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垣根帝督要求无论什么时候,他们之中至少要有一个人作为杠林檎的紧急联络人。
“一只会讲话的大狗说,你们会在这里……”
之后的声音被均匀的呼吸声所取代,似乎短暂的能力爆发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太重的精神负担,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之后,疲倦就像是潮水一般重新涌来,让她迅速地坠入了梦境。
什么“会讲话的狗”啊,垣根帝督想,这不完全是儿童绘本当中编出来的都市传说吗。
然而失血和此前剧烈战斗带来的疲倦感同样让他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两人在汽车后排裹上同一张毛毯,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也阖上了眼睛。
*
滨面仕上奔跑在街道上。
“……喂喂,为什么第十学区这种偏僻的地方会突然发生异常爆炸啊!”
他十分狼狈地朝着冲击波的反向逃窜,见识过item的麦野沉利之后,他相当清楚超能力者究竟能够闹出多大的动静。
就在五分钟之前,学园都市下达了局域疏散通知,理由是第十学区的某栋建筑物发生异常爆炸,原因暂且不明,但很有可能是附近的研究企业保管化学品不当导致的泄漏。
通往第十学区的高速公路很快就架设起了路障和拒马,禁止一切车辆朝着这个方向通行。
然而,对于仍旧滞留在这个学区之内的学生,学园都市暂时并没有做出任何处理或是提供支援的打算。
理由很简单,除了少年犯被关押的少年院之外,时常活跃在这片区域之内的只有武装无能力集团(Skill Out),作为首领的驹场正在试图收拢手下们统一行动,而滨面仕上由于距离事发地点过近,十分清楚那现场所发生的绝对不是寻常爆炸,而是能力者之间发生激战所留存下来的断壁残垣。
“爆炸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学园都市的那群混账,从来没打算对大家说实话!”
滨面仕上一边跑,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在他的不远处,一辆汽车包含引擎在内的前半段已经化作了一触即碎的沙砾,只不过外壳还仍旧保持着车的形状;后半部分是金属骨架,两者之间的交界处有种白色的、莫名其妙的物质,出于无能力者的警惕心理,他没有伸手去碰。
这种好奇心没有必要。
身为Level 0的他们,想要在这座城市当中顺利地生存下去,需要有一些趋利避害的底层本能。
这绝对不是什么他们应该介入的良善之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的滨面仕上拔腿就跑。
不知名能力者们的战斗将半径五百米左右的区域都摧毁得一塌糊涂,建筑物内的研究者们应该都躲到了地下,从各自设施准备的应急脱离途径当中撤离,只留下他们这些没有门路的倒霉家伙们在第十学区挣扎。
就在这时,天空中一团白晃晃的某样东西仿佛突然坠落的炮弹一般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之后溅起滚滚扬尘。
“……”
这不是他该掺和的事。
滨面仕上吞咽了一口口水,反复提醒自己。
然而左右两边都没有别的路可走,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东西正好堵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站在原地静待十几秒钟之后,滨面终于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凑近,在砸出来的碎石陷坑当中发现了一张自己曾经见过的脸。
速水晃的脸。
断了一条手臂,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幅褪色画一样,头顶也顶着个很好笑的光圈,和印象当中那个普普通通的优等生形象截然不同……但,即便如此,那也的确是速水晃的脸。
“所以说,刚刚在战斗的一员就是这家伙吗……”
滨面仕上感觉自己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真相,当然,他对真相究竟如何一点都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从这个危险的地方跑路。
他很迅速地绕开速水晃,蹑手蹑脚迈出几步路之后又猛然刹住,回想起从ITEM成员那里听来的秘闻——这家伙应该是学园都市里一些残忍试验遗留下来的产物,可直到上个月他见到对方的时候,他还在一刻不停地奔波在救人的路上。
这样的家伙,总不应该断一只手,就这样孤独地死在少年院附近的废墟里。
短短的犹豫时间里,速水晃猛然睁开了眼睛,莫比乌斯环开始在头顶旋转,无机质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自己周围的唯一一个活物,也就是站在一旁的滨面仕上本人。
“……噫!”
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彻底报销,滨面立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好意思!完全没有打扰你的打算,我真的只是路过,求你放我离开吧!”
“…………”
速水晃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他。
AIM扩散力场检定,等级为 Level0。
危险度检查,通过。
不存在指向自己的恶意。
……身体受损程度判定,自我修复机能检查。
他头一歪,陷入昏迷。
脑袋上的光圈也消失了。
“……”
滨面仕上沉默几秒,壮着胆子伸手去戳他的脸。
没动静。
又等待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抄起速水晃的手肘,将他从地坑里拖了出来。
可恶,再也不相信这家伙是个普通人了。
“喂,驹场老大,我这边捡了个人……”
几分钟后,滨面用肩膀夹着电话,“没错,我也在撤离中了,没什么危险……暂时就不和你们汇合了。”
给ITEM送货的运输车就停在这附近,滨面仕上费劲地将速水晃拖上车,顺手给他连上安全带,对方像是条死鱼一样摊在车上一动不动,期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行动。
这又是某个危险事件吧?和超能力者之间的战斗?不管是什么,反正都不是自己应该插手的……滨面仕上掏出手机看了看,决定把他找个医院或者警备员的集合点丢下去。
车开出去一会儿,他又收到Skill Out的消息,说是第十学区的好几家研究设施设备严重损毁,应该是试验出了意外,他们从设施里找到好几个身体有残疾的学生,其中一个连头发都被剃光了,额头上划着手术线,险些被开瓢。
警备员们还没来,他们就暂时接管了这片区域,如果滨面暂时有空的话就别摸鱼了赶快滚过来帮忙,顺便抓紧时间偷点东西-这些设施的研究员跑路了,但钱物还留着,便宜他们不如让武装无能力集团捡漏。
“我现在真的走不开啊!”
滨面仕上大声喊:“我旁边有个动动手指头能把你们全杀了的危险家伙,得把他找个地方丢掉才能回来!”
“……?”
电话另一端的驹场利德一愣:“你又接了给暗部送货的委托?我们最近没这个工作吧?”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滨面仕上正在敷衍着,却突然噤声,他从中央后视镜当中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苏醒过来的速水晃正透过镜面凝视着他,目光当中没有一点温度。
他险些条件反射地踩急刹车。
*
另一边,虚数学区,五行机关。
考虑到上次在战斗当中空耗了太多时间,这一次,一方通行一直在暗中计时,争取从一开始就速战速决。
然而,情况却没有他想象当中的那么顺利-幻想猛兽每次受到攻击都能够自愈,在这片没有实质的空间里,即便矢量操作可以轻易击溃对方,但却无法一直击败一个可以源源不断复活的敌人。
八分钟了。也就是说,接下来还能行动的时间只有五分钟-这还要考虑到他见到速水晃本人之后需要消耗的时间。
如果非得把这附近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的话……正在如此思考着,一方通行的背后,突然传来了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您也是来找晃先生的吗?”
长发戴眼镜的女生说道。
?
这里可是虚数空间,按理来说除了那家伙脑子里死过的人以外,这儿应该不可能有什么主动和他搭话的活物。
“我是上条同学的朋友,受他的委托来帮忙……”
少女扭捏了一下,很明显是那种内向不善打交道的人,连视线都不肯和一方通行对上。
不像是个能打的人,一方通行上下打量她:而且也不像是个耐打的人。
“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地方——我不清楚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还是趁早回去吧。”
一方通行用拇指一指远处由于受到了重创正在自我复原的幻想猛兽:“得先解决掉这东西才行。”
“……”
看上去甚至有些不善运动的女高中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看样子,您和晃先生是熟人。”
她笑眯眯地开口,单手拔起一棵连根的树,向着守卫森林的怪物丢了出去,动作轻盈得就像是丢出了一支笔,却砸得地面都发出轰隆一声:“我来守在这里,您就先过去吧。”
一方通行:“……”
不可貌相啊。
顾不得道谢,一方通行迅速朝着树林深处飞去。辽阔的苹果树林中心是栋不起眼的一户建,家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轿车,庭院门大敞着,屋内传来青年男女低声的交谈,以及孩子的脆生生应答。
修改AIM扩散力场的能力,可以自由地删改序数学区当中的谋篇区域——一方通行的心沉下去。
还剩下四分钟,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大踏步走进房间里,正好撞上男女主人惊讶的表情。厨房当中飘散出苹果咖喱的馥郁香气,火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满屋都是生活的气息。
不需要对话一方通行就明白,这里应该是他的家。
“你是……”
一方通行直接绕过两名成年人,大踏步朝锁着门的房间走去。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身后的陌生女人问:“你是小晃的朋友?”
