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问:“你见到他了吗?”
“那家伙情况很麻烦,虽然昏迷着,但大脑一直在进行着高强度的运算, 因此就连体温都在升高, 已经被誉望万化带走了,SCHOOL的车里有应急生命维持装置。”
他说:“考虑到那家伙的情况不像是寻常生病, 我们打算把他先带到那个青蛙脸的医生那里去。”
“……啧。”
“倒是你,样子真难看啊第一位。”
垣根帝督下意识地挑衅了两句,然而却没有收到预想当中的回应。所有人都会将他和一方通行做对比, 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在提起第二位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联想到第一位,这种对比和隐含的竞争意味几乎贯穿了他能力开发的全部时段,以至于他现在跟一方通行说话都很难彻底消除敌意。
说实话,在看到那三个人像是死透了一样倒在巷子里的时候,垣根帝督的心里却并没有萌生出那种此前预想过无数次“目标达成”的喜悦,反倒涌入了极为复杂的情绪——相较于概念当中连核武器都能抵挡、无人能敌的顶尖超能力者,这人看上去身量比他自己还要单薄一些。
垣根帝督忍不住回想起了杠林檎,还有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木原相似。那家伙临死之前都沉浸在自己的研究当中,对于逐渐崩溃和沙化的身躯毫不在意——只要对这个城市当中的能力开发多了解些就知道,姓木原的研究人员多半如此。
一个古怪的、几个月前的自己绝不可能同意的想法浮现在心头:他们所有人或许都一样。
在这些研究者们的眼中,他们都只是平等地作为实验动物生存在这座城市里,所谓的第一候补和第二候补不过是被人摆弄大脑和身体的先后顺序,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远不像是“想象当中的第一位”那样,能够轻松地解决生活当中的一切困境。
……他甚至连脱离了那根拐杖站起来都很难做到。
面对一个强如鬼神的第一位,他可以毫无负罪感地琢磨着怎样将对方干掉;但面对一个亲眼见证拯救过杠林檎和许多孩子的“好人”,想要下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几天前还拜托我去调查一位大学教授,怎么突然就——”
垣根帝督突然问:“我也看到了刚刚那场落雷,第二学区出了什么事?”
一方通行不是那种愿意将自己的弱点轻易暴露给别人的人,更何况他对垣根帝督没有丝毫好感。不过就算他不说,同为超能力者的对方也很轻易就可以将整件事情猜出大半,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速水晃的情况。
对于这个人过去的能力开发经历,他只听说过一点不着边际的皮毛,很难从这些碎片式的信息当中拼凑出真相。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垣根帝督追问:“那家伙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和你经历类似的能力开发吧?”
“……大概知道。”
一方通行皱眉:“但我所知道的信息里,并不包括‘木原演算’这个名字……”
他被隐瞒了什么?
矢量操作意味着大部分原理是能够修改生物电信号和体内电液平衡的心理能力对他无法生效,因此几乎可以确信他的记忆是未经修改的可靠信息。
还是说,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一直忽略掉了的信息——
*
“外装代脑终于被销毁了,希望御坂同学那里也能一切顺利……”
食蜂操祈倒在了地上,觉得自己的双腿肌肉都因为刚才的长距离追逐战而跳痛。
木原幻生这糟老头后脑勺着地,真希望他能顺便摔个硬膜外出血——不过那很难啦,说不定他把自己的颅骨都改造成了抗冲击材料。
她抬起手臂,对着对方的脑袋按了一下遥控器按钮——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下对方的脑子,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的情报……嗯,多莉的另一个妹妹,这个需要去回收一下,还有……嗯??
她拿遥控器的手一顿:难怪胤河制药会想要外装代脑的培养液和设计图!
现在追上去已经来不及……!她掏出手机,一边运指如飞地发消息一边懊恼,早知道当初就加上速水同学的联系方式了!
木原家族的成员,并非所有人都有切实的血缘关系,这个姓氏更像是一个不顾代价进行研究的族群的统称。
也就是说,只要符合这个条件,他们就完全可以从外界吸纳新的成员——男女老少,不同年龄,甚至是不是人都不那么重要。
而在木原幻生的记忆里,木原研究所当中一直保存着一份特殊的资料,那里有128份人格和思考模式的数据模型。
表层管理人格,Model Case_Akira
AIM扩散力场制御装置,ogbird
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部都引入的话——
“……基于对以上全部128个人格和思考模式的相互学习和数据比对,会从这个结果当中诞生出新的统合人格,被命名为——”
“——”
最后那个糟糕的姓氏让人很难忽略,食蜂操祈打电话喊来了自己新聘请的保镖兼情报收集员,然而凯兹·诺克莱本也对这些信息闻所未闻——他在LV6晋升试验项目当中工作了很长时间,但木原数多一丁点情报都没有透露给他。
现在要怎么办?她咬着自己的指甲盖迅速思考,如果上条同学能帮上忙的话……食蜂操祈按下遥控器,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发送给了凯兹·诺克莱本。
她还要去回收警策看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要前往设施解救御坂同学的另一位克隆人,速水同学那边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就让诺克莱本过去先看看情况好了。
另一边,上条当麻。
他整条袖子全部破损,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能够成功救下来御坂固然很好……但刚刚他的手臂里是不是飞出了什么很可疑的东西?
路过帮忙的削板军霸已经离开,没人向他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脑子里的声音只让他赶紧过来,说御坂同学可能有危险——现在回想了一下,那个声音的特征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这是什么高等级心理能力者隐藏自身的诀窍吗?这个念头也从脑海当中一闪而过,两天打了四场架,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然而一切事与愿违,终于换回常服之后,他发现吹寄制理给自己连发三条消息,让他不管在哪里鬼混都赶紧滚回来参加下午的比赛。
上条当麻:“……”
对噢,现在还是大霸星祭期间!他都要忘了!
