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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 卿隐 19733 字 5个月前

青娘手搭陈今昭腕上细细诊着,而此时寝殿里三双眼睛全都盯着她,让素来定力好的她都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尤其是立在她旁侧虎视眈眈的那位殿下,只让人觉得那眼神似刮刀一般,恨不能刮下人整张面皮来。

未免受干扰,她干脆闭了眼,指腹按在脉上仔细感受。

周围静的可闻落针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着,连眼皮都似不眨半下。

足足诊了一刻钟。终于青娘还换了只手来切脉,为了得到更确切的论断。

收回手那刻,青娘从绣凳上站起身,对着榻上的陈今昭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旁侧站得僵直,眼神却锐利咄咄紧逼的殿下福身,道喜。

"恭喜殿下,脉象圆滑如珠走盘,确为喜脉。"

第146章

殿内兵荒马乱。

起先是榻边挺立着的男人,也不知要去做什么的朝旁侧猛一转身,步子没等迈开两步,人忽的就直挺挺磕到了沉甸甸的八宝琉璃屏风上。人撞屏风嘭得一声响,屏风摇晃着咔嚓倒地,人也被力道反弹的趔趄后仰。

然后是刘顺,见他家殿下即将倒地,大惊失色下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救驾,却忘了自个手里正托着东西,所以没等他人过去,托盘里碗啊汤的倒是先一步飞了出去。正巧淋了他家殿下一身不说,他自个也惊得摔个四仰八叉。

再就是榻上的陈今昭,惊见这混乱一幕,不由赶紧起身。但起得急了,下一刻就眼冒金星的倒下了。

本来要去查看殿下伤势的青娘,赶紧第一时间冲向榻边。

当然还有人比她更快的扑了过去,抱着榻上的人又呼又喊,从满地狼藉中慌忙爬起来的刘顺,也是连声疾呼着青娘,让她快快过去看看。

殿内顿时喧杂一片,怎一个乱字了得。

盛夏骄阳,耀目的光辉洒在皇宫的金瓦朱墙上。

陈今昭倚在凉亭栏杆上赏景,看碧绿的荷叶铺满池水,极目远眺,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荷塘里的阵阵荷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她舀了口冰碗里的花蜜露吃下,更觉身上舒坦了许多。

有稳健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很快凉亭周围的纱帐被人从外掀开,带来阵滚烫如浪的热风。

凉亭里放置了两座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姬寅礼甫一进来顿觉清凉,不由惬意的眯眸舒口气。抬手解开朝服的领口,他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目光关切的将她上下打量。

"今日如何了,可有好些?"

"这会好多了。"

陈今昭举了下手上冰碗,"就还是经不得热,一热就开始发慌,刚半碗吃下肚后,就觉得舒坦了好多。"

自那日被确诊有孕,已过了五六日的光景了,这期间她也没再去上朝,实在因为她的孕期反应是一日大过一日。

他不放心再让她来回奔波,她当然也不会逞强,这样的时候自是安然养胎要紧。至于前朝,他给出的理由是,派陈侍郎督造皇家外苑去了。本来说她去督造皇家陵寝反而更安全隐蔽,但他觉得不太吉利,遂就换了个那般不算完美的借口。

不过他二人皆不在意便是,反正她也不出现在人前,朝臣们信不信的有何打紧。

姬寅礼看了眼她手里的冰碗,里头的花蜜露和瓜果都空了大半了,不由就从她手里接过,低声劝道,"青娘说了,也不可过多贪凉。"

陈今昭点点头,抬了眼帘细打量着他额头。

当日他磕了个不轻,整个额头都直接肿了起来,这两日倒是消肿了,不过还是青青紫紫的一片,看起来还挺瘆人。

"怎么瞧起来没好多少,这两天有按时抹药吗?"

"天天抹着呢,不过可能是当日撞的重了,少说也得再过些时日才好。不碍事,不用操心。"

姬寅礼把冰碗里剩下的瓜果蜜露吃完,随手搁在石桌上,不甚在意的回道。太医给开的那些药他当然没抹,那些药里的成分无不都是活血化瘀的,他哪里敢沾染到分毫。

陈今昭又看他脸上其他处残留的些许淤青,忍不住问,"公孙先生看你这模样,没大惊失色的问你这是怎么了?"

其他朝臣们不敢直视王驾,不代表公孙桓不会啊。

"如何能不问。"姬寅礼倒了碗冰凉的酸梅汤仰脖喝下,然后偏眸笑觑着她,满足了她好奇心,"他何止大惊失色,还目瞪口呆,连声追问我是在宫里是出了何事。"

陈今昭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也忍俊不禁起来。

"那你如何回他的?"

"还能如何回,直接就告诉了他,不必再挂怀嗣子一事,我有后了。"他朝她伸臂过来,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里,掌腹虛覆着她小腹,似是生怕惊扰到里面正在孕育的生命,"我告诉他,我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血。"

陈今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着,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背,带着力道让他那微微发烫的掌腹贴上了她的小腹。

他的喉结几番滚动,呼吸都不由克制的放轻。月份尚小,其实也感受不到什么,但此时隔着衣料,他却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种血脉相接的隐秘悸动。

她抬了指尖轻戳了下他的腰腹,催促道,"然后呢,接着说啊。"她听得正起劲呢,焉能没了下文。

回过神,姬寅礼无奈看她一眼,就轻笑着继续道,"闻言他自然大喜过望。但似又不敢相信,连声追问我可是真的,莫不是哄他开心。简直都要问烦了我,也不找个镜子照下看看,我哄他个老男人做什么。"

陈今昭在他怀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要当真将心里话说出口,那公孙先生少不得想,好生庆幸自己不是个年轻男子。可能半夜醒来,都要抚胸两下,连声嗟叹,庆幸自己是个老男人。"

听她拿话打趣他,他好气又好笑的捏下她脸颊。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当初,我可是被你骗的着实凄惨。夜夜入我的梦,搅得我不得安宁,摧心挠肝的没少折磨自己。"

"这哪里怪得上我,我还觉得屈的慌呢,好端端做着官,忽然一日被人提了荒唐要求,当时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

姬寅礼知当年确是自己做事不光彩,自己有错在先,唯恐她翻旧账,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忙接着说那公孙桓。

