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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特力研(2)

车祸。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有关于对方的事——那些散出去的故事就像是蒲公英, 散出去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土壤,就能够在设施当中生根发芽,开出让他再也无法忽略的花朵。

“我记得有位医生曾经说过……车祸的事。”

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速水晃来到学园都市之前的经历不算复杂, 他出身于本州岛北方青森县的一个普通家庭, 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而失去了父母。奇迹般的是, 在面临危险时, 双亲将他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身下, 因此这场事故竟然没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再后来, 速水晃的监护权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青森不是经济很发达的地区,多养一个孩子难免带来负担,考虑到他本人在当地的学校还算出色,经过学园都市的招揽之后, 阴差阳错地抵达了如今这个研究设施里。

“话是这么说……”

成年人的窃窃私语并不会避开孩子们的耳朵。

“事实上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有人瞥了一眼不远处, 悄声耳语。

“说到底, 既不会申请探视,又从不发来联络, 这样的孩子和抛弃物(Child error)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个人赞同道:“父母的遗产还在不在都说不定呢——嗤, 那种亲戚。”

“别管那么多啦,工作要紧。”

“……”

活动室里常年堆积着一些给小孩子丰容用的玩具——如果精神状态太差的话,会影响部分能力的精细控制。他单手提着一只兔子玩偶,观察着孩子们中央的速水晃——对方膝盖上架着画板, 正在用蜡笔给大家描绘什么。

“这就是海里的扇贝养殖笼。”

他的笔触不如专业的画师, 但或许是由于超群的记忆能力,描绘出来的画面有模有样:“到了收获的季节, 渔民们就会把这些养殖笼一个一个从水下提出来——”

他翻了一页:“扇贝长成这样。”

螃蟹呢?牡蛎呢?众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他忍无可忍地将对方手中的画板抽出来,对着周围的一众孩子说:“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他今天吃了会让人没精神的药——副作用会诱发神经递质失衡, 差不多该到休息的时候了。”

“你怎么知道……”

速水晃有些惊讶地抬头,被扯着手腕带回了房间。

“我看到你们那组实验的药品柜了。”

他说:“碰巧而已。”

这儿确实是个离奇的地方,大家知晓多种神经递质的作用,知道大脑的结构和分区,能够理解波动方程和弹性力学,却没有人亲自体验过沙滩的触感。

“趁早休息吧,你今天应该会很难睡着。”

他没好气地提醒:“这类药物通常六个小时之后才能完全从体内代谢干净。”

对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分辨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几秒之后又郑重道谢。

“对了,睡不着的话可以找你聊天吗?”

“……不行!”

*

即便尽可能维持着平稳祥和的氛围,设施当中孩子的数量仍旧有增有减。

增加是有新人加入,减少则是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理由。

“那是先天性的基因病,原本也没有什么治疗方案。”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速水晃的旁边。

“我知道……你没必要这样特地安慰我。”

速水晃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即便大多数时候都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他仍旧无法习惯这种隔三差五的死亡。

“算了,不提这个了……你的能力稳定下来了吗?”

红色的眼睛扫过来:“以后打算叫什么?AIM再现(AIM Replicar)?”

谈及这个话题,速水晃终于又振作了些精神。

“确实被判定为和aim扩散力场相关的能力,不过更详细的报告还没有出来,书库那边倾向于另一个名字。”

他说:“仿声鸟(Mog Bird)。”

模仿其他鸟类叫声的叫声。

模仿他人能力的能力。

能力开发的过程不算顺利。

透视能力和皮肤接触后才能够触发的心灵念话是最早学会的能力,但速水晃之后就陷入了漫长的瓶颈期。对于他人能力的复制仅仅只流于表面,稍微换一个环境或者针对目标,之前所记录下来的aim扩散力场就无法再准确发生作用。

而他自己这边,对于水波的影响效果卓著,让一众科研团队都感到很振奋。

“不过据说,所有和AIM相关的能力者在进行开发的时候都很容易碰壁,毕竟这种能力者太稀少,积累下来的经验也很有限……”

他不禁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着研究人员们在试验过程当中的闲谈。作为并行进行的两个能力开发项目,进行一边的时候八卦另一边是人之常情——双方团队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目前显然是他这边的进度要更快。

“接下来要试试看对高能粒子的弯折。”

粒子发射装置占据了很大空间,环形加速器据说是环绕着这个设施的最外围建造的,其转弯半径就是特力研基地的最大范围:“对波动的干涉和力的转化已经被证实,现在要测试对粒子特性的影响。”

他看着黑洞洞的发射口,没有动作。自己其实一直可以进行基础的“反射”,但精细操作和反射本身是不同的演算强度。

“怎么了?”

很快就有人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催促他:“动作快一点——我们的进度领先,以后能分到的科研资源和用于能力开发的经费都会更多,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

是这样了。

能力开发除了自己本身的忍耐和勤勉程度以外,更关键的还有资源倾斜的力度以及资金的投入。

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速水晃的情绪果然不太高。他难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怎么,最近状态不好吗?我可以分享一点窍门给你——”

他的话语倏然收住,从侧后方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乌青。

“……你没睡好?”

在测试能力极限的时候,偶尔也会进行一些类似于睡眠剥夺或者强制兴奋的措施,但这种对身体容易产生破坏性的测试一般都会用在价值不算很高的孩子身上,以速水晃背后的科研团队,应该不至于采取如此急于求成的手段。

“抱歉,我刚刚吐过。”

速水晃含混着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今天没办法讲故事,?*? 麻烦你告诉大家让他们自己去玩。”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吗?”

他难得恼火起来,几分钟后将一杯热水重重顿在桌子上:“喝吧。”

“……哎?”

“总不能让胃酸随便破坏食道和口腔。”

他说:“不然会长蛀牙。”

蛀牙在学园都市属于那种最好治愈的疾病,大家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他仍旧从对方的表现里窥见了一点能力开发的受阻现状。大概是由于原本的开发方案一直以来都无法得到突破,研究人员们也难免有些焦虑,开始挑战采用一些相对激进的能力开发手段。

看着对方将水喝干净,他突然开口。

“一方通行(Accelerator)。”

实验进行的过程当中,他看了一眼身旁巨大设备的提示标牌。

“姑且决定——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逐渐取代了本名,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

不论超能力开发的过程如何受阻,项目终究还要继续——研究推进到了这个地步,每人的背后都是无数个团队和利益相关方,“多重能力”就像是悬吊在马车前面的胡萝卜,吸引着学界无数科研人员趋之若鹜。

“喂……你还好吧?”

一方通行有些犹豫地站在他的旁边。

持续不断地流鼻血显然算不上有多好,粘膜破坏也是试验副作用之一,但这还不是最坏的副作用。

“……”

速水晃没有回答他,而是目光失焦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某一个地方,然而一方通行看过去,那里却只有一片空白的墙壁。

“没关系。”

他看着那片墙壁:“我很快就能痊愈……”

一方通行去拿止血用的滴剂,背对着他听到了最后半句,僵立在原地。

“——妈妈。”

*

异常反应转瞬即逝,在大多数时候,速水晃表现得和过去并无两样。

但他仍旧从试验进度当中窥见了一点点水面之下的东西。

“什么?要我去偷看抽屉里的文件——”

被他点了名的孩子显得十分惶恐,生活在这座设施当中的孩子大多都不敢忤逆研究员——甚至连这个方向的想法都不会有。但或许是优等生的委托格外有分量,又或许大家都很在意速水晃身上发生的事,对方还是勉强同意在实验的间隙看一看。

低等级的透视能力,被判定几乎没有继续开发的价值,能够透视的夹层厚度有限,穷尽目力也无法看穿设施之外的地下土层。

但如果只是为了看穿一两个抽屉,这种程度的能力就已经足够了。

“……全都是作用于神经的药物。”

一方通行将名字在脑海当中一一比对:“具备相似的副作用——不对,或许这些「副作用」本身才是他们所需要的。”

“他们想要制造出人工诱发的人格解离。”

但……这是为什么?通常情况下,精神的稳定有助于能力开发,譬如空间移动之类的能力,痛觉都会影响大脑的演算,情绪和精神不安定只会起到负面作用。

他自己的能力是同样的类型,高精度的操控极度依赖大脑算力支持,因此即便试验任务繁重,各类调整药物没间断地在吃,他的神经系统也几乎没怎么受到过外力干预。

但很显然,速水晃身上目前执行的是另一套开发方案。

他倒是不担心对方的项目被放弃——那么多时间和金钱砸进去,在彻底论证失败之前这些人绝不会轻易中断尝试,但……

“我想要脑科学和精神医学方面的书籍。”

下一次试验的间隙,一方通行尝试着向研究员们提出要求。

通常情况下,知识学习类的要求会比较容易被答应——使用能力需要对相关的技术领域有了解,就像是电击使(Eleaster)一定会掌握必要的电磁学知识一样,每个人都会被勒令学习自己能力范围的必要科学。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君的能力,和这些方面不太相关吧?”