“……是。”
一方通行深吸一口气。在特力研的孩子通常都不会提及自己的过去,尽管速水晃的过去已经被那些漏风故事渗透得无人不知:“我是他的朋友。”
他猛然拉开房门,从地面到天花板,到处都是流动着的字符。速水晃背对着所有人坐在书桌前,用蜡笔涂抹面前的白纸,演算式源源不断地从纸面上流淌到空气当中。
虽说一方通行早就放过狠话,在和这家伙见面的时候一定要狠揍一顿他不可,但真正见面的时候,他却很难说出什么重话。
这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AIM思考体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的记忆现在处在什么状态?在未来,他会永远以这种状态生活在AIM扩散力场当中吗?
真正说出口的却是。
“我来带你回去。”
一方通行顿了顿:“最后之作那家伙,哭着喊你再带她出去玩的。”
三分钟。
一方通行仍旧数着时间,他要在三分钟之内说服,或者用随便什么办法把他带走,不会再有更?*? 好的机会了。
“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或者打算,在现实的世界里好好告诉你那些朋友吧。”
他实在是不擅长说服什么人,话说出口都显得磕绊仓促:“想要破坏设施也好,想要成为英雄还是普通人,当个学者或者开饭店也好。”
要是他的那几个同班同学在这里,或许描述这些未来会说得更具体吧。
虽说是为了“更多人的愿望”,但实际上,这家伙每次描述自己的未来都总用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让人根本不清楚他为自己划定的将来是什么样子。
“——不管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忙的。”
坐在靠背旋转座椅上的孩子转过身,饶有兴趣地挑起一边眉毛。
“什么忙都帮?”
他问:“如果我希望你出道当明星,这种愿望也可以吗?”
一方通行:“……”
他愕然:“哈?”
“……噗哈,我开玩笑的。”
第77章 77 東雲(5)
一方通行从手术台上坐起来。
不是, 他有病吧?
不对虽然他确实有病——
当偶像需要干什么来着?穿着夸张的衣服在舞台上像个笨蛋一样被一大群人围观是吗?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随后被丢到了“绝不打算再想起来”的废弃区域里。
实际上,速水晃并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铤而走险”, 只是轻轻表示, 以后没必要用这么危险的手段抵达虚数学区。
“那你怎么办?”
一方通行大喊:“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吗?”
玉置琢见是虚假的。
在这里的小屋和父母也是虚假的。
那是由过去所收集下来的信息和情报量汇聚在一起的, 类似于AI的东西——只不过由于完全记忆能力者收集到的数据量足够庞大, 由aim扩散力场构筑而成的演算装置算力也足够充足, 才能让他们看上去像是真人一样行动自如。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数据构筑而成的洪流。
自己其实并不那么了解他, 一方通行想,即便他们是曾经共同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这家伙大脑的难懂程度就像是他那种奇怪的能力一样。
“我会破坏这座城市当中一切不合理的试验。”
速水晃说,“就像是之前接入御坂网络一样,只要能够操作这座城市当中所有的aim扩散力场, 就能够从其中影响到能力开发的结果, 让那个结果和试验预期发生偏折。”
绝对能力者晋升试验, 就是因为上条当麻这个意外的变数而失败;只要从aim扩散力场的层面进行干涉,那么但凡与能力开发有关的试验, 都会受到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制约。
而且只要成为了aim思考体, 理论上讲,就已经很难再有什么手段彻底杀死他了。
这确实是可行的。
……他甚至依赖御坂网络完成了验证性试验。
这个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么你呢?”
一方通行质问道:“你想要实现所有人的愿望——那么你自己的愿望怎么办?”
“我的愿望,当然也……”
“人是会变的!”
一方通行立刻反驳, “可能十岁和十一岁的我会站在你那边, 当时从脑袋里复制过去的思考模式会成为你防火墙的一部分,但现在的我, 绝不会认同这种做法!”
这确实是个足够缜密的计划,但。
绝对能力者晋升计划同样经历过反复的验证和树形图设计者的演算,那时的他也发自内心认可“等到成为了无人能够抵抗的绝对能力者, 向自己发起的那些无价值的挑战就会彻底消失”。
他自己早已经品尝过那种无力改变的后悔,因此绝不能让晃也变成这样。
还有不到六十秒……!!
还能有什么办法?
速水晃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数据的洪流化作强烈风压阻隔在两人之间,让他几乎一步也无法向前。
松定教授曾经提醒过,Aim扩散力场,也是一种矢量。
越是时间紧迫的时候,就越需要冷静地演算。
只要将aim扩散力场,也就是构筑起自己周围这个世界的一切参数,全部都纳入到自己的演算式当中,那么自己或许就能够真正触及到……不是或许,而是必须做得到!
“你以为我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抵达这里的啊,你这混账!”
一方通行大声喊道,向前伸手。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背后喷薄而出。
像是翅膀,又像是别的什么。
手指尖所触碰到的阻力仿佛蜡烛遇热般在融化,迎着速水晃终于有些变化的表情,一方通行扬起下巴露出挑衅的笑容。
“都已经到这里来了,我就根本没打算往后退过。”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迈步,握拳挥臂一气呵成,直冲向对方的面门,“早就说过了,这里可是一方通行——”
アクセラレータ的最后一个字才刚出口,速水晃就朝着一侧偏头,避开了他这一拳,反倒反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随后,手指撑开他的指缝五指相扣,又缓缓地重新合拢。
“这种时候模仿上条同学没用啦。”
速水晃露出了一个令他熟悉的、促狭的笑容:“回去以后记得锻炼身体,这种软绵绵的拳头,就算是我也躲得开喔。”
“……”
他的时间用尽了。
*
“无论如何,今天都不能进行第三次潜入了。”
年轻的研究员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摆出拒绝的姿态。
“什么啊,你们的工作态度这么垃圾吗?”
一方通行看着他们:“我又没管你们收钱,怎么,做这种事还要我花钱雇用你们吗?”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对方挣扎了一下,“虽然也有不想加班的理由在——但你的状态也差不多到安全限度了吧?”
而且处理收集到的实验数据可是个大工程……对方颇有怨言地看了一方通行一眼:他拔掉身上的传感器贴片就可以下工,形成的数据却保守起见要让他们熬三个晚上。
不愧是第一位啊,对方心情复杂地想。这种性能的大脑,真的和他们一样还算是人类吗?
电极圈的另一端连着充电线,一方通行被限制在充电线划定出来的一米半径圈内,松定教授迅速扫过他刚刚试验形成的数据,抬头问道:“你见到他了吧?”
“……估计是见到了。”
“那么,他目前没有毁灭世界的打算?状态还安定吗?虚数学区当中有没有什么正在酝酿的危险?”
“哈?”
一方通行说,“他怎么可能做那种无聊事——”
噢,那没事了。
听到世界目前的状态还好,松定博士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好了很多——他这几天都一直战战兢兢,处在世界即将毁灭的恐惧当中,听到一方通行的口头承诺之后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精神状态稳中向好以后,智商也重新回归了高地。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朋友愿意回应的话。”
松定教授说:“应该也存在依赖设备沟通虚数学区的方法。”
毕竟学园都市对于虚数学区的研究持续了这么多年,尽管对于AIM思考体这种很新的东西缺乏试验数据,但才人工房的某项研究试图也能够实现在aim扩散力场当中的通信。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啊,已经病逝了,不过能力的名称在书库上还有记录,是叫幽体连理(Astral Buddy)。”
他又在电脑当中翻找了一会儿,“不过才人工房如今已经覆灭,想要找到那些研究了一半的一流程度也很不容易,印象里基于那些能力开发出来的,可以和aim扩散力场进行通信的设备应该叫做——”
话到口头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口袋当中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松定伸手掏了掏裤兜,从口袋当中掏出一枚芯片。
“……就是这个东西。”
他惊讶地说。
虽然是没有投入过广泛使用的半成品,但以他的研究和木山春生团队如今的配合,只要根据之前的实验数据来输入具有指向性的程序……
他迅速和木山低声交谈了起来,而另一边,遥远的建筑物之外,凯兹·诺克莱本放下望远镜,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已经注意到了。”
他说,瞳孔当中似有星星闪烁:“避开所有人把这东西放到他的口袋里可不容易——这到底是什么?”
