"好啊。"

两人就一同下了台阶,边走边说,谈今年春雨的充沛,谈新开垦田地的情况。

"陈郎中,你今年开垦新田的数量着实不少啊,能规划的过来?"

"要不你以为我为何找你借调那么多水车。"陈今昭也是结合着数据仔细考察过的,她认为大体没有问题,"再结合着得力的用具,能节省不少人力,新田开垦应不成问题。"

俞郎中啧啧两声,"这屯田司让你管理的蒸蒸日上啊。待今年秋收,各地屯田的赋税应该能收上不少了。"

闻言,陈今昭面上却无多少喜色,反倒几多无奈,"每年赋税征收的情况你还能不知,如数上交的如那凤毛麟角,其他的少不得与之扯皮几番。不过今年应会好些,朝廷平乱之后,相信那些世家豪绅们应会有所收敛。"

俞郎中沉默了。这就是他宁愿只待在都水司的原因,只需管他的水利,其他的不必面对,便也省的受那股子窝囊气。

他叹口气,"你当心应对,他们可不是那般好对付的。"

自古皇权不下乡,乡绅地主那就是一方的土霸主。他们联合起来瞒报、错报都是常例,想要查他们也是相当棘手。

陈今昭道,"自是要徐徐图之,小心应对。放心好了,我又非那激进派。"

去了屯田司后,她还是先小憩了会,实在是腰酸背痛,觉得太累了。昨个夜里被折腾的厉害,还顶着困倦与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实在让她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休憩过后,她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就将手底下的两位员外郎叫来,把各项事情分派下去。

着重交代的,是让他们记录新田开垦的各项事宜。

那些旧田的数量他们无法具体查证,但是新田的各项数据,她要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让那些世家豪绅们无处伸手。

范杨两位员外郎领命出去,抓紧时间各自去忙。

近一年来他们也看清了这位上官的脾性,赏罚有章,奖惩有度,行事再公正不过。因着他二人办事的得力,上官也愈发倚重他们,甚至放手不少职权给他们,隐隐视他二人为左膀右臂。

他们上官在上任时,除了带一随从外,就没有带自己的班底,而上任后,亦没有着急培养新一批班底来打压他二人。

如今更是诸多倚重他们。

二人如何还看不明白?一年多的时间下来,他们已经取得了上官的信任,渐渐被对方视为亲信班底。

而他们上官的官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不会止步于工部郎中一职。

范杨两人心里门清,在上官高升之后,郎中这一职位不会再空降了,必会从他二人之中遴选。

想想不由振奋,前路也有了奔头。

对于上官交代下来的公务,二人也愈发事无巨细的去做,都争取将对方比下去。

三月,细雨绵绵,万物复苏。

陈今昭收了伞进了家门,堂屋地上湿漉漉的,两宫女正各拿着拖把拖着地,她娘与幺娘稚鱼几人,则从膳房一路过来,撑伞的撑伞,端饭的端饭。

值得一说的是,她家堂屋里的半旧方桌换了张新圆桌。椅子也多摆了两张,那两宫女从前些日子开始,就与他们一道用饭了。

而东厢房的隔间里也换了张大点的新床榻,自么娘好些后就搬离了原先的房间,与稚鱼住在一块。

因着外头下雨,屋内光线很暗,就点了几盏烛灯。

饭桌上,陈今昭就问起了今日她们参加宴会的事。京中官眷时常会举办些宴会,今日办的是游湖小宴。

湖边搭了棚,摆上时令瓜果、点心茶饮,她们则边眺望细雨霏霏的湖景,边说说笑笑,或切磋女红技艺,或交流诗词歌赋。

兴致来时,也会展示书画,再或猜谜、联诗。

这些对于稚鱼与幺娘来说,应能应对。

稚鱼虽女红差些,但诗词歌赋应付起来不在话下,毕竟这些年来无论是陈今昭还是陈母,都教了她不少。至于幺娘,女红自不在话下,诗词方面应对的会差些,但也不是全然不懂。宋二舅也非是贫民百姓家,到底是有些家底的,况就算为了来日将女儿卖个好价钱,那也会请人教她识字、读些诗词。

所以陈今昭觉得,今日这场小宴,稚鱼她们应该能应付过来。何况为防突发情况,她还让两宫女一道跟去参加。

事情也如她所料,一切顺利。

最为开怀的莫过于稚鱼,她在宴会上还结识了新的手帕交。

"大多数的官眷们待我们都很客气和善,就是一姓李的夫人,说话阴阳怪气,还当众说起京城中的谣言,给嫂……表姐难堪。"

陈今昭就看向了幺娘。

幺娘的脸色确是有些不好看,却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陈今昭就问那两宫女:"是哪家的夫人?"