说公孙桓得了准信后如何开怀,如何连声跟他道了好几声贺,喋喋不休的与他说了好些话,离开时甚至还忘记跟他告退。

还说那公孙桓几多纠结,既想为皇儿积德,又不想轻易赦免牢里的死囚,宽恕这些罪人,所以左思右想后,就出人意表的派人去急购了批鸡鸭鹅,然后亲自送到山上放生去了。

两人靠在汉白玉栏杆前拥着说话,你言我语,缠绵低语,笑声自凉亭传出到荷塘,伴着徐徐夏风传到远处。

本以为一切都像好的方向发展,她养胎的日子会一直这般安稳的度过下去,直至瓜熟蒂落那日。

谁也没想到,这日过后,形势会急转直下。

她的孕期反应愈发强烈,一日甚过一日,简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本来只是热着时,才会有些心慌头晕反胃的反应,短短几日的功夫,已经发展到随时随地都绞着的难受。

她开始吃什么吐什么,哪怕稍有一丝一毫味道的菜肴,不用入口,光是端到她面前来,都能让她吐得胃部绞痛。

起先吃用些冰碗或酸梅汁会好些,可渐渐的,连用这些东西也会一概吐出来。

昭明殿的气氛渐渐压抑,朝中已连着三日罢朝,姬寅礼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跟前。这些时日何止是她瘦了,他也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

青娘用了许多法子,可无论是扎针还是用药,都是刚开始管用,但用不了一两日就完全失了效果。

原先青娘还觉得这只是反应大了些,只要熬过这一两个月的孕初期就可,可眼见着连着半月,这反应愈发剧烈,到今日已经连米汤都喂不进了,她也不由惊惧了起来。

"得让我师傅来。"她摸着陈今昭的脉象,现在也有些拿捏不准,脉象看似正常,但这反应着实不对。她心中隐有不妙之感,按捺住心慌,对旁侧那强抑着沉郁的殿下告罪道,"殿下恕我医术有限,不敢轻易下论断,我已飞鸽传书给师傅,他现在已经在路上,具体还是得等他老人家来了再说。"

陈今昭躺在榻上,满头冷汗,刚又吐过一回的她,此时只觉得胃里像是刀在绞着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轻微抽搐起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怀疑,大抵是昔年那副猛药的后遗症。

虽说这些年已经被治个七七八八,但焉知没有隐蔽的后患残留身体深处,只待某个时机就会突发而出。

就譬如此刻。

姬寅礼闻言握了握拳,他此刻暴躁的想杀人,很想质问青娘,为何先前好端端的,现在她情况却突然急转直下!

没法子,如何会没法子,她身子明明被养的很好,先前无论汤药还是滋补的膳食,无不按时用了,能蹦能跳的,身子骨康健的很!

仅仅是怀了孕,人却被磋磨成这样模样,却还跟他说没了法子!

只是当着陈今昭的面,他生生忍住了这口火,寒声发问,"你师傅还有几日会到?"

青娘屏息,"最迟五日。"

姬寅礼没再说什么,上前到榻沿坐下,抬掌轻着她的脸。

消瘦的脸庞冰凉的却是涔涔冷汗,早些时日红润的脸色,如今却没了血色,看起来比雪还白。杏眸都凹陷下去,本就清瘦的人,如今都能摸出骨头来。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兜头罩来。

此刻见她紧闭双眼,浑身轻微抽搐发抖,他双掌也抖了起来,急切的想触摸她却不知何处着手,看她似块脆弱的薄冰,仿佛轻轻一触就能碎了。

"来人!来人!!"他朝殿外暴喝,"把太医都给我请来!!"

第147章

陈今昭用尽全力拉住他的袖口,他拢握住她苍白冰冷的手,眼里布满了血丝。

"你的性命最为要紧。"她的手也那般瘦削,他握着都似握着冬日的枯枝。姬寅礼紧咬牙关,下颌线绷的近乎要断裂。"其他的都可来日再说,唯独你的性命,等不得。"

话虽如此,可在太医来之前,他还是拢了层层帷帐,仅让她露出一截臂腕出来。

太医们轮流上前把脉,青娘在榻侧详细描述症状。

十数名太医诊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根据脉象及青娘提供的症状信息,他们小声商议了好一会,最终得出了结论,向榻前坐着的摄政王郑重禀道,是妇人怀孕常见的恶阻之症,待熬过了孕初期就会恢复如初。

"熬?"姬寅礼举过榻间人已见嶙峋之态的手,抑怒道,"呕恶频作,食之即吐,这种状态已足有半月!人都磋磨成这模样了,你们告诉孤还要熬?如何熬,怎么熬,要熬到何时!"

"孤在这不是要听你们支吾其词,泛泛空谈!孤要的立竿见影的良方!要她药到病除,能止吐,能吃用些东西,要她立见成效的好起来!"

太医们慌忙连声告罪。

专攻妇科的太医只能顶着上头的盛怒上前,献了几个和胃止呕的药方,还有按摩关穴、艾条温灸等缓解症状的良策。

听着这些耳熟的药方良策,姬寅礼的心却在不断下沉,这些都是青娘用过的,起先还多少管些用处,至现在早已不见丝毫成效。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法子?"

殿内鸦雀无声,太医们缄默无言。

再次问了青娘那华圣手何日到京后,姬寅礼挥退了殿内所有人,唯剩他二人在阒然无声的空间里相对相望。

"最多再撑五日。"

他拢握着她泛着凉意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指尖,声音放的很轻,连呼吸都克制到极端,似乎唯恐将榻上的人吹散了。

陈今昭看着他眸里的血丝,很想伸手去触摸他的眼角眉梢,抚摸他憔悴的面容,却没有力气。这些时日,他也消瘦得厉害,颧骨都稍有些凸出了。何止是她不好过,他也心力交瘁。

"我……撑得过。"

她勉强对他露出抹苍白虚弱的笑来。

她本想安他的心,可见她青丝散乱铺陈,眼眸神采涣散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却只觉遍体生寒,双掌都近乎要拢不住她纤细的手骨。

"别说话,留着力气好好将养身体。"他伸出一手来去给她整理发丝,竭力克制着手不颤抖,"会好的,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她闭了眼又陷入了睡梦中,他忍不住抬着有些发抖的手,轻轻挨近她的侧颈。感受着那处微弱的颈脉,他彷徨恐极的心,才能获取稍许短暂的安宁。

未及五日,华圣手进了京。

当日,他就被马车用极快的速度拉到了昭明殿。

先去偏殿洗漱了大概,从上至下换了赶紧衣服,他才被宫人带到了内寝。

寝房内静的没有一丝人气,宫人们来去无声,身上不见任何配饰,发间也只有简单素簪。整个寝殿内的空气也干净至极,不闻一丝一毫异味。

华圣手面色郑重,快步进殿。

一别经年,他还是老样子,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不同于往昔的老神在在,此时的他寿眉微锁,略有凝重。

