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銃弾の雨から越えること(1)……
面对着已经仿佛换了个人的旧友, 一方通行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坚信绝对的暴力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尽管他自己也认为这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但身为整个学园都市所有能力者的顶点, 这份力量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便捷。
当然, 也招致了一些麻烦。
被上条当麻击败的那一次虽然很出乎意料, 但大多数时候, 一方通行解决问题的思路仍旧遵循着过去一贯的思维定势——像是读完一整个童话故事一样, 只要解决掉整个故事当中的“大反派”, 所有人就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就算他自己是反派的时候,整个故事的走向也遵循同样的规则。
那么,那么。
一方通行看向眼前的“速水晃”。
这毫无疑问,不是能够动手的回合。
那要怎么办?胁迫第五位的心理掌握来帮忙吗?对方倒是能够进行彻底的洗脑, 说不定可以把这些稀奇古怪的人格连同记忆全部都清理掉——但这家伙肯定留有后手, 存在能够对抗“心理掌握”的手段。
得想个办法清理掉记忆。
然后把他从学园都市里送出去。
就像他们过去曾经成功过的那样。
这一次一定能够做得天衣无缝, 只要彻底删掉“速水晃”这个人在学园都市当中的全部记录,防止像是木山春生那样的家伙把他叫回来, 这一次他就一定能过上曾经描述过的那种幸福平稳的人生。
他不需要记得自己。
也不需要再记得这个城市。
“……我之前有没有说过, 你总是会替别人做决定?”
像是早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木原演算眨眨眼睛:“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我更想要的结局?”
“闭嘴,那不是你!”
一方通行恼火道,他的拐杖尖端戳向地面, 一道裂痕就从他的脚下向前延伸, 一直抵达了对方的脚底。
他们都听过忒休斯之船的故事。
如果将一艘船的桅杆、木板和所有材料一点一点地替换,那么这艘船是否还是曾经的同一艘船?
但毫无疑问。
一方通行的胸口急剧起伏。
在过去的无数次成功经验里, 他都会因为“打倒敌人或被正义的伙伴打倒”而将整个故事倒向幸福的结局。
可在眼前这个故事当中,敌人和受害者合二为一。
“在你来之前,我翻过这里留存的一些资料, 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
木原演算整理了一下在手边散落的纸质资料:“毕竟这里是木原研究所嘛,总能找到许多奇妙的构思——他们想要验证,人类是否拥有灵魂。”
这个实验的具体方案是创造出一个和自己外观完全一致的分身,并且将身体的一部分器官和四肢转移到分身的身上,双方互相隔绝各自生活一段时间,再拼合原本拆开的身体,那么——剩余的那一句完全由机械打造而成的躯体当中,是否能够真的诞生出灵魂?
“……你对我说这个干什么?”
一方通行十分警惕。
“因为实验实在有趣,所以木原们各自打了赌,其中一小部分猜测可能会有灵魂存在,?*? 而大部分则并不相信。”
他摊了摊手:“顺带一提,我是不相信的那派——我们都知道只要心理掌握出手,就能够修正一个人的记忆和情绪;而过去参与的试验又告诉我,人的情绪高度依赖于自身的激素变化和体内各项理化反应。”
这也是为什么,长期患病的人会比身体健康的人更加容易暴躁;而拥有睡眠障碍的人患有精神疾病的概率比普通人要高出数倍。
“记忆,经历,思考模式,大脑性能,脑脊液的变化,乃至无数神经之间发生的电化学反应……这些东西构成了人类,而不是所谓虚无缥缈的灵魂。”
他说:“你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些外物。”
他无法理解。
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科学定义上毫无谬误的正论,但却不像是速水晃这个人能够对他说出来的。
他应该对自己说些什么?
故乡的森林,和呼啸而过的山风,以及一切植物生成大厦当中寻找不到的东西。
心会变化,灵魂不存在。
那么他会怎样定性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
“……”
对方注视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抱歉,我无意让你觉得难过,但——”
“现在就从我的眼前消失。”
一方通行说,他的语气当中是压抑着的愤怒。
前额的头发无风自动:“不然,我不会杀你,但有一万种让你当场瘫痪行动不能,打断手脚别想站起来的办法——在真正的晃回来之前,只能在icu里面躺着吊命。”
他不想动手。
那是自己曾经亲密无间的友人。
“好吧,好吧。”
木原演算皱起眉头笑了一下:“如果这就是你所期望的。”
像是涂层擦除一样,视野一晃,对方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视觉干涉?不对,无论是对于视神经的能力干涉还是光学诱导,在他这里应该都不起作用才对。
一方通行皱着眉挥手,无形而起的强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办公室,他感受着空间当中的流场变化,发现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对方确实已经不在这间办公室当中了。
空间能力?……但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能够移动自身的空间能力者毫无疑问都是大能力者起步,而在他的印象当中,速水晃所保有的能力里最接近完整空间能力的就是“线性传送”和“虚数空箱”,而这两者都不可能让他直接消失在自己面前。
……线索也不见了,现在该去什么地方?
他的手机一阵蜂鸣,一方通行掏出来看了看,是最后之作打来的电话。
……啊,看来是她醒过来了。
也对,他现在能够在这里正常的思考,就意味着御坂网络早就已经恢复了功能。
*
——不幸啊!
珍贵的运动服报废了。
上条当麻走在街道上,心里格外沮丧——刚刚他从校规当中得知,除了第一套免费发放的运动服之外,想要补领新的都需要额外付费,于是他本不丰富的存款不得不再挨一刀,成为了成功拯救御坂的“微薄代价”。
甚至有人在说“反正只需要少看两本漫画的钱”——真可恶啊,为什么自己周围都是些不知道柴米贵的有钱家伙!
而且速水也没消息了……得知对方和一方通行在一起的时候他倒是有些放心,尽管想象不到那两个人一起愉快逛街的场面,但上条当完还是发挥出了极大的乐观和包容——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恰巧躲在了某个信号屏蔽的地方,像是小孩子藏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一样,安安静静地用掌机打游戏或者玩卡牌。
……
他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哆嗦。
今天是复诊的日子,顺便要去医院看看土御门。和欧利安娜的战斗让他们两个人都或轻或重地受了伤,由于强行使用魔法的副作用,土御门伤得尤为严重,依赖着自己的能力勉强吊住了命。
本来舞夏自告奋勇说要来医院里照顾“因为剧烈运动后吃冰淇淋导致突然发烧的混账哥哥”,但被土御门元春极力反对,找了一大堆垃圾借口之后表示他的好兄弟上条同学一定不会抛下他不管,舞夏继续享受久违的大霸星祭就好了。
“真的不需要我过去吗?”
她在电话里显得十分怀疑:“哥你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哎呀!看来我打算偷偷出院去逛女仆咖啡厅的计划被你发现了呢喵——”
总而言之,基于种种理由,上条当麻得去医院看看这家伙。
进来申请探视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没忍住开玩笑,说还以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哈哈,有那么频繁吗?”