两宫女对此倒是清楚,回道:"礼部郎中家三房的儿媳。"

陈今昭想了又想,没想明白平日与那礼部郎中有何龃龉之处。这无仇无怨的,也不知对方家的女眷为何要平白开罪陈家。

"京都这起谣言是佞臣乱党为反摄政王殿下而传的。下次再有人敢拿此在你们面前说事,你们直接将我这话复述给她们听,并问一句,从何处听闻的,可是听她们家中父兄所说。"

稚鱼眼眸一亮,用力点头。

幺娘低头略有沉思,不过面色倒好了许多。

陈今昭见此也放心了不少。她最怕的就是幺娘被人奚落后会畏缩不前,不敢再出门,那样一味的闷在家里如何能成,只会让其心思愈发左了。多出去走走,与人多接触,其心境才能开阔,慢慢的也就能看开想通了。

如今见对方没有畏缩之意,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这日散朝后,陈今昭刚踏出殿门,就一眼见到在外头候着的刘顺。

她当即吸口凉气,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快断了的腰身。

昨个夜里,她被那人抵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害得今早好悬没从榻上爬起来。她还想着今个好生缓缓呢,但对方这会又派刘顺过来做什么,总不能一日不让她歇着罢。

"殿下说,要您去上书房一趟。"

此时出殿的朝臣有些多,不少窥探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朝这边看来。刘顺就正色道,"有关新田开垦之事,殿下还有些疑问,需要陈大人亲自过去解释。"

陈今昭勉强扯动唇角,"是,劳烦大监亲跑这一趟了。"

"陈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上书房内,紫檀木的御案前,公孙桓正针对手里的折子在与御座上的人交谈着什么。对方端坐着批阅奏章,骨节分明的手指持着朱笔不曾停歇,偶尔颔首应和两句。

陈今昭踏进上书房时,还有些诧异。不由暗道,难不成今日寻她真是为那新田开垦一事。

公孙桓见她过来,忙招呼,"陈郎中快过来,快与我说说,你这折子上所述可是实情?较之从前多出十万亩的新田,当真有可行性?"

陈今昭快步上前给他们两位各行一礼。

御案前的人摆手,掀眸看她一眼,"与他说说罢,烦了我一晌午。"

公孙桓有些惊异于殿下这随性的语气。

不过殿下对于肱骨亲信想来随和宽仁,所以他这会倒没多想只当是对方对那三杰愈发亲眼相加。且见殿下没有因陈家那事而起了芥蒂,他也不免安心许多,作为御座下的第一臣僚,他更愿意见到君臣相合的一幕。

于是,便也无奈的笑叹,"也就下朝后短短几步路的功夫,殿下这就嫌桓啰嗦了。"

姬寅礼笑说他两句,就吩咐刘顺搬了条案几及两个圈椅过来,让他们二人就在此论述。

公孙桓讶异,"这样会不会吵到殿下?"

"无碍。"姬寅礼拍拍旁侧的座椅,示意陈今昭坐过来,而后看向公孙桓笑说,"我也想仔细听听陈大人的见解。"

公孙桓遂在条案的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着对面,看着并排挨坐着的两人,心头莫名突了一下。

这一幕,为何如斯怪异!

第119章

陈今昭从新田选址开始说起,然后说到了火耕水耨改良土壤,再提起了拉动犁具进行深耕需要多少牛马或人力。因为在京郊的试验田里做过长时间的比对,所以她有具体数据,她专门针对深耕做出的新型犁具,至少能减少半数的人力、物力。

若能在结合水车的灌溉,再修筑田埂,做好除草、防虫、选种、施肥等等一系列农事,那么来年多一倍有余的新田数量就有一定可行性。

她有条不紊的说着,言谈从容有序,句句务实,不虚言不浮夸。且每条建议都有实据佐证,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公孙桓不时捋须颔首,听到这里已然信了五成。

若每年开垦新田数量维持在这个数值,那用不上几年,朝廷就足矣通过垦田册籍加强对地方的控制,那国朝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愿景,便指日可待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百姓粮种的事要如何解决?"