大岛研究员说:“会不会影响你原本的课程安排?”

“那种东西随便就学会了。”

一方通行敷衍道:“想看点别的东西消遣而已。”

于是他获得了一块可以临时使用的阅读屏,链接了几所医科大学共通的图书馆。研究员们并不在意这种C级权限的资料分享,只一边互相交流着当天的实验成果,一边感叹“这里的孩子果然都是些怪胎,用来消遣的资料也让人渗得慌。”

还是早点下班为好。

设施当中大部分孩子的能力都还在LV0和LV1徘徊,内容五花八门,从操纵空气当中的可燃气体分子到影响他人眼中的视觉成像皆有。“特力研”是用来探索多重能力的机构,对于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应用上限的能力,研究人员们只会投入有限的资源。

更何况这里有许多人都罹患先天性疾病,寿命相当有限,再经历破坏性实验之后的预期生存时间只会更短。

通常这种时候,速水晃会试图照顾他们。

当然,这在一方通行眼里只能算作是某种临终关怀。基因病治无可治,况且那些成年人也根本没打算治疗,设施当中的孩子们口中流传着“这里有一层秘密空间”的传说,据说,所有的实验失败品都要在那里得到处分和最终处理。

孩子的活动范围有严格限制,非试验时间禁止前往生活学习区域以外的位置,一方通行没有亲自去探索过,也对此缺乏兴趣。

“关于多重人格和精神解离的联系,以及药物对脑结构产生的影响,超忆症患者——”

闲暇的时间里,他在了解那些有关于速水晃的能力开发内容。

单纯基于aim扩散力场的模仿效果在迄今为止的能力开发过程当中被视作有限,那么研究人员们就不得不去寻求全新的办法。

——人工诱发的多重人格,就是他们想要尝试的方向之一。

一方通行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第52章 52 特力研(3)

没必要多管闲事, 他想。

能力者的开发原本就会伴随各种各样的实验,即便是大部分通过正常途径抵达学园都市的孩子,父母将她们送到这里来的时候, 也已经签署了大量的免责声明和试验协议。

更何况像是他们这种和父母缘分不深的人, 如果不生活在学园都市里的话, 在任何地方都难以生存。

不管这个试验最终是否能够成功, 他们这边的进度已经占了上风——从结果上来看, 他的能力应该不只局限于对波动和力学的变换, 拥有着更为广阔的开发空间。

那就是说,自己将独享这一整个实验室的研究资源,所有在多重能力开发竞争当中的失败者最终都会成为他们这一组研发团队的养料。

这是好事,■■想, 在学园都市但凡生活过几年的孩子都会从懵懂当中知晓要怎样去争取研究资源, 但, 他的心里却仍旧存在陌生的、依靠能力难以处理的钝痛。

速水晃似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仍旧心情很好地给大家讲故事, 见他将视线投过来, 还会招呼他一起过来吃午饭——研究室内供实验儿童活动的区域里有许多用于儿童丰荣的玩具,他的头上扣了个小女孩用扭扭棒编出来的花环,看上去有些滑稽的不伦不类。

“他的大脑怎么样?”

一方通行问:“你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呃,至少目前来看, 和其他人的大脑在外观上没有太大区别……”

那个拥有透视能力的孩子回答:“靠目测的话看不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咳咳!”

他捂着胸口, 缓缓跪倒在地上。

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处的几个孩子也立即围了过来, 速水晃将对方平放在地上,头颈垫高,过了半分钟后, 痛苦的喘息声逐渐消失。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上究竟发生着什么。

这孩子心脏的主动脉和肺动脉先天性扭转,心脏功能也有障碍,对于那种被判定了开发价值不大的超能力,设施并不会特意花钱给每一个孩子去治愈身上的疾病。

透视能力意味着,他每天都能亲眼目睹自己身上的变化。

“要喝点水吗?”

速水晃寻问道,另一个孩子将保温瓶递到他的手中。

对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小口,脸上的表情稍缓,但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对心脏供血能力的诉求逐渐增加,他的器官将逐渐无法追上身体的求索,直到有一天平衡被彻底打破。

“再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孩子躺在他的腿上:“这次我想听猎人和森林小屋的故事。”

好的,那就讲故事。

“那是一年冬天,森林当中的积雪能够没过小腿,全家人去森林当中露营……”

本就单薄的人生经历中,故事讲来讲去也就那么几个。速水晃比别的孩子多经历了几年在都市之外的生活,但那也不意味着他永远都能掏出全新的内容——一方通行早就已经听出来了他有许多故事是在凭空捏造,他的父母虽然疼爱孩子,但肯定不会带着家中的独子去远方的森林当中打猎。

更别说遇见了守林的老猎人,分享了猎人小屋——在冰冻的湖面上打孔钓鱼的经历倒有可能是真的。

速水晃的故事当中往往是真实夹杂着捏造,捏造的素材来源有很多,一方通行甚至听出有些是从图书馆当中的书籍里看来的知识,但即便如此,就印着这一点点真实的痕迹,大家也愿意将这些故事照单全收。

父母。

生日是庆祝的蛋糕和蜡烛。

一起去动物园和海洋馆。

辽阔的海面,和被海风吹起的粼粼波光。

“太好了。”

枕在膝头的孩子露出笑脸,速水晃握着他的一只手。

“等长大以后,能不能带我们去你的故乡看一看?”

这是许多人都提出过的请求,而速水晃每一次都答应。

“我们一起去苹果园采摘。”

他允诺道:“去吃金枪鱼,去海上海钓,亲手钓上来的鱼会比平时的更加美味。”

有人吞咽口水,那听起来真好啊,他们现在都只有口感欠佳的营养制剂可以吃。

做完试验倒是会有糖果,但试验……

一方通行观察着众人,没有说话。

*

特力研的分管项目领导叫木原数多,在研究人员当中也属于那种性格强势、说一不二的类型。两条线路的能力开发都由对方进行项目统筹,每周一次项目进度例会,一方通行偶尔路过走廊的时候,能听到隔着门板的争吵和单方面的谴责辱骂。

……即便已经长成了大人,也不意味着可以肆意妄为地在世界上生活。

大部分研究人员还是要在机构里受上级的指示,如果试验出了差错,而恰巧自己又落到了一个比较刻薄的人手里,被骂得抬不起头来都很常见。

“——既然定下了下一步的目标那就快点执行!犹豫只会耽搁关键的窗口期。”

一方通行原本打算摇摇头离开,听到了令自己在意的关键词以后,又不动声色地走远几步,放大了自己耳膜接受的声波信号。

“如果继续这么做的话,那孩子的精神说不定会……”

“超能力开发本身就伴随着风险!要是束手束脚,你们这组的进度落后也是活该!要知道科研经费的分配可不会听你们狡辩,没前途的项目注定被砍掉,要是不想自己就此失业的话,最好趁早多拿点成果出来。”

木原数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哼!看你们这群人也没什么指望,我还是去多关注一下另一边团队的进度好了。”

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方通行闪身躲进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遥遥注视着身形高大的青年趾高气昂地离开走廊。

声波和水波在操纵上的感觉类似,对耳侧空气的声波幅度在滤波过后进行等比增幅,就能够让自己听见远处细微的声音。

房间里有人在叹气。

“不然要怎么办?”