他还有项目吗?下一个参赛项目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条当麻紧急回想着这些信息发了个表情包出去,吹寄就立即又打电话过来:“还有速水呢?他应该跟你在一块吧?他今天下午也有比赛,那家伙手机突然打不通电话,能通知的话也通知一下他喔。”
“啊……他不在吗?”
上条当麻有些奇怪,速水晃不是那种会随便失联的人:“我这边没看见他。”
“真是,一个一个的……”
吹寄制理感叹一声,土御门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他们这几个本来就不爱参加班级活动还带坏好学生:“什么时候看到他了让他赶紧回来参赛!”
“啊,好的。”
上条当麻关闭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当中的时间,决定还是先跟茵蒂克丝汇合。
……对,还要把借物赛跑时候的御守还给佐天同学才行。
回去的路上他又尝试着联系了一遍,土御门的电话倒是能打通,由于前一天的战斗负伤正在老老实实地住院,但速水晃的手机一直关机。
下午是城市寻宝比赛,速水的报名项目之一,如果不参加的话就只能判定缺勤,给他们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成绩再上一笔。上条当麻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学校评级——说实话由于右手的缘故他早就放弃能力开发了,但要说能够毫无波动的让小萌老师失望,他又还没有那么无情。
“到底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上条当麻将对方可能的行踪在脑海当中编排了一圈,最后发现——他完全猜不出来。
速水晃很少主动和别人提及自己的行踪,此前又经常参与木山老师的试验,思考再三之后,上条当麻决定——报警。
就算警备员们最后发现这是一场乌龙,顶多也只是教训他一顿,想必速水同学也不会介意……迅速打定主意之后,上条当麻拨打了报警电话,说自己有个同班同学在大霸星祭当中失踪。
黄泉川接警,一听声音就听出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上条?到底是谁失踪了?……什么?速水?”
她声音拔高了几度,觉得不太可能。
“对,是吹寄让我想办法联系他,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上条问:“听老师的意思,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那倒不是——”
黄泉川回答:“他应该只是和朋友一起出去吃了顿午饭,有那位同行人在,按理来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称得上是这座城市当中的最强战力,很难想象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强敌会令他都感到困扰。
而反过来,如果是连一方通行都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就一定是相当凶险的场合了。
*
第七学区,某医院。
速水晃被推进了治疗室。
由于这种异常的发热症状,在进行对症的治疗之前,至少应该先想办法让他降温。
做完了应急处置之后,青蛙脸的医生走出手术室,对等在门外的两人解释道:“他身上其实没什么伤——硬要说的话,非常健康。”
“但他明明没醒?而且还在发烧。”
垣根帝督忍不住开口:“这种情况也算健康吗?”
“是一方通行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医生看了过来:“这不是疾病导致的发烧,而是由于大脑全部的演算机能都在用于计算,像是计算机的cpu过热一样的症状——”
就像是他当时一样,为了治疗最后之作,需要将用于维持“反射”的那部分演算能力也全部都压榨殆尽。
那么,如果更进一步呢?
大脑当中约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神经纤维与视觉信息处理有关,只要彻底掐断视觉信息的处理,就能够再挤出一部分演算能力用于处理信息。
接下来是行动能力、身体平衡、听觉嗅觉……直到除了必要的、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功能以外,剩余的部分全部舍弃,将大脑彻底化身为计算的工具。
垣根帝督目瞪口呆。
尽管他自己也是超能力者之一,经历过许多称得上糟糕的实验,但确实很少见到会如此苛待自己的人。
人类天生具有自我保护机制,就像是一个人无法通过憋气憋死自己一样,生物的本能会天然地避免大脑将演算能力如此极端地分配。
……不过毕竟,这里是学园都市。
想必是经历了相当严苛的试验才走到这一步。
“你过去和他是熟人吧?”
医生又看向一方通行:“能提供更详细的信息吗?”
“……”
沉默。
那并不是他愿意轻易回想起来的东西。
“按照你们之前的说法,如果只是被植入了大量的记忆和人格,虽然确实会带来精神的负荷和人格解离,但应该不会出现现在这种现象……”
医生有些困惑地开口,他行医生涯这么多年,号称从来没有自己无法治愈的患者,只要能够活着坚持到医院,无论如何都能康复痊愈。
但倘若是面对“本就健康”的患者,情况就不一样了。
“硬要回忆的话。”
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件事很奇怪——”
特力研早就已经被夷为平地,甚至在废墟之上都已经建起了全新的建筑,大量证据被封存,可以依赖的只剩下脑海当中那点稀薄的回忆。
突然,有个护士步履匆匆地跑过来,附在医生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什么?”
青蛙脸的医生目露震惊,随后转头看向一方通行:“恐怕你们此前的猜测是对的,晃同学——或者那具身体里的什么人,刚刚从医院里离开了。”
众人迅速赶到那间诊疗室当中,原本坚固的墙面被开了个大洞,几个用于监控脑波的贴片式传感器散落在地上,旁边是用于监控心跳的指夹。
“……那个,是用能力做到的吧。”
沉默几秒钟之后,垣根帝督看着墙壁上那个明显能够容一人通行的孔洞:“——他的能力其实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要真这么厉害的话,当初怎么可能如此顺从地被狱彩带走……
“至少在我记忆当中做不到。”
一方通行伸出手,用指腹触摸检查光滑的断面,这绝不可能是低等级能力者能够轻易形成的破坏效果。
那家伙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57章 57 木原演算(2)
……全都完了。
一方通行表情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慌乱的孩子们、从远处冲过来的研究人员, 围上来的担架,还有中途戛然而止,没有结局的足球比赛。
“放心吧, 只是普通的骨折而已。X光照片不是也看过了吗?以学园都市的医疗水准, 处理这种程度的外伤用不了太长时间。”
一方通行凝视着那张画完的画, 无数双手从浪花之挣扎着下伸向天空。速水晃从他的背后走来, 语气故作轻松地开口:“又不是什么大事, 下次注意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 他想。
他还记得当时混乱的场面——球场上的大家露出惊恐的表情,几乎是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将他包裹在圆圈的中央,没有人愿意朝前再多迈一步。
一方通行很清楚, 他已经不会再被视作是“大家”当中的一员。
能够将子弹反射的能力。
紫外线, 电磁波, 高能粒子,乃至普通的身体冲撞, 所有一切都会被完全反射, 他终于获得了这份无敌的力量。
不是挺好的吗?