上条当麻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他早就已经成为了医院的常客,只不过难得有一次是去看病而非作为患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给土御门带了好消化的病号饭,在对方的病房里消磨时间闲聊两句之后,上条当麻看向窗外,发现医院的中庭里有一位御坂妹妹正在看向这里。
“……对噢,还有几个人一直留在了医生这里做身体调整。”
大部分的妹妹们已经分批前往海外,但仍旧有大量的克隆人个体还停留在学员都市之内,为了能够时刻关注他们的身体状态变化并及时更新数据,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派代表来医院当中复诊。
“实际上,是‘确保时刻都有至少一个人以上的检体留在医院’,と、御坂向你进行申述。”
于是在这个大部分人都在享受着大霸星祭节日氛围的一周里,她由于随机数发生器竞技失败的缘故必须要停留在医院里,代替其余所有的检体编号进行身体检查。
“这样吗……你们也蛮辛苦的啊。”
而且随机数发生器竞技到底是什么东西。
“实际上,医生说过,由于不同的生活环境、饮食偏好和个人经历,即便拥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伴随着时间推移,无数个御坂之间也会逐渐产生微妙的差异,因此这种派代表来医院进行检查的做法不会持续很久,と、御坂试图向你解释。”
说实话,这些和医疗调整相关的内容上条当麻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平时进医院都是躺下睡一觉身上的伤就能好得七七八八,至于医生在救治自己的时候究竟采用了哪些方法,他报以全然的信赖并完全不想知道细节——都生病了谁还想要学习啊!
“总之你们很快就能获得更多的自由对吧?”
上条当麻愉快地对刚刚那一大段沟通做出总结:“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们!”
御坂13262号轻轻笑了一下。
她在这一天之前,其实并没有真正地见过上条当麻本人,只是透过无数双眼睛,无数在御坂网络当中流转的信号,认识了眼前的这个会为了大家挺身而出的家伙。
虽然还想再多说几句话,但现在有更关键的内容需要传达。
“关于御坂网络之前的突发网络中断,还有一点信息必须要向你说明,と、御坂摆出了极为郑重的态度。”
见到对方这样说,上条当麻也迅速摆出了严肃的表情。
“关于此前一直登录到御坂网络当中的晃同学,从今天的御坂网络突然遭到攻击之后,就一次都没有登录进去过。”
对方说:“不仅如此,就连上位个体都无法定位到他的踪迹。”
原本,作为御坂20001号,最后之作拥有一些高于其余下位机的权限,其中之一就是,她能够依赖御坂网络确认每一个下位个体的所在位置。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可能遇到了危险?”
上条当麻表情微变,他直觉觉得这件事当中或许有蹊跷:“那一方通行没有跟他在一起吗?”
“那个人——”
御坂13262号迟疑了一下。
“由于御坂网络的通信中断,那个人当时的思考维持功能应该也已经——”
“……!!”
这两天当中,难道又发生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危险吗。
上条当麻惊疑不定地走出医院,打算去木山老师的研究室碰碰运气——说不定速水晃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个东西里装着定位器。
又或者,果然还是应该报告给警备员吗……
正犹豫着,刚刚结束探视走出医院的上条当麻突然发现了一个人。
一方通行。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似乎装束有些变化,手上多了根拐杖,但毫无疑问,那确实是一方通行本人没错。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躲到了道路的一角。
等等,我到底是在躲些什么……上条当麻顿时懊恼地想,但考虑到黄泉川老师说速水晃之前在和他共同行动,那么对方的失踪一方通行多半也知道些缘由——如此思考着,上条当麻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跟踪下去。
好在,一方通行似乎并没有发现。
“跟踪一位level 5”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像是御坂美琴能够使用电磁力去感知周围的空间环境,超能力者们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反追踪手段。然而这一次,上条当麻的跟踪行为却似乎格外顺利,他一路追着对方走了半条街,抵达了第七学区的公园,直到偏僻无人的小径,一方通行都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警惕性也太差了吧……上条当麻忍不住在心里想,这种程度就连土御门都不可能毫无所觉了。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或许并不那么擅长战斗”,这是速水晃曾经和他一起做短暂战前分析时说过的话,那时的上条当麻对此不置可否,但真的打过之后却完全信了。
一方通行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投了枚硬币进去之后选择了咖啡,随后沉默着将自己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喂,那个——”
“干什么?”
一方通行猛然回头,露出了相当凶恶的表情。
“……噫!!”
上条当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语速都跟着加快:“我本来是想提醒你那个自动贩卖机有吞币的风险,不过看上去你这次买得还蛮顺利的我这个提醒有点多余,可恶果然只有上条先生会被这个自贩机吞掉两万円的纸币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看着他。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么点钱又能怎样。
“呃,好吧,我是说,速水说你是他的朋友。”
上条当麻干咳一声,总算找回了正题。
“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说他没有出席下午的比赛项目,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第62章 62 銃弾の雨から越えること(2)……
“……”
他不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上条当麻站在日光之下, 阳光在他的身下投射出短短的影子;九月的气温不冷也不热,是开展运动会最好的时间。
那些对黑暗一无所知的家伙们,可以在这里挥洒自己值得讴歌的青春;而英雄站在光明当中, 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自己的友人。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看着对方难看的表情, 上条当麻隐约猜到情况可能不会太好。
“来这里之前, 我知道御坂身上出了些问题, 速水晃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况?”
上条当麻问:“他现在在哪里?要是陷入了危险的话, 我们就一起去找他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 如果速水陷入了危险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救他——两个人肯定会比一个人可靠。”
由于自己的运动服已经损坏,上条当麻不得不换回了校服,不过如果是为了救朋友回来的话, 再牺牲掉一件校服也没什么。
“那家伙是你的朋友吧?”
见对方没有反应, 上条当麻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而且黄泉川老师说你当时应该在场——”
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才能够在一方通行的面前强行将速水晃带离, 但不论是超能力还是魔法,只要合理运用自己的右手……
“从开始就在自说自话地讲什么啊你这混蛋——”
“喂喂, 别突然动手啊这个自贩机本身就快坏了!”
“……”
没动手。
毕竟现在的他早就已经失去了能够随时随地使用能力的余裕, 而倘若是要为了发火特意打开电极,就又显得很没必要。
如果是英雄的话,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现。
又或者。
如果跟在那家伙身边的是眼前这个人,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超能力者的思考速度极快, 许多内容几乎是转瞬之间就闪过大脑,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上条当麻就两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沉重的分量。
没有被反射。
当然, 不只有那只右手的缘故,也因为他没有打开自己脖子上的电极。
“不管去到了什么地方,让我们把他从这座城市当中找出来吧。”
上条当麻语气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反正昨天才刚刚体验过在二百三十万人的都市当中寻找一个人, 说不定我在找人这件事上还是蛮有天赋的。”
“……把你的手拿开。”
一方通行说。
“——哎?”
“把你的手拿开,要是正好消除掉演算网络的话就麻烦了!听得懂话吗!”
上条当麻表情讪讪地收回了手。
*
半小时后,两人游荡在街道上氛围愈发尴尬。
矢量操作能够实现的功能极多,科研人员们甚至一度认为这是接近多重能力的“可能性”,然而,在这众多能力方向之中,显然不包括找人。
上条当麻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他昨天能够成功找到欧莉安娜依赖了土御门和史提尔的帮助,也得益于大家对于魔法的了解,然而速水晃的情况不同,那种寻人手段并不适用于他的身上。
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当中,想要精准地找到一个人,就像是要在大海当中准确地找到一杯水。
更糟糕的是,“晃(Akira)”这个名字,即便是在街上随便大声喊,五十个人里说不定都会有一个人回头。
“这么找下去没有意义的。”
上条当麻当机立断:“去问问风纪委员吧。”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
他向来不相信这些明面上悠哉游哉幸福着的普通人。
“总之先找到他之前失踪的那个地方,然后拜托距离所在地最近的风纪委员支部帮忙搜索……”
上条当麻掏出手机一通查看,第十三学区的先进教育局,那边对应的应该是第49支部,大霸星祭期间的紧急联络电话是——他迅速在屏幕当中按了几下。
响铃三声之后,接线员接通的电话,是个尚未变声的、一听就一团稚气的声音。
“这里是风纪委员第49支部。”
对方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我的同班同学失踪了……”
简单讲述过情况之后,风纪委员那一边很快给出了回复,说是会出动附近最擅长寻人的小组来提供支援,他们可以在附近的街心公园汇合,到时候一起帮忙找人。
听声音不都是些小学生吗?一方通行想,到底能不能行啊。
毕竟就连最后之作和御坂网络当中都没能寻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总之先过去会合啦,说不定会有哪种能力很方便寻人呢。”
上条当麻打着哈哈,他和一方通行其实完全不熟,此前还是互相战斗过的尴尬关系,只不过因为拥有共同的朋友而形成了随时都有可能破裂的联盟。
他拿着手机一边看导航一边走在最前面,而一方通行则沉没地缀在三步之后,上条当麻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之后才放下心来。
说起来,这家伙最近给人的感觉是不是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他甩了甩头,将这点事情抛之脑后。
*
另一边,汇合地点,街心公园。
木原那由他正在对自己手下的“新人们”训话。
“之前的巡逻工作,你们有许多纰漏。”
她皱起眉头,摆出一张很板正的脸:“首先是奈瑠,巡逻当中竟然擅自脱离岗位出去排队买零食吃!不是之前都已经说好了应该在巡逻结束之后才能自由活动吗!”