“那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啦。”
食蜂操祈回答:“毕竟才人工房剩下的大部分研究产物目前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总之,我这边的参与力已经用尽,剩下的部分就全靠其他人的努力啦!”
*
第十学区,车内。
“我错了,求求你别攻击我!”
滨面仕上双手合十,丝滑地滑跪。
表面上道歉认错实则找机会趁机开溜是他这些年练就得最为熟练的本领,身为Level 0想要在这座城市当中顺遂地生活下去,必须要拥有一些油滑的技巧。
坐在车后座位置的速水晃目光像是平静的水面,而这种异常的平静令滨面仕上的大脑当中警铃大作,道歉的贯口像流水一样自然地吐出来,“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什么也不懂无意碰见你只不过是想要帮个忙,没有冒犯的意思更没有撞见你的什么秘密,如果有必要的话今天这场见面完全可以当作我什么都没看到,希望你别在意这种小角色放我一马——”
轰隆一声,地面动摇。
滨面仕上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满目惊悚地发现,建筑物最顶端高塔上的雷达天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整个扭了下来,巨大的外壳跨越十层楼的层高摔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
他看了看浓烟升起的方向,又看向还坐在车里的速水晃,透过摇下了一半的车窗,他十分确信对方的目光刚刚就停留在建筑物顶端——雷达天线锅所在的那个位置。
但——
这不可能吧?
刚刚那是什么?念动力还是别的?
如果是念动力的话,那个距离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
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滨面仕上脑海之内闪过了许多内容。
念动能力者的能力等级判定要素有力量、操作数量、操纵距离和位置精度等诸多考核标准,但不管考核细则如何,能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之下干涉巨大物体,还能够仅仅通过目视,没有设备校准的情况下就进行精准定位……
麦野那家伙,究竟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根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Level 5了吧?
纵使他们都是些没什么能力开发价值的Level 0,作为曾经和速水晃有过短暂接触的人,但滨面很清楚对方原本的能力究竟局限于什么程度——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提升到这种程度,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刚刚那个,是你做的吗?”
他的喉结上下窜动了一下。
“那是精神类能力者的开发机构。”
速水晃的目光扫视过来,让滨面仕上莫名有种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的错觉,“最近的开发措施是,「通过给实验的个体带来足够大的精神压力和物理层面的痛苦」,来试图进行能力提升。”
“至于具体的开发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常态化的□□静脉注射,以及——”
“等等。”
滨面仕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试探着开口提问:“所以你刚刚那么做,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破坏掉所有不符合‘伦理范围内能力开发标准’的所有研究设施。”
“……哪里有这种标准啊。”
“基于统合人格的决策,以及从滞空回线当中汲取到的情报进行分析,所形成到的结果会影响我的行动。”
“倒是说些让人能听懂的话啊你这家伙。”
发现对方能够进行有来有回的对话让他的恐惧感消减了不少,尽管不清楚那些研究所当中的详细情况,但从速水晃的表现上来看,他现在的目标里应该也包含了救人。
那不是和之前一样嘛。
他放心了。
也对,这家伙骨子里是个好人来着。
“但是单靠破坏这些研究设施,会不会有点太过激了?”
滨面仕上问:“就算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变得很强,但这种力量也不可能一直维持吧?”
他放下心来,还想要从对方打声招呼套个近乎,可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速水晃眼前的车门就像是融化的蜡块一般变成了一滩烂泥,对方很自然地站起身,想要从车里离开。
“喂!我的车!”
虽然这并不完全是“他的车”——至少滨面仕上没有亲自为这辆车掏过钱,但他仍旧为这辆工业产品的损毁而感到心痛:“……你要去什么地方?”
对方的脚步一顿。
“我是说,就算身为level 5的麦野,在行动的时候也会有同伴的吧?”
他壮着胆子,看向那双明显不对劲的眼睛。
Level 0的滨面仕上,和名为速水晃的奇怪家伙没有联系。
他们之间仅有的交集,就是一次仓促的救人行动——简单来说就是滨面负责开车送货,又被卷入了一起暗部成员的追杀。
甚至就连这种难得做一次的好事,他都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那是遥远的、自己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单靠你自己一个就想拯救所有人的话,这种想法也太傲慢了。”
滨面仕上说,“当然,世界上说不定就是会有那种永远能靠一个人解决一切的家伙……但这一次你看上去像是在单独行动,一个人在第十学区这种地方游荡的话,你的同伴会担心的吧。”
同伴。
通常意义上,指的是▅▇共同目标的▅▂,往往会▅▇▆……
他没有同伴。
眼前的黄毛仍旧在喋喋不休,说些“实在不行就先报警,警备员总能想想办法”之类的废话,之后又拐弯抹角地想问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不同研究设施当中的能力开发计划,从语言学的角度上分析,这里面有一部分担忧的要素,也包含好奇和警惕。
判定,没有威胁。
身份已确定,滨面仕上,LEVEL 0。
速水晃带着仿佛梦游的表情离开了车里。
几乎同一时间,两条街区之外,上条当麻警惕地看着周围破败的建筑物,一边走一边大喊着速水晃的名字。
第七学区和第十学区相邻,尽管学园都市紧急停运了能够横跨两个学区的无人公交,只要在第七学区的边缘换乘公共自行车,仍旧可以单凭脚力抵达这片理论上已经被封锁的区域。
两小时前,他在大霸星祭的某家炒面摊子前面偶遇了之前借过护身符的初中生佐天泪子,对方像是也刚刚结束一场比赛,从统一制式的运动服换了自己的常服。
“唔,也没有出现在这附近,不然干脆拜托初春找一找……啊,上条学长!”
前一天才有着借过护身符的关系,佐天对这位借物赛跑当中有点倒霉的学长还有印象:“好巧。”
上条当麻也匆匆忙忙地和佐天泪子打了个招呼,可惜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尽管已经将寻人的委托交给了平时生活在虚数学区当中的风斩冰华,他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就打算出来在大街上碰碰运气。
“等等,前辈的那身校服——”
昨天类似像是突然回想到了什么一样,将打算离开的上条当麻再次叫住。
“怎么?——抱歉,我现在有点赶时间。”
“你的那身校服,好像在什么地方才刚刚见过……”
佐天泪子在飞速思考。
和全身校服都经过高定设计,一眼就能看出归属的常盘台不同,许多高中的校服为了节约成本都只是在制式服装上增加了用于区分的校徽,如果不仔细甄别的话,甚至分不出什么区别来。
但是——但是好像,她真的在不久之前见过这身校服。
看着对方费力思考的表情,上条当麻犹豫了一下,随后掏出手机,从里面找出同学们拍摄的、速水晃配合着他们几个人参与骑马打仗的比赛照片——他们那一场拿的成绩还不错,本来是打算等大坝经济结束之后拿回去做校内宣传用的。
“你是不是之前见过这个人……”
“速水学长!你是速水学长的同校同学对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
上条当麻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按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抱歉,现在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但你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第78章 78 東雲(6)
“将发送信号的频率和你之前在虚数学区抵达的坐标耦合, 配合之前在试验当中形成的数据,接下来大概是这样……啧,我对aim扩散力场之前可没什么了解!”
松定教授一边抱怨, 一边任命般操作着眼前的三个屏幕。
一大群研究员们站在他背后围观, 松定教授又像是疏浚水道一般将他们各自安排好了岗位, 过了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将一方通行的手机重新还给了对方, “现在应该就能用了。”
“……什么?”