内寝里点着几盏宫灯,光线不明不暗。

榻边坐着人微微佝偻着背,侧坐着不错目的望着榻间方向,高大的身躯在帷幔上落上抹沉默的剪影。此刻听得动静就侧过脸来,眼周凹陷,颧骨突出,看人的目光里,似于平静中带着股无形的凶恶。

华圣手心中隐隐一跳,无声行了一礼。

姬寅礼起身让开了位置,轻手拉开了些许帷帐,颔首示意对方近前。

华圣手放轻脚步近前,于榻前坐下后,第一时间看向上的人。病容苍白,气若游丝,胸口起伏微不可见,整个人消瘦的好似只剩一把骨头,与上一回见时那面色红润生机勃勃的模样,判若两人。

即便青娘的来信中早有描述,可到底不及亲眼所见来的震撼。但他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垂着双目,不动声色的把脉。

一刻钟后,他收了手,榻边之人则弯下身来,小心翼翼托着那无力垂落的手腕,放回了锦被里。

华圣手打开了药箱,直接取了排长短不一的细针出来。

见对方未与他商议就直接取针近前,姬寅礼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眉目微动,晦沉的眸里破开丝光亮,隐隐带着希冀。

他小心将被子掀开后,就赶紧退到一旁,不敢打搅对方施针。可双目却紧紧随着细针而动,又不时急遽抬眼看向榻间人的面庞,眸光压抑又激动。

又是一刻钟过后,华圣手收了针。

与此同时,榻间的陈今昭眼睑轻颤,缓缓睁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的感受也渐渐清晰了起来。这一刻,她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之轻松,此前身上那股沉浊的、滞涩的、胸腹间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难受感、绞心感,好似一夕之间尽数消散。

久违的轻松舒适让她眸中焕发了几许生机,转动着眸光环视四周,然后就看向榻边站着的男人。

"殿下……"

她微微蠕动唇瓣,声音虽细不可闻,可让人从中看到了勃勃生机。

姬寅礼双掌微颤,凤眸宛如死灰复燃,亦焕发了生机。

他两步冲到榻前,俯身轻颤的捂她的脸,嘴唇动了又动,才从喉间挤出抹干哑枯涩的音,"怎么样,可好些了?"

陈今昭点点头,这会好些了,不免觉得浑身僵硬酸痛,就想着撑坐起来。

姬寅礼下意识就想阻止,却听旁边华圣手道,"躺久了身子骨也僵了,殿下不妨扶她起来坐着舒缓下筋骨。"

闻声,姬寅礼便忙俯身扶住她的背,小心将人托起。他也顺势坐在榻沿上,让她倚靠着他。

躺了诸多时日,这会坐起身来,陈今昭真是感到久违的舒适,不由轻舒口气。想起先前那段苦不堪言的时日,她真觉得恍如隔世,又心有余悸,那样浑身上下似每根神经没寸脏腑都绞着的难受劲,简直比死还恐怖,让人只觉得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不免看向榻前还在整理药箱的华圣手,冲他感激的笑笑,感谢他妙手回春及时救她于水火之中。

华圣手也对她颔首示意,只是眼神却避着她。

陈今昭面色微滞,姬寅礼的目光时刻落她身上,瞧她模样,当即着急发问:"怎么了?何处不适?"

她手轻捂了下腹部,虚着气道,"有点饿了。"

这样的话,如何能不让人大喜过望。

"来人!来人!快传膳!"姬寅礼来回轻抚着她的手臂,朝着殿外方向连声呼喝,瘦削的都隐现阴翳的面容,此刻也容光焕发,现出了从前的几分和煦来,"想吃什么口味的?酸的甜的?想不想吃瓜果?汤呢?想喝点酸梅汤吗?"

华圣手在旁忙提醒:"多日未曾进食,不宜用旁的,还是米汤为主。也不宜多用,少量多餐,将养为主。"

"对对,华圣手说的极是,都听你的!"

姬寅礼大笑的应声,冲着外间又是连声吩咐。

外头刘顺高高诶了声,很快外殿就出现了响动声,有嘱咐声,有走动声,整个寝殿好似也由静转动,由之前的死气沉沉重新焕发出了生机来。

而坐在榻沿的这位殿下,也就这个时候才来得及看向华圣手这个功臣。他大赞特赞对方医术神通,夸其是华佗在世,是国手是圣手,是不出世的老神仙。还许下承诺,赐其华家三代富贵荣华,并赐其丹心铁券,保其后世子孙。

陈今昭用完了米汤,面色就肉眼可见的好转许多。

姬寅礼见了激动又欢喜,想起近段时日的煎熬与无望,一时间内心涌了千言万语,想与她说尽。

但与此同时,罢朝的这段间,朝廷里也积攒了不少急务等着他去处置,此时公孙桓已在殿外再次求见,如今心事了却大半,他也不好再将人拒之不见。

"你觉得累了就歇会,等我回来再与你说会话。"

陈今昭笑着点头,催促他道,"殿下快去罢,也与公孙先生大体说说情况,省得他不明所以,干着急。"

姬寅礼笑应了,不舍的揽了揽她的肩,放了软枕在她背后倚着后,就起身离开。

待他人离开,陈今昭望着他消瘦许多的背影失神几分,然后看向旁边的华圣手。

"圣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小陈大人。"华圣手坐在榻边的椅凳上,打量她一番,叹道,"没想到再次见你,就脱相成这般模样。"

陈今昭苦笑道,"我也没料到啊,怀这胎会这般艰难,能生生去我半条命去。华圣手,是不是我昔年用了猛药的缘故,才导致了现在反应这般强烈?"

华圣手摆手。

"这倒多虑了,从脉象上来看,你除了虚弱,并无其他异常。昔年那副猛药,并未给你带来后患的迹象。"

看出她的疑惑不解,华圣手沉吟了一番,就捋须徐徐与她说起了他行医数十年来,见到的与她相似的例子。

这些恶阻之症,大多是发生在孕初期,有些妇人可能两三个月缓过后就好了,有些妇人却可能一直挨到生产那日才能消停。当然,能平安苦熬到生产的妇人是极少的,就算能熬到那时,能不能有力气生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他说,他还见过有些妇人的反应更为剧烈,会出现脏腑衰竭之相,更有妇人浑身布满红疹不似人形。相比而言,她这般只是眩晕呕吐,已然是轻的了。

"这般说,我这并非是身体出了何病,却只是恶阻之症?"