更何况一直吃膨化食品也不健康。
而且还戴着风纪委员的臂章——非执勤状态下应该将自己的臂章收好才对。
“还有医月,在帮迷路的孩子们寻找父母的时候态度太敷衍了,那种时候明明是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刻,下一次的态度要更加亲切一点!”
医月扁了扁嘴,碍于木原那有他强大的战斗能力而没有反驳——但这很明显不公平!她们当年在设施当中的时候又没有被人很温柔地对待,现在却要摆出一副笑脸去应付那些只会哭的小鬼头,她现在听见小孩的哭声就觉得脑仁疼。
“还有清清,能够在人群当中准确地找到偷窃犯这点很好,但不应该动手太过,直接把那个人打骨折——”
下手不知轻重是许多能力强劲又缺乏经验的风纪委员们时常出现的问题,因此通常情况下,不论拥有何种等级的能力,在刚刚加入支部的时候,大家也都会优先选择让新人见习,而非亲自参与到抓捕行动当中。
然而大霸星祭期间人手有限,不得不将他们这些新人也调动出来帮忙。
“以前没干过这种手上要留人的活嘛,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失手也很正常吧。”
清清太郎丸将头偏向一边反驳。
“你其实完全可以轻易制止住对方,继续动手只不过是因为想战斗而已吧。”
木原那由他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的小心思戳破:“如果想打的话,工作结束之后我随时都可以奉陪,但如果下次巡逻还是这个样子,就需要提交三千字以上的检讨和整改报告各一份。”
“……是是。”
清清太郎丸没好气地说道。
前暗部成员洗白出来做风纪委员本身就很离谱,更何况他们几个人的风纪委员笔试考试成绩都惨不忍睹,是木原那由他一力坚持和担保,才能够让他们继续留在第49支部当中。
奈瑠为了从魔鬼上司的手下逃跑,甚至刻意让自己考低分试图不通过风纪委员考核,然而木原那由他表情阴沉起来的模样实在太吓人,完全就是个魔鬼小学生,他们几个最终还是屈从于了对方的指示。
“而且太不公平了吧!”
医月说:“为什么队长就没有被批评啊——”
饭栖莉泽:“巡逻当中没必要也叫我队长……”
“当然是因为,她的成绩和过去相比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进步改观。”
木原那由他掏出手机,给面前的几个人展示了饭栖莉泽的风纪委员考核,虽然里面的题目也错了不少,但和前食尸部队的其余几个人相比,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差距。
“哎??只有一个人偷偷努力吗,这也太狡猾了!”
奈瑠大喊:“明明之前大家都那么讨厌老师和优等生,你打算独自一人跻身于优等生的行列当中吗——”
“行了,别闹了。”
木原那由他一记手刀,劈在了对方的头顶上:“报案人马上就到,又是一起学生失踪案件,赶快解决的话我们还能早点下班。”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
尽管他们的成绩和考核指标都距离真正的风纪委员相去甚远,但饭栖莉泽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糟糕。
巡逻,帮助别人,在本就忙碌的情况下,额外还要抽出时间去抛弃物养护机构当中做义工。
她们曾经只为了完成任务和挣钱而活,大部分暗部过得都是这种刀口舔血的危险生活,可在罗汉柏园当中被孩子们簇拥着感谢的时候,早些年在机构当中被霸凌的阴影也仿佛消融了一些。
虽然学生都以提升能力为最基础,但帮助别人的感觉出乎意料的也很不错……没错,说不定能力本身并不那么重要!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道路的尽头,两名报案人当中的其中一位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好,是第49支部的风纪委员吗?”
上条当麻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是我们打电话报的案,希望你们能够帮忙找一下我的同学——”
“……”
“…………”
沉默。
几个人都没有回答,而是目光看向上条当麻的正后方。尚在亡本礼藏手下讨生活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曾经在两次的暗杀任务当中都和一方通行碰过面,其中一次侥幸逃脱,而另一次被揍得很惨。
二百三十万人当中的顶点,超能力者里毋庸置疑的最强,一方通行——
饭栖莉泽觉得自己的脑门上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恰巧一方通行也认出了她们,动作停顿之后,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
“原来是你们啊。”
他说:“看来亡本里藏失势之后,原本有主人的工具也变成丧家犬,想要到处找地方祈求残羹冷炙了嘛。”
“你这混账在说些什么——”
“好了好了说话别这么难听!”
木原那由他背包里蜘蛛般伸展而出的机械一瞬间困住了清清,而上条当麻这边也极力试图拦住一方通行,总算将一场单方面殴打的残酷战斗阻拦在了一开始。
饭栖莉泽仍旧是一脸难以接受现实的表情,她们这支队伍从开始行动到现在,几次的滑铁卢全部都栽在了超能力者身上,这种统计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概率事件竟然在她们的身上连续发生了第三次。
“总之还是先找人吧。”
上条当麻站在两拨人的中间打圆场:“除了照片和学生身份之外,还需要提供什么?我是失踪者的同班同学。”
结果,就连“失踪学生”的身份也是大家的熟人。
前食尸部队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回想起了此前那场失败的追逐战——速水晃顶着“鸟瞰把握”的追踪将他们几个遛了好几圈,用假毒药将人骗得团团转最后成功脱逃,怎么想都是耻辱的黑历史。
“真是失踪吗?”
饭栖莉泽说:“不会是他自己偷跑了没跟你们联系吧?”
“呃,如果是平时的他,不参加运动项目的话至少应该和吹寄同学请个假……”
上条当麻抓了抓后脑勺,他对这件事知道得也不甚清晰,只是从各种线索当中推测速水晃可能已经遭遇危险,行动得比动脑子的速度还要快。
他看向一方通行,几秒钟之后,后者摆出了“早知如此就不该信你们”的表情。
一群乌合之众。
小学生风纪委员,被自己击败过的三流暗部,只擅长肉搏战的LV0。
和他所面临的困境相比,这个人员配置简直简陋得像个笑话。
“好啦,至少先把当前已知的情报公开出来?”
上条说:“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总比一个人行动要效率高吧?”
“……”
一方通行看着他,几秒钟之后,选择了妥协。
他这段时间似乎总在妥协。
“情况是这样。”
他说:“那家伙的身体里面,现在装着一个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人的东西——”
木原那由他听了一会儿之后,表情微变。很难想象前一天里对方还在委托她帮忙搜索潜入学园都市的危险人物,今天就变成了当事人本人性情大变失踪。
她掏出手机,给众人展示了速水晃发过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
他说:“到了那个时候,请帮忙确保下一个‘我’也在做正确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上条当麻率先提出了疑问。
说实话,“给一个人的脑子里植入他人思考模式”的一套讲解他根本就没听懂,至于这些思考模式究竟会为什么诞生出全新的人格来,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超能力导致的结果,不能直接用我的右手消除掉吗?”