为保障新田能归拢朝廷手里,官府扶持开垦新田者多是无恒产的百姓或流民。而这里就涉及一个重要问题,粮种要从何处来。

"官府贷粮。"

"欲收几息。"

"贷种食勿收息。"陈今昭道,"我认为国朝还是应该重启青苗法,并在此根基上严加律法,加以完善。"

她接着针对此法,说了自己的若干提议。

官府贷粮一策确是要慎而重之,一个不慎,就容易演变成元朝的羊羔利,年息百分百,成为压死百姓的一座巨山。

想要将良策顺利实施,除了严加律法外,中间监督的环节少不得,否则地方官府层层克扣下,这项政策也会名存实亡。

御座上的人凝眸看着,见她从容不迫,析利弊、决疑难、定良策,那般一秉至公的模样,宛若明珠生辉于暗夜。他看着她,好似看见了雏鹰即将展翅高翔。

他心潮澎湃,为眼前之人而愈发心悸难平。

结束谈话后,公孙桓仍意犹未尽,看向陈今昭的目光中异彩连连,如看国朝来日的栋梁之材。若是国朝能多些如斯良才美玉,又何愁没有盛世之景?

正要勉励对方几句,他却发现殿中不知何时摆上了膳食。

而他们殿下不知何时也下了阶,擦净手的同时,朝他们笑看过来一眼,玩笑道,"皇帝不差饿兵。这会午时都过了,估计你俩也饥肠辘辘了,快都下来用膳罢。"

二人忙起身谢过。各自从旁边宫人端来的金盆中净过手后,就来到了大殿中央的八仙桌前。

桌山琳琅满目,各色精致菜肴香气扑鼻。

公孙桓与陈今昭在左右两侧落座。

此时此刻,公孙桓尚未多想,可待开始用膳时,先前那股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再次涌了上来。

"来,多用点羹汤,对你身子好。"

主座那人兀自拿过右侧之人的白瓷小碗,亲自舀了小半碗的燕窝莲子粥递过去,语气是公孙桓未曾听过的轻缓温柔,"你身子骨太虚了,还是要坚持进补。"

陈今昭闷头用膳,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公孙桓的表情。

主座那人好似未看到左侧之人呆停在半空的筷子,兀自又夹了道菜到右侧之人碗碟里,"再尝尝这道小菜,味道甚佳。"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夹了几道风味不同的小菜递过去。在眼见对方因夹菜慌乱而溅了油到手背上时,他还轻责一声,亲自持帕子给其擦拭干净。

公孙桓只觉眼前这一幕,如此的超乎想象、不可思议。

他震惊的看向主座的殿下,但殿下好似眼中看不见他,只兀自关心另一侧之人,怎么这道菜用得少了,这道羹汤没用,是不是不合胃口等等。

跟了殿下十余年,他这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殿下还有如此温柔小意的时候。还有那说话的嗓音,含笑低柔,听了简直让人后背发毛。

一顿饭用下来,公孙桓味同嚼蜡,压根都不知吃的什么。

他脑子都要木了,被挥之不散的一个可怕猜测给震骇到。

如何告退出的殿他都不知,在殿外吹了多久冷风他也忘了。直待东偏殿的官员唤了他数声,他才颤巍巍的回了神,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可能啊。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过龌龊了。

殿下不是那般的人啊!

况且那作风清正的陈探花,也不是那般的人啊!

殿内,陈今昭欲言又止的看着桌前喝茶那人。

"瞒不了他的。"姬寅礼朝她解释,"你我相处频繁,迟早会被他瞧出苗头与其届时让他诸多揣测,再做出对你多加打搅之事,还不如早些透出些端倪给他,也好让他早些适应。"

慢喝口茶,他又挑眉笑道,"再说,成日绞尽脑汁的瞒他,我也着实累得慌。索性就此将问题丢出去,以后就让他愁秃噜脑门,替我瞒罢。"

话是如此,但随着知晓者人数的增多,陈今昭总有种心慌慌的感觉。就怕有朝一日,他们的事在天下人面前,都不再是秘密。

姬寅礼将茶碗递到她唇边,"没事,莫慌,不会让你安稳日子受影响的。来,喝口茶压压慌。"

不知是不是受她之前那番话影响,两人私下相处时,陈今昭能明显感受得到他缠得她更紧,似乎要竭尽所能来彰显他们两人的亲密。

他朝她倾身过来,温热的碗沿抵到了她唇边。

这般的小事她也不会拒绝,就着他的手吃过两小口。温热清香的茶汤漫过舌尖,初尝微苦,转瞬回甘,茶意绵长,让人齿颊留香。

吃过两口她就将身子微微后仰,示意足够了。

待他将茶碗移开,她想起公孙桓离开时如遭雷击的模样,不由道,"殿下,会不会太突然了?我瞧公孙先生的模样,似是受到重击。"

在她看来,那位公孙先生的性格还是偏古板的,不像能很快接受这样罔顾人伦的事。

"文佑非是墨守成规之,你不必担心他,他会想通的。"

姬寅礼饮尽碗中残茶,将空碗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朝她展开双臂,微垂的视线灼灼盯视着她润泽的唇瓣,气息微沉,"昨个你累着了,我带你去里头歇着,替你好生揉揉。"

公孙桓在东偏殿里神思恍惚,倒举着一本折子,僵坐了好长时间。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出声,也不敢提醒。

回神后,他面色几经变换,突然放下了折子起身,急匆匆走向殿外。可待出了殿来到正殿处,他却陡然睁大双目,受惊般的连退两步。

殿门竟关了!关了!