是大岛研究员的声音:“之前都已经试过,每个人都只能拥有一种个人现实( Personal Reality),如果试图添加两种类别的‘滤镜’,那么只会导致原本还算能使用的能力都失去效果。”

“对了,分到咱们组里的那几个孩子……透视能力的那个,撑不了太久了吧?”

又有人说。

“嗯,倒不如说,坚持到现在这个年龄已经很勉强了……那种情况,就算进行手术意义也不会太大。”

井泽研究员说:“价值最大化的话,差不多可以考虑破坏性实验了。”

如果世界拥有着纷繁复杂的种种可能性,那么,对于个人现实的开发,就是为无数种可能套上了一种既定的滤镜。就像是偏振光透过一横一纵两种偏振分量的滤波片后强度会大幅度衰减一样,多重能力的开发本身就会使复数个人现实相互干扰,导致超能力效果衰弱或是失效。

那么。

那么。

如果能让人自如地切换滤波片呢?

大岛研究员的两只手狠狠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份工作比自己预想当中的还要困难,一直不见成果的盲目尝试也在迅速消磨着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同理心。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大岛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迄今为止学习到的知识仿佛化作了惊涛骇浪,海水拍打着堤岸四面八方而来,环绕着身处于孤岛当中的自己。

“……”

“琢见君,今天的试验有些变化。”

第二天,孩子们纷纷被各自的实验组领走,“你和阿晃今天去做配合实验。”

“嗳?真的?”

对方脸上的表情很惊喜——他的能力开发已经很久没有进展,由于疾病的限制,更是没有长期开发的规划,此时听到自己能够和“能力开发的团队核心之一”参与同一个实验,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晃!”

他甚至握住速水晃的手摇了摇:“今天请多指教!”

速水晃的神色却看不出喜忧,他任由对方摇了摇自己的手臂:“嗯,请多指教。”

他偏过头,一方通行正注视着自己的方向,他的背后站着另一支研发团队,前一天在会议室里骂了一半人的木原数多环抱着手臂,赫然一幅项目负责人睥睨一切的态度。

一方通行目视着他们两个离开。

*

“这次的试验,需要你们两个人进行协同配合。”

大岛研究员语气温和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人要短暂地交换名字,速水同学现在就是‘琢见’,而琢见君,你现在就是阿晃——你知道阿晃平时是什么样子吗?”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左手背上都打着点滴,赤脚站在纯白色的试验间里,懵懂地点点头。

“那么……我是阿晃。”

琢见说:“嘿嘿,有疼爱我的父母,周末会和家里人一起出门钓鱼玩,家里经营着苹果园,最喜欢吃妈妈烤的苹果派……”

大岛一愣,随后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

“……你们原来私下里会聊这些啊。”

他说:“那你呢?你现在是琢见。”

“我、我不能进行剧烈的活动……”

注射进体内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速水晃的瞳孔急剧收缩着,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疲劳,那是驱动沉重身体所带来的负担。

对了,心脏。

「记录一下脑波。」

防弹玻璃的背后,有研究员们低声交谈。

「单靠催眠能行吗?是不是还需要药物介入?」

“我最喜欢听故事……猎人小屋的故事。”

没错,你们一起在设施里成长,一起接受试验,吃同样的食物,接受类似的教育,你们彼此之间原本就没有多少不同。

大岛研究员的声音又远又近,像是天边飘忽不定的云,像是青森的沙滩上拍打堤岸的浪花。两个孩子被平躺在实验台上,有人开始朝着他们的眼睛里滴入特制的药水——你们联系密切,不分彼此,你们在每一个交换的故事里来回穿梭。

“你能看见自己的心脏,琢见。”

不知是谁在速水晃的耳畔边呢喃。

心脏的血流勾勒出虬结的形状,主动脉和肺动脉流向了错误的方向。

你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因为呼吸而不断翕动的两肺,血管下奔涌的血流。

“看一下脑波数据,注意观察阿尔法波。”

不知哪个研究员小声吩咐道,于是又有实习生步履匆匆地调出监视屏幕。

“催眠音叉呢?准备好了吗?”

又有人问,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注意戴好防护耳罩。”

悠远空旷的声音响起,像是童年学校里放学的铃声。速水晃站在空荡荡的校园中央,环形跑道上,有一个孩子正在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奔跑。

——那是他自己。

那他又是谁?

他看向自己摊开的小小手掌,胸腔内部传来隐秘又难以严明的钝痛。

“双向波电刺激,一百六十焦耳,准备就绪。”

实验室里响起“啪嗒”一声,小小的身躯震颤了一下。

他是……

试验一直进行到了当天傍晚。

仿佛一个遥远的梦境终于悠悠转醒,速水晃从试验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感觉到太阳穴正在丝丝跳痛,这种体验很接近于“在白天睡觉睡得太多了导致头痛”。

“哎呀,那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密闭环境不太通风导致的轻微缺氧。”

一位研究人员与其轻快地解开拘束带,将他们两个放了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记得在距离空气循环装置近一些的地方散散步喔。”

确实躺得太久了,浑身肌肉都变得有些僵硬,甚至由于皮肤长时间受压没有翻身,许多接触试验台的部分都有酸痛感。

“要是持续三小时不翻身的话身上容易生出压疮,我记得自己之前是坐在凳子上的……”

速水晃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满意地发现,虽然有些地方有着轻微泛红,但距离生疮还很遥远。

虽然工作压力不轻,但设施里面的研究人员仍旧按时下了班,等到速水晃回到活动区域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方通行也坐在餐桌前面,眼前的餐盘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糊糊——如无意外,设施里的营养餐配额只能吃这个。

“你今天提前结束了?”

速水晃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算是吧,木原数多调整了一些试验规划。”

一方通行看上去像是不太愿意提起有关于自己的事,不过他向来不爱多说话,速水晃很自然地坐在对面,也领了一个装满糊糊的餐盘。

一方通行打量了一下,看样子应该没受什么伤,而且人数也没有减少。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第53章 53 特力研(4)

“也没什么特别辛苦的内容, 就像是长长地睡了一觉!”

玉置琢见正绘声绘色地给周围的孩子们讲述自己和速水晃的配合实验:“说实话,我不知道阿晃那边到底怎么样……但至少我过得完全不辛苦!”

速水晃的说辞也差不多,但“通过睡觉就能完成”的试验绝对不会有表面上这样简单, 一方通行对于这些摆弄他们脑子的家伙们都保持着平等的警惕。

只是警惕。

他并不能做些什么。

“一方通行(Accelerator)。”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连研究人员也开始称呼他的能力名而非本名:“准备一下, 今天还有大学委托的测试。”

由于能够对高能粒子产生影响, 他和量子加速器相关的试验任务量一下子多了起来,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合自己的能力开发有关, 而另一部分则是纯粹的科研辅助。

基于一些五岁小孩都懂的常识,强子对撞机的加速轨道越长,就越能够获得更高的能量,同步辐射所损失的能量也越低。

当前地球上规模最大的量子加速试验室设置在瑞士日内瓦近郊, 以学园都市紧凑的城市规模, 除非环绕整个城市边缘制造出环形的加速器轨道, 否则很难建立类似的实验环境。

这涉及到极为复杂的技术难题,对材料控制、磁场把控都有要求, 超导磁体的维护也需要巨额资金。

这是由于学园都市占地面积所造成的桎梏, 并非是技术本身,因此许多研究者都难免为此扼腕——这里明明具备全世界最好的学术条件。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能力补足了这一片不够圆满的缺隙,让整个城市的试验条件在物理学领域突飞猛进。

“比起重新想办法造个更大的加速器出来。”

一方通行听见有人在交谈:“还是能力开发一个‘加速器’出来要更方便啊, 哈哈。”

能力者的能力等级评定除了有自身力量的差别以外, 还要参照对于这座城市或是整个世界能够产生的价值。一方通行才猜自己应该是价值足够高的那一类,不然的话, 那些偶尔受邀来到设施里做实验的研究员们不会露出这种仿佛蒙受了命运眷顾的惊喜表情。

“就像是捷径一样。”

又有人说:“想做出如此功能全面的实验器,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年……”

“小声一点,要被听见了。”

“那又怎么了?是个小孩子而已, 而且他又不在乎这些——还不是要听成年人的话。”

男人对此不以为意,但接触到一方通行的视线以后,还是不由得压低了嗓音。

——那种眼神,像人又不像人的目光,看上去阴森森的,要触发恐怖谷了!