“就像是平时发信息一样——给手机接上小型化的aim扩散力场干涉装置, 就能够实现文字信息的沟通。”
附带的发现器尺寸也很小,连在手机上的时候甚至可以将发射端直接揣进口袋里,看上去像是那种用于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率监控的hotter。
尽管已经登临了学园都市能力者的顶端,一方通行有些时候还会觉得, 技术这种东西果然非常奇妙。
他握住手机, 周围是无数跃跃欲试的研究者们, 这些家伙在此时此刻只能起到负面作用——他们只想看到“现实世界和虚数学区之间的信息互通成立”,至于他具体发了些什么内容, 而晃那边会回答什么, 在这些人眼里并不重要。
但考虑到这群人在之前都为自己的潜入和沟通立下功劳,一方通行又不好意思直接将他们赶走——换做是过去的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可自从住进了黄泉川的家里之后,行动时无形的桎梏就越来越多。
“为什么还没有监测到信号发出的波动?”
电脑后面已经有人开始探出头来催他——看来这群家伙们为了研究成果是真的不怕死:“是发信息有故障吗?”
“别催!”
一方通行头也不抬:“我有在想给那家伙发什么了——”
结果或许是由于分神敷衍他们, 在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给速水晃发出了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句号。
一方通行:。
“……可恶!!”
他忍不住坐在手术台上懊恼,在一群研究员们惊呼着“有信号了”的惊喜背景音当中焦躁地搓头发——这下对方会怎么想?会视作是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吗?
说实话, 那家伙当时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切实地见面谈一谈更好……但想要侵入那片区域又很不容易!
周围的声音太吵闹,电极项圈限制了能力的使用时间以后, 他再也不能像是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屏退噪音。和这些只知道傻高兴的研究员们不同,消息发出去之后才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遭遇战——信号能够顺利抵达吗?他会回复些什么?说到底,基于无线电波进行远距离通信的现代通信技术和aim扩散力场并不是一种东西,他发送的信息是否能够正确传达还是个问题。
紧接着下一秒,研究人员们在电脑前面发出了另一阵惊呼。
一方通行立刻去看手机,聊天窗里,他发出的信息下方紧跟着一条速水晃的回复,熟悉的苹果头像弹出一个文字泡,里面是默认表情包当中的“微笑”。
……什么意思?
在当代的年轻人群体中,发“微笑”这个表情其实是意味着对方很火大吧?
不过很快,速水晃就发来了更多信息。他先是感谢对方能够费力气跑到虚数学区去,又表示自己在家里生活得不错,不需要他和最后之作太担心。
至于留在表层世界里的那具身体,它会依照着预先设计好的目标和指示去行动,可以视作是一款耦合人格形成的强人工智能,“就算受损也会自己找地方去修复,放着不管就可以”。
什么啊!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放着不管。
果然这人几句话之内就懂得如何让他生气——一方通行运指如飞:“人工智能也好, Aim思考体也好,你费尽心思这么做,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真正和如今的速水晃交流过,且重新恢复了理性的思考之后,一方通行才能反应过来此前的种种巧合,他猜测这或许是由于“睡眠学习的信息摄取对白天的行动形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有这样才能绕得过那家伙不讲道理的完全记忆能力,将想要执行的计划存储在潜意识而非表层记忆当中。
如果想要依赖这种办法抵达Level 6,一方通行很确信对方对于力量并没有什么病态的执拗;而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救人,哪怕是为了救许多人,求助他人联合行动也是更有效率的做法——而且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做的。
一定有某个理由,迫使晃在单独行动。
他自己尚没有发现的理由。
“‘木原演算’又算是怎么回事?”
一方通行觉得自己要向对方抱怨的话简直多得数不清,他平时不是那种很爱抱怨的人,也不会有什么胆大的家伙在他的神经上反复跳舞:“什么烂得透顶的新趣味吗?”
“想要尽可能使用Level 5等级的多重能力,就只能那样。”
速水晃说,“毕竟我和你不一样,单靠我自己,是没办法抵达那个位置的。”
“……”
这不对劲。
一方通行觉得,自己有种被糊弄了的感觉。
周围的研究人员们欢呼雀跃地查收着新的信息,欣喜着一整天的劳动有了成果,而他握着手机,看着寥寥几行的线上沟通,很难接受这就是他费尽力气取得的结果。
晃没有回来。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虚数学区深处的小屋里,虚假的父母环绕着他,幻想构筑而成的怪物拱卫在外面,形成了坚固且难以攻克的堡垒。
一方通行站起身,久违地感受到了茫然。
绝对能力者晋升计划失败了,其后果是产生了近万名无处可去的克隆人;好不容易回归了“普通生活”的晃连物理意义上的身体都要抛弃,只为了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他甚至不能完整地知道对方愿望的全貌。
经历过这么多年的能力开发,一方通行当然很清楚这座城市当中究竟有多少藏污纳垢的东西。
第二位和他的那几个朋友看上去像是经常共同行动的友人,实际上不过是为了维护学园都市利益的地下团体——迎电部队,食尸部队,SCHOOL,以及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暗部。
他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如果将这群家伙全部都杀干净,顺带将那些糟糕的实验也都破坏殆尽,处理掉全部的研究人员,或者干脆将那栋罪魁祸首的大楼也一起……
就在这时,最后之作突然猛然从身后扑过来,环抱住了他的腰。
“不可以!”
她说:“不管你刚刚是想要做什么,不可以!”
一方通行回头,有眼泪在最后之作的眼眶当中打转。
“你刚刚的表情,一定是又想做危险的事情对不对?”
最后之作抽噎了一下:“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隔着御坂网络,透过无数人的眼睛,我就看见你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一定不会意味着好事。”
对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连带着头顶上的呆毛也跟着晃。一方通行注视着最后之作,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脸上的表情正变得无奈而柔和。
“你好不容易从那种地方离开。”
最后之作说,“所以绝不能再回去。”
“你们两个都一样,绝不能再回到那样的地方去。”
“那就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吧。”
一方通行说,这是过去的他,甚至几个月之前的他都绝不可能考虑的手段。
但最后之作正握着他的手,让他没办法把话说的像是过去一样生硬。
他想了想,拨通了布束砥信的电话。
*
“情况就是这样……”
佐天泪子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虽然这种比赛用的标识器都是量产的,价格应该不会太贵,但在没有损坏的情况下还是尽量回收比较好……我有个朋友是风纪委员,如果被她知道的话,估计会在我耳边唠叨很久。”
当时偶遇到速水晃的时候,她完全被对方奇妙的能力看呆,又由于“不能在比赛当中作弊”的想法而言辞拒绝了对方手中的标识器,等到比赛结束分数统计完毕以后,佐天泪子才意识到有一个标识器没有被正确回收。
当然,大霸星祭这种全城为单位的运动会,运动设施有损耗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但佐天泪子自认为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
于是她开始趁着所有人都有比赛的功夫,打算在大街上把速水晃找出来,最好是能让对方归还那个标识器。
又碰巧在这个时候偶遇了上条当麻。
“那太好了,我也在找这家伙。”
上条当麻双手合十,心中感叹原来自己也有走运的那一天,可惜走得不是自己的好运气:“你上一次看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第七学区和第十学区的边界。”
佐天泪子伸手朝着远处一指:“比赛的时候,我想着偏僻一点的地方竞争对手应该会少一些……不过现在第十学区的交通被临时封锁,猜想着学长应该也回来了,所以才打算在这边碰碰运气。”
“……多谢!帮大忙了!”
上条当麻感激道,一溜小跑地离开。
第十学区的交通设施全部都被Lock down,速水晃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场所在第十学区和第七学区的交界处,这两者之间要是没什么联系,他绝不相信——只是想要抵达那边太不容易,上条当麻费了些功夫才绕过那些拒马和守在路边的警备员们,进入了按理来说已经被视作是危险区域的第十学区。
就连武装无能力集团都已经开始分批撤离,上条当麻在第十学区的入口附近逮住了一其中一名Level 0想要打听,然而对方拒不配合,险些要闹到发生冲突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对方。
“老大……!!”
对方回头。
“我是驹场利德,姑且算作是这些家伙的话事人。”
面向凶恶的男学生垂头对着上条当麻说道:“这个时候想要进入第十学区可不是个好主意,你打算去那里干什么?”