呼哧急喘了数下后,他僵直转动脖子,看向不在殿里伺候着,却破天荒候在殿外的刘顺。

"刘大监不在殿内伺候,在此作何?"

"殿下与人有要事相商,奴才不方便听。"

"为何关殿门?"

"天儿冷,可不得关严实些。"

刘顺面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着像那么回事,又不像那么回事。

公孙桓没再刨根问底的发问,脑袋一团乱的回了东偏殿。

一直待出宫回了公孙府,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华圣手见他两眼发直、似魂魄离体的模样,摇摇头走开了。这就是个木头桩子一个。

被称为木头桩子的公孙桓,在桌边坐了一夜。

他想了一整夜,哪怕稀疏的山羊胡须快被揪秃了,还是不愿相信他们家殿下会行那般的荒诞事。

跟了殿下那么多年,殿下对大老爷们有没有想法,他能不知道?

不可能,太荒唐了,绝无可能!

翌日暮色四合之际,经再三思忖,他终是决意前往昭明殿。遂令人备下车驾,直驱皇宫而去。亲眼见证也好,当面问询也罢,反正他还是决定来一趟,以解心中疑窦,省得自己胡猜乱想,还始终不得其法。

昭明殿这里,他很久没过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用各种理由来阻拦他过来,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来看,无不是让人疑虑重重啊。

今夜的刘顺没有拦他,见他突然而至似也不奇怪,迎他下了马车后,就默默地打开了紧闭着的殿门。

一股浓重的、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公孙桓压着心慌,强自镇定的迈向殿中。

殿内烛光璀璨,一如既往。

但不同于从前以往,他每每踏进殿时,见到的总是殿下或是于案前批阅公务,再或独自用膳的场景,此刻殿中萦绕着欢声笑语,气氛格外温馨。

明显,殿中非是殿下一人。

公孙桓僵硬转动着眼睛看去,就见桌前的两人挨坐着吃茶说着小话。简单穿着身朱色常服的殿下笑语不断,说话时与旁边人挨得极近,甚至还故意凑人耳畔柔声低语,道不尽的风流暧昧。

而那旁侧之人,纵是只远远露了半个侧颜,但那如皎月的白璧面容,那般醒目出色,哪个又认不出?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偏在此时,远处桌前的殿下竟捧过人的脸,亲了一下!来前再怎么揣测,也不及亲眼见证的事实来得冲击大。

殿下,与男人亲嘴了!他的娘嘞!!

公孙桓一口气没喘上来,捂胸直挺挺朝后倒下。

再次醒来,他已回了公孙府,榻边坐着的,是老神在在的华圣手。

"到底了上了年岁了,这把骨头也不大中用了。所以接下来的时日你就稍安勿躁,好生卧榻养着罢。"

公孙桓没有理会对方奚落的话,仍沉浸在得知真相那刻的震悚中。他转向华圣手,嘴唇仍哆嗦,"殿下的事,你早知了?难道你就不震惊?怎会有……有这般的事发生!殿下的性子你也晓得几分的,怎会,怎会起了这般的念头?"

太荒诞,太难以置信了!

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人行这般的事,他都不会如此震惊,但那人是殿下啊!从来行事分明,持重沉稳,再睿智明断不过的殿下啊!

华圣手轻飘飘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有何可惊。你啊,就是见识得少。"

公孙桓仍两眼发直,纵是他见识再多,也从未想过会有此等奇事会与殿下挂上钩。他现在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西北那些混小子带坏了殿下,这才使得血气方刚的殿下一时为寻什么刺激,而走了歪路。

脑袋迅速闪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远在江南的江莫。

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恨不能捶胸顿足。

此时方悔不当初!当时在他们出现此等苗头时,他就该严厉遏制住的,而不该稍许放任,以致如今竟连累到殿下!

华圣手看了好一会他调色板般变幻的面庞,才捋着长须慢悠悠道,"殿下的事,人家自有主张,你可别瞎去掺和,做些没用的事。"

"可……"公孙桓焦虑,又无力,"但子嗣怎么办?殿下断不能没嗣子啊!"