他抬起手臂问道。
那由他摇头,说那并非是某种能力所导致的结果,而是纯粹的科学现象。
“在不清楚具体所在地点的时候,最好先从目的下手。”
小学生模样的改造人语气沉静地开口:“你觉得,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啊?我?”
上条当麻愕然地伸手指自己,随后注意道那由他的目光没有变化——穿过自己,看向旁边。
是在问一方通行。
——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第63章 63 銃弾の雨から越えること(3)……
特力研。
玉置琢见狼狈地被对方从试验台上架了起来, 向前走了几步都还两脚发虚。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有余悸,看了一眼那个被挣脱开的卡簧,又看一眼大岛研究员:“你不是不能同时使用两种能力吗?”
“吸入式麻醉药剂, 挣脱之后第一时间就用上了。”
速水晃说:“之前麻醉的时候存了一点点。”
他有过几次被提取脑皮质的经历, 这种需要微创开颅的手术自然少不了麻醉药物, 只要提前分批次存储在“虚数空箱”当中, 就能够在关键时刻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由于少量多次地汲取, 那些研究员们一直也没注意到试验当中的异常损耗。
琢见大为震撼:“……那都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
“对我来说清晰得跟昨天差不多呢。”
速水晃尝试着将大岛老师从地上拉起来, 结果失去意识的成年人身体沉得不像话,两个孩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抄着对方的胳膊肘,将他藏在了原本用来遮盖试验器的放水布下方, 和氩气钢瓶并列排放。
大多数研究机构, 都会有应对实验体能力暴走的措施, 就像是木原数多有针对一方通行的手段一样,速水晃猜测, 这个设施当中也存在针对自己失控的应急预案, 只要发现他攻击了研究员,相对应的处置手段就会立即施行。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能用的时间不多。
大多数人脑子里根本想象不到“要违抗试验安排”这回事,被各自的家庭和所处环境所抛弃之后, 他们衣食住行都依赖于研究设施, “将身体租借出去换取必要的生存资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个位数的年龄,孱弱的身体, 对世界单薄的认知。
玉置琢见握住速水晃的手,能够穿透皮肤的视野里,他看到自己的心脏在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砰砰直跳。
这座城市是不正确的, 像这样挥霍生命进行试验的策略,也是不正确的。
但,“知晓对错”并不会帮助他们在世界上生存下去。
速水晃回想起过去——并不算很遥远的过去,他们全家一起去乡下的农家看望长辈,那些因为生了病而失去经济价值的畜类会被无害化处理,尽管成年人会露出惋惜的表情,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动摇自己的决定。
“这孩子好像什么都能记得。”
“对,看过一遍书之后,连边角料的内容都能迅速回忆起来。”
“……那不是很好吗?以后学习会很轻松吧。”
“稍微,觉得有点恐怖,那种眼神。”
“尤其是在看着你的时候。”
“是吧……”
“留在这里是不行的。”
速水晃说:“要想办法从机构里离开。”
“……那我们该去哪里?”
对方全然信赖地问。
速水晃卡壳了。
但沉默片刻之后,他又语气笃定地说,他们可以离开学园都市到遥远的北方去,那里有辽阔的森林和农园,是他熟悉的故乡。
“像你那些故事里说的一样?”
“嗯,像那些故事一样。”
“有渔民会去趁着夜色在海里捕墨鱼?”
“还有扇贝和银鱼。”
他们穿行在走廊里,赤着脚向前奔跑。设施当中能够自由而健康地奔跑的孩子人数不到一半,速水晃回到生活区域,突兀地宣布他打算从这里离开。
“等等,你难道打算——”
一个孩子惊呼道,随后又被握住了手。
必须要皮肤接触才能够写入声音的心灵念话是比打电话和面对面说话更没用的能力,但用在这个地方恰到好处。速水晃迅速地握手过去,将自己的打算用一秒一个人的速度迅速写入他们的大脑,一瞬间“听”完的孩子们仍在怔忪当中,不是每一个人听到要被活着剖出脑子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
有人扁了扁嘴,几乎立刻就要哭出来。
设施当中的孩子里有大约五分之二是无能力者,从这里抵达地面垂直距离在七十米以上,走通风管道的话会需要面对好几道金属隔离网和通风扇叶,而正常的员工通道,则有无数光学感应装置和无人武装机器进行拦截。
决策要快,速水晃试图鼓励自己——这个时候必须要靠思考速度来取胜。
“我记得有人拥能够改变材料硬度的能力。”
速水晃说:“还有能够缓?*? 冲泡沫,以及改变金属外形的能力。”
可以选择的道路有三条,通风管道,有人值守的竖井电梯,还有在设施断电时用于疏散的应急通道。
“我去想办法破坏电梯的供电线路,这样的话,他们一开始会认为我们打算选后两种方法。”
速水晃说:“到时候,你们剩下的人就这样——”
“那你怎么办?”
有人问。
“我是最接近多重能力者的那个人。”
速水晃说:“到了地面之后就和你们汇合,不会有问题的——记住我们所在的学区了吗?”
众人点头,他们也都多少有过在地上设施中活动的经历,记录过周围的环境和路标。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将整个生活区域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一方通行在哪里。说实话,速水晃不担心这家伙的个人安全问题,但这种集体逃跑的活动总不能将人丢下。
AIM类的能力很容易用于寻人,既然一方通行不在生活区,那就在试验区或者更深的地下。顺路破坏了几层测控间的数据总线之后,速水晃很顺利地找到了对方——他正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缓缓走上来,脸上透出杀气腾腾的平静。
“一方通行!”
速水晃隔得远远的就叫他:“抱歉,虽然情况紧急但……怎么回事?”
一方通行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对劲:“我要把这里全都毁掉。”
“对了,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算了,先说你那边的情况吧。”
*
两小时前。
“为什么你会认定这个机构不会有未来了?”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看向木原数多。
“很简单。”
他说:“因为用这种寻常的能力开发手段,根本不可能做出多重能力者。”
能力开发通常来说是将一个孩子“独属于自己的现实”固定下来,从微观角度诱发宏观世界的变化。倘若将不同种类的个人现实加诸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像是给一束单色光叠加了两个不同角度的偏振片,只会让两种能力的效果都得到削减。
“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个就是特力研的第一批试验者吧?”
看着一方通行仍旧将信将疑的表情,木原数多嗤笑了一声:“实际上他们还做过许多粗糙但有意思的尝试,包括但不限于进行脑皮层电刺激,或者用药物直接去刺激神经管和内分泌。”
“那又怎么了?”