当天的试验科目结束以后,一方通行收到了一根长条面包和一个玩具熊。前者本来是一位研究员自己打算买来吃的零食,大概是让一个小孩子陪着他们熬了一整天有些不好意思;后者则是想要搞好关系的赠礼,毕竟他们本年度还有几次试验需要用到量子加速器。

欧洲核子对撞中心的排期和试验时长分配严苛得以分秒计算,而既然学园都市这里就有合适的试验环境,那么他们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

当然,是给钱的。一大笔钱付给能力开发的机构,另一小笔钱支付给一方通行本人,由于他如今年龄尚小,钱暂时存储在他的学生账户里,能力开发阶段仅能在学园都市内部使用,等到他长大一些以后则彻底由自己进行管理。

但比起许多时候“给钱也买不到时长”的窘迫,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人感谢这座城市。

“能产生经济效益”是好事,意味着他的能力开发会有源源不断的后继力量。

回去以后,面包受到了广泛欢迎。一方通行任由他们随意去分配,每天吃糊糊和营养胶囊的日子确实需要一些调剂,而自己则摆弄了一下那个玩具熊,把它放进公共玩具柜里。

“你不自己留着吗?”

速水晃问:“难得送给你的礼物。”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玩这个吧?”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会去玩?”

“毕竟是别人的心意——”

“得了吧。”

他撇嘴:“那是给好用的试验设备的维护费用,不是送给我的礼物。”

速水晃不说话了。

“你很想要的话那就送给你。”

一方通行看着他。

“……我也不爱玩这个。”

最终,绒毛熊送给了一个马蹄肾的小姑娘。对方正是需要睡眠陪伴的年纪,对于这个新朋友非常满意。她的能力可以将自己喜欢的玩具存在一个无人能看见的空间里,只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毛绒熊就从视野当中消失了。

“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速水晃说:“基于十一维空间进行演算的空间能力,就算想要模仿都很难。”

由于高维坐标难以被定位,演算过程时常出错,空间能力是速水晃迄今为止都没有成功的课题之一。

一方通行对此不置可否。空间能力的考察分项是能够移动的物质质量和转移精度,这种必须要经过皮肤接触才能够转移的能力,存储和取出都以自己的手为坐标基准以压缩演算量,存储质量又非常少,在得不到进一步开发的情况下,很难想象这种能力最后会被运用到什么地方。

应用范围狭窄意味着后继的研发力量不足,而这又反过来遏制了开发的进程。

大部人想不到这一步,而他因为过早接触到了那些面貌模糊的成年人而变得早慧。

而作为自己能够为整个研究机构创收的交换,一方通行提出,他们想要一片能够进行户外活动的空间,至少要能够定期晒到太阳。

“要那个干什么?你不是都已经反射了所有的紫外线吗?而且你们的饮食配给当中已经有足够含量的维生素D,不需要额外靠晒太阳来合成——”

研究人员们想了想:“……也可以,正好地表的那片空地还没有遮盖物,被你们拿去用也方便应付审查。”

那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第一次从设施当中被放出来的时候,大家兴致高涨得像过节,借了铁锹和各类用具开始除草,又张罗着想要委托研究员来帮忙买种子,最好能将这里种成一片草坪。

柔软的土壤。

高而辽阔的,湛蓝色的天空。

一方通行站在空地上,柔软和煦的风吹过头发,他注视着远处的众人,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交换做得不错。

“你们想种什么倒是无所谓……”

他问:“但要草坪干什么?”

又不是花卉或者食用蔬菜。

“种蔬菜和太娇贵的花需要定期上来维护,恐怕我们的实验排期找不出这么多的空闲。”

速水晃委婉道:“要是看到它们因为疏于照料而枯萎,会有人觉得难过的。”

没有人可以违背设施当中的实验安排,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草籽很快就撒了下去,学园都市农业大厦里面特殊基因改良过的品种高韧性又抗倒伏,是用于足球场地最好的草坪种类,自动适应不同酸碱度的土壤环境,一个月以后就能速生。

设施当中的自律式机器一口气就能种下一大片,草籽轻得像是棉花,就连LV1的念动能力者也能够操纵着它们漂浮在空中,精准地落进每一个挖开的土坑里。

“就差下场雨。”

速水晃说:“或者水流操作也可以。”

“所以到底是要等下雨还是?”

一方通行手里握着一根水管,等待着对方的建议——如果需要他来充当一下人工降雨的工具人,他就把水管里的水发射到天上再自由落体,形成模拟降雨的效果。

“根据树形图设计者报道出来的结果……”

另一个孩子回忆起出门之前在墙面上看到的天气预报:“下一次降水在五天后,基于混沌理论的气候预测,十五天之内的置信度都比较高。”

那还是人工降雨吧。

于是几根水管被拧开,水流逆着重力流向天空,又分散成束如雨落下,形成淅淅沥沥的雨雾。晴天的日光透过雨幕,形成七彩的圆拱。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有人惊叫,从背后搂住了速水晃的脖子:“你之前讲过这个故事!”

他编过太多故事了,一方通行甚至没想起来他说的究竟是哪一个——或许是在某个雨后初晴的日子踏青,又或者是在湖边小屋钓鱼的经历。青森县的岩木川是横亘半个县的主要河流,有着诸多栖息野鸭和鹭鸟的湖泊,河流滋养两岸,有许多辽阔的苹果园。

不知不觉间,青森这个距离东京格外遥远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几乎要成为另一片熟悉的、从未曾踏足过的遥远家乡。

撒下草籽浇过水之后,大家就心心念念地等着草坪长成,并且行动力果断地搜集了诸多有关于植物培育的资料。这段时间里,就连大家的能力水平和AIM扩散力场波幅都各有长进,负责监控孩子们成长状态的大岛老师颇觉欣慰,要是早知道户外活动有效果的话,他就该多申请一些活动时长。

一方通行不是那种爱和成年人聊天的孩子,但他们会挑选那种没有心机的蠢小鬼来沟通。

“最近在外面玩的很高兴?”

他俯身对着一个小姑娘语气温和地提问,关系融洽得就像是一对寻常师生。

“嗯!”