"可以这般说。"华圣手道,"我倒宁愿是你身体出现了病症,这般倒可对症下药。现今,除了施针缓解之外,没有其他好的法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民间对此有种说法是,能不折腾娘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

陈今昭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心,竟会是这般结果。

她明白了华圣手所说的情况,在前世的时候好似也听人说起过,有人在孕期反应极为强烈,这是胎儿与母体的相斥。

手不由抚上了小腹,她不知是她身体极度排斥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

但眼下这般的局势,她是真的需要这个孩子啊。

"那圣手觉得……能保住吗?"她问,又道,"我觉得现在身体轻松了许多,似在有所好转,是不是过了初期就好些?"

华圣手道,"不好说,少说得看过了三月,情况会如何。"

说到这他不由一叹,他都不知要如何跟殿下如实来说。

而此时寝殿外,一抹高大的身影无声隐没在阴影之中。

第148章

一连十日,陈今昭都觉得浑身轻松,精神状态极佳。

饭菜也能正常用,不再会因稍有丝毫味道就吐个昏天地暗。她下地走动也如常,还能去凉亭里赏景,也没因稍走两步就头昏脑涨,继而带来胃部翻涌不适。

身体好了心情也好,成日笑吟吟的,整个人都明媚欢快起来。

但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十日。

十日过后,她再次恢复了先前的状态,白着脸出着虚汗,似乎要将五脏肺腑全吐出来。

华圣手再次给她施了针,却只堪堪管了三日。

三日之后再施针,却也只管了半日不到。

陈今昭虚弱的再次躺回了榻上,十来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红润面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

姬寅礼坐在榻沿上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目间,看她隐忍苦楚的神色,看她惨白无色的唇,还有那稍微养出点肉的面颊。几经流连后,他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了她双手搭着的小腹之上。

一动不动的怔怔看着,似乎隔着锦被,看向那里面尚未起伏的腹部。他无意识伸了手,掌腹将要落上去时,却一寸寸收拢了手指。

恰在此时,榻上刚躺着的人突然挣扎起身。

陈今昭刚朝榻外俯身,就哇了声吐了出来。先前能吐的早吐干净了,偏此刻还能翻天覆地的吐出些汁水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将胆汁吐了出来,口中极苦,胃里也痉挛的厉害。她甚至觉得,如今的反应好似比先前更为强烈。

这般想着的时候,胃里陡然一阵绞痛,她再也忍不住的俯身,突然呕出了口血来。

那样刺红的颜色入目,姬寅礼脸上的血色尽数褪个干净。

这一夜,昭明殿里的宫人来来去去。

而昭阳宫里,有人双膝跪在化纸炉前,沉默无声的烧了一夜纸。

翌日天刚亮,姬寅礼踏进了昭明殿,身上尚残留着纸钱烧过的气息。他没有出声,只向刘顺伸出手来。

刘顺两眼发红的端着托盘过来,送到对方面前时,碗底与托盘底部都在止不住碰撞,发出细微却又刺耳的磕碰声。

姬寅礼什么也没说,端过了药碗直接走进了内寝。

华圣手带着青娘也紧随其后,看着刘顺那隐含期待的眼神,不由摇头叹气。他是被人称为华佗在世,但到底不是华佗,可即便是华佗,那也不是神仙。

刘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了殿。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出来了,作为贴身的奴才,本该是候在那随时等着被传唤伺候着,尤其是在那等关键时刻。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殿外。

守在廊下的奴才冲他行礼问安,他也似听不见也看不见,浑噩的走到殿门前,呆站了会后就推门进去。

殿内一应之物都是崭新的,却都金贵小巧,无论是家具、摆件、还是多宝阁,都是小了好几号的,看起来那般玲珑又精致。

刘顺忍不住上前去抚着那小小的寝榻,这是殿下亲手布置的,当然他也打了把手,帮着殿下将那小小的帷幔给挂了起来。

当时殿下眉宇间的欢喜还历历在目,口吻甚是感慨的与他说,没料到老天爷竟这般厚待于他。那日殿下还与他说了很多话,回忆着元妃娘娘在时的往昔,畅谈着来日对皇儿的教养。

跟着殿下这般久,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殿下那般的开怀。

刘顺躬身拾起小榻上拨浪鼓,殿下说他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想来皇儿也喜欢。

陈今昭倚在榻上看着来人,目光惊疑不定的落在他鬓边。

短短一夜未见,他两鬓竟染了霜色,那般醒目又刺目,衬的他整个人都沧桑了起来。

他却丝毫未曾察觉,径自端碗走了过来,自然的在榻沿坐下。

她尚未来得及问他是怎么了,就被他手里的药碗吸引住。

里头药味浓烈,发出的味道很刺鼻,他端药的手不大稳,碗里药汁晃动的厉害,溅湿了他的手背与衣袖。

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眼眸死死盯着药碗片刻,又倏地抬眼视他。

姬寅礼没与她视线相对,一手虚揽过她肩,一手端着药碗近前。他呼吸有点重,声音也嘶哑的厉害。

"喝了罢,或许是他不该来。"大抵是他嗓子又坏了,有几个音节都未发出来,却还是坚持与她说,"可能是投错了胎,这会急着回去,要另投他处。你……要成全了他。"

陈今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了药碗里,溅起了串串涟漪。手心颤抖捂着小腹,她无声落泪,哭到发颤。

怎么最终会是这般结果。

既留不住,又何必落入她腹中。

温厚有力的手掌抚着她轻颤的脊背,一下又一下。他抚了许久,方哑着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别怕,若来日但凡出现了苗头,我会有一个,杀一个,大不了再另立幼子。总有法子会保全你们。"

口吻中,带着平静的杀机。

陈今昭摇摇头,偏过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他。

哪里是那般简单的啊,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更是瞬息万变,人又非神,怎可能会机关算尽,事事智珠在握。

十几、二十年、抑或三十年后,将会是何等光景呢。

年迈无子的帝王,满怀野心与仇恨的储君,心怀鬼胎的各路廷臣,还有蠢蠢欲动的各州藩王……以及其他,难以预估、层出不穷的阴谋家、投机者。

时光交错,这一刻面前光景在扭曲重组。

朦胧与恍惚中,她眼前好似浮现了许多幕场景,血染阶前的皇宫,带兵逼宫的储君、自焚于昭明殿里的年迈帝王、上了断头台的三杰、还有披头散发或被流放或被砍头的同年们,还有那些抄家问罪的同路者。

好似看见了问鼎至尊位的储君推翻了他们所有政治主张,全盘否定了他们近乎拿命换来的所有成果。有的同僚那时还奋斗在地方,昔日的那场变法让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之后的所有岁月近乎都耗在了这里。可一夕风变,他们信念尽毁,熬尽半生的努力,竟全成了虚妄。