"备着呢,过上两年,孩子应该就有了。"

公孙桓骤然看向他,"您这意思是……"

华圣手不耐挥手,"自己想去罢。"榆木脑袋!

次日清早,公孙桓拖着病体再次入宫了。

在殿下未下朝时,他就候在上书房里,只等对方散朝回来,然后再讨句明话。

昨个夜里,他左思右想了半宿,想着华圣手那句笃定的话,有些怀疑殿下是不是在外头另外养了女子。

若是如此的话,那无疑是让他能大松口气。

其实对于殿下的私事,他身为臣僚,确是不该太过关注。但事关子嗣之事也容不得他漠然视之啊!只要殿下能有嗣子来继承殿下的一切,其他的在他看来,也皆是……也不是他能插手管的事。

所以他今个过来,就是想对于子嗣一事,跟殿下讨句明话。

姬寅礼在散朝后就回了上书房。

面对他心腹重臣苦着脸、还甚是委婉的发问,他拿帕子擦过脸后,就给了个明确答复。

"放心,等两年就有了。"

对于华圣手的话,公孙桓半信半疑,但对于他们家殿下的话,他却深信不疑。话语落地的瞬间,他悬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咕咚声终于回落到肚里。他大松口气,蜡白的脸都回了些血色。

还好还好,殿下不是一头扎在歪路出不来就好,这让他周身的负罪感都减轻了许多。若当真绝了殿下子嗣,误了殿下大业,他公孙桓的罪过可就大了。

姬寅礼将湿帕子扔回托盘,看向对方的脸色,道,"我瞧文佑的脸色不大好,若无事的话,就早些回去歇着罢。"

公孙桓忙道无事,这会知晓事情非他想的那般糟糕,内心无疑轻松不少。甚至还有些空闲想东想西了,譬如他这会想着如何劝殿下成婚。

"殿下,小皇子出世后,总得有个正经名分罢?"

见对方抬眸朝他看来,公孙桓斟酌着提议道,"殿下也快到而立之年,迟迟不娶妻,也恐遭人非议。"

姬寅礼头一回觉得,这心腹重臣说话如此不中听。

"谁说我没成婚?天地祖宗都拜了,也算接她入姬家门邸了。"

"什么?"公孙桓震惊,"这、这是何时的事?"

他怎么没听说过?关键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谁听说过啊!

"殿下迎娶王妃娘娘是大事,万万不可草率了啊!少说也得有依仗迎人入府,与殿下共祭祖庙,受百官朝拜,当众走完大婚仪式的啊。"

"要那些虚的作甚,知道那是我妻就成了。"

姬寅礼到御座上坐下,话虽如此,但面色却肉眼可见的沉落下来,显然心气不顺。但随即,他又道了句,成功阻了对方要继续劝的话,"现在不是时候,日后会大办的。"

公孙桓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不免迟疑,"殿下若是有所顾虑的话,那不如,臣下私下去跟那位好生谈谈?"

姬寅礼奇怪看他一眼,"你去说什么?"

"我瞧陈探花也是知礼的,好言相劝一番,应会明白殿下的不易。殿下娶妻其实也碍不着他的地位,只要说通了其中利弊,相信他也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姬寅礼扶额,阖眸连深呼吸几次。片刻方问,"还有事吗?"

公孙桓眼瞧对方似乎听不进去,便不再提这茬。不过,转而又忍不住关心另外一事,"那来日小皇子降生,殿下要如何安顿其生母?"

姬寅礼挥手,"少操些没用的心。"

公孙桓回了府后,还是有些忧虑模样。

华圣手问明情况,慢悠悠道,"关你什么事啊?就算殿下如何,那也是文帝爷才有资格过问的。"

公孙桓一瞬间滞住。

华圣手边往外走,边落下一句,"民间有句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句话,老夫一并送给你。"

公孙桓定住两息,猛地回神。

"圣手这是要去哪儿?"

"去宫里请辞去。在京城待的足够久了,老夫得云游四海去了。"

第120章

姬寅礼有点头痛,对方还没忘这茬呢。

华圣手慢悠悠捋着长须,往御座方向瞄上一眼,"殿下当初是亲口应过老朽的,可任由我选个得意门徒。"

姬寅礼忍不住问:"国子监那么多才学出众的学子,就没你中意的?"