“抱歉,但我的朋友还在那里,所以非要去那边找他不可。”
上条当麻双手合十:“我没有想要和你们起冲突的打算,但那家伙现在情况有点危险,我实在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驹场利德凝视着他。
眼前少年的眼睛,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
几息之后。
“好吧。”
他退后半步,像是认同了对方的打算,转头看向自己刚刚的那个小弟,“你,去给他找辆自行车。”
对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写着“啊?我吗”。
就连上条当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武装无能力集团所表现出来的平均道德水平而言,对方对他的态度未免有些太友善了。
“我们有个同伴在撤离的时候走散了,如果你在第十学区碰到他,记得叫他也赶紧离开。”
驹场利德掏出手机,给对方看了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黄毛:“叫滨面仕上——麻烦见到他以后就对他说,所有人都在等他,让这自说自话缺乏纪律的混账赶紧滚出来。”
听见自家老大这样说滨面,周围也有几个人嗤嗤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辆除了铃铛哪里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被推到了上条当麻的手边。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他推辞,上条立即跨坐在自行车上,对几名帮助了自己的武装无能力集团成员表示了感谢:“谢啦,如果发现了你们的成员,我会尽可能把他送出来的!”
“让那混账自己偷辆车开出来?*? 就行!”
有人冲他大喊,“他长着手会自己想办法的!”
“呃……”
尽管偷车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好行为,但上条当麻决定在这个紧要关头不去追究这些细节:“总之多谢!”
他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结果,速水晃没有找到,反倒是先找到了在路边用一根晾衣杆和轿车搏斗的滨面仕上。
上条当麻:“……”
真偷车啊。
被速水晃随手破坏了一辆代步工具,滨面原本就有些焦头烂额,如今打算彻底不管那家伙的糟心事,趁早从这里离开,没料想刚刚偷车偷到一半,就从道路的尽头发现有个去喘吁吁蹬自行车的家伙正直冲着自己而来。
“……怎么回事啊,今天是流年不利吗。”
他动作一停,觉得奇怪。现在就连少年院的人恐怕都已经要从这里撤离出去了,还有人在这儿滞留,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像是自己的车被偷了一样……该不会真是车主吧?!
滨面撒腿就跑,上条当麻蹬着自行车在背后狂追,两人你追我赶,都有些气喘吁吁的脱力时,互相瞪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意识到刚刚的追逃行为完全是一起尴尬的乌龙。
“……也就是说,你也是那个速水晃的同学对吧?”
滨面叹气。
他现在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和这种事情沾边:“最近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一个接着一个……说吧,你又是什么人?又是哪里来的没登录过的Level 5是吗?”
上条当麻:“……”
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又是一通解释,这下轮到滨面大跌眼镜:什么,那家伙只是在一个偏差值很低的普通学校里就读吗!看上去像是牵扯进无数大事件当中的人物,原来也拥有着许多单纯为他感到担心的“普通朋友”。
“真是的,既然如此的话,就别总做那种看上去就会令人感到担忧的事啊!”
滨面抱怨道。
就在这时,天空一暗。
两人不禁抬头,发现附近天上的云团已经变成了螺旋状,而螺旋型云团的核心恰好剑指第十学区的某个方位。上条当麻还没有反应过来,滨面就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个位置……是少年院!那家伙打算连少年院也跟着破坏掉吗!”
“少年院?那里不是关押着很多能力犯罪的能力者吗!”
上条愕然。
“谁知道那家伙究竟怎么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说话就已经叽里咕噜地让人听不懂了。”
滨面抱怨道,向上条描述自己亲眼见过的场景,“一下子就把建筑物顶端那么大的雷达罩扭下来,只是看一眼的功夫,就能让半辆金属车身像是蜡烛一样融化——要不是他把我那辆车弄坏了,我才不会直到现在都没有逃出去。”
他的说法半真半假,隐去了“前一辆车也不算是他本人的车”这个事实。
然而上条当麻的回答更加重量级。
他问:“你也是高中生吧?你这个年龄怎么拿到的驾照?”
滨面:“…………”
完了,看起来像是货真价实的好学生——他最不爱打交道的类型。
难道要从这里开始解释吗?
“先别提这个了,抓紧时间看看你那位同学打算做什么吧。”
滨面迅速撬开了车门,用裤兜里的便携电池一气呵成完成打火,又伸手拉开另一侧副驾驶的车门:“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呃,你不是打算离开这里吗?”
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偷来的车——上条当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滨面说:“现在你都在这里了,我还跑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提前见识过速水晃那种无视距离的大范围攻击,要是莫名其妙因为地震之类的什么原因死掉,还不如跟在这家伙的身边存活率更高一些——一些来自于底层的生存直觉告诉他,上条当麻其人,绝不会像是表现的那样简单。
“那就拜托了。”
上条给自己拉上安全带:“到速水那边去!”
第79章 79 /
“就在刚刚, 第十学区发生了一场地震。”
布束砥信在电话当中说道。
“虽然我很希望这件事和速水没有关联,但我所在的实验室已经监测到了那边aim扩散力场的异常波动。”
由于许多能力者的能力都无法通过简单的目视或者基于物理现象进行测量,对 Aim扩散力场的检测就变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环, 因而, 这种传感器几乎已经成为了学园都市当中遍布最广的测量设备。
“第十学区的四所研究机构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研究人员们已经撤离, 现在还剩下少量武装无能力集团和少年院的人还留在那边, 十五分钟之前, 那边的输电线路有异常大规模放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通信中断——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也就是说,操纵那具身体的混账正在第十学区大暴动对吧?”
一方通行很快理解了情况,“它的目标是想要干什么?”
“还不清楚, 但很奇怪, 统括理事会只是让风纪委员和警备员封锁了抵达第十学区的通道, 甚至都没有派人进去处理。”
布束砥信在研究室的楼梯拐角处听电话,小声分析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 统括理事会根本没有意识到第十学区所发生的事究竟有多危险, 认为仅凭派遣暗部之类的手段就能够轻易处理——但这不太符合他们一贯以来的作风。”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无数建筑物当中,风格最为突兀拔群的那一栋,“另一种可能是, 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都仍旧还在统括理事会——或者说,那位统括理事长的掌握当中。”
理性考虑的话, 毫无疑问后者的概率更大一些。
“那么,怎么办,你要过去吗?”
布束砥信问。
“——那是当然的。”
一方通行说, “不管那会是什么计划,对那家伙本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好事吧。”
“All right,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份觉悟,那么我的建议是,最好从你的过去当中找找线索。”
布束砥信说,“无论是建造大规模的大脑阵列,还是将当年的「学习装置」运用在无数的微小信号传输设备上,想要实现这种技术都不会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这个计划铺陈的时间一定更遥远,远在他从外部返回到学园都市之前,甚至有可能在他离开这里之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倘若不能直接攻破那栋无窗大厦,最关键的那部分理由或许早就已经藏在你的记忆里了。”
作为AIM思考体的速水晃距离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很遥远。
而在这无数的、状若平等的遥远当中,他又是距离对方毫无疑问最近的那一个。
电极项圈的残余电量显示100%,一方通行扯断了充电线,就想要从窗户里跳出去。身后是一众研究人员和最后之作的惊呼声,他拉开窗户逆着光回头,窗帘被风吹起,发出飒飒响声。
“不是危险的事。”
他强调,“只是去接他回来。”
要是在能力全开的情况下以超音速飞抵第十学区,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更重要的部分,果然还是那个死鱼眼女说过的话——“最关键的线索就藏在他的记忆里”。回味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尽了毫无价值的实验里,如果要说这里面有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部分,那说不定……
——等等。
他似乎回想起了一些东西。
*
几年前,雾丘附属。
对于“矢量操作”的能力开发暂时陷入停滞,大部分的研究人员在面对这种价值极高的能力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萌生出对于自身科研水平的怀疑。
因此,在几位行业泰斗没有放话的情况下,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转头投向横向项目,所形成的计划之一,就是希望藉由一方通行的思考模式来量产出更多的高等级能力者。
“你所需要配合的地方非常简单。”
研究人员们笑容可掬地簇拥在他的身旁,自从特力研的“那件事”之后,一方通行注意到,这些人在对待他的态度上就增添了一层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慎重地面对一个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危险品,“只需要每天在这里录入四个小时的思考模式就可以了,剩下的时间都可以尽情自由活动。”
奖学金到账的速度非常快,从手机当中扫一眼就能看到有许多个零。智慧研也不会再像是过去的设施那样试图限制他的行动,倒不如说,除了必要的试验时间以外,这群人更希望他无论待在哪里都最好别在实验室——主要是别留在他们的身边。
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恐惧,成为他所理解到的最新情绪。
当你终于有一天拥有了花不完的钱时,会用来做什么呢?