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眼泪流的厉害。

她不觉得这些只是她无端的幻想,那一幕幕,于未知的来日,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此刻,她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此时落入她腹中的孩子,或许是为逆天改命而来,因而才相斥的厉害。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会是他最后的孩子。

"别哭了,你知我见不得你流泪。"

他把药碗举到她唇边,好一会才出声道,"喝了罢,也……别让孩子为难。"

陈今昭看着他,突然伸手过去,抹他脸上的泪。

姬寅礼闭眸,任她柔软的手心在他脸上擦拭着。

半晌,他自嘲一笑,哑声道,"苍天厚待了我,却也有限,此一生,或许是我终得不了圆满……认了,我认了。"

陈今昭这会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掏出帕子给他面上细细擦拭干净,手心最后抚了抚他鬓发后,她由他扶着缓缓朝后倚靠着软枕,伸手慢抚着胸。

"再等些时日罢,总要等孕初期过了后,看看情况再说。"

她细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对他道,"其实我觉得昨夜吐过那回后,舒坦了许多,当然也不排除是错觉。还是再等等,看情况再定。"

姬寅礼低声相劝,"越留越不舍的,还不如早些让他走吧。"

"不差这点时日的。"陈今昭道,"我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当真留不住,那……再随之去吧。"

从昭明殿出来,姬寅礼就直接去往了太庙。

陈今昭也是后来才知晓,在祖宗灵位前,他以血祈愿盟誓:愿以他二十年阳寿,换她母子安然无恙。

接下来小半个月的时间,陈今昭还是处于吃什么吐什么的状态。不过症状倒不如先前那般严重了,勉强在她忍受范围之内。

转机出现在半月之后。

就恰巧在陈今昭怀孕满两个月的这个节点之后,她那些不适的所有症状,好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

起先她还不敢相信,唯恐如之前般再次反复,可这般过了十日、半月、二十几日,身体依旧轻松的再无眩晕呕吐之感,这才惊喜的意识到,她的那些恶阻之症终于消失了!

欢喜的何止是她,整个昭明殿都似重新活过来般,充斥着雀跃的气息。尤其是刘顺,走路欢快的似乎都能飞起来,来往寝殿的脚步格外殷勤。殷勤到甚至都有些不会看他家殿下脸色了,好几回就那般硬生生杵那,直待看着陈今昭用完了膳,这才心满意足的端着空碗碟离去。

陈今昭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面色红润,浑身轻松。不知是不是先前身子状态太过惨烈,与如今两相对比之下,她甚至竟觉得精神都前所未有之充沛,让她都觉得浑身上下都似充满了干劲。

姬寅礼拗不过她,就将工部衙署的一些公务带回来些,让她酌情处理。不过也不敢让她累着了,先前那些惊心动魄经历一次就够了,所以在她看会公务后,他就会及时提醒她歇着。

这日下朝后,刚从山上放生归来的公孙桓,就赶紧到了上书房觐见。在亲眼见着殿下今日脸色尚佳后,他浑身也随之松缓下来。

不知何时,他就养成了习惯,忧心嗣子安不安好时,就赶紧过来看看殿下脸色。若殿下脸色尚好,就代表嗣子一切皆安,反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想起连着罢朝的那段时日,他至今想起都觉心惊肉跳。他从未见殿下那般的消沉,形销骨立,人都丧魂了似的,甚至旦夕之间两鬓都斑白了。当真是惊得他好几夜未睡,唯恐殿下过不了那个槛。

那段时间宫里消息封锁的厉害,连他也无法入宫探听一二,只是后来才知道太医署的太医全都被召到了昭明殿,连那华圣手都在几日后入了宫。

虽不知具体是出了何缘故,但他当时就隐约有种预感,大抵是嗣子出了变故。后来,也从殿下口中得到了证实。

想想就不免嗟叹了声,殿下要个子嗣怎就这般艰难。

虽说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殿下也说现今一切都好,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忍不住进宫来看眼殿下,唯恐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但愿殿下能得偿所愿,一举得个麒麟儿。"

公孙桓说得真心实意,恨不能祷告天地。

他岁数大了,再来这么一回,心脏可当真受不住了。

姬寅礼提笔蘸了朱砂,落在折子上,头也未抬,"会得偿所愿的。"笔走龙蛇,折子上出现了个准字。他抬了笔,看向公孙桓,笃定而慢声,"只会是皇儿。"

第149章

景明六年腊月,陈今昭已怀至第六个月。

虽离生产还有数月有余,但接生时的诸项事务早就准确妥当,一应用物更不知检查了多少回。宫里的人也被筛查了许多遍,不止是昭明殿,而是整个皇宫从里至外,不放过一人的完全给筛查个干净。

这档口,姬寅礼完全不敢掉以轻心,下令层层防设,无论是入口的饮食汤药,还是贴身穿戴的衣物或是其他用物,皆令人再三检验,不容半丝疏漏。昭明殿周围更是有重重守卫,可以说除非得到他的准许,旁的哪怕是只飞虫也休想擅自闯入。凡涉及到她的任何事情,他都如临大敌。尤其是随着她月份大了,身子开始显怀,他更是严防死守,将整座寝宫给防的如那密不通风的铁桶一般。

昭明殿里,陈今昭朝后倚在软枕上,一手伸向了榻外。

榻前,华圣手捋须阖目片刻,收回了诊脉的手。

怀胎六月,脉象已经很明确了。

早在诊脉之前,姬寅礼就已挥退了众人,所以华圣手起身后,就直接低语告知。

殿中稍许静默过后,姬寅礼向华圣手提出了,要青娘来为陈今昭接生。如此便意味着,青娘至此要留在宫中。

"你可放心,她会有更好的前程。"姬寅礼道,"她的前程,会比跟着你好上千倍,万倍。"

华圣手回道:"老朽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这日后,姬寅礼把永宁胡同的两宫女接回了宫,安置在陈今昭身边。

这两宫女一人名唤桂香,一人名唤巧云。

说起她二人也是有趣,也不知是不是在陈家待习惯了,这些年来即便宫里已允了她们可自行归家婚嫁,但她们二人是既不肯各自回家也不肯出嫁,就那般耗在陈家,有一日没一日的咸鱼般过着。

瞧着也甚是自在。

不过多年下来,二女与稚鱼的感情处的较深,上月稚鱼出嫁时,她们还不舍的哭了好几场,还郁郁寡欢了好天。直到稚鱼三日回门,才再次喜笑颜开。

当然两女入宫后,见到显怀的陈今昭时,如何目瞪口呆,如何似雷劈似了的模样,自也不消说。

腊月夜寒,积雪覆盖的宫阙,在月色下露出隐约的轮廓。

寝殿的地龙烧得旺,加之孕期体热,陈今昭就简单披了件绸衣,倚靠在床头翻着书看着。

姬寅礼盟洗完后就上了榻,见她看书有一会了,刚要提醒她仔细眼睛,却面色陡然铁青,几乎是当即跨腿下榻,冲向了殿外的痰盂处。

呕吐声从外殿传到了内寝,陈今昭伸长脖子往寝门的方向瞅瞅,关切的连声问:"怎么样了?还好不好啊?"