木原数多甚至还在幸灾乐祸,他看上去真的心情不错,甚至还鼓了鼓掌:“矢量操作的实际应用掌握得相当漂亮,你果然拥有成为超能力者的资质。”
……那又怎样?
他在等待对方应急处理结束之前, 为了消磨时间一连看过16篇有关于骨折外伤处理的医学论文, 其中最糟糕的案例包括永久性的神经损伤和手臂的功能限制,而这一切甚至只取决于骨折的骨头碎渣是否真的损伤到了关键神经。
也就是说, 取决于运气。
而他的运气难道很好吗?
失去家人,失去一切,来到陌生的城市里, 成为这座城市当中无数危险实验的一环。
到了午餐时间,大家都自觉地隔出了一片空间,没有人胆敢坐到他的身边。和成年人懂得的欲盖弥彰不同,孩子们的反应往往更加简单直白,好几个人互相交换着恐惧的眼神,和他对上视线之后又迅速瞥开,嘴唇翕动着不敢开口。
速水晃的手臂上吊着厚厚的石膏,根据生物膜诱导骨再生技术,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够恢复手臂的大部分功能,不过在未来大约两个月的时间里,这只手都无法自如使用。
他的皮肤下植入了感应式应变片用来监测骨骼的恢复情况,万幸的是,作为另一个项目的开发核心,研究所投放在速水晃身上的研发经费目前也还算充足,能够支持这种关节处骨折的治疗。
“毕竟痛觉也有可能会影响演算,研究者们也会权衡利弊的。”
速水晃活动了一下自己另一侧的手臂,语气显得颇为轻松:“万幸不是惯用手出问题,不然平时吃饭握筷子就麻烦了。”
其实他们常吃的那种营养制剂,使用筷子或者勺子并不会有什么区别,真想要图省事的话甚至可以直接吃吸入式营养膏。对方语气轻松地发出与所处环境不相符合的感慨,一方通行猜测,这是因为他的记忆模式和普通人有差别——来到学园都市之前和之后的回忆,对他而言同等新鲜。
当天晚上,他们仍旧睡同一个宿舍。
对于“矢量操作”的观察记录也是能力开发当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比起孩子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和睦,保障能力开发进度才是研究员们首要需要考虑的内容。一方通行躺在床上背靠墙壁,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设施当中的通风装置发出呼呼声响。
实际上,在他的耳中,这个房间相当寂静。
尽管矢量操作的反射能力已经刻进了自己的本能当中,但他本人其实对这种过于寂静的环境并不算有多习惯。计算机运转时主机箱发出的嗡嗡声,通风扇叶转动发出的机械噪声,金属门打开和关闭时的气弹簧声,这些生活当中常见的噪音构成了他过去生活的底色。
“……”
睡不着。
一方通行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去找片药吃——木原数多的研发团队当中专门雇了个人来平衡他的身心状态,对方在反射实验的一开始就给他发了一瓶药片,说是如果因为环境变化(主要是周围因为反射使生活白噪声消失)导致入睡困难的话,可以吃一片这个。
就在这时,速水晃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按住了一方通行拿着水杯的那只手。
……或许也不是“悄无声息”,而是他将对方走路的声音也过滤掉了。
“还是别吃这个比较好。”
或许是担心他听不见人说话,对方掏出了仿佛在对待那种先天聋哑儿童的态度,吐字非常缓慢,甚至还带了些单手的比划动作:“这种药物会作用于你的DA反馈系统,强行让人变得乐观和放松精神,只不过是用药物来修正自身的感受而已。”
“……不会影响大脑演算能力的。”
一方通行说:“他们有给我规划过合理用量。”
“但是也会加重肝肾代谢的负担吧?”
速水晃说:“我们平时用的药物就严格计算过自身代谢的限度,原本就卡在安全用药的边缘。”
“……”
他没有回答,但对方的态度显得格外坚持。
仿佛有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一方通行拔高了语调,语气相当不善:“你自己都不在乎药物的使用,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速水晃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我早就知道了——那群人用在你身上的药都是些什么东西。”
仿佛有种无名火在胸中乱窜:“看来你也很清楚会给身体带来负担啊!”
其实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设施当中的孩子,并不能自主决定试验的方向。
然而道歉的话却像是卡在喉咙里一般极难说出口,速水晃的眉毛一跳,并没有露出愠怒的表情。
“——你知道吗?虽然人类自诩拥有知性和理性,但其实,我们也都是激素和生物电信号所控制的情绪动物。”
对方松开手,他倒退了一步,看向那个放在桌上的小瓶子:“抗碱胆能药物会带来认知损害,镇定类药物具备成瘾性,一旦形成习惯,不服药的时候就会更加焦虑;抗疟药甲氟喹会导致时间感知出错和现实解离,苯二氮?类药物则有可能会导致人格解离和记忆问题。”
甚至有些时候都不需要服用外源药物,单纯的疾病或者生理周期都有可能会导致一个人的脾性产生有规律的变化。
“……你是想说什么?”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直觉觉得速水晃和平日里的样子有些不同。
——人是被激素操控的动物。
所以一些设施里的孩子突然说出伤人的话,或是情绪骤变开始容易歇斯底里,也许只是因为某项试验的用药发生了变化。
“……没什么,如果你觉得不习惯的话,稍微听点声音睡觉吧。”
速水晃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像是能夹在耳朵上方的装置:“材料有限,暂时只能做成这样——骨传导,你的能力现在应该只能阻断鼓膜接收到的声音吧?这种程度应该正好。”
一方通行将这个耳机戴上,里面传来了像是海浪在拍打堤岸的声音,还有树叶婆娑的风声和雨?*? 声。他没有询问对方是为什么选择了这些素材,因为如果他真的开口说“都是些故乡常听到的声音”,自己实在没办法让这段对话再继续下去。
明天再去和那群家伙解释吧,一方通行想。
只要认真道歉的话,一定……
然而第二天,那个在踢球之前和他们吵过一架的男孩消失了。
意外减员在设施当中也是常事,木原数多甚至连提都懒得提起,其他的孩子也都显得人心惶惶,尽可能避免看向那个对方因为个人喜好一直独占着的靠背椅。
“特力研当中存在着一个残忍的填埋场”,那里用于处理一些已经失去了试验价值但还活着的“身体”——这原本只是个流传于孩子们当中的恐怖故事,但在对方突然消失之后,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就又一次在众人之间传播起来。
“今天你的试验任务是这个。”
木原乱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培养罐:“你来模拟他的AIM扩散力场。”
“……什么?”