对方用力点头:“速水君说,等草坪长起来以后,大家可以一起在这里踢球。”

这个年龄的男孩女孩在体力上几乎没有差别,倒确实可以混在一起运动……大岛研究员想了想,说:“如果下一?*? 次能力检测的时候大家的数值都有提升,我就申请给你们买一批足球场划线的工具和球门。”

小岩井一路连蹦带跳地将这个好消息带了回去,告诉了其他孩子们之后,大家再度迸发出热切的讨论。

“需要两个守门员。”

速水晃一边念从书本上现学来的资料一边说:“人员的排布分为前锋中锋和后卫……”

每个人都认领了一份自己想尝试的位置,就连不便活动的琢见都可以在场边帮忙吹哨子。一片空旷的草地还可以用来放风筝,这里是无人机禁飞区,学园都市的电力输送系统比外界先进许多年,天空当中没有遥远故乡盘桓交错的电线。

用过一次催成药后,草坪开始吐芽,距离足球场的成型又近了一步。孩子们按捺不住自己期待的情绪,甚至私下里偷偷安排了轮班表,让有时间到地面上活动的人隔三差五去帮忙照顾这片草坪——即便这种特地进行过基因改良的球场用草坪其实根本不需要费多少心思。

就和一方通行的能力开发负责人是木原数多一样,速水晃这边也有一位姓木原的研究员来负责。不知是否是学园都市的特色,许多前端领域的先锋论文都由姓木原的研究员完成,他们所在的领域星罗棋布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在于,都有着远超常人的角度和胆识。

——这对于同为研究员的同行们来说是一种称赞,对作为试验品的孩子们来说就不一定了。

速水晃第二天一大早去接受实验,组里新来的能力开发负责人木原乱数表示,需要把他的头发剃掉一块。头发秃了一块难免有些令人难为情,几个负责记录数据的研究员安慰他,说小孩子的头发长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原本的发型。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反正他们本身也没有什么违抗试验安排的资格。

“……这次是要做什么?”

他语气状若轻松地问。

木原乱数有着一头梳向后方的金色卷发,闻言之后俯下身子,笑眯眯地对着速水晃说:“需要在你的颅骨上开一个小洞。”

“……哎?”

“我们需要提取出一点你的前额叶。”

对方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速水晃的面前轻轻摩擦了一下:“不用担心,只需要很少的一点点——对你来说是非常轻松的实验,一觉醒来以后今天上午的所有任务就都结束了,很不错吧?”

速水晃很清楚前额叶是什么。

设施当中曾经有一个患有星型细胞瘤的孩子,肿瘤沿着胼胝体的纤维一路抵达了外侧前额叶皮质,让人不可自控地癫痫、喷射式呕吐,视觉缺损乃至出现幻觉。

后来她就不见了。

研究机构就是这样,总有孩子离开,也源源不断地有人补充进来,大部分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然而这对他来说很难,天赋异禀的良好记忆能力让他几乎无法忘掉任何事。

“还在等什么?大家都想按时下班。”

不知道是谁站在机器后面催了他一下,于是速水晃朝着手术器械走过去,顺从地坐在靠背椅上。

有人开始在他的额角上擦酒精棉,吸入型麻醉气雾剂能够在几秒之内就让人陷入意识全无的无梦睡眠。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

速水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由于之前一直固定了一个姿势,他的两条小腿有些发麻,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被麻得呲牙咧嘴——正好有几个孩子来等他一起吃午饭,见状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边跑边嘎嘎乱笑。

“有高兴的事?”

他也跟着笑起来。

“草坪长起来了!”

他们纷纷说:“下次你去看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可以踢球了!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是不是应该组建出一支足球队?”

“错了,是两支。”

速水晃弯起嘴角:“足球是对抗运动,至少得有两队人才能玩得起来。”

第54章 54 特力研(5)

虽然孩子们本身并无相互竞争的主观意愿, 但一听说分成两队,大家立刻就在心中有了默认的分队方式。

简单来说,隶属于木原数多研究团队的孩子们一队, 隶属于木原乱数团队的孩子们分为另一队。

——他们的世界, 就像是成年人世界所投下来的影子。

“也不错……那我们这边谁当守门员?”

速水晃回过头, “为了避免相互误伤, 踢球的时候尽量不要使用能力, 没问题吧?”

众人纷纷响应, 他们这边有好几个人拥有念动力(Telekinesis),还有一位是空力使(Aero Hand),如果球类比赛当中能够肆意使用能力的话,会彻底破坏一款运动的公平性。

一方通行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很难想象在这种环境下, 这群家伙们究竟在乐观些什么劲。

两支团队在能力开发上已经产生了进度差距,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所有人都会……

他收回了目光。

*

“如果有某一个方案能够实现的话, 通常来说, 将所有的资金都集中到这个方向的能力开发上才是最优解,剩下的那一个就冷冻保存或者留档备案,有需要的时候再解冻拿出来用就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要劳动我们两个人同时参与这种能力的开发。”

研究人员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被冠以木原姓氏的人更是如此。

茶歇时间里,木原乱数摇晃着一杯咖啡,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木原数多聊天。

他们两人身高体型都相仿,甚至就连发色和面部轮廓走向都有些类似,很多人怀疑过他们是否是那种一表三千里的表亲, 但实际上却并无什么血缘关系。

“我说,你真觉得多重能力能够实现?”

木原数多有抽烟的习惯,他深吸一口手中的雪茄,停顿几秒钟之后又缓缓吐出烟气:“做好心理准备,这可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工作噢。”

“那么到底为什么?”

这话反而挑起了木原乱数的兴趣,没有一个木原会拒绝面对新的研究挑战:“那个男人在分配研发资源的时候可不会做出无谓之事——郑重其事地放了两个‘木原’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这边的能力开发会成为另一群人研究的基础。”

木原数多耸耸肩,他在意的是能力开发和研究本身,至于这个特例能力者多重调整技术研究院是否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继续开下去,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自己手里有够多的成果就绝对不会缺机构邀请,那些水平和才能不够的俗人才会将研究机构的收益本身看得比自身的发展前景还要更重要——只不过这个世界上庸人终究还是占据了大部分,就像是在能力开发的过程当中,相较于难能一见的“璞玉”,大部分都只是缺乏能力开发价值的庸才。

木原数多并不在乎他们今后的前途究竟如何,就像他不在乎那些被视作消耗品的孩子一样。

“不过,你看过‘素养判定’了吧?”

木原乱数说:“你手底下那个孩子,叫作一方通行的——拥有lv5等级的能力开发素养,是吧?”

对方嗯了一下,以示默认。

一方通行的能力开发效率确实很高,在木原数多加入团队之后甚至更快,以相当惊人的速度逼近那个仅存在于资料当中的理论值。

他们目前在做的能力开发方向就是将“反射”刻进对方的本能反应当中,以一种固有算式的形式存在。这样可以大幅度降低一方通行的演算负担,也能够更好地分出算力,进行一些能够产生经济效益的工作。

“真是的,强子对撞机的那群人催得太紧,不然的话我都不太想把这部分能力开发课题放在这么早的位置。”

木原数多也喝了口咖啡,在公共场合毫不留情面地大声抱怨:“搞基础物理高人一等吗?非要把手伸到能力开发到这边来——”

“那边的团队里也有某位木原也说不定。”

木原乱数两手一摊,做无奈耸肩状:“毕竟‘我们’遍布了如此多的领域,有人不热衷于能力开发而是去做基础研究也很正常。”

不管怎么说,“能力者的固定使用模板”是能力开发的重要课题之一。这需要综合考虑一个能力者的思考模式、大脑算力和诸多因素,若是开发得当,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反射”是所有矢量变换当中最简单和直接的一种,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方向设定和调控,就能够最大限度保障自身安全。

一方通行看向大型强子对撞机(LRC)环形向四周排列的金属板,光洁表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孔。人类看向镜子,镜中倒影反射给了视网膜,感光细胞将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再呈递给大脑,就完成了视觉信息的读取。

这就是最基础的反射。

“你知道什么是植物神经吗?”

等待实验开始的间隙,木原数多突然问。

“植物神经?”

一方通行皱眉,他不清楚这个问题是否包含某种隐喻:“调节人类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神经,特点是不需要人类主动控制。”

就像是睡眠的时候呼吸也能继续自主进行下去,而无论怎样主观控制,人类都不可能自由操纵自己的心跳和内分泌系统。

“没错。虽然解释得很浅显,但这也足够了。”

木原数多笑了一下:“这份‘反射’的能力,也要做到像是你的植物神经一样,能够在无意识甚至睡眠的情况下发挥作用。”

到这种程度,“矢量操作”这份能力才算是有了几分成色。

想要将主动释放的能力固化成默认效果,需要借助一些催眠方面的知识作为辅助。正因如此,一方通行第一次在实验室当中碰到了工作当中的木原乱数——两支团队处于竞争生态位,两位木原的关系倒是还不错。

“唔,是自我意识很强的类型吗?”