一方通行撇嘴:“深部脑刺激(DBS)[1]是能力开发当中常见的办法吧。”
具体操作是使用电脉冲刺激脑内特定的神经核团,他和速水晃都接受过类似的开发。
为了能够获取个人现实,研究人员们不介意使用一些相对过激的手段。
木原数多并没有反驳他,而是直接一抬手,丢过来一张属于研究人员的通行证——设施当中的许多区域是孩子不能抵达的,而职级到了数多这种能够在特力研所有区域畅通无阻的程度,完全可以轻易探知特力研迄今为止对多重能力者的全部尝试。
一方通行将那张门卡对着光看了看,这里面有十三位实时变换的动态密码,不是那种很容易就能够被复制的nfc磁卡。
也就是说,是真货。
他还是很在意上次隔着通风管道看到的大脑培养装置,没在乎木原数多究竟抱有什么打算,拿着那张通行卡就步履匆匆朝着深处跑去。如果多重能力的开发是不会有结果的无望研究,而他自己已经提前得到了木原数多的招揽,那么几乎可以想象,剩下的人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一方通行一边跑,一边回想起那幅画。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以数多的权限介入了局域网之后,一方通行迅速浏览了后续的研究计划。除了想办法将不同人的左右脑互相对换这种级别的外科手术以外,他们甚至还想出了将辅助演算装置接入大脑来代替身体,将整个活生生的人做成一个生物演算装置一样的规划。
可行性验证试验就在剩余的孩子们当中挑选执行,而当所有的技术验证都得到通过之后,最终所有的成果和手段都会集中到那个人的身上——
啪嚓一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方通行眼前的显示屏就已经裂成了两截。
“……”
他顺着竖井电梯侧方的小门一路向下,在对于设施进行用电量分析之后,就能够找到电力分配格外集中的区域——琳琅满目的器官标本陈列在一起,下方的条形码当中能够识别出试验内容和失败的原因,这片空间仿佛只有他自己一人参观的巨大展览馆,眼前是死寂一般的尸山血海。
抵达了他们所在的这个答案,“多重能力者”无法诞生的这个答案——为了这个徒劳无功的尝试,他们究竟做出了何种程度的牺牲?
一方通行僵立在原地,久违地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这种设施果然不应该存在,他想,身体的行动比思维还要更快,几乎一瞬间,他就将这些培养皿全部都破坏殆尽。
“地震吗?”
激烈的振波从地下一路传递到了地表,学园都市的地震监测装置迅速报出了预警,附近公园里一无所学的游客只感觉到地面稍微晃了晃,随后手机当中就弹出提示,地下0公里处传来二级地震,应该是某处的地下试验导致,请大家不必担心。
“什么呀,这附近也有地下实验设施吗?”
人们一无所觉地互相沟通,这场微弱的震颤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丝毫影响。
更远的地方,警备员们也监测到了这一次的异常地动。黄泉川爱穗看向自己眼前的电脑屏幕,学园都市第二十三学区的天文学研究所在三天之前曾经收到一封没有标明发信地址的异常信息。
信息由射电脉冲构成,被他们的阵列式雷达所捕获,编码形式非常简单易懂——简单解码之后,其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SOS,以及一串坐标。
如果不是有外星人突然学会了地球的通信手段,那么就只能说明,这是一封求救信。
原本他们没打算搭理这种影响正常工作进展的“小意外”,但午饭的小组讨论过后,由于几位同事的坚持,大家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份来路不明的求救信解码之后发给了警备员。
黄泉川爱穗所在的警备员小组接到了报警,但抵达坐标所在的区域之后却发现,他们的周围只是一片草坪——长势郁郁葱葱,是学园都市常见的速生绿化品种,耐踩抗折弯,通常可以用于铺设学校的足球场。
“不就是普通的绿化地带吗。”
另一个同事环顾四周:“所以这是恶作剧?”
“总感觉有些奇怪……”
黄泉川皱眉,伸手在草地当中摸了摸,从草缝当中找到了一些白石灰的颗粒。
就像是有人在这里踢过球,用白石灰粉规划过场地。
搜索一无所获之后,警备员们将这起报案标记为存疑,等工作不那么繁忙的时候再进行调查。附近的能力开发机构都已经得到过备案,甚至会每隔一段时间组织参观和发表会,看上去研究进展一派正常。
突然发生的地震可以有许多种原因,说不定这只是某个普通实验的一环,但黄泉川爱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职业本能让她对这种“连续发生的巧合”有着敏锐的直觉。
“还是带上一队人到附近去看一下……”
“但上面说让我们不用出动。”
另一个同事看了一眼电脑,“说刚刚那个是为了诱发激波蓄意形成的爆炸,属于学园都市内部的正常实验内容。”
在警备员当中提及“上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来自统括理事会的指令。
“既然上面都已经这么说了……”
另一个同事开始在电脑当中处理卷宗,决心将这点意外抛之脑后。
黄泉川是个毕业刚刚入职的新人,在职场当中说话很难有分量,直属上司打定了主意不能跟统括理事会的指示对着干,她也只能按下脾气遵从。
文书类的工作乏味无趣,黄泉川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如果自己将来的人生一直都干这份工作,她说不定可以再考一份教师资格证,找个学校来兼职教体育。
和学生们打交道,总比和文书资料跟无聊上司打交道要有趣得多了。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忽然,黄泉川猛然睁大了眼睛——天空当中赫然有三架直升机编队飞过,方向赫然是她们刚刚去探查过的那个坐标。
是巧合吗?她想。学园都市如此大的区域,只不过是武装直升机在朝着那个方向飞而已,说不定它们是想去第二十三学区的机场,又说不定有别的任务……但某些直觉仍旧像是警报一般的脑海当中不住作响,令黄泉川爱穗无法将这起事件彻底忽略。
她猛然一拍眼前的桌子,站了起来,打算去上司的办公室再争取一下——学园都市的武器装备出现了异常的大规模聚集,不管是否有人报警,身为警备员的他们也应该起到维持秩序和保护平民的责任。
“唉,你这个死脑筋……”
上司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颇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这种事我是不会亲自去的,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要能喊到同事帮忙的话算是你们的自主行动,我对此完全不知情。”
“……好的!”
黄泉川爱穗猛然转身,而更远的地方,发出了今日的第一声枪响。
第64章 64 銃弾の雨から越えること(4)……
子弹被弹开了。
速水晃握住一方通行的手, 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些研究人员们会直接对着他们开枪,更没有想到一方通行甚至没有回头,就轻而易举地将子弹反射了回去, 正中那个持枪者的大腿。
卡其色工装裤上迅速洇开了一团血迹, 那人呼痛一声之后栽倒在地上, 更多荷枪实弹的保卫人员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被发现了啊。”
一方通行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灵念话的声音透过皮肤接触传过来:“——你刚刚做了些什么?”
他把地下实验装置全破坏了。
那些设备上面都装有断电报警系统, 现在估计整个设施当中都已经收到了异常示警。
一方通行没有回答, 而是猛然松开手:“趁现在这个机会赶快走吧。”
“……一方通行?!”
心灵念话被迫中断, 速水晃惊愕道:“那你怎么办?”
“你以为我像你们一样吗?”
一方通行恶声恶气地回答道:“早就已经有人邀请过我去别的机构,这种无聊地方我原本就没打算一直待下去。”
“而且你留在这里的话我还要额外计算弹道,比直接反射的大脑负担要大多了。”
他又说:“那些人都还在等你吧?”
“……”
速水晃沉默几秒,随后又飞快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 用心灵念话传递过来一组坐标, 那是他们原定在地面上汇合的地址。
“我们会去那个地方集合。”
速水晃说:“到时候在那里等你。”
“没必要等,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一定要赶上来啊!”
看着对方转身跑开,一方通行回过头, 冲着眼前一众严阵以待的警备人员和自律式镇压机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单脚用力踏向地面,巨大的金属桁架应声断裂,在速水晃离开廊桥区域的一瞬间分崩离析。
重力弹弓。
速水晃成功避开了几轮子弹的扫射,迅速朝着高处移动, 有几个安保用的无人机器想要追击过去, 却被一方通行挨个拦腰截断——他很少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能力,可这一次却显得尤为得心应手, 甚至比之前站在强子对撞机前面配合试验时还要酣畅淋漓。
为什么?
……是因为这种演算模组格外适合自己吗?