华圣手用手指比划了下,幽幽叹道,"到底是差点意思。殿下也知,老朽要收的是关门弟子,必是宁缺毋滥呐。"

"关键是翰林院那群官员岁数也不小了。"姬寅礼试图劝其改变主意,"我听闻医家收徒,多择稚童自幼启蒙,既要教他们熟读医典,还要考验其心性,所以收儿徒是最好不过。圣手听我一句劝,京都那么多聪慧稚儿,选他们做你高徒绝对比那些上了年岁的官员好。"

"不不,弱冠之际的年纪刚刚好啊,老朽这里与旁人不同,就只收这个年岁的徒弟。"

华圣手连连摆手。他要小不点的稚童作何?还要从头教起,教识字、教礼仪,麻烦的很。再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比比皆是,万一教着教着发现是个榆木脑袋,那不是要气死了他。

还是这批年轻的官员好啊。

听说都是当年殿试的前十,资质不必说,那是朝廷九州大地遴选出的最顶尖那批,那脑袋绝对是一等一的灵光。即便随他学医起步晚些,但学起来更快啊。

至于礼仪与秉性,既能走到殿选、及入职翰林院这一步,能差到哪去?更难得的是,这批殿选出来的官员年岁都不大,恰在他择徒的年岁范围内。

华圣手都觉得,这简直就是让他去捡现成的高徒。

姬寅礼见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还能如何,只能应了。

毕竟当初是他亲口承诺过,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罢。所以也着实不好自食其言,让人欢喜而来,空手而去。

不过待华圣手迫不及待的离开后,他还是召来刘顺吩咐道,"去找人盯着看他选中了哪个,及时给对方家中传个信。还有,跟文佑也说一声,想法子拖他几日行程。"

他已尽己所能,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对方府上能不能及时来人了。

刘顺领命退下,片刻不停地着手去办。

今岁恩科虽已毕,但会试成绩少说得五月方会发放,所以翰林院尚未纳新,资历浅且最年轻的官员,仍是太初七年那批。

十几位年轻的翰林院官员被唤到上书房西偏殿。

此时已被告知了具体缘由的他们,无不你推我搡的朝后头挤,唯恐被前方那老神仙模样的老者给选中拎走了。

华圣手抚上飘然的银须,眉目慈祥的扫视着殿中诸人,一派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

"老夫名号,想必各位有所耳闻。虽不敢自比华佗,但也独步一方,活人无数。今欲择一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老夫可以夸下海口,随我行医,前程绝不逊于仕途。"

说到这,他眼瞥着一贼眉鼠眼、惊恐瑟缩拼命朝后扒拉的官员,寿眉高挑好心宽慰,"这位小友放心,老夫择徒也是要看眼缘的。我这打眼一瞧,就知咱俩断没那师徒缘分。"

罗行舟脚底猛一跟跄,朝旁侧栽了个半倒。

捋须笑呵呵从对方身前走过,华圣手打量着余下的众人,很快就被一人吸引住目光。他上下将人再细打量一番,不由双眼发亮,大为欣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人性子就适合学医啊。

周明远突觉后背发凉。预感到不妙的他一抬头,就迎上对方那赞赏不已、犹看绝世高徒的目光。

"你这小友举止从容有度,不疾不徐,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啊!跟我走,以后你就承我衣钵,来日必让你名扬九州!"

周明远瞳孔骤缩,惊得差点晕厥!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选中自己!他这哪里是心性稳,只是懒而已!他是懒的动眼见对方过来,

啊!

他一时惊惧交加,手脚并用的就拼命朝人群中挤。不,他不要去学医!不要啊!

华圣手却不由分说的拉过他,兴高采烈的朝殿外走。

"好徒儿,随师傅游历四海行医去!这花花世界有趣着呢,师傅带你好好长长见识!"

"不!我不走!"周明远单手用力扒着墙壁,此时完全没了往日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扯着嗓子拼命大喊,"我祖父是周宗仁!周宗仁!"

不,他不走!他不去!

寒窗苦读十数载,谁能懂他的苦?三更起、夜半睡,一日不得闲得温习四书五经及各类儒家典籍,连梦里都是在倒背典籍内容。好不容易如今才熬出了头,终于脱离了苦海,过上了清闲的好日子,他才不要从头再来,再转而过上背《汤头歌》的苦日子!

闻言,华圣手倒是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迟疑的问,"你祖父他,是天王老子?"

周明远被问得愕住,"不,不是……"

华圣手一挥手,"那你叽歪个啥。"

语罢,就不由分说的强拉着人走了。

两人出了殿许久,殿内众人还能听见周明远嘶声裂肺的喊声——"我祖父是周宗仁!他是大儒!是当世名儒啊——"

直待声音听不见了,殿内的一干人才劫后余生的大喘口气,擦汗的擦汗,拍胸的拍胸,无不心有余悸。

老神仙可怕如斯,还好抓走的不是自己。

万幸,万幸!