木原乱数用那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他,伸出手去掰他的眼皮:“看来需要很复杂的精神环境才能完成催眠——”

“请精神能力者来怎么样?”

木原数多问道:“副作用能少一些。”

“大部分的精神能力者对他而言都已经很难起作用了,就算是我的药,能起作用的时间也就这几年。”

木原乱数笑了一下,附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又说:“——所以这种能力的调整要趁早,年龄增长一些之后就来不及了。”

一方通行想象当中的催眠是那种故事书当中的场面,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拿着一个左右摇晃的怀表尝试把他晃晕,仿佛《爱丽丝梦游奇境》记当中的兔子先生。而实际上,木原乱数是个和木原数多一样轻浮令人生厌的男人,他和无数研究人员一样,会给人皮下注射一些意义不明的药物。

……之后的记忆消失了。

反应过来之后,实验室当中已经是一片狼藉。一方通行想不通在自己失去神智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试验现场的惨状来看,场面一定相当惨烈。

木原乱数用运动鞋不经意地抹掉了地上留下的血痕,脸上仍旧是一派轻松的表情:“看上去药物的效果不错,接下来就每隔三天注射0.05毫升,生理盐水稀释一百二十倍之后皮下注射。”

“是,我们知道了……您不亲自来吗?”

围在他身边的研究员们诚惶诚恐地接过了木原乱数留下的药物,发出疑问。

“接下来是护士都能完成的工作,何必要让我去做?”

他伸了个懒腰:“我那边的能力开发时间也排得很紧,可没有功夫一直盯着你们这边——等能力固定下来之后,这种药物就不再需要了。”

木原乱数的用药向来没有标签,据说里面还有许多是生物提取的制剂,一方通行尽量不去思考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他看着黑洞洞的强子对撞机洞口,许多基础物理领域的研究员们等待着他能更加精细地操纵其中的高能粒子——据说这能帮助他们找到世界更深处的秘密。

“……你们会从这里面发现什么?”

当试验进行得足够顺利时,有些研究员们也愿意抽时间和他聊聊天。

“你也知道,世界是由十二种基本粒子和四种自然力构成的。”

其中一个人坐在电脑后面,和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面对一个刚对物理学产生兴趣的孩子:“如果依靠你的能力来使这些基本粒子以更高的速度互相对撞,或许就能寻找到一些理论当中存在,但实际上人类尚未发现的东西。”

那个人的眼睛几乎要放光,显然对于自己的领域有着充分的自豪。

他们说,通过这种能力,他们或许能够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一方通行伸开手,看着自己手掌当中的掌纹。

世界的秘密,宇宙是由什么来构成的,物质是否可以最小细分,弦究竟是什么。

……那都是些很吸引人的问题,无数人为此前赴后继。

他触摸着强子对撞机,矢量操作的能力必须通过皮肤接触来发动。金属传递来冰冷的手感,无数肉眼难以捕捉的粒子从空腔当中呼啸而过,据说它们应该被加速到接近光速的速度,而他需要捕获这些粒子的轨迹,让它们相互碰撞,从裂隙中获取世界的奥秘。

但。

一方通行想,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他回到休息室,速水晃意料之外的没有坐在人群当中,而是在角落当中用手肘抵着胃部,独自吞咽袋装营养剂。

“怎么了?”

一方通行走过去。

“……味觉有点不对劲。”

对方说:“放心吧,就是轻微的神经损伤,很快就会好。”

“是吗?”

一方通行联想起了木原乱数擅用的手段,不觉得情况会有对方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和往常一样。”

速水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吃晚饭了吗?去和大家一起吧。”

不对劲。

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一方通行觉得自己能够像是预测高能粒子轨道一般预测速水晃的一些回答,而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反应很显然不合预期。

“你怎么了?”

他按住对方的肩膀强行,让速水晃正视着自己:“你今天做的实验科目是什么?”

速水晃缓缓转过脸来,他的表情当中还带着恍恍惚惚的失神,然而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一方通行露出惊骇的表情。

左眼的眼眶当中是空洞洞的黑色,甚至没有蒙上绷带,就这样以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画面开敞着。

“——这是怎么回事,破坏性实验?”

一方通行的语气极快:“按照你的价值,应该不可能直接进行破坏性的试验——至少不应该这么快!他们要放弃对你的多重能力开发了吗?”

“放心吧,只是暂时取出来。”

速水晃说:“说是要对我的眼睛做一点生物改造,添加进去某些东西方便对大脑持续带来影响,以便让能力的使用变得更加自然顺利……总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还能是哪样?

一方通行蓦然抬起头,然而他的视线却无法聚焦在任何地方——能力开发原本就会伴随各种各样的危险试验,而他们如果不待在设施里的话,有实质意义上地无处可去。

一晃神的功夫,速水晃已经给自己带上了单只的眼罩,看上去像是已经接受了试验的一切。直到当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维持着惊人的平静,熄灯过后,一方通行却突然听到房间里熟悉的声音。

“从这里离开以后。”

他说:“你想去什么地方?”

“……什么?”

“长成大人以后。”

速水晃说:“成为了不起的能力者之后,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设施里,总要到别的地方去。”

“去某个地方工作,生活,像是任何普通的成年人一样——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一样。”

是了,他是完全记忆者,一方通行想,在来到学院都市之前的那些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从脑海当中消失。

波光粼粼的海色,望不到尽头的辽阔山峦。

遥远的青森之里。

和无法忘记的美好的回忆相比,设施当中的生活对他而言,是否比对其他孩子更加难以接受?

“不知道,你想去哪里?”

一方通行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房间。

“……我想回家。”

他听见背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这不是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遥远的、温暖的,再也无法归去的家。

第55章 55 特力研(6)

青森在整个日本当中, 实在算不上什么经济发达的地方。

由于纬度高而气候寒冷,主要区域特色是农产品,工业不算发达, 更没有学园都市这边丰富有种类繁多的就业。但一方通行很确信, 这家伙在说出“想要回家”这句话的时候, 在意的绝对不是以上这些写在纸面上的短板。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 要不要来我家里看看?”

速水晃又说:“——到时候大家一起去, 请你们吃丰收祭典上的苹果糖。”

“大家”当中的一大部分都难以活到成年, 一方通行冷静地想,倘若他们当中没有成功地诞生出一个或者几个多重能力者,这个研究所总有一天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关门。

而到了那个时刻,他们就会像是被破产清算的企业当中一些闲置的折旧资产, 被无数的研究机构挑挑拣拣又反复斟酌, “交换”到能够发挥出价值的地方去。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点?应该知道, 一方通行想,对方在大脑演算能力的测试上拿出过相当惊人的成绩, 也正因如此才被选作了多种能力的开发目标。

但他又总说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太晚了。”

一方通行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晚安。”

对方从善如流地向他道了晚安。

*

你懂得仿制名画的办法吗?

画匠们会先在需要模仿的原版画作上打出比例格, 并在自己需要仿照的画纸上也等比例打好方格,随后用激光共聚焦显微镜(LCM)捕获笔触的结构,再一个小格一个小格填满里面的内容。

对于AIM扩散力场的观测和复现,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要分区块对目标人物周围空间当中的AIM扩散力场进行观测, 然后一块一块地——

速水晃手握画笔, 面前是一张打满了精致横纵方格的画纸,而更远的地方摆放了一张计算机扫描出来的参考图, 图中是汹涌的海浪和阴沉沉的天空。明明是整体色调偏向橙黄暖色的作品,却只要看一看就会让人感受到压抑和挣扎。

“这是什么?”