速水晃的声音当中夹杂着迟疑。
“哎呀,没看明白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观测到他所发出的aim扩散力场才对?”
木原乱数故作惊讶道:“毕竟这个研究设施快要缺钱倒闭了,那群家伙们慌乱得要命,快要用跪下来给我舔鞋子的架势祈求我们尽可能多地形成一些成果呢。”
“……”
速水晃没有说话。
在他眼前的,是一颗包含了完整脊神经在内的大脑。
大脑浸泡在培养液当中,或许是这个罐子里进行了某种特殊调整,在他的视野里,确实能够感受到一些AIM扩散力场的变化——也就是说,截至现在,这个大脑还能进行正常的演算和思考。
“这是……什么东西?”
他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属于孩子的声音当中仍旧带上战栗。
“还不明白吗?唉,明明你是那群小鬼当中比较聪明的一个……”
木原乱数叹气:“他们昨天拜托老爷子(幻生)看了看之前的试验进度,毕竟如果一直不出成果的话,通过理事会那边批经费也会很难办……钱可是科研的润滑剂呀,你懂吗?”
他将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了搓,做出点钱的模样:“所以结果就变成这样了——过去那样慢吞吞的能力开发行不通啦,从今往后你也得加把劲才行。”
“毕竟,想要将大脑活着剥离出来还要保存思考能力,这个过程当中形成的学术成果和消耗品都数不胜数……你面前的这个完整度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之前有好几位前辈的大脑虽然活着,但脑波活动就像是快死了一样。”
“……”
“不行吗?”
“唉,呕吐反应……来几个人收拾一下,再给他打一针,真是的,所以我才说AIM大类的能力比较麻烦。”
设施的地下,有一个无比残忍的填埋场。
它超出了大部分人类的道德和想象,吞噬一切生命与梦想。
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
一方通行回来的时候,注意到速水晃今天又没有正常吃饭。他们那组的许多孩子都无所事事的在公共休息区或阅读绘本或自由活动,他走过去问了问,发现最近研究员们都没有给大家安排能力开发课程。
“……什么都没有吗?”
他不太相信:“通常的例行实验都没有?”
那群家伙才不会好心到给大家突然放假。
“我们也觉得奇怪,不过反正试验很辛苦,能像这样放假反而比较好。”
由于此前踢球的意外,一方通行在这里的风评也不太合群。他又固执地等了一会儿,总算有一个人大着胆子跟他开口:“对,有研究员跟我们说过,今天开始的一周都没有实验安排。”
“……”
这不正常。
他见过强子对撞机,也旁听过许多人的讨论。从经济价值上来讲,许多机器只要不一直持续运行就意味着亏损,按照那群研究员们的风格,只要精神能够撑得住,他们恨不得希望试验安排紧凑到昼夜不停,根本不可能像是现在这样空出大段大段的时间。
除非。
一方通行扫了一眼公共活动区域,视野当中,这些人还在一无所知地看书的看书,活动的活动。
除非,“继续例行的能力开发”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为了一种注定要形成亏损的行为。
速水晃当天没有出现的晚餐区域,直到睡觉之前,他都没有回房间。
一方通行特意跑出去问,当夜值班的工作人员给出的回复是,“对矢量操作的aim扩散力场记录已经完成,你们不需要再当室友了。”
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反而更舒服吧?设施里有不少孩子都在挤六到八人间,私人物品极少还条件受限,就连淋浴都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争分夺秒。
“能享受单独的住处是对优等生的优待喔。”
对方想伸手拍拍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尴尬地缩了回去。
“——晃呢?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一方通行找了个理由:“他的东西还没带走。”
“个人物品?”
研究员想了想,反正这个设施当中也很难有什么有价值的个人物品,她随口说道:“没关系,都留给你吧。”
“……”
这不是个能令人接受的回答。
当夜,一方通行破坏了门口的电子锁,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空荡荡的设施当中。只要适度调整自己身上的折射角度,红外线探测对他而言就如同失效;适度调整电子设备,也可以让他的影像记录在录像当中消失。
这种时候,要是能用透视能力就方便多了……
试验儿童休息区域的排布都很规律,一方通行将走廊两侧的房间转了一圈,没发现哪里有新加的房间;平时使用的两块试验区灯都关着,只有设备的通电提示灯亮着绿莹莹的光。
还能在什么地方?