她有些担忧,可又不敢下去看他情况,唯恐自己见了恶心。若再将自己先前那症状勾起来,那麻烦可不就大了。

"没……事!别过来。"

话落,又伴随着一两阵的呕吐声。

外殿开始有脚步嘈杂声,应是有宫人又端着洗漱用物过来,隐约掺杂着刘顺吩咐人拿腌梅子的声音。

忙活了好一阵,外殿的声响才渐平息下来。

陈今昭也没心思再看书,不时朝外张望着,直待见他带了身水汽,面色恢复如常的从外头重新走进来,这才放了心。

"你这症状什么时候能好啊?总不能没个头罢。"她朝榻里边挪动了下,给他让出位置来,"华圣手还没钻研出个有效法子吗?"

自打两月前,有日她大抵是吃多了突然吐了后,他也不知是因此受惊过度还是怎么了,就落了个这么个毛病。华圣手来看过了,可脉象一切如常,待又仔细望问切问过番后,却也为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今昭不知的是,当时华圣手可好生为难了番。要他怎么说,说他瞧着殿下的症状,怎么看怎么像是孕吐。大男人孕吐,简直就是古今奇事,他活了这般久,也算是见奇景了!

最后,华圣手也没如实道明,实在是他觉得自己吧,活得是久,可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腻。

所以他也只模棱两可的说,这等情况他也未曾遇见,待他回去钻研番再说。还说殿下的身体应无大碍,且忍下时日,再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华圣手也说了,过段时日就没事了。"

姬寅礼并不在意。他与那华圣手也算打过十多年交道了,若他身体当真出了严重状况,对方可不是那般表现。当日他冷眼瞧着,要不是他在场,那老滑头似乎都能当场笑出来。

故而他觉得,他身体应无甚大碍。

"那但愿如此。"

陈今昭点头道,盼着他能快些好,即便对身体无碍,可三不五时的干呕,肯定会对他生活造成困扰。

更何况她还听刘顺偷偷与她说,说他家殿下上朝时都要带着个痰盂,御案上还要放些腌梅子,酸杏干,不时的吃颗压压。即便她还没上朝,没亲眼目睹,可想象着那番场景,她也替他尴尬的慌。

"别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成日操些没用的心。"

姬寅礼把她手里的书抽走,随手放回榻边的小几上,道,"看你捧着书也不看,净出神了,那就早些睡罢,养养神也好。"

陈今昭就由他扶着躺下,由他给掖好被角。

姬寅礼放下了帷帐,也躺了下来,一臂轻揽过她,另只手照常轻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可能是太过患得患失,每每此时真切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存在,他才稍觉心安。

再等等,快了,还有四个月,他就可以与孩子见面了。

等待无疑是漫长的,却又无疑是充满希冀的。

想到瓜熟蒂落,他二人血脉相连的子嗣真正降临人世那刻,他整颗心都激烈跳动起来,热血都从心尖奔涌。

会像呢?像她,还是像他?

他忍不住在脑中幻想描摹着孩子的模样,每描摹一分,心底的欣悦与幸福就充盈一分。他想,那一刻,将会是他此生最为圆满的时刻。

而他,也会将这世间的至宝,尽数捧到孩子面前。

他的孩子,生来就该至尊无上,就该享尽世间荣华!

他阖着眸,掌腹轻轻的抚着。

所以,他皇儿焉能降世于景明七年。

景明两字何德何能,能作为他皇儿降临人世间的年号。

如此的,不顺目,不顺耳。

他睁开眼,偏过脸来看她,"怎么还不睡,是有心事?"

陈今昭拉过他的手指把玩着,垂眸轻微叹气,"是有点。我只要一想起……这颗心就安定不下来。"

姬寅礼知她非拘泥伦常之人,这般也是担忧会百密一疏。

往后还有那般长的岁月,她怕不能做到事事周全,怕不能万无一失,怕置皇于毫无退路的危险境地。

"东宫的位子是万众瞩目,但金銮殿的御座,却是天下万民不敢直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抬掌将她脑袋按进自个臂弯里,轻斥道,"快睡,别总操些没用的心。"

死寂沉沉的慈宁宫,这日迎来了个意想不到之人。

昔日的云太妃,如今的太后,端坐在覆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椅上,掐着掌心死死看着来人。早在她隐隐听闻到些信时,就有些预料了,如今这一日,也终于来了。

姬寅礼抬步踏进了慈宁宫,身后刘顺端着一碗药亦步亦趋的跟着。守卫则迅速成扇形持刀戟围在殿外,禁止其他人靠近。

"把圣上叫出来罢。"

进了殿,姬寅礼直接开门见山道。

王明萱猛地从椅上起身,"摄政王,你是要赶尽杀绝吗!"

"怎么会,毕竟是我亲侄儿,我哪里有那般狠辣的心肠。"

他立在陈设端庄典雅的殿内,高大的身躯在地砖上落下浓重的阴影。他看向毡帘垂落的暖阁,淡淡道,"出来罢圣上,做了六年皇帝,该知足了。"

本来静止不动的毡帘明显抖了一下。

"出来,可要皇叔说第三遍?"

眼见对方要抬步过去,王明萱赶紧过去拦住。

"十五殿下为何要如此绝情!我母子俩六年来安分守己,从来唯你马首是瞻,不曾做过丝毫忤逆你的事!你何苦要赶尽杀绝,为何不能给我母子二人留条生路?"

姬寅礼疾步闪开,大步朝暖阁而去,话也丢了出来,"你这些年的太后也是当的出息,现在是连话也听不明白了,我说过了,不杀你们。"

就算不容他们,他有千万种法子也炮制,杀人是最不入流的手段。何况杀他二人作何,让他皇儿来日遭天下人诟病吗?

太后两字入耳,王明萱觉得刺耳的慌,擦浓妆的脸有些扭曲。

她算哪门子的太后?