一方通行走过去。

“原作者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在1840年创作的油画作品《奴隶船》。”

速水晃声音平静地回答:“似乎是为了纪念在更早些年三角贸易时期发生的一场惨案, 叫作‘桑格号大屠杀’。”

一方通行对于这种油画的历史背景不感兴趣,他比较在意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画画。

“你的能力开发又换方向了?”

他皱眉:“不是前段时间才换了那个叫木原乱数的家伙?这是他的主意?”

“这是LV1油性操作的能力。”

速水晃说:“油画颜料的彩色剂通常会选择干性植物油来给颜料赋予流动性,因此只要操作这些颜料当中的亚麻仁油,理论上就能够让颜料以特定的形状和位置出现在画纸上。”

他的能力可以通过复现自己观测过的AIM扩散力场来使用他人的能力,又由于完全记忆能力,一旦观察过就不会忘记。

然而这一次的试验当中参考对象并不在现场,而且印象里,“油性操作”的那个孩子……

调色盘当中的颜料在没有画笔操作的情况下自行移动起来,根据显示屏当中提示出的颜色比例进行混合,再像是黏菌一样一点点地挪动在画布上。尽管能够成功地移动颜料,但在操作精度上显然没有抵达画家的水准,颜料不得章法地分布在画布当中,让作品显得更加拧巴扭曲。

当天中午的时候,那幅半成品的话被悬挂在了公共活动区域的墙上,木原乱数笑眯眯地宣布,如果能够在三天之内完成这幅画,就给他们这组做实验的所有孩子都放一天假。

一定的奖励机制可以提高团队的积极性,但很显然,木原乱数带团队的水准很烂。一方通行站在不远处沉默着旁观——这种所有人的成败都维系在一个人身上的方法,只会让整个实验的压力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原本能发挥出来的水平都有可能因为这种精神压力而下降。

而实际上,感到更加焦虑的反倒是那些一起参与实验的孩子们——表面上大家都同处于一个研究设施之内,每天各自接受实验和能力开发,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等级,并且期待着他们当中能有哪一个成为多重能力者……但木原乱数的说法像是揭开了一直以来蒙着的幌子,暴露出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虽然早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在设施的研究方向被分为两组之后,资金和研究方向究竟集中在了谁的身上。

然而,在没有戳破那层近乎透明的薄膜之前,大家还能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来安慰自己,针对于他们的能力开发也还在继续,他们每个人都还拥有能力进步的可能性。

如果在身体检查当中获得了更好的分数,那么他们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

“速水君。”

琢见磕磕绊绊地说:“我查过资料,油画的画法不是在单层堆砌正确的颜色就能成功的,如果能够用透视的能力看到一层颜色下面的底色,说不定模仿出来的效果会更加逼真……”

而他的能力恰巧可以在这个时候起到帮助。

然而速水晃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孩子就大声开口:“你管他干什么?”

两人猛然回头,这声动静甚至让一直在旁观的一方通行都皱了皱眉。

“反正我们不就是用来给那家伙当燃料烧掉的废品吗!”

对方站起来,大声驳斥:“我们只不过是用来提供多重能力的样本而已,你难道不知道油性操作到底是谁的能力?”

“那是阿蔳的能力!她早就已经……”

对方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胸腔拒接起伏了一下:“剥离死者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你为什么还要帮这样的家伙!”

提到那些“已经从设施当中消失的孩子”,众人的气氛顿时都有些低落。

阿蔳和他关系很好,两个人曾经经常凑在一起看绘本。对方拥有先天性的成骨不全症,没办法进行剧烈活动,最多的娱乐就是用油性染料在画板上涂鸦。

颜料很便宜,又是能力开发的材料,是她能够获取到的玩具当中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

由于中耳和内耳的骨骼结构异常,她的听力也日益受损,设施当中不会给缺乏研究价值的孩子投入太多资金,因此她一直都没有佩戴助听器。

速水晃沉默着,而男孩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一样,连珠炮一般继续说道:“当时你们都还在夸奖阿蔳的画很好看,现在就再也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了!再这样下去,将来你们也会作为一种消耗品被忘掉——”

“我没有。”

速水晃突然说。

像是平静的湖面当中,终于被“咚”地一声投入了一个小石子。

“我一直都记得。”

他说:“……只是,我无法画出那种画,所以才采用了现在的开发形式。”

AIM扩散力场可以模拟能力,但是不能模仿心。尽管他保有有关于阿蔳的全部记忆和发动能力的AIM样本,真正的油性操作却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男孩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于委屈地呜咽出声。

哭声和低沉的氛围仿佛能够传染,很快就又多了几个人在低声抽泣。设施当中的抛弃物里完全健康的本就是少数,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难以治愈的先天性疾病,有些人是由于父母无力抚养,还有一些干脆就是觉得,将孩子丢进科学的都市里,或许能够利用这里的技术水平碰碰运气。

但,精湛且准确的医疗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都是稀缺资源,在能力开发受阻且缺乏重视的前提下,他们大多数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疾病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发酵。

一方通行看向那副画了一半的画,浪涛当中无数只伸出的手被生疏的油性操作能力描摹出一个一个的颜料点。1783年的大西洋上,一艘运送奴隶的奴隶船上爆发了瘟疫,为了向保险公司索赔,也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船主人将船上还尚未死去奄奄一息的奴隶抛进了大海。

画面当中是模糊的、水天交织的、白晃晃的日光。

木原数多推开门,皱着眉头看了看公共活动区域里的乱象,响亮地啧了一声,拽起一方通行的一条手臂:“别管他们了——现在是能力开发的时间,赶紧继续今天的课程。”

他这边的任务是,将矢量操作的一部分“常态化”。

就像是高等级的电击使理论上能够让自己周围形成电磁屏障一样,他的能力应该也有一部分可以常态生效。“将演算简化为可常态生效的基础思考”是个全新的课题,可以大幅度减少大脑的演算负担,也能在许多种类的能力开发上形成有效范例。

讲解完毕之后,木原数多举起一把枪。

“我会在随机的某个时刻对你开枪,当然,这里面装着的是实弹。”

他向一方通行展示了一下这把枪的造型,“而你需要用最简单的能力形式回避这种攻击——”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叩响了扳机,子弹拖曳着火药味瞬间袭来,一方通行向后倒退了半步,子弹啪地一声从他前胸的位置弹开,击中了实验室的金属墙壁。

“——就像这样。”

木原数多从容地将枪收回了口袋里。

墙壁上倒映出有些惊疑不定的眼睛,但很快,世界重新寂静下来,就连多余的声音都被过滤。

那不过是一些传导到骨膜当中的杂波,从遥远宇宙抵达地表的紫外线,空气当中可能会使人过敏的微小颗粒和光照之下旋转升腾的尘埃。

木原数多按下口袋当中的按钮,又一发子弹从实验室的刁钻角度发射而出,再度被弹向了其它方向。

他隐约能感受到一点点灼热空气擦着皮肤而过时带来的温度,子弹却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就改变了方向。

温度要怎么处理?如果摩擦可以产生热,操纵水分子波动可以对水杯中的水进行加热(微波炉就是这个原理),那么干脆反过来减缓周围空气分子的动能……尝试过之后,自己周遭的空气果然凉了下来。

木原数多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招呼着实验室团队下工的同时提醒他,要将这种“反射”的感觉在睡眠状态都保持下去。超能力者意味着无法被现代武器击溃,理论上他在全力开启反射的时候应该要能够拦截得下核武器爆炸产生的当量冲击和高能粒子辐射。

研究者们的目光都饱含期待,却又令人困惑。

能力的开发相当顺利,但从AIM扩散力场的表现形式上来看,这又算不上是一种多重能力——顶多只能算是能力的覆盖范围比较宽泛罢了。

一日的“课程”结束以后,一方通行回到公共活动区,看见悬挂在画架上的那幅画又完成了一大块,从他此前见到速水晃使用油性操作能力的速度和效率来进行一个简单的计算,他一整天的时间应该都扎进了这幅画里。

……能力者过量使用能力会导致精神疲劳,严重的情况下会导致缺血和粘膜破裂,巩膜出血和鼻粘膜破裂就是最常见的例子。

“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一方通行从背后走过来:“只不过是一天的假期而已,而且就算你真的争取到,那些家伙也未必会因此而感谢你。”

“最近的试验安排有点多,我自己也有点想放个假。”

速水晃活动了一下手臂,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让他有些肌肉发酸:“你那边很顺利?”