他突然回想起那些孩子们口中流传的故事。
设施的最底部,幽邃的地下,有着比地狱还要残酷的填埋场。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亲自看过那几个实验室,也清楚设施的下方究竟有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沿着平时做实验的路一路向下,强子对撞机所在的LRC实验室仍旧有人在熬夜工作,研究人员们打着呵欠记录数据数据,他从这些人与设备的阴影当中绕行。
这样找实在太没有效率了,一方通行将一只手按在设备上,微微阖上眼睛——所有的实验器材都需要供电,他可以从分析整个研究设施的电力分配来确认这里是否还有未被探索的区域。
尽管“电磁力”也是矢量操作能够控制的物理量之一,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专长范畴,找起来也很麻烦……有了。
需要进行通行权限的确认……为了避免警铃大作,一方通行想了想,钻进了其中一条通风管道。
地下设施,尤其是时常需要有人维护的地下设施,维持必要的氧气供应是第一要务。
在能够使用能力控制超声波定位的前提下,探索这片区域对他而言并不算困难。他一路猫着腰行至尽头,正下方是一处被无数灯光照耀得明光烁亮的大厅。
透过金属栅格的透气孔缝隙,一方通行看到了令自己几乎难以屏气敛息的一幕。
新鲜剥离的大脑。
数个大脑漂浮在培养罐当中,强烈的灯光照射下,他甚至能够看清楚大脑表面的沟回和脑皮层上攀附着的毛细血管。
“——”
那些传言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一方通行猛然捂住嘴,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吐出来的冲动。
这种事……他知不知道?
第58章 58 木原演算(3)
大霸星祭期间, 医院。
“他会去什么地方?”
垣根帝督问:“顺便——那家伙之前还拜托我收集一些消息,我之前好不容易和那个教授老头子混熟,现在的他还需要那些情报吗?”
“……啰啰嗦嗦的吵死了!”
一方通行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赤红色的眼睛瞪视着对方:“我这不是在思考吗!”
如果有痕迹追踪的能力, 这种时候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垣根帝督沉默片刻, 掏出手机发消息, 把他们SCHOOL的新人弓箭猎虎喊来了医院。
“这次是要杀谁?”
虽然对目标地址在医院里感到十分茫然, 但她还是非常敬业地问道:“——竟然要出动SCHOOL的全员, 一定是非常棘手的目标,这一次我会全力以赴的!”
“所以说受不了你们暗部……”
一方通行用夸张的语气感叹,大拇指朝向一旁的弓箭猎虎:“て、这家伙拥有追踪和定位的能力?”
“不,猎虎其实是无能力者(Level 0)。”
垣根帝督说:“她是我们SCHOOL当中最新招进来的狙击手, 职业定位是追踪和暗杀, 集团行动的时候我的能力太招摇了, 偶尔也需要一些比较低调的手段。”
说到“无能力者”这个词的时候,一方通行注意到弓箭猎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 或许会对于“无能力者想要参与到追踪行动当中”这种安排讽刺几句, 但考虑到他上个月才刚刚被一位货真价实的无能力者揍过,一方通行选择了沉默。
……说不定对方也有什么神奇的能力呢。
“这次的任务也不是暗杀,而是单纯的追踪。”
垣根帝督说:“你只需要追踪并找到目标,再告知我们方位就好了。”
“……只是追踪?不用动手?”
弓箭猎虎一愣, 一开始还以为是垣根帝督不信任她的实力:“放心吧!请务必相信我, 我一定会顺利杀掉的!”
“是想要让你追踪速水晃那家伙。”
垣根帝督说:“明白了吧?所以不用考虑击杀,在通讯器里面给我们共享你的实时位置就好。”
弓箭猎虎点头, 她走近几步,观察了一下那个明显是用能力造成的大洞,鼻尖轻轻耸动了几下, 随后就很笃定地就朝着某个方向脚步轻巧地走去。
“她的嗅觉是普通人的数倍,传承了北方某个狩猎民族的追踪技巧,那家伙离开得不久,如果没有特意做过反追踪准备的话,很难丢失踪迹。”
垣根帝督说:“誉望万化比较擅长从互联网上追踪和搜集信息,狱彩需要面对面才能套出情报,所以我们也需要一个能够在现实当中把人找到的位置。”
明明是负责给统括理事会干脏活的暗部,成员分工倒是还挺明确,看上去比他此前遇到的那几个蠢货要靠谱一些,一方通行想。
情况太过突然,他根本做不到跟着第二位他们一起原地等待,先是将睡饱了一整觉的最后之作送回了黄泉川的家里,又追着手机当中弓箭猎虎的定位,保持80到100米左右的距离缀在后方。
“说起来。”
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那个负责追踪的家伙是北方人?”
“算是,怎么了?”
SCHOOL的大家共享着同一套通信频段,原本他们根本没打算邀请一方通行加入,但奈何对方可以骇入,负责维护网络安全的誉望万化又不敢直接把他踢出去,因此大家默许了临时有人加塞。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青森吗?”
“不,好像比那边更北一点,应该是北海道吧。”
誉望万化回答:“你对那片地方很熟?”
“……碰巧听过而已。”
*
弓箭猎虎身上穿着枝垂樱学校的校服,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寻常且随处可见的精致女高中生,但实际上,她的左右手袖管当中都藏着用于不同距离狙击的特制枪械,五十米内的枪击可以做到弹无虚发。
迈着仿佛在逛街的轻松步伐,弓箭猎虎穿行过繁华的商业街。
如今正值大霸星祭期间,整个学园都市当中都萦绕着节日的氛围,到处都是互相叽叽喳喳张望攀谈的游客。一方通行挤在这种如织的行人队伍当中,久违地感到了烦躁——他早就已经成为了超能力者,抵达了这座城市当中能力开发可以攀登的顶点,却好像只要不“失去点什么”,就难以保护好自己周围的人。
“目标在这里有大约一分四十秒的停留。”
弓箭猎虎在麦克风当中报告:“随后继续沿着人行道往西南方向去了。”
“知道了,继续追踪,一方通行就在你的不远处,必要情况下可以求助。”
垣根帝督回答。
停留了一分四十秒,这对于目标明确的行人而言,已经算是一段不短的驻足了。一方通行站在十字路口处,不远处的大屏幕当中滚动播放着大霸星祭里各个学校的参赛积分成绩,长点上机学园和第三位所在的常盘台中学积分咬得很紧,游客们在不远处兴奋地讨论,说“今年应该也能够看到不少能力者之间的精彩对决”。
大屏幕正下方的阴影里,有个身穿女仆服装的小姑娘在售卖苹果糖。她坐在学园都市的垃圾清理机器人上,一边跟着机器旋转一边大声叫卖:“苹果糖——来自女仆学校不可多得的珍品——增加节日氛围感——”
他是在看这个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具身躯当中熟悉的速水晃并没有真正消失?