她的儿子,身为国朝最尊贵之人,却六年来未曾上过一日的朝!成日里与她待在慈宁宫的这方天地里,守着一群太妃太嫔,听着她们的牢骚,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摄政王没子嗣的时候,她还能多少期盼下,等他老了,年老体衰、廷臣们异心四起时,或许她皇儿的机会就来了。

可到底,上天没听见她的祷告。

他有后了。

从得知消息的那刻,她就知道,她跟皇儿的末日要来了。

姬寅礼一把将里头人揪了出来,拎着对方的领子,几个大步朝殿中走来,边走还边喝斥,"怂什么,事到临头,躲有何用,该面对时就坦然直面。可别学湘王那个蠢蛋做派,竟做些窝囊事!"

圣上昔年被灌了哑药,这些年也没能治好。这会被拎着领子的他惊恐交加,尤其见到他皇叔身边的大监端着药近前,更是吓的涕泗横流。

王明萱眼见对方端起了药,也心惊胆寒,但她强忍住了要上前阻拦的冲动。因为她知这是螳臂当车,没用的,况且对方已说了不杀他们,这档口,他当然没必要骗她。

一碗药强喂进了肚,姬寅礼将空碗扔在了托盘上,刘顺躬身无声退到一旁。

王明萱这才敢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委顿在地的圣上。

"是……是何药?"

姬寅礼慢声回道,"我答应过四哥,要留他一条血脉。既应了,那我就不会食言。但,也仅此一条而已。"

王明萱当即明了,刚他灌下的,是绝嗣药。

她一下子松开圣上,瘫软在地。这与杀了他们又有何区别呢?总归是没了指望。

姬寅礼看着她,突然开口道,"昔年应你三诺,还有一诺,你今日一并提了罢。"

"不是都……"起先没反应过来的她,下意识的恍惚开了口,但她何等精明之人,很快脑中就转了过来。

当年元妃娘娘芳诞时,因为她送幅观音刺绣讨得对方极为欢喜,所以就有了他予她三诺的事。

而第一诺,她当场就用了,她让他承诺,此生心中有她一席之地。

而如今,她明明用尽了三诺,他却又说,欠她一诺。

个中缘由,已不言而喻。是第一诺,他食言了。

王明萱从地上坐直了身,脸色变幻未定,无论是他重诺也好,还是想了结此事、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也罢,于她而言,都是机会!

她望向慈宁宫的外面天空,狠下心肠不去看旁边哭着看她的圣上。这是她的机会,此生可能唯一的机会。

她,不想一辈子葬在这。

"我要出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要一个全新的身份,荣华富贵过完此生!"

姬寅礼没有丝毫迟疑,"可以。不过,圣上你带不走。"

圣上惊恐交加的看向他母后,哭着爬向她。

王明萱点头,把脸撇向旁处。那已经是废人了,没指望了,不值得再葬送自己余生,她如此不断告诉自己。

姬寅礼不再停留,抬步就走。

"退位诏书记得让圣上亲笔来写,稍会我派人来取。"

第150章

景明六年腊月十八,自继位那日起就未曾上过一日朝的圣上,突然出现在了宣治殿。

执事太监展开明黄绢帛,替他宣读退位诏书。

诏书所写,自他御极以来,龙体违和,旧疾频发,实乃精力不逮,恐难躬亲万机。为社稷民生,他决意退位让贤,自此退居西苑静养调摄。遂特颁诏令,着皇叔姬寅礼总摄朝政,总揽军国机务,来日遴选有德贤君,辅佐新君继位,同心协力,共襄盛治。

景明帝的退位在意料之中,但摄政王并未顺势登基,却出乎众人的意料。按制,国不可一日无君,但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新贵旧勋,皆无一人劝进或议立新君。盖因群臣对摄政王之心,大抵都已隐隐有所猜测了。

姬寅礼并不在意旁人对此如何看法,左右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更改。退位仪式完毕后,他就让人护送圣上离开,并于当日让对方移驾西苑。

景明年间由此落下了帷幕。

转过了年,随着新年第一场雪的到来,群臣们入宫参加元日大朝会。望着罕见的未坐于九阶高台上的宝座,反倒于阶下接受群臣朝拜的摄政王,他们内心就突然隐约有种感觉,国朝怕是即将要开启新的纪元。

四月初一,昭明殿戒严。

御前侍卫统领率精锐三百沿整座宫殿拱卫,并设重哨,严禁接生人员以外的闲杂人等靠近产殿。太医院的院使已率众太医候在偏殿,随时候命,华圣手坐等在外殿,青娘净手过后就带着换了身干净衣物的巧云与桂香进了内寝。其他宫人端着热水及用沸水泡过的剪刀等生产用具进进出出,悄然无声。

姬寅礼双手死死交叉紧握抵在额头。

须臾,又从座上起身,没有方向的在殿中转着踱步。

他几乎各两三息就要看眼产房方向,里头有动静,他心惊胆颤,没有动静,更是胆丧魂惊。一颗心始终在狂跳,明明接生的一行人刚进去不久,他却觉得漫长的让人焦躁失狂,身上更是不知觉出了冷汗。

"还有多久?"

正合眼养神的华圣手闻言,忙回道,"快的话,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不等。殿下还请稍安勿躁。"

姬寅礼焦灼的看了眼殿里的自鸣钟。

一两个时辰,这般久!时间又怎过得这般慢!

在殿内疾踱了两步,他抖着发白的唇色再一次问,"确定胎位是正的罢?胎儿不算大,能确保她顺利生产罢?"

华圣手无不应是。

此时殿内传来了痛呼声。

姬寅礼两耳刹那嗡鸣!没等反应过来,人已冲到了寝门口。

华圣手着急的刚要起身阻拦,好在见对方下一刻似清醒了过来,及时在寝门处刹住了脚步,没冲动的推门闯进去。

"殿下,里头人不宜过多,否则对产妇不利。"

华圣手劝道。再者,对方那尊大神杵那,难免也会让接生人员束手束脚。

姬寅礼没有应声,只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寝房。

稍顷,他突然虚浮着脚步转身,几个快步趔趄到了痰盂处,俯身吐了起来。

刘顺动作十分熟稔的迅速端来漱口茶水还有酸梅子。

不过今日的他显然心不在焉,伺候他家殿下明显没往日周到细致,眼神不时焦急的往寝房的方向看去,听着里头声音他也心慌的厉害。

此时他很想念段经文向上天祷告,但从前他压根不信这个,屋里连本经书都没有,又从何谈起念经文?所以临时抱佛脚的他,只得在内心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祈求老天开眼,万万让里头人一切顺利。

陈今昭是在凌晨时分发动的,在天际第一缕曙光划破黑暗时,产殿内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外殿所有人刹那站起,目光齐聚在声音来源处。

"生了……生了!"