“嗯,还算顺利。”

“那太好了!”

“……”

真的“太好了”吗?

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排他的竞?*? 争关系。有限的资源堆积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意味着另一个人成为高等级能力者的概率变小,而能力开发的成绩就是他们身处于这座城市当中的唯一意义。

在孩子们之间流传的恐怖故事里,这座设施的底层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解剖实验室,那些被判定失去了研究价值的孩子死亡之后会被剖出大脑,成为“某一个新研究”当中不可或缺的材料。

一方通行对于这个小道消息并不尽信,因为他其实不止一次抵达过这个研究设施的地下。

经历过一段长长的巷道之后,底部是超快光学飞秒实验室和大型强子对撞机,他在那里进行有关于高能粒子的矢量操作训练,偶尔也会接受其他大学的委托,配合进行一些关于基础物理的研究。

“如果三天之内我能完成这幅画。”

速水晃说:“你们那边能不能也放个假?到时候大家就都能凑出时间来一起踢球了。”

地面上的草坪长势喜人,算算时间已经能够经得住一群孩子的来回奔跑。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木原乱数的催眠药听上去就很不靠谱,不过如果能够让他在三天之内就掌握“全天候反射”,他不介意为了这个目标努力试试看。

“好。”

一方通行说:“我也三天完成这个实验。”

“那就说定了。”

速水晃笑眯眯地开口,单方面勾住了他的手指:“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去玩。”

“噢……好的。”

他有些茫然地感受着手指间传递而来的体温。

*

“你这家伙,最近‘上课’的积极性还蛮高的?”

木原数多颇有些意外地感叹道。

好孩子需要努力学习,全力配合能力开发,探索和开拓个人真实,提升自己的能力等级,这是这座城市当中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的事。

但即便嘴上知道“好孩子要努力学习”,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积极配合——那些诸如用电极刺激大脑的能力开发方式,难免会让人感到恐惧和抵触。

他这周的配合程度有些过头了。

木原数多很快从自己的几个同行口中问出了原因,觉得颇有些好笑——这种像是怪物一样的孩子,竟然也还在乎那种无聊小鬼之间的约定。

“当然可以。”

他说:“毕竟这一组也不好输给对面,不然乱数估计要在我面前得意很久。”

虽然处于竞争关系,但木原数多、乱数和平均几个人之间的私交其实还不错,作为“木原”当中的同辈人,下班之后甚至偶尔会一起出去喝酒,彼此间交流研究成果。

适度的竞争对能力开发有利,他不会阻止。

速水晃在第二天的时候还在和那幅油画死磕,虽然完全不懂艺术,但一方通行勉强看得出来这幅作品变得更加具体细致了一些。浪涛当中是无数埋没了身躯伸向天空的手,遥远时代中,人类就是会这样将它们的同类作为商品去贩运,一如现在,将自己的同类作为实验对象进行研究。

“这是促红细胞生成素,你拿来用的话可能会感觉好一点。”

一方通行掏出了一个能够用来表层注射的针剂,这是那种被发明出来“任何外行都可以自行居家注射”的药物,据说还引领了一次医疗器械的革新。

“啊,那多谢了。”

速水晃抬起一条手臂,注意力还在画上:“你哪里弄来的药?”

“……实验室里到处都有,这种常见的能力使用过度对策,只要肯开口去要就能拿到。”

一方通行随口说道:“你们平时不是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的,设施不会将这种药品随便分给没有能力提升希望的孩子。

拥有这些特权的只有少数人而已。

他们这群人当中,敢于和木原数多开口抬杠的人都少,大多数人对上他们的眼睛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沉默着,抓住是速水晃的一条手臂,将包装上提示的注射靶位置贴近皮肤,按下快捷针剂的按钮。

一点点轻微的刺痛后,是液体注入皮下组织的触觉。

从AIM扩散力场的变化来反推某种能力,比起能力者运用自身的个人现实操作能力更为复杂,演算量也变得更大。速水晃花了很长时间来和那幅画相互折磨,总算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完成了约定——一方通行那边的进度还要更快,木原数多在能力开发领域确实有些偏才。

于是,非常难得地,当天设施当中的所有孩子一起放假。

这种近乎于节日的氛围甚至感染了一部分研究人员,没孩子做实验的一天里他们的工作量也减轻了许多,大岛研究员甚至主动愿意提出可以帮忙摆好球门,再给他们用白石灰划线。

足球规则大家早就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又在许多天的交流当中各自挑选过自己喜欢的位置,基本上拿到球就可以自然分成两队,甚至还能匀出替补和拉拉队。

一方通行尝试着用脚颠了一下球,抛开能力的时候,他不是那种擅长运动的类型,足球跳跃了一下就滚到旁边。好在大家的水平都很有限,没人在意到这点小失误。

琢见担当起了临时裁判的职责,他衔着一个塑料口哨,短促地吹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比赛开始?”

比赛开始。

后来一方通行甚至不记得这场球赛开始的细节——所有人能够一起共同玩闹的机会实在太稀少,少倒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足球是带有身体冲撞的运动项目,这点他们知道;小孩子的运动能力有限,即便发生冲撞,在柔软的草坪上也很难有什么严重后果。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一方通行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时,连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错愕——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速水晃的胳膊就朝向一种极为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内渗的组织液和血液迅速在皮肤之下积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个包。

“…………”

比赛不得不暂时终止,目露惊恐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大家约好了在这场球赛当中不使用任何能力,可现在已经没人在意球赛本身和胜负结局。

……所以,是为什么?他的能力失控了吗?

一方通行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办法维持演算,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有些迟钝地思考着。

不对,是反射——

由于反射将载荷方向改变,他将原本两个人类能够轻松均摊承受的冲击调整成了同向,施力方向又恰好指向关节,造成的结果就如同一些传统武术当中崇尚一招制敌的反关节技。

全都完了,他想。

第56章 56 木原演算(1)

“……”

怎么回忆起了那么早以前的事。

一方通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地面距离自己极远, 强风吹过脸颊,他注意到自己是在被某个人带着飞在天上,用一种相当糟糕的姿势——垣根帝督的胳膊肘下面一左一右夹着他的最后之作, 正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之前欠过你们一次人情, 现在还清了。”

对方臭着一张脸, 语气显得颇为不情愿:“莫名其妙地突然收到一个地址, 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啊——过来看的时候就发现你们三个人全都躺在地上。”

没错, 一方通行猛然想起来, 他们在小巷当中突然遭遇了木原平均。

那晃呢。

他怎么样了?

御坂网络像是恢复了——不然的话他现在不会拥有思考和演算的能力,那么最后之作呢?他伸着脖子去看,庆幸地发现最后之作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闭着眼睛眉目舒展, 像是沉在一场好梦里。

“能不能别乱动?带两个人飞本来就很麻烦——还有一个是你这混账。”

垣根帝督的语气相当不善, 而一方通行对于对方也没什么好印象, 只不过速水晃的情况尚且未知,他不好直接向对方发作。

自己倒下之前听到的那个名字也很令人在意……木原演算?那是什么意思?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 他很确定对方就是速水晃本人——除了记忆不完整以外, 能力、性格乃至说话做事的习惯都与印象当中完全一致,然而木原平均的说法却意味着“过去的友人即将变成素不相识的另一个人”。

“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