对方的踪迹一路向西南,登上了跨学区无人公交。弓箭猎虎一路沿途追踪,总算在无人公交即将开走的时候赶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挤上最后一排,隔着大半截车厢的位置观察着速水晃——没问题,对方完全没有发现,据说这个人的能力能够观察和模仿他人的AIM扩散力场,不过恰巧她是无能力者,在这种时候反倒最容易被人忽略。
这种时候就连小声说话都有可能会被发现,她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麦克风,这是预先说好的“发现目标”的提示音。
这趟无人公交每隔五分钟一班,一方通行坐在了下一辆公交车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无人公交的行进线路——从第七学区穿越西南方向的第十五学区,尽头是临近学园都市边缘的第十三学区。
由于他拄着拐杖,上车的时候还有好心路人给他让座,被心情不佳的一方通行狠狠剜了一眼。对方显然是受到了惊吓,目光盯着他的拐杖磕磕绊绊地解释:“抱歉,我没有看轻任何人的意思,只不过您似乎需要帮助……”
“哈?”
一方通行抬起眼睛看她,对方身上穿着常盘台的校服,梳着有些土气的三股辫,座椅一侧放着自己的手提袋——他注意到,半透明降解塑料材质的手提袋里有一张贺卡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抛弃物养护机构义务劳动收集印张”,上面像是网红饭店会员集章一样印着几枚蜜蜂图案。
“……”
会去做义务劳动的好心人吗?真是的……他努力摆出自认为和缓的表情,可惜收效甚微——对方看上去像是更紧张了。
幸好现在有个人站起身来打算下车,一方通行得以坐在那个空座位上,让那个女生长出了一口气。
第十三学区,是整个学园都市当中小学最多的地方。沿着这条路还有好几个出名的抛弃物养育机构——一方通行猛然反应了过来,速水晃是打算去哪里。
那个地方他们都有印象,毕竟木山春生曾经就在这个研究室就职。
第十三学区,先进教育局。
在学园都市二百三十万常驻人口当中,被冠以木原姓氏的大概有五千余人,而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活跃在科研一线,志向统一得像是空中结群而去的候鸟。
根据个人偏好,木原们零散地分散在各种各样的研究领域当中,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共性的东西就只有“愿意为了各自的研究而抛弃一切”。
弓箭猎虎盯着车上的那个后脑勺,职业病让她的脑子里闪过好几种能够一击毙命的方法。无人公交开过热闹的街巷,大霸星祭期间,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左右两条手臂下藏着的枪械都做过完全的消音处理,她可以确保将一切都处理得悄无声息,不会留下一点尾巴。
自己还没有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员,可千万不能搞砸了——不对不对,这一次前辈们特意强调过,是不允许贸然出手的。
据说藏在“速水晃”皮囊下面的,很有可能是与本人完全不同的“其他东西”。
抵达第十三学区之后,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这片区域有许多的抛弃物养护机构和小学,除非与教学和研究有关,否则鲜少会有游客来到这里。为了避免自己待得太久会暴露身份,弓箭猎虎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找个站点先下车。
就在她打算动身的时候,速水晃提前站了起来,走到了下车的后车门前,看似不经意地朝着车尾的方向瞥了一眼。弓箭猎虎连忙用手机挡住了脸,心脏怦怦直跳,可等她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对方已经平稳下车了。
“……”
她只能等车子又朝前开了一段路后启动急停按钮,匆匆忙忙地跳下车,重新追踪起速水晃的踪迹。
对方像是根本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一样,直接抵达了先进教育局。
这是一片占地面积相当开阔的建筑群,里面除了一些可以供小孩子学习生活的区域以外,还有大量的行政机构和附属研究所,其中木原研究所就是里面最为出名的一个。
出入这种设施需要通行凭证,然而速水晃只是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感应门上,几秒钟之后,这道门就成功读取了他的身份向着两侧缓缓张开,同时,无机质的电子音响彻在楼道当中。
“长期访客权限,身份已认证。”
那个声音说:“下午好,木原演算先生。”
“……”
一墙之隔的窗台下,弓箭猎虎蹲在草丛旁边,两只手摆弄着刚刚顺着窗户丢进去的声音收集装置,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这里开始就很难继续潜入了,她向誉望万化重新更新了一下速水晃的所在位置,随后得到了来自school的新指示:不需要再继续追踪,可以即刻撤离。
“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她小声说:“虽然有着安防装置和警备机器人,但只要方法得当的话,也不是不能突破——”
“不用了,这工作又没人给钱,我们这么费劲干什么。”
誉望万化在通信频段里说:“我们是暗部,又不是慈善家——而且第一位已经追过去了,这里说不定会爆发出超能力者规模的战斗,从个人安全角度考虑,紧急回避会比较好。”
“……好的!”