一根钢筋直竖起来,随后迅速完成了加速,带着极大的动量横扫出去, 掀翻机器人撞击墙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围在自己周围的武器变得越来越多,但无论是枪炮还是炸弹,都会被矢量操作的能力完美反射,无法伤及自己分毫。
“……这就是,超能力者吗。”
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虽然在理论知识上了解一方通行的能力,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份能力的破坏性。
“接下来怎么办?”
队内无线电语音中有人问道。
“佩戴氧气面罩,按照第二类能力失控应急对策程序,在空气当中释放高纯度的氮气和二氧化碳,关闭通风设备。”
一道道通风闸门被关闭,头盔下方的应急供氧阀门开启,无数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一方通行,很奇怪地,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或者说,恐惧这种情感本身就离他非常遥远。
更上方是地面。
一方通行抬起头,向着金属搭建而成的天花板伸出手,将一指厚的金属夹层都折弯;人们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而他注视着那些人的背影。
根据木原数多的说法,这所机构如今本身就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聪明人早就已经找到了自己接下来要乘坐的渡轮,只有缺乏才华的可悲家伙们才会像是现在这样,怀抱着绝望的理想溺死在这里。
就像是孩子当中,会被遴选出用于验证性试验的个体和更优秀的素材;成年人的世界当中,也会有众多因为看不清楚形势而不懂得弃船而逃的牺牲品。
速水晃在集合点处和其余孩子们会合,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感到体力不支——即便大家自发形成了合理利用各自能力来一起逃离的分工,许多人先天性的身体限制仍旧让他们没办法进行剧烈活动。
“……上来吧。”
他微微弯下腰,邀请其中一个孩子趴到他的背上。
对方不肯,看着速水晃也有些打颤的小腿,却被他连声催促:“放心吧,调节重力的余裕我还是有的。”
“一方通行呢?”
又有人问:“你刚刚不就是回去想要找他?”
“他说在外面和我们会合!”
速水晃说道,随后又顿了顿,“抓紧时间,他会为我们成功地离开这里开辟前路。”
沿着金属管道壁的振动,大家能够清晰地听到远处交战和武器爆炸的声音。
众人又埋着头走了一段。在几乎垂直攀登的通风管道当中行进是一种相当耗费体力的行为,有些孩子实在体力不支,在用能力搭建出来的临时修整平台上猛喘气,兀自挣扎一番以后,犹豫着开口:“不然你们先走吧,要是一直带着我们,很容易就会被他们追上……”
“至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别露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啊。”
速水晃说:“我不会遗忘任何事,所有的遗憾都会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清晰又新鲜,要是你没能赶上的话,说不定等我变成老头子的那一天都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所以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后悔。”
“但是——”
“这样。”
速水晃敲了敲通风管侧壁,判断过他们当前的所在位置之后说道:“我们改走货运电梯。”
“……那种地方不是有人看守吗?”
有人提出了异议。
“一方通行那边会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
速水晃语气笃定地说:“我们去把电梯破坏,靠物理配重就能够绕开密码上升。”
电梯通常都设计有配重装置,只要破坏了顶端的曳引装置,再适度减少曳引钢绳的摩擦力,倘若他们这些孩子的自重低于配重重量,就能够因为重力的缘故导致电梯异常冲顶。
但这是相当危险的手段,他们需要在电梯内部提前用能力设置好泡沫缓冲,再调整大家的重力到相对安全的程度——不然电梯的冲顶和急降都会带来危险。
一路上果然没什么人,所有能够调动的战斗机械全部都被调往了一方通行所在的位置,孩子们顶着剧烈的震动向电梯井的方向跑去,有人使用能力强行撬动闸门之后,速水晃环视一圈众人:“准备好了吗?”
“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有人小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
速水晃将手探向墙壁,电梯在故障之后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后猛然加速上升,好几个人不禁尖叫出声,掩盖住了他的声音:“……我希望能带大家去我的故乡看看。”
*
地面,警备员部队。
黄泉川带领着一支警备员小队看着眼前荷枪实弹的重武器,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到底是为了镇压什么……”
最新型的坦克散发出浓重的燃油味,炮口直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物,无人机悬停在空中,同样虎视眈眈,就好像那栋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小楼当中将会涌现出什么足够毁灭整个世界的灾厄。
“这事情不对劲吧,黄泉川。”
有同事脸色发青,向她小声开口:“我们是不是撤退比较好?这种阵仗好像已经不是普通警备员能够介入的了……”
“那地方是个什么设施?”
黄泉川对这点同事的碎碎念置若罔闻,在手机当中快速搜索了一下,发现那栋建筑物就是大名鼎鼎的“特利多重能力者调整技术研究院”。
据说是用于开发多重能力者的设施,早些年行事相当高调,也吸纳了许多年轻有为的科研人员,最近两年在新闻当中出现的概率明显低了不少。
“是个能力开发设施……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大规模爆炸产生吗?”
同事也显得不太相信。
下一秒,眼前的建筑物又发出了剧烈的震动,地震波传递到他们的脚下,让几名警备员都顺势在掩体背后卧倒。望远镜的圆形视野当中可以看到,特力研的研发楼塌了一角,从废墟当中走出一位白发的孩子,直视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武器。
黄泉川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很清楚,在学园都市这种地方上班,有些时候要懂得难得糊涂,工作时抓大放小,对于一些明显不该由她们来触及的内容,更是要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重要性。
她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上司,或许他的做法才更符合一个成年人的社会规则,但至少现在,她的道德准绳不允许自己将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们掩护我!”
她大喊道:“我要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等,什么掩护……这里可都是重型坦克和武装直升机,咱们几个的手里只有防爆盾和枪而已,到底想让我们掩护你什么啊!”
同事在背后崩溃大喊,但黄泉川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朝着最近的坦克方向奔跑。读大学的时候她就知道,一个坦克当中通常会有三到四名人员共同乘坐,包括驾驶员、观察手和装填员等,只要在观察手反应过来之前夺取控制权,或许就有办法进入车内……她朝着地面上丢了一枚发烟弹,整个人隐匿在了浓浓的烟雾当中。
“她真是……这可是学院都市自己的镇压部队!到时候写检讨和扣绩效我们可不帮忙!”
几名同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跟着冲了出去。炮口齐射带来强烈的冲击波,硝火和硫磺的味道顿时弥散在空气当中,浓烟散尽之后,一方通行所在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环形的深坑,而他本人就站在那个圆环的中央,只有脚下的一小片土地完好无损。
“……简直就是怪物。”
就连开直升机的飞行员都忍不住惊骇莫名。
“之前听说要镇压一个孩子还觉得有些过分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情况……”
又有人在直升机的通信频段当中感慨,一方通行抬起头,螺旋桨掀起的强烈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四面八方摇摆。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是不是已经成功离开了?他想,至少特力研这个机构不能再存在下去——如果他们一定要做出一个多重能力者,那就意味着他们当中总有一个人要承担接下来那种看都看不下去的开发计划。
绝不可能。
和设施当中的所有孩子不同,速水晃拥有着绝无可能抛下的圆满过去和幸福的曾经。
大部分武器的原理不过就是将尽可能多的战斗部以足够快的初速度和足够大的当量发射出来,包括但不限于以奥克托今(Octogen)为代表的高性能混合炸药,它们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一些物理碰撞、冲击波与高温的混合物,只要想办法依靠降低自己周围空气分子运动速度的方法来进行隔热,再反射掉炮弹的载荷方向,这种武器就算来再多,对自己而言都不具备威胁。
如果是核材料呢?隔绝声波之后变得无比寂静的空间当中,一方通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那么自己需要做的演算量似乎会更大一点,但也不过就是自己曾经做到过无数次的事……强子对撞机之前的那些研究人员们早就已经要求过他去改变高能粒子的速度或者方向。
不过,真要这么做的话,就可惜了那片草坪。
大家曾经饱含期待地想象着在那片草坪上一起尽情玩耍的场景,可惜第一次踢球就出了意外。后来也有不少孩子会相约在那里玩耍,只不过一方通行再也没有主动加入过——即便速水晃又很不怕死地邀请过他几次,但都被试验任务繁忙之类的理由推脱掉了。
早知道这里全部都要被破坏掉的话,当时就应该再去踢两场球的,一方通行想。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方通行身上的时候,黄泉川爱穗成功撬开了一个坦克的上顶盖——这几乎是个奇迹,或许是由于现场缺乏有效的布坦协同:在面对一方通行这种杀伤规模的孩子面前,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愿意将自己直接暴露在空气当中。
于是,她成功掀开坦克的上盖跳了进去,让里面还在忙着装填子弹和交流作战任务的武装成员们吓了一跳。
“警……警备员?”