公孙桓好说歹说,甚至拿了几株名贵药材吊着,方堪堪拖了对方留京十来日。

好在,在华圣手带着"高徒"离京这日,周府总算来人了。

上了年岁的周老大儒千里迢迢坐船而来,紧赶慢赶,总算在对方带他孙子离京前,赶到了京都。

"老哥哥呀,老哥哥一一"

京城长街之上,周大儒颤巍巍拄着拐杖在后头追着,边朝前头挥手呼唤着,边声泪俱下道,"我就这一好孙儿啊,你就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别把他带走了……"

华圣手皱眉朝后望了眼,对方这老态龙钟的可怜模样,总让他觉得似是在欺负老者。

不由用力挥手,"这把岁数了还出来作甚?快回家去罢。"

被强拉着走的周明远,见到他祖父,连声疾呼:"阿爷救我!救我啊!"

周大儒急道:"老哥哥就留下他罢!我家还有诸多好儿孙,你去选去,任你选!"

可不能将他的贤孙带走啊,周家那些儿孙可就出了这么一个麒麟子,其他的无不蠢笨如猪。他可就指望这贤孙顶起周家门楣呢,哪里能拱手让人了啊。

但又不敢太过得罪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旁的不说,就他这双老寒腿还望对方给开个良方治治呢。

眼见对方充耳不闻,抓着他那不知何故手软脚软的好孙子拎上了马车,周大儒也急急上了候在旁侧的马车,颤巍巍由人搀扶着坐在车辕上。

边让人赶紧驱车跟上,他边怆天呼地的哀求道,"老哥哥手下留情啊——"

陈今昭在散朝后听闻了此事的后续。

周老大儒苦苦追了十里地,总算磨得对方松了口,放弃收他那好孙儿为徒。听闻华圣手丢下个治老寒腿的方子后,就气不顺的走了。

她与沈砚都不禁为那周同年捏把汗,对方好悬要过上日夜诵背《汤头歌》的日子。

沈砚的面上罕见显露出庆幸之色,"幸好我早出了翰林。"

陈今昭就朝他打量一番。君子如玉,又绝顶聪明,为人性子沉稳,言行举止亦从容不迫,可不就万分符合那华圣手的择徒标准。

若沈砚在场,依对方那火眼金睛,这一眼相中的可能就是他了。想象了下沈砚背着药箱给人诊脉的情景,她不由有种荒谬感,又不免忍俊不禁。

"当真无法想象,泊简兄一本正经给人扎针开药,会是何种场景。反正,即便那时泊简兄成了神医,我也不敢让你看诊开药的。"

沈砚无奈看她一眼,"彼此彼此,我亦无法想象,朝宴你给人望闻问切的模样。届时吃你开的药,我怕都不大安心。"

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出了宣治门,两人走了一段路,就道别各自离开了。

他要去户部衙署,而她要出宫前往屯田司。

而就在陈今昭走到一段僻静些的宫道上时,不知从何处冷不丁冒出的刘顺,吓了她一大跳。

"大监,你这神出鬼没的,要吓死我不成。"

刘顺苦笑道,"陈大人您躲了奴才好几日了,是您要愁死奴才啊。"

陈今昭下意识左右望了望,这条宫道上除了他俩,再无旁人。

"我不是已向殿下告假了两日?大监你再跟殿下说说,容我再缓上一两日,我后日,不,明个去可成?"

她是真的有些遭不住啊。

这隔日一去,却非隔日一回。

亦如她从前所料,如今这榻间情势每况愈下,愈发让她不好过了。以往他好歹还竭力收着,现在却日渐一日的放纵,渐渐有些索取无度的趋势。

她被他缠磨的快疯了。

有时候大半宿的情事下来,翌日清早她连爬都爬不起来,还上什么早朝。

一次两次还能糊弄过去,要是每隔一日她就向朝廷告假一次不上早朝,那就算廷臣们再傻,也能知她有问题。

刘顺脸上都有些麻木了,"这话,您两日前就说过。"

"啊,是吗。"

"是啊。"他无力道,"加之今日,您已经足足有五日未去见殿下了。"

刘顺心道,这是生怕气不死他们殿下啊。每每下朝还装作看不见候在殿前的他,步子还捣腾得飞快。

陈今昭震惊,竟有五日了吗。

有那么久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刘顺好心劝道,"屯田司那块若有要事的话,奴才替您传达。您这会还是赶紧去上书房一趟罢,殿下这两日的心气,可不太顺。"