一方通行尝试过给自己购买一些昂贵的衣服或者玩具,然而即便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去玩的时候也很容易就显得没滋没味;若是出门闲逛都会撞上他人惊恐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出行的兴致也会被败坏大半。
根据那些研究人员们的说法,“载入一方通行思考模式”的实验进行得不太顺利,大部分孩子的能力数值都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明显的变化——不过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内,给一台性能普通的电脑突然加装上计算量庞大的软件,程序跑不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想要寻找的是这群孩子当中数量极少的璞玉:能够接纳并化用他的思考模式,就像是能够提供动力的火箭助推器一样。
随便找了家饭店吃完午饭,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虽然他的学籍挂在了某所学校里,但平时并没有安排老师来授课,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称作是“网络授课”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坐在电脑前面听屏幕里的讲课录像,一方通行通常会选择三倍速播放,让屏幕当中的教师变得像是某种四肢抽搐嗓音变形的癫痫患者,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能迅速刷完两天的授课内容,就算再加上线上答题,也不过会多占用一点点在屏幕前面吃晚饭的时间。
这样一来,就算加上研究机构的试验邀约,他每天还是能够剩下大量的空闲时间。
就仿佛“从特力研当中离开”成为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将他的生活清晰地划分出了在那之前和之后——自由和金钱都成为了唾手可得的东西,而在那之后的世界,更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路标的旷野。
那天出去吃烤肉之后没过多久,速水晃就又转入了新的研究设施,是先进教育局旗下的综合类研究机构,资历够老名声也很硬,据说接纳了许多经验丰富履历过人的研究人员。在特力研覆灭之后,木原乱数也跳槽去了那个设施,这让一方通行对于那边很没好感。
尽管不再生活在同一个研究设施当中,偶尔得空的时候,他们还能够有机会一起去找家餐厅吃饭。
“没关系,那边听说也有老师能够提供通识类教育。”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抵触,速水晃说,“也不会限制外出,基本上每个周末都有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所以你决定留在木原扎堆的地方了?”
一方通行更是想皱眉,这群家伙们虽然科研实力过硬,但大部分都是些个人私德难以言说的家伙,在那种人手里很难讨得到什么好:“就没有其他更普通一点的学校愿意接收你吗?”
“怎么定义普通?”
“就是那种——”
一方通行组织了一下语言,“有很多学生的,大家每天穿着一样的校服一起上课,提供固定住宿和通俗程度能力开发的地方。”
“你这不也是在电视里看到的内容嘛。”
速水晃没忍住笑了起来:“AIM扩散力场大类的能力很难找到对口接收的学校。听设施里的人说,有个女生和我的情况比较接近[1],去了另一家机构……但那边的研究经费只能支持一个学生的能力开发,碰巧先进教育局的木原研究所有邀请,我就打算选择这边。”
钱,资源,对于能力开发的规划。
研究人员的配置,以及能力可以产生的经济效益。
到了如今这个年龄,他们已经开始学着关注研究背后的东西。
“……那我下个月也转移过去好了。”
一方通行说,“如果你打算在那里常住的话——反正我在哪个设施里都待不久,手机里攒了一大堆的实验邀请,去哪儿都可以。”
他掏出手机来给对方看,最新款的全透明卷帘屏幕一路划下去,里面是一连串的研究设施邀请函,里面囊括了学园都市大大小小的诸多领域,从环境科学到生物医药,能力开发到宇宙探索,仿佛是为了碰碰运气一般,都向他伸来了橄榄枝。
只不过一方通行没有说的是,这其中的大部分设施都会在了解到“矢量操作”究竟是多么恐怖的能力之后开始心生畏惧,本着从众心理发出邀请函又被接收以后,其中一所设施甚至不超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就礼貌地请他离开。
“恐怖的力量”
“几乎不能称得上是人类”
“就算是Level 5,这也未免……”
“那家伙如果在设施里失控了怎么办?安全性方面没有更好的考虑吗?”
“安全主管好像因为压力太大辞职了。”
“……”
“矢量操作”这份能力在这段时间里也变得格外出名,有研究所甚至试图重启他们当年在特力研当中的能力开发过程,试图复刻出同一个大类或者下位替代的能力,只不过在项目立项之后就没有了后续,也不清楚究竟开发得怎么样。
“以前没想到你会是这种性格哎。”
“什么?”
“之前不是有过那种情况吗,两个女生连厕所都要手拉着手一起上。”
“……”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整张脸从脖子开始变红:“——我才没有!”
“哈哈,开玩笑的。”
速水晃笑起来,“不过居然说‘随便去哪个设施都可以’,听起来可真从容啊,第一位。”
二百三十万人当中的顶点。
过于直白的称呼。
“……别用那种奇怪的称呼叫我。”
“但是「一方通行」就可以?”
“毕竟这个已经有点听习惯了。”
“那不如再换一下?小■……”
“……都说了别用奇怪的叫法!”
一方通行瞪着他:“难道木原研究所里现在还会有人会叫你小晃吗?”
“……”
“……还真有?!哪个人啊!”
互相开了一会儿玩笑之后,速水晃提议今天的娱乐活动是出去一起钓鱼。学园都市虽然没有开阔的海面,但第二十二学区有面积辽阔的人工湖,或许是为了开创新的营收项目,附近有公司承包了限时钓鱼业务,运气好的话据说甚至能够钓到最新投放的彩虹鳟鱼。
“我都可以。”
一方通行对于“周末出去玩什么”这种话题通常都没有自己的意见,只要能够一起出门,他并不在乎具体的娱乐项目——反正不限制使用能力的话,他基本上做什么都很简单。
不过钓鱼倒确实是第一次,速水晃曾经提过海钓,可惜学园都市里没有这种条件,他们这个年龄也不可能单独租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些更加低配且安全的活动。
抵达第二十二学区的时候,湖边已经坐了不少人。附近的渔具店基本都提供租赁钓具和鱼饵的服务,甚至还有饭店可以现场加工,空气当中有种微弱的烧烤香气,度假休闲的氛围相当不错。
“你也闻到了吧?”
速水晃说:“真是熟悉的味道——”
“什么?”
一方通行古怪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
“啊,对,是反射——”
多余的声波、紫外线和空气当中的气味小分子都已经很难再被这具身体所捕获,当“反射”已经成为了一种无意识行为的时候,他已经很难再感受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稍微解除一下好了。”
一方通行说,随即放开了自己在嗅觉层面上的限制,“确实能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
速水晃看了他一眼,随后两人一起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紫外线透过水面的照射再反射向人的皮肤,周围一些经验丰富的钓鱼佬会在遮阳伞下将自己全副武装,站了一会儿之后,一方通行催促他:“在看什么?不是应该去租赁渔具了吗?”
这是假山环绕的辽阔水面,发源自北美洲西部的养殖淡水鲑鱼跨越整个太平洋被送往这里,仿佛一片造型精致、慎重雕琢而成的箱庭。
“……就是突然觉得,你的反射应该也会过滤掉湖面投射到眼睛里的,过于强烈的反光。”
速水晃说:“看到的世界应该会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吧。”
“在说什么呢,高等级的电击使不是也能通过目视的方法来观测到磁场变化,获得了个人现实以后,每个人眼里的世界都会变得和其他人不同吧。”
一方通行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最基础的知识吗?”