穿着妥帖校服的少女很快消失了。
同一时间,一方通行从自己乘着的无人公交上下车。
他的心情极坏——那个看上去睡眠不足的念动力死鱼眼一直都没把他从通信频道里踢出去,因此他得以旁听了队内沟通的全程,当然也包括速水晃换了个身份前往先进教育局的全部内容。那群木原混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更改过他的身份认证,就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一位新成员的加入,而过去的一切不过是个培养皿,用来让这句身躯诞生出全新的人格。
“电极还能用多少分钟来着……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刚刚充满电,之前一直都节省着没有使用过能力,十三分钟左右应该是安全的范围。”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电击片,一脸不悦地撑着拐杖,向先进教育局的方向走去。
沿途当中,有许多六七岁年龄的小孩你追我赶地从人行道上跑过,手里抱着足球发出快乐的笑声,大霸星祭的节日氛围似乎也感染到了他们,一方通行很清晰地听到,其中一个孩子说着“等他成为了不起的能力者以后”要怎样怎样,语气充满了对长大和将来的期待。
他们身上的服装款式都不很新,手肘、衣领和袖子等地方也多有摩擦痕迹,像是从捐赠的二手衣服里面拆拆改改,拼凑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由于诸多原因,抛弃物养护机构大部分都卡在资金不足濒临倒闭的境界线上,因此只能从衣食住行的各个角度上去节约经费。
足球是不应该用手碰的——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到了这个浅显的规则。
许多年前。
遥远到已经不那么清晰的记忆里,他曾经和许多人一起认真地研读过足球的比赛规则。
手机当中有弓箭猎虎发过来的定位,不过哪怕对方不发,他也很清楚先进教育局在哪个方向。没有得到邀请的他被禁止入内,一方通行很轻易地破坏了警报系统、门禁身份识别装置和警备机器人,在一阵近乎于火焰灼烧橡胶管的刺鼻气味当中,他顺利突破了两道重力门,抵达了木原研究所的内部区域。
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向前,墙壁两侧是许多壁挂照片,每张照片的下面都写着某位姓木原的人和他们的研究成果。一方通行在这些照片当中找到了木原数多,忍住了没给对方(的照片)脑袋来上一下,他推开了最内侧办公室的门,看见速水晃以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姿态坐在旋转靠背椅上,听见响动之后连带椅子一起转过身来。
“在我的印象里,你应该没有预约才对。”
对方笑眯眯地看他,眼神当中却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熟悉——太奇怪了,那个时候的速水晃按理来说才是对自己没有记忆,却亲近熟稔得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不过也没关系——大霸星祭期间很多能力开发工作都被暂停,所以研究所现在也在放假。”
他露出很从容放松的表情,而恰好是这种表情让一方通行觉得难以接受。
“你是什么人——不,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方通行质问道:“晃到底怎么了?”
“啊——你是说那个。”
对方低着头思考了一下,“他就在这里。”
“什么?”
“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能够被人看到的只有一小部分,而他就起到那个作用。但如果海水消失,整块冰山都出现在人的眼前,那里面的一小块冰就很难被人用肉眼找到了。”
什么歪理。
一方通行抬起一脚,在他旁边的一个人体工学座椅猛然倒飞出去,擦着“速水晃”的身侧砸向显示屏,发出巨大的声响。
头发被强风掠起又重新垂落,对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不躲开吗?”
“我能看见AIM扩散力场,你的那种能力虽然很难模仿,但预测弹道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用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语气。
却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开玩笑。”
看着他的表情,对方却莞尔:“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动手啦。”
“…………”
一方通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怒。
对于自己,或者缔造了这一切的学园都市。就算抵达了这座城市的顶点又如何呢?他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感知着失去。
最后之作也是。
晃也是。
而且这一次他很清楚,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抵达了所谓无人能企及的LV6,也已经有些东西无法挽回了。
“……那你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从喉咙当中挤出声音:“复杂人格构筑出来的新型思考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可以理解为,蛹化成蝴蝶的过程。”
对方仍旧从容不迫地回答,速水晃的记忆和迄今为止的人生似乎都成为了它的养料。
“你还记得吧?那是很多以前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些论文。”
蝴蝶或许还能记得自己身为毛毛虫时的经历,但它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许多年前的学术界当中流传着一种相对激进的说法,他们认为“毛毛虫只不过是一个能够自主觅食且承载成虫盘的道具”,起到的作用类似于水果的果肉,或者哺乳动物提供养分的胎盘。
一个能自主觅食,规避风险,主动寻求养分的……
一方通行的脸色慢慢变了。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木原演算说:“大量人格、记忆和思考模式,构筑出了现在的我。”
第59章 59 木原演算(4)
“每一个人经过努力和积极的能力开发, 都能够成为高等级的能力者。”
学园都市是如此对外宣称的。
然而,此乃谎言。
一方通行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窥见这个秘密的。
或许是从那些成年人的目光里无师自通——他们像是拿着放大镜和探照灯,窥探着一个又一个的鸡蛋是否已经成为受精卵, 能否孵化出合格的小鸡;又像是最为严格的园艺师, 审慎地注视着收拢到手中的种子, 分析其中哪一颗才能开出花来。
杂草的种子不会结出甘美的果实, 就像是有些人天生就无法拥有强大的能力。
“——”
隔着铁制的栅格窗, 一方通行的第一反应是原路倒退回去, 可他又觉得这里是找到速水晃的线索,认真观察过周围之后就破坏了铁栅栏,从办公当中轻巧地落地。
鞋尖抵消坠落到地面产生的动量,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里似乎是一个恒定温度的储藏室, 用于存放那些被新鲜摘除出来的大脑。大脑来源尚不可知, 但从这个设施当中时有出现的减员情况来看, 很容易就能够猜测到一些来路。
大脑下方的标签上标记着能力类型和等级,这里面多半都是些LV0等级的信息批注, 间或夹杂着LV1, 尽管之前和设施当中的孩子们交流不多,他仍旧可以从一部分能力和姓名标签上联想到那些脑子的主人。
反应过来之后,一方通行就已经将现场的一切悉数摧毁。他的能力强大又十分不安定,警铃大作之后, 很快就有研究员们带着荷枪实弹的机械警卫赶了过来, 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朝向着自己,一方通行却表现得很无所谓。
他能应付得了这种情况。
木原数多的试验安排虽然很混账, 但已经让他清楚了自己的能力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四把枪,需要时刻注意子弹物理方向的反射;说不定还有催泪瓦斯,因此要注重整个室内的空气流动, 避免让危险气体被吸入。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如果使用声波攻击,也需要计算和反射这片空间当中的杂波——没问题,成年人类的反应速度在零点一五到零点三秒之间,过去的试验堆砌出了足够多的经验,他有自信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全部演算。
“喂喂,怎么回事?大晚上的。”
就在沉默着对峙的时候,木原数多突然拨开人群,从所有人的背后走了出来:“……我还在想,这个方向的研究明明不归我管却一定要把我喊过来,究竟是什么事——没想到是你啊。”
他看了一眼一方通行,表情平静:“怎么,小学生晚上睡不着觉出来散步吗?”