一个人吓得猛然想要从裤兜里掏枪,看清楚了黄泉川身上的装束之后又满脑袋问号:“警备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同属于学园都市的防卫体系,但他们和警备员之间其实也有着工作性质上的差异——更何况刚刚那种情况,稍有不慎黄泉川就有可能因为自己过于鲁莽的行动而丢掉性命。
“我才应该问你们呢。”
黄泉川也同样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为什么要把武器对着一个孩子?”
“孩子?”
驾驶员惊叫道:“你把那种——叫作孩子?”
硝烟,强风。
四面八方指向最中央的武器。
学园都市对于超能力者的定性是一个人可以对抗一支军队,到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当然是孩子了!我是不会允许你们对着孩子开火的!”
黄泉川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因为全身都在发力而肌肉紧绷,她和坦克当中的驾驶员互相争夺着控制权,几个人试图将她拉开,但黄泉川整个人固执得就像是一块铁板。
“你这人真是……”
两个人在试图掰开她的手,而夹在黄泉川领口的通信装置当中传来同事们惊讶的声音:“黄泉川!我们在附近发现了几个孩子,其中有几个情况有些不对劲……”
“是警察(けいさつ)吗?”
通信频道里挤进来一个明显不是成年人的声音。
警备员和风纪委员已经完全替代了学园都市当中警察的职能,因此刚听见这个词的时候,黄泉川爱穗还惊讶了一下——这是很明显只在“外界”使用的词汇。
“你是刚来学园都市的孩子吗?”
她尽管还在和坦克的驾驶员们互相角力,但还是努力憋出了比较温和的语气:“我们是警备员(Anti-Skill),有什么困扰都可以和我们沟通。”
这样啊。
麦克风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那么,如果有研究机构在进行非常规的人体实验,甚至造成了异常伤亡的事,我应该向你们求助吗?”
坦克当中的空间狭窄,麦克风里传来的声音尤为清晰,因此,这句话让三名驾驶员的动作都僵硬了一下。
“当然。”
黄泉川肃然道。
第65章 65 銃弾の雨から越えること(5)……
“一年前的七月十三日, 进行了在脑脊液当中注射外源药物的实验,造成了被注射个体神经功能损失和偏瘫。”
速水晃说。
“八月二十四日,进行了用人工合成生物制剂取代一部分脑脊液的实验, 具体措施是在蛛网膜下腔位置设置联通外部的接管, 试图介入体外循环。”
“九月十五日, ‘演算偏移实验’, 尝试用外源计算装置连接生物大脑进行演算, 有两名孩子因此进行了创伤性的开颅手术。”
速水晃的声音平稳:“十月十一日……”
完全记忆者, 意味着不会忘记任何内容,人生当中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像是随时可以查阅的录像带一样清晰。
黄泉川小队当中分了一个警备员同事来倾听和记录速水晃的指控,她听了一小会儿就要脸色发青摇摇欲坠。
“……这种控诉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
黄泉川深吸了一口气:“去总部申请增援,如果不批的话就把这段录音给他们发过去, 让那群家伙用最快速度赶到这里来!”
“黄泉川……!!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要趁着他们销毁一切证据之前把这个进行非法实验的设施镇压干净!”
她当机立断, 干脆夺取了坦克的控制权调转方向, 在通信频道里越权指挥了起来——这绝不是刚入职没多久的警备员该做的举动,说不定这起事件之后自己就会达成警备员支部当中新人最速离职传说……但至少现在, 她的行动快过这些担忧。
“把设施里面的研究人员都控制起来!”
她大喊:“文件资料也要注意留档, 这些都是关键的证据!”
越来越多的警备员们开始驱车朝着这个方向赶来,还有人在附近拉起警戒线,防止有无关市民意外闯入。一方通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注视着眼前先是几轮齐射, 攻击未果之后又尴尬停下的重型武器, 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警备员朝着这个方向奔跑。
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应该都已经成功离开了吧?
如果对手不是兵器而是人的话会有点麻烦, 要更加慎重地控制反射的方向和力量……刚刚在心里做好准备,就见到那个警备员动作灵巧地越过了他,朝着身后不远处已经塌陷了一半的设施跑去。
随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四面八方而来的警备员们像是由人构筑而成的海浪。
黄泉川原本也打算跟着自己同伴们的步伐一起冲出去,路过一方通行的时候却猛然刹住车,站在了这个令所有人都感到畏惧的孩子面前。
就连武装直升机都悬停在了安全距离,在缺乏有效武器和防御措施的时候,但凡脑子没问题的人就不会轻而易举接近一个危险的超能力者。
然而黄泉川的动作和神态都很坦然。
“你的朋友发了求救信号出去。”
她说:“他们现在都被临时安置,等着和你汇合——说是如果不见到你就不肯走。”
“……什么啊。”
一方通行说道。
这不是很顺利地逃出来了吗。
*
尽管有过短暂的户外活动时间,但设施当中的大部分孩子对于学园都市内部的安全体系架构都缺乏了解,像是小动物一般聚在一起,目光当中透出警惕。
所以“警备员”就是“警察”,速水晃迅速梳理着自己的记忆——还有一些年龄更小的“风纪委员”,这两个组织共同维持着学园都市的治安。
“能够带着大家跑到这里,真了不起。”
警备员当中有些会用叠词词的方式和小孩子讲话的家伙,他弯下身子,像是对待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一样夸奖速水晃,发现对方并不接茬之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你不害怕吗?”
“我提前给自己注射了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
速水晃看到对方有点没明白的模样,顺口解释道:“一种能够方便抑制情绪反应,让人短时间内感受不到恐惧的东西。”
“…………”
看到这种注射药物如同吃饭喝水的态度,大家也反应过来这个研究设施肯定值得深入调查,又给还在前线的同事们多打了几个电话,让大家地毯式搜索,争取把这个缺德研究所连锅端。
随后赶到的是开救护车来的医疗人员,有人给明显脱力了的孩子注射生理盐水平衡体内电解质,还有更多的疾病需要到医院里去紧急处理,但一方通行还没有赶到这里汇合,速水晃不太想离开。?*?
“带着生病比较严重的那几个人先走吧。”
他说:“我可以在这里等。”
“这里太危险了!”
医生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不愿意打针的稚童——或许儿科医生在面对患者的时候多少会有一点点的职业病:“就算想要见朋友也要到安全的地方……”
“我在这里等。”
速水晃语气笃定地说。
小孩子固执起来,又不是成年人能够轻易说动的。
于是他的身上被披了个毛毯,和大多数时候恒温恒湿的试验环境不同,设施的外面有穿堂而过的凉风,这个季节的小孩子如果穿得太单薄很容易感冒。
等一方通行抵达的时候,现场的大部分孩子都已经注射完了第一瓶电解质补剂,速水晃的手里捧着罐装热饮料,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仿佛做梦一样,这个已经推进研究不知道多少年的组织就这样在一日之内崩塌殆尽,仿佛是多米诺骨牌垒起的宏伟高塔,只需要轻轻一触就分崩离析。
原本无法逾越的高墙,如今看上去竟像是沙砾堆砌而成的堡垒。
他在速水晃的旁边坐下,听见对方问周围的警备员:“之后大家会被转移到什么设施里?”