“因为我是aim大类的能力,所以或许会比别人更有感触吧。”
速水晃耸耸肩,而一方通行观察了几秒钟他的表情,从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那么这一次,大家都不用能力好了,单纯凭着自己的力量来钓鱼试试看。”
犹豫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噗哈,还是别了,你之前从来没有过经验吧?这种事情要有点经验的,如果力气用得不够巧,别说鱼竿脱手,就连当场折断都有可能——用能力及时卸掉鱼竿当中积蓄的内应力,作为新人而言恐怕会更轻松一些。”
一方通行原本只是顾及对方的情绪,听到速水晃这么说之后,反而被激起了一些胜负心。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钓竿,这种鱼竿据说都是用特殊的碳纤维制成的,抗弯折能力极强,专门适用于和不同体型的鱼类互相对抗。
挂上鱼饵之后,一方通行学着速水晃的姿势将鱼饵抛远,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只要稍稍调整投射在虹膜当中光线的偏振角度,有选择性地反射掉一部分的偏振光,就能够透过水面反射看到更清晰的水底[1]……啊,不对不对,说好了这种时候不能使用能力来作弊的。
真正打定了主意要不使用能力之后,一方通行才意识到,强行中断所有反射对他而言竟然也成了一种不那么习惯的事。风声和游客交谈的背景音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水面也变得亮晃晃的,倒映出自己随着水波动摇的影子。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旁边,速水晃的两只手都握紧钓竿,看上去全神贯注,脊背也挺得笔直。这家伙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时向来如此,只不过无论钓鱼还是培育植物,在这座城市当中都成了能力开发之余的调剂,仿佛箱庭当中造型精致的工艺品。
就在走神的时候,他的鱼竿颤动了几下,随后猛然一沉。
“有了!”
一方通行猝不及防,鱼竿险些脱手,反应过来之后才用力握紧,手中的碳纤维竿弯折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角度。
“……第一条就是这么大的鱼吗!”
速水晃立刻丢下自己手中的鱼竿过来帮忙,从背后伸手,握住他的鱼竿:“先放线,和它僵持一会儿……这种时候能力该用就用,不然鱼竿说不定要断了!”
一方通行咬着牙没有说话,唯独这种时刻,他偏偏不想将能力用在这种地方。
“要想办法和鱼对抗是吧?”
他浑身紧绷着,看向眼前泛起波澜的水面:“我才不会在这种时候输给一条鱼——”
他向来比周围所有人都要聪明,即便是在特力研那种糟糕的环境之下,也很少体会到失败的滋味。
“收线!别直接向上提,这样鱼竿会断——”
一方通行迅速转动手中的线轮,加速收线的过程。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能力搞砸过一次,而这一次,绝不能再因为自己能力的缘故毁掉本该愉快的休闲活动。
「要将‘反射’做到纳入无自己的意识行为,和呼吸、心跳和眨眼一样,不需要进行任何额外的思考都能发动。」
木原数多是这样说的。
——但是那又如何?呼吸也好,眨眼也好,只要凭着毅力也可以短暂中断,至少在现在的这一刻,至少在这个无关乎试验和能力开发的时候,他绝不能再一次用矢量操作毁了这一切……!!
白发的少年猛然提竿,体型壮硕的彩虹鲷鱼从水面当中高高跃起,滑过弧线之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生机勃勃地弹动着。然而就在他打算回头像素水晃分享喜悦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肢体触地发出的闷响。
“……晃?”
所以,这一次是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刚刚在无意识之中发动了能力吗?
但那不可能,反射的能力仍旧在被强行抑制着,证据就是,他还能够听到四面八方朝着自己奔涌而来的嘈杂声响。
尖叫声,惊呼声,以及噗通噗通,由自己体内而来,逐渐变得剧烈的心跳。
尽管对于医学的了解浅薄,但一方通行还是很清楚,突然后脑勺着地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周围的钓鱼人很快将他所在的区域围出了一个半圈,随后又有人拨通了急救电话,一方通行近乎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大脑费力运转着。
“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了。”
他听见有人说,“需要尽快治疗。”
第80章 80 /
抛弃物出身的学生都难以联系到监护人, 一方通行跟着坐上救护车一路抵达了医院,急诊医生们很快就按照既定程序忙碌了起来。
钱倒不是问题,他们两人的银行卡当中都存储着相当充裕的奖学金, 这是迄今为止参与各种实验所给予的物质回报。
“初步诊断的结果, 是突发癫痫。”
其中一位医生对一方通行解释道, “原因尚不明确, 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患者曾经有过癫痫发作的经历或者家族病史吗?”
“没有。”
一方通行态度十分笃定, 他们从能力开发伊始就生活在同一个设施当中, 速水晃是那群孩子里罕见身体完全健康的类型,在他讲过的无数个故事里,也从来没有提及过家人患过什么病:“没有发病的记录和相关病史。”
“那就奇怪了……”
年轻的医生双手环抱在胸前,思考道, “癫痫通常是由于脑皮质发育异常或者脑部血管结构异常导致的, 但是刚刚做完的ct结果显示, 除了摔倒造成的一点点外伤以外,速水同学的大脑看上去非常健康, 不存在肿瘤占位和血肿压迫之类的现象。”
……太好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损伤。
一方通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应该是在触地之前紧急调整过自身的重力,减缓了大脑磕碰造成的冲击——那家伙虽然用不出什么高等级的能力,但记录下来的能力种类却足够五花八门,反应迅速的话, 应该也能使出一两种应急的办法。
确认过疾病类型之后, 很快就能够转入正常治疗手续,按照体重和年龄小剂量给药卡马西平, 在患者没有相关病史的前提条件下,考虑到需要排查脑炎之类的风险,需要补充做头颅MRI和脑脊液检查, 来确认是否存在其他疾病诱因。
也就是说,得住院。
“就算你是速水同学的朋友,平时也是要去上学的吧?这个年龄的住院手续医生会帮忙办理,你没必要一直留在这儿——”
“没关系。”
一方通行说,“我不用上课。”
“……”
医生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厌学的孩子。
于是一方通行不得不进一步解释,“我在特别班级,没有固定的授课时间,那种通常的能力开发课程我一天就能上完一周的量。”
这一次医生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先是看了看手中平板电脑里显示的电子病历,随后又对照对方的履历打量了一眼一方通行:“噢,原来你就是那个第一位——”
登临学园都市顶端的人。
据说连核弹爆炸也杀不死的,最强的超能力者。
……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会为朋友感到担心的孩子嘛。
和在特力研见过的诸多不治之症相比,有得治总归是件好事,在等待的过程当中,一方通行看了看速水晃的脑ct照片,确认过确实没什么物理层面上的异常——印象当中特力研切除过一点点他的脑组织作为实验材料,但那只是非常微小的体量,从速水晃目前的活动能力和演算机能来看,也没有构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保险起见,他还需要做MRI(脑部核磁共振)来确认大脑没有更加微小的病灶,一方通行在医院的走廊里找了个凳子坐下休息,却见本打算离开的医生突然接了个电话:“转院?为什么……呃,这样吗?好的,我们马上配合……”
他放下电话,语气略显抱歉:“上级医院表示,速水同学的情况可能还涉及一些能力开发方面的问题,需要尽快转院——转运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一方通行明显觉察出不对劲,“能力开发方面的?他要被转移到什么地方?”
说实话,那种能力的开发,绝不会是什么简单工作……学园都市当前对AIM大类的能力开发并不像是针对电击使或者空气使那样有一套相对稳定的开发途径,几乎针对每一个能力者都有一套全新的开发方案,这也意味着没有既往经验可以用于参考。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转送的医院是什么地方?”
一方通行追问。
“先进教育局附属医院,那边的医疗资源确实比我们这儿要好一些……”
还未等医生说完,一方通行就拔退而去。“先进教育局附属医院”看上去倒确实是个像模像样的医疗机构,等他一路追过去之后,那边的医生就态度冷淡了许多,仿佛在敷衍一个干扰研究进度的孩子——或许是看在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威慑力上,多少还是不假辞色地对他解释了些治疗方案。
他们这一次说了个新词,叫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Modified Electro vulsive Therapy),据说要用这种办法释放掉大脑当中多余和紊乱的生物电信号,是一种相对更先进的治疗办法。
“在前代电刺激技术的基础上,现行版本不容易让身体产生副作用,实施起来也更加安全。”
医生蹲下身子,和一方通行的视线保持齐平:“据说要不了多久,这种手段还会被运用在电击使(Eleaster)的通用能力开发上。”
对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谎言,一方通行想,治疗原理他也能够理解,但成年人和他们不一样,成年人更擅长使用虚假的表情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想法。
……如果这种时候能使用心理层面的能力就好了。
尽管矢量操作的力量在众人的眼中已经没有死角,一方通行仍旧有些懊恼地思考着。
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医生来来去去,没人在乎有人等在长廊外面。这种感受相当糟糕,而更糟糕的是他刚刚迅速查阅完的资料——MECT确实是一种已经被泛用化的治疗手段,但其通常是被用于治疗包含精神分裂在内的重度精神疾病,别说用于治愈癫痫患者,其本身甚至还有加重癫痫的风险。
“……”
为什么?