上书房内门窗紧闭,刘顺从外开了半扇殿门请她进去后,就又赶紧将殿门关紧了。

这时东偏殿的门开了,里头的人闻声出来,出殿后同样也将殿门带上。

公孙桓并不受控的看向正殿大门处,两扇朱红殿门闭得严丝合缝,虽里头动静外人无法探知,但不代表他猜不到啊。

有些眼痛的收回目光。

虽然这段时日下来他已经勉强接受了这桩荒诞之事,但每每见殿下与那陈探花成双入对,宛如对鸳鸯似的场景,他都觉得双眼像是被蜂蛰了似的。

他走向殿前候着的刘顺,难以启齿了会,到底忍不住提醒了句,"这还是青天白日。"

就不能好生劝劝殿下,好歹忍到天黑再说。

刘顺依旧是那滴水不漏的说辞,"殿下有急务,哪顾得上白日还是黑夜。"

公孙桓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是殿下近身伺候的得力人,你得多劝劝,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公私分明。要不廷臣们真有个紧急要务来报,不慎撞上了,可如何是好。"

"公孙先生这不是难为奴才?自古宦官可是不得干政的。"刘顺为难道,"您是殿下座下第一人,劝谏这事,还是得您来。"

公孙桓看他一眼,没说话。

心道,跟他装什么蒜。还干政,殿下这会在与旁人干什么政务,他俩谁不门清。

与对方打了这会机锋,眼瞧着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公孙桓也不再多说了,索性又回了东偏殿。

上书房殿内,陈今昭依着对方所指,坐在了离御案一臂之处的条案前。

殿内一片安静,只余纸页翻动的声响。

御座那人正翻着一本厚画册看着,低垂凤眸,面上无甚表情。殿内暗香浮动,他抬手翻过一页,指腹在画纸上流连几许后,又翻过一页。

这画册的封皮,于陈今昭来说,何其熟悉。

她胆颤心惊的看着他翻动画册的动作,喉咙阵阵发干。

"殿下这几日可好?我怎瞧着,殿下的脸色不大好。"她干巴巴道,又为自己解释,"其实我昨个就想来找殿下的,只是一忙起来,就给忘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忘的,殿下可莫要生我气。"

眼见他目光停在画册的其中一页,似在品画中的意境,她心中就突突的,有些羞耻,又有些打颤。

"这些、这些画册有伤风化,殿下怎么还留着啊?"

御座上的人将画本阖上。

把这颇为厚实的画本放回案上后,他从座上起身。

陈今昭刚要起身,就惊见他手抚上了金玉带,玉扣解开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殿里格外清晰入耳。

"孤平生最恨言而无信之人。"

他沉声说着,朝她走了过来,步履带动散开的衣裳荡开幅度,宽荡衣料下的结实胸腹时隐时现。他三两步逼近她面前,低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睁大的清润双眸里,倒映着他昂藏挺拔的身躯。

"对于食言而肥者,孤少不得要用十八般武艺炮制一番。世人都是欺软怕硬,有一就敢有二,不让其知晓个中厉害,她少不得下次还敢失信于孤!"

说着他伸出手来,手指勾着她的官服衣领将她揪了起来。

陈今昭双眸圆睁:"殿下,你听我解释!"

"我实不愿听你狡辩。不过床榻之间,你倒不妨话多些,那会我爱听。"

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姬寅礼转身抬步,不疾不徐的绕过屏风,一路带着她直抵后面的红面大榻。

这处是平日的小憩之所,红面大榻四周未设帷幔,只用屏风与外间隔开。

反手将她轻飘飘推坐到榻上后,他就堵在她面前,开始宽衣解带。陈今昭垂落榻边的双腿被他腿骨牢牢抵着,她忍不住朝后撑住双手,仰头看着面前堵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身影,不由软了嗓音为自己辩解。

"殿下请听我说,前些日子我真的是身子太乏了,需要时间歇整。你看,我今个精神是不是好些了?"

"殿下可是怪我拖延了太久?"

"其实是我忘了,我以为才过去两日呢。"

"真的殿下,我没想着躲你,可能是我忙糊涂了,给忘了。"

"殿下莫生我的气,这回确是我不好,我保证,绝对没有下回了。"

屏风上陆续搭上了朱红蟒袍、绸缎寝衣、绯色官袍、里衣、束腰细带等等。

绷紧的绸裤勾勒出的轮廓充斥着强烈侵略性,他朝她欺近,沉沉的高大暗影朝她覆过来,哪怕隔着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小腹处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都发着颤,"殿下怎么不说话?"

他掌根轻抚着她肩,沉哑道,"我胸间有气时,就想敏于行,讷于言。"俯身一口叼住她的颈肉,径直将她压入榻间,"你气狠我了,陈今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