刘顺首次失了规矩的激动大喊,但此时此刻无人怪罪他,因为他家殿下除了那悦耳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几乎在寝殿门从里面打开的那刹,姬寅礼就冲了过去。

面对这位汗透重衣,面颊肌肉还在微微抖动的殿下,青娘抱着明黄色襁褓过来,点头示意一切皆安。

他面色依旧绷的厉害,喉结不断滚动,咽着干涸到刺痛的喉。将目光从内殿方向收回,他低眸看向了襁褓中的婴孩,那般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小小的手窝在嘴边,宛如只幼猫儿般,但来人世间的第一声却那般响亮,犹似那雏凤初鸣。

青娘把襁褓朝他方向小心递去。

他紧攥在身侧的双拳紧了又松,无意识在身侧擦了擦掌心后,略显僵直的伸出双臂接过。

小小的一团很轻,他却如托千钧。

托着襁褓他小幅度的轻轻晃动,布满血丝的凤眸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慈爱,尤其是见到那张跟她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更是爱的跟什么似的,心都要化了。

好半会,在他激动的情绪稍加平复过后,他抬眸缓缓环顾四周,常年摄政辅国的威重,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来。

"此乃麟儿,是天佑我朝,是国之大幸!尔等可明白?"

殿内所有人跪地俯首,无不高呼:"贺殿下喜得皇子!愿小殿下福泽绵长,永享天眷!"

姬寅礼将双掌中的小心捧高,沉声:"吾儿,承胤!文帝爷赐其名,姬承胤!"

嗣位登极,堪承胤祚。

未及天光完全放亮,他就手持明黄圣旨前往宣治殿。

文武百官早得了消息在宣治殿广场上候着,只等摄政王过来,宣读新君继位诏书。

途中,公孙桓还是忍不住提议了句,"新君的名讳……殿下要不再考虑一番?"他觉得这名字有些大了,主要是因为这曾是文帝爷赐给殿下的。

姬寅礼直接道:"这名字,是我父皇昔年翻阅了诸多古籍,不知斟酌了多少番才定下的,给予了他老人家的厚望与慈爱。虽我无福用不上,但吾儿是承天之祐,用得上。吾儿,可压得住任何名字。"

宣治殿前,一派肃穆寂静。

姬寅礼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宣读新君的继位圣旨。

自此日起,新君登极,改元昭熙。新君继位大典则延后举行,由钦天监择一良辰吉日,再与百官们共襄大典。

至于朝政,仍暂由摄政王总揽,直待新君长大成人,再交付国政由新君亲政。

昭熙元年五月。

陈今昭还在坐月子,因为不知华圣手如何跟他说的,他坚决认为坐满双月子对产妇更好,所以无论她怎么表示自己身体恢复的很好,却依旧被他强令再休养一月。

她还能如何,只能依言再继续坐月子。

在榻上休养的日子百无聊赖,让她分外想念上朝下朝的日子。虽有时候公务繁多,忙起来也很累,但好歹充实啊,且还能与同僚们说说笑笑畅谈理想,偶尔下朝时还能与沈砚等人小聚一番,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自有孕至如今,她憋在宫里也有近一年光景了,能不憋得慌?

所以这日他过来时,她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不是过完这个月就能去上朝了。

"少说得等十月。皇儿的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八,你怎么也得等登基大典过后,再去上朝。"

面对她不解的目光,他解释说,"新君登基大殿,自然要百官跪拜,万民臣服。我身为摄政王爷,当然可不必跪拜,而你……"微挑凤眸上下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三品官而已,难道大典那日,你要直挺挺的站那不动?"

陈今昭明了,便不再坚持。

母跪子,难免会折子孙的福,她当然不能如此。

姬寅礼抱着皇儿在怀里摇着拨浪鼓逗着,看着小小的人儿小巧的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黑曜石般的凤眸随拨浪鼓而动,还蜷缩着小肉手要去抓握,那样招人喜欢的小模样,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漾起了满足而慈和的笑容。

"我的儿,以后可就是九族至尊了,要当圣上喽。"

他又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看着粉雕玉琢的皇儿,越看越觉得生的跟仙童一般,就忍不住与陈今昭道,"还是皇儿厉害,净挑了你我长处来长。"

陈今昭正忧愁的拿着镜子左看右看,自己的面部线条愈发柔和了,此时她正发愁到时候上朝前,得擦上个什么粉来遮一遮。

听到他的话,她就凑了过来,往他怀里看看。

孩子的五官除了那双凤眸,其他的都像极了她。但轮廓却像他多一点,稍微显出几分英气来。

伸出手指触了触孩子蜷着的小肉手,她笑说,"我觉得殿下你的面相更华丽些,孩子要是再多像你些,会更好看。"

"别听你娘的话,她懂什么。"姬寅礼抬手轻捂了捂皇儿的小耳朵,柔声道,"咱家的皇儿生的最好,是世无其二。等长大了,那定也是郎艳独绝的少年帝王。"

陈今昭狠拧他腰,正要反唇相讥两句,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不对啊!

新君生的像她,这要让朝臣们要怎么想?

为什么摄政王的孩子,长得却像极了陈侍郎!

陈今昭眼前一黑,捂额哀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到时候流言蜚语会传成什么样。

她的老天爷啊一一

昭熙元年十月初八。

新君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大典盛况空前,规模恢弘壮观,前所未有之盛大。

宣治殿前的宫门层层洞开,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目迎着踩着蟠龙织锦地毯,抱着新君缓步走来的摄政王。

旌旗猎猎,五彩的绸布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迎风招展在和风中,似在迎接国朝新的时代。

进了宣治殿,摄政王抱着新君一步步登上了九层高阶,然后将其小心捧到了至高无上的御座上。之后他步步后退,步步退下高阶,直至阶下。

他带领百官参拜新君。

御座周围,刘顺以及桂香、巧云等宫人片刻不离眼的护着,双手无不小心翼翼的捧着扶着,用刘顺后来的话来说,那真是如捧龙蛋。

山呼万岁的声音传到了殿外,传到了紫禁城的上空。

而离宣治殿不远的一处楼宇里,陈今昭在一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望着这一切,有一种说不出的激荡情绪在心间悄然蔓延。

她站起了身,隔窗眺望远处的天际。

此时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光芒明亮,普照着大地。

初升的朝日,势不可挡,将九州天地,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