一方通行几乎是一脚踢开了手术室的门,门板像是炮弹一般斜飞出去,擦着其中一名医生的侧脸深深楔进了墙里。没人会想到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突然发难,这种规模的医闹他们根本处理不了,有位护士想要伸手去按应急铃,可被那双红色的眼睛锁定时,她几乎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用这种治疗方案?”
他质问,“如果和上一家医院的诊断结果一致,这种治疗手段只会?*? 加重他的病情——”
“……”
病房当中一片寂静。
“那是因为,我们需要利用这项治疗手段的副作用。”
片刻之后,负责治疗的医生开口说道,“速水同学的症状虽然和癫痫很像,但实际上,可以被视作是大脑在短时间之内输入了太大信息量所诱发的副作用。可能是能力开发的缘故,这孩子的大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高度活跃状态,脑神经持续工作太久就会产生异常放电之类的失误——”
“……一方通行?”
剑拔弩张的对峙之际,速水晃支撑着身体从治疗床上爬了起来。
几乎要从身体内逸散出来的戾气瞬间收敛。
“你没事了?”
“感觉头有点麻麻的……但大体上没什么事了。”
速水晃说,“别那么紧张,说不定只是因为最近压力有点大。”
治疗室的大门还在墙上插着,这种情况下当然也没办法继续看病,于是速水晃被安排先回到病房里休息,剩下的治疗流程安排在下午进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再有无关人等突然闯入并且给在场的所有人平等地带来死亡威胁。
“……抱歉,他没恶意的。”
速水晃先是朝着医生道歉,随后和一方通行一起离开了病房,“其实没什么事——吓到你啦?”
“……也还好。”
一方通行当然不肯回答他自己被吓了一跳,他现在很介意在晃面前表现得不可靠:“……只是之前租赁的渔具还没来得及还,也可惜了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那条鱼。”
他们之间时常这样开玩笑,可令人意外地,这一次,速水晃并没有像预料当中那样迅速接上话题。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真实的茫然。
“钓鱼……?”
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钓过鱼——去的什么地方?”
“……”
沉默。
如果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一方通行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有些健忘——然而速水晃是完全记忆能力者,他根本不具备遗忘这个概念。
第二次医闹以天花板被掀翻为结局,在险些喊来了警备员的对峙当中,一方通行获得了更多信息——速水晃的大脑存在很大的思考负担,或许是使用学习装置给他输入过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又或许是能力开发课程会增大他的大脑演算效率,总而言之,这种手段类似于让大脑“强制停机”,其副作用就是失去一小段的近期记忆。
“……这次真的就是全部了!”
医生脊背贴着墙,望象漂浮在半空当中白色的怪物:“再这样的话就算你是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我们也是会报警的——”
这是熟悉的眼神,他在虚张声势。
一方通行很确信,就算是警备员、防御机器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过来,都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从特力研覆灭的那一天开始,每一个成年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当中都带有这种如出一辙的恐惧。
再之后,一方通行行动力很强地潜入了先进教育局的资料室,成功骇入了系统当中。他虽然没有立即找到有关于速水晃的资料,但在AIM大类的能力者分类当中,检索到了一个已经抵达Level 4,能力名称为“能力追踪(AIM Stalker)”的孩子。
资料当中显示,根据素养判定的结果,这个孩子也和他自己一样,拥有能够抵达超能力者的潜质。
然而,对于大能力者泷壶理后的能力开发却十分困难,需要消耗相当程度的人力和资源,甚至于泷壶自己也需要付出诸多牺牲。
根据一些实验结果,“只要对于当事人施加合适的精神压力就能够使能力等级提升”,因而研究人员们设计出了两种方案,其中一种是让泷壶理后服用一种名为“体晶”的东西,使对方的能力在小范围内失控,这种可控状态下的能力失控可以有效提升她的能力使用效果。
而另一种方案,是在大脑内部植入一个可以自由控制的气球型装置,依赖远程操纵的形式自如地影响当事人的颅压,通过这种手段来人为地施加外部干涉。
这份资料显示,“能力追踪”在当前阶段很难产生主动的攻击性,泷壶理后本人由于身体运动性能欠佳也十分好控制,只要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不断施加药物或者物理刺激,就能够轻易将这份能力掌握在手中。
研究人员们当前选择了第一种,第二种方案则由于种种原因暂时搁置,一方通行皱了皱眉,关掉眼前的屏幕——印象当中,速水晃曾经和他提到过“有个能力和他类似的孩子”,在他的口中,对方选择了一个资金充足且以她本人为能力开发核心的设施,“因此不可能作为他人能力开发的试验品和消耗品”。
……结果也不过如此。
无论是作为能力开发的核心还是陪衬,所抵达的终点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十五分钟后。
“……一方通行!”
速水晃从病床上跳下来,“不是说去买罐装咖啡?怎么这么久?”
“附近的自贩机没货了,所以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一方通行提起手中的大号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同一个品牌的罐装咖啡:“喏,全在这里了。”
“……你一个人喝得完这么多吗。”
速水晃忍不住说道。
“你不喝吗?”
“喝一两罐还好,但这个数量就算加上我也实在是……”
“没关系吧,放进冰箱里可以储存很久。”
“说起来,这种剂量地摄入咖啡因,你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一方通行嗤地一声,拉开罐装咖啡的易拉环,听见对方的问话之后动作一顿。他现在基本上已经不会再介怀这些食品当中的添加剂,身体无法自动代谢掉的部分也可以通过能力强行排出体外,就连通常的毒药对他而言也已经失去了效果。
“——还好,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院?如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应该花不了太久吧。”
“没什么太大问题,医生说要在大脑里面放置一个电极脉冲发生器,据说叫vns迷走神经刺激术,可以有效抑制癫痫反应。”
他的床头柜上有一卷打印出来的论文,速水晃将它拿起来,交到一方通行的手上:“你看,是很成熟的实用案例。”
“…………”
噗通。
一方通行板着脸接过对方手中的报告,几乎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另一种“没被采用的能力开发手段”,在大脑当中植入能够自动改变颅压的装置——特力研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将两种能力开发方案并行进行,选取最先抵达终点的那一个……他不能容许对方再度陷入这样的抉择里。
速水晃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将那份打印好的报告撕成了碎屑。
“哪一种都不选。”
他不顾对方脸上的表情,一只手按向速水晃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头顶。由于能力的缘故,如今大部分人都会尽量避免和他产生任何身体接触,可对方只是讶异地略微后仰,随后便按捺住动作,安静地坐在病床上没有动。
“果然和我猜测得一样,脑部结构没有什么器质性病变。”
以他现在的能力开发进度,还没办法精准地判断和控制大脑当中的生物电信号,但已经可以进行近似于MRI的医学检查。
而他的检查结果是,速水晃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完全健康。
“……?”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被扼住手腕和后脑勺的家伙终于忍不住偏了偏头,柔软的头发擦过他的手掌:“你今天有点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连找了两个自贩机都没有买到咖啡所以有点火大。”
“……原来是这种原因才回来迟的啊,也不是什么冷门的品牌,下次遇到的话我帮你囤一些好了。”
速水晃缓缓笑起来。
一方通行却侧过脸不看他,对方脸上那种熟悉的笑容甚至令他觉得刺眼。在过去的无数个时刻,他都在使用这种具有欺骗性的笑容来迷惑别人,尤其是在给特利岩的那群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类似的场景他已经看过了太多遍。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学生们从学校当中鱼贯而出,叽叽喳喳笑闹着涌入餐厅食堂或者宿舍。一方通行站在建筑物的顶端注视着这一切,这座城市的表册仍旧欣欣向荣,无数学生们穿流其中,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体内奔流的血细胞。
AIM大类的能力太过特殊,就像是用于吸引昆虫的黑光灯一样,总会有源源不断的糟糕计划难以摆脱地攀附过来。只要一直留在这座城市里,只要这份能力仍有开发的价值,他就不会有好结局。
……得想个办法,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