“……”
抛弃物在任何地方都容易过得艰难,更何况还有许多人身上带有难以治愈的疾病——听到这里,已经有人不动声色地瞥开了眼睛。
“……会有别的抛弃物养护机构,在这种设施当中待到小学毕业的年龄以后,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学习成绩和能力开发情况选择合适的初中去住校。”
学园都市当中对于抛弃物的管理自有一套规则,他们这些经历过能力开发的孩子无法轻易离开城市,而在学园都市之外的广袤世界里,没有父母家人的照料又很难独自生活。
“别的什么设施”对于许多人而言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听过这番话之后有人已经开始低声抽泣——特力研当中的生活虽然危机四伏又充满压抑,但对于这其中的大部分人来说,这种朝夕相处的生活已经构成了记忆的全部。
人是会本能对未知感到恐惧的生物。
“你之后会去什么地方?”
速水晃又问一方通行。
“——谁知道,反正哪里都可以。”
一方通行说:“比起来问我,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比较好。”
“AIM相关的能力开发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个位数年龄的最后一年,特力研在警备员们的围剿之下宣告覆灭。
有许多研究人员由于陷入非法试验的丑闻而使科研生涯蒙上阴影,甚至还有几个人在监狱里蹲了几个月,然而木原数多却像是浑然没有受到影响一样,还能够语气轻松地对着这一切评头论足。
“我早说了,都是些庸人才会这样。”
他对一方通行说:“赖在注定会沉没的大船上不肯离开,无论投入多少资源进去都会是同样的结果。”
剩下的孩子们也被分散到了各种各样的抛弃物抚养设施里。在这段时间当中,一方通行了解到,通常的养护措施往往会面临资金严重不足濒临倒闭的情况,而且很难具备治愈复杂疾病的医疗条件,但——他们至少不用再被迫参与那些实验了。
这样的结局也还不错。
他们所有人的学籍原本都挂靠在特力研,说来可笑,这样的能力开发机构竟然在法律意义上也兼具了学校的功能。
而在这个设施覆灭之后,他们又需要被新的研究机构所接受,这个过程包含着对孩子们不同能力和开发进度的挑挑拣拣,前前后后消耗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特力研的研究人员出路也各不相同,像是木原数多这种级别的研究员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几个被推举出来背负责任的倒霉家伙都判了刑,还有些人研究生涯受阻,但几乎没有收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众所周知,学园都市是对科学格外优待的城市。
速水晃从新闻当中看到,所谓“承担责任的倒霉家伙”里,包含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申请了和其中之一进行对话。
黄泉川显得十分惊讶——通常情况下,这种存在着心理创伤的孩子往往要尽量避免回到原有的环境之下,更是不应该重新接触之前的那些研究人员,但速水晃时常表现出一种既非儿童又非成人的镇静,让人不禁怀疑这孩子是否在情绪和神经反馈领域遭到了什么不合理的修改。
最终,由于当事人本人的坚持,对话时间被严格限制在了三十分钟之内。
“大岛老师。”
他坐在高脚靠背椅上,才能够和对方的视线勉强持平:“又见面了。”
对方几乎在这段时间里瘦了一圈,两侧的脸颊都向下凹陷,显然是经历过了同事们的甩锅和指责。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他看向速水晃,眼底的皮肤泛起一片青黑。
“其实您也知道,这种试验是错误的吧。”
速水晃说:“我的能力在矢量操作上能够形成的影响非常有限,必须依赖特定的试验器才能够对设电脉冲进行干涉,而那几次的异常报警,你都没有向上继续提交。”
“……”
沉默。
这边的能力开发在后期主要是由木原乱数主导,他在其中只能算是个还需要兼职管理设备的小角色。
像是这样的小角色,在这座城市当中,又有多少万人呢?
“那果然是你报的警。”
“您早就已经猜到了吧。”
“有时候我会觉得。”
他深深看了一眼速水晃,又回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机构时那些孩子们的样子。记忆当中的大半面孔已经在这两年的实验当中消失,而原本还带着一团稚气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位已经能够抵御四面八方而来的重武器,另一位则正在自己眼前,有着像是深潭一样的目光。
思维耦合,学习装置,完全记忆,加上对AIM扩散力场的影响。
回想起原定计划当中的后续实验,他叹息一声。
“……我们到底创造了一些什么东西出来啊。”
*
雾丘附属,特别班级。
虽然提到雾之丘这个名字,大家通常会联想到著名的雾丘女子高中,但实际上,雾之丘本身是个偏综合性质的能力开发机构,除了高中以外,还有附属中小一贯校,以及几个方向各不相同的研究组织。
和常盘台那类擅长进行通用能力开发的学校不同,这边能力开发的宗旨是招收“不那么常见的稀有能力”,矢量操作显然也算在内。
由于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能力失控(至少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这个),一方通行在雾丘附属当中被编入了特别班级,也就是“仅有自己一个人的班级”。
超能力者的身边会集中大量的科研资源和研究团队,由于矢量操作这种能力极其广泛的实用性,横向课题的实验邀请也一下子多得数不清。
和特力研相对封闭的能力开发方针不同,或许由于他的能力已经发展到了无法被强行控制的程度,周围环绕着自己的成年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嘴脸——“奖学金”是最先接触到的概念,参与横向课题和实验邀请可以获得一笔视情况而定的资金,这些钱可以任由自己支配,作为努力参与能力开发和迄今为止取得成果的奖励。
“这种能力的自动防御特性也很有意思……”
人们开始观察他,研究他。
“如果能够使用这种演算的思考模式,是否会对其他孩子的能力开发也有帮助?”
又有人提出了新的方案。
这些声音嘈杂又模糊,在能力的过滤之下只剩一层影影绰绰的虚影。平板电脑被慎重地提交到了他的手中,一方通行伸出手指上下划了划,目光扫过一连串的研究设施名称。
尽管特力研消失在了警备员的突袭和那场混乱且失败的围剿当中,但“矢量操作”的能力特性反倒更加出名,以至于邀请他的机构变得更多。
反正去哪里都一样。
和那群人离得太近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一方通行还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资料,科研人员会优先在价值相对较低的孩子身上进行具有破坏性的验证实验,而针对那些“不能轻易被牺牲掉的高价值目标”,试验的规划则会慎重许多。
从安全的角度考虑,还是别和他们再见面比较好。
“就当作是消磨时间……”
他从长长的研究机构列表当中挑选了一个,虚数学区与aim扩散立场研究所,简称虚数研,听名字是个对于aim扩散立场进行研究的纯理论机构。
能力开发并不是这种设施的强项,这一点在他看来属于优点——
还算不错的心情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之后戛然而止。
速水晃坐在长条桌前,冲他挥了挥手:“嗨。”
一方通行:“……”
他皱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AIM相关的研究机构,邀请AIM扩散力场干涉能力的能力者,很理所当然吧?”
速水晃摊手:“而且他们给的钱足够多。”
“你缺钱吗?”
“抛弃物养护机构缺。”
速水晃说:“治病需要一大笔钱。”
一方通行不说话了,他当然也知道那些难以治愈的疾病,即便是想要延续生命的保守治疗,也不是资金常年赤字的机构能够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