“这些是怎么回事?”
盛放大脑的罐子被破坏,许多电算装置也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一方通行站在成为了废墟的垃圾堆前面跟一大群成年人互相对峙。
“噢,你说那个?那是脑子啦,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吧?”
“我是说为什么——他们会被剥除大脑,死在这种地方?”
沉默。
没有人会回答一个年幼怪物的质问。
大多数研究人员们都沉默地撇开了目光,尽管认可这是必要的牺牲,尽管他们早就已经知道学园都市就是这样的城市,但在死亡威胁切实地悬在头顶时,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激怒眼前这位危险的孩子。
“哎,就这种事值得你们这么多人赶过来?”
木原数多满脸的嫌弃,看来这研究所这么没前途以后倒闭也很正常:“散了散了,都回去吧,我来给他解释。”
“但是,数多先生您一个人……”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异议,但又被木原数多的目光逼退:“……好的,那就都拜托您了。”
一方通行注视着这些大人仓皇离开,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和木原数多两个人。对方轻轻瞥了一眼被他的能力破坏而摔在地上的标识牌,问:“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那当然是因为你们——”
“是病死的。”
木原数多说:“急性淋巴细?*? 胞白血病,能够存活的概率本身就非常低,倒不如说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
“噢,那一个。”
木原数多顺着一方通行的视线看过去:“共济失调毛细血管扩张症,当前世界上并无治疗方案,他的家人把他丢进学园都市的时候估计就已经预计到了自己孩子的死亡吧。”
“……”
“所以,你觉得呢?杀死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说你认为特力研是个慈善机构,应该倾家荡产为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小鬼治病?——你自己的能力你也很清楚,究竟要多么高的演算精度,才能修正从胚胎时期就出现错误的基因?”
超能力不是奇迹。
即便是超能力者,也有许多无法抵达的领域,有大量无法改变的遗憾。
“抛弃物”是被父母由各种原因遗弃在学园都市的孩子们的统称,但实际上,抛弃物的成因各有不同。
像速水晃那种父母双方车祸身亡的意外情况暂且不谈,大部分有良知的父母都不会抛弃自己身体健康的孩子,除了少数实在因为贫困而无力抚养的特殊情况,很多被丢弃在学园都市当中的孩子都存在着各种各样难以治愈的疾病。
“希望孩子能在这座城市里恢复健康”本身就是一种接近于自我安慰的幻想,这能够极大程度地消解他们在“遗弃自己的孩子”时产生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他或许仍旧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接受了能力开发,拥有了某些令人无法想象的奇妙能力,似乎只需要怀抱着这样的幻想,他们就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但。
这个世界上没有乌托邦。
或许有,但绝不会在这里。
“冷静下来了吧?”
木原数多看着他。
“放心吧,你拥有了不起的才能,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他们先被家人抛弃过一次,随后再被这座城市榨取剩余的养料。健康的身体和性能优越的大脑都是上天所赋予的珍贵宝物,孱弱的生命像是流水一样消逝在世界当中,回归整个自然的物质循环,不会有任何人听见那些细弱的声音。
“……晃在哪里?”
一方通行问:“他们说他以后不会再在这个宿舍里住了。”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但木原数多还是随口说道:“今晚要测试一种外源导入式睡眠学习装置,如果顺利的话会用到他的能力开发里,现在应该还在乱数那里吧。”
“……”
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尚不清楚是由于“速水晃没有成为这些脑子当中的一个”,还是因为“对方仍旧和他一样,拥有着能够继续进行能力开发的价值”。
睡眠学习是个早已有之的概念,只不过由于海马体的活动规律,人类在梦境当中的记忆往往会在三到十分钟之内消失殆尽,然而倘若是不会忘记一切的“完全记忆者”,就有可能在实验当中记得学习装置所输入的一切。
这是为了产生经济价值的横向课题?还是能力开发的一部分?一方通行思考着,决心在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仔细问一问。
然而,第二日的速水晃仍旧没有出现在公共活动区域里。他迅速完成了试验之后溜了过去,发现对方正在和一位头发蜷曲的少女低声交谈,对方比他们两人年长一些,穿着不太合身的白大褂,俨然已经跻身于了那些“成年人”当中的一员。
“结果就是这样。”
等到一方通行走近的时候,他们的对话已经只剩下尾声:“关于学习装置的改进意见和我自己的切实体验,我会整理成资料发到你的邮箱里——后期的调整工作就拜托了。”
“承知。”
那个女孩说:“那么三个工作日之后,我会带着改进之后的学习装置来找你。”
“是布束砥信小姐,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在脑科学领域已经显露出天赋了。”
看到一方通行的视线,其中一位研究员主动向他解释道:“读过了提交的申请书和资料之后,断崖大学的研究小组给她发来了橄榄枝,同意让她在这个项目当中见习。”
研究者的后备军吗?一方通行想。
她带来的学习装置看上去像是个头盔和睡眠舱的复合体,人躺进去时就如同陷进了一个巨大的蛹里,除了下半张脸那一点点暴露出来的皮肤以外,整个人都被流线形状的金属外壳所包裹。
“现在还是测试版本,如果这个装置能够成功的话,学习会变得比现在要简单许多。”
有人站在一方通行的旁边,轻轻开口:“真好啊,只要睡一觉就能学会各种各样的知识。”
作为“大人的伙伴”而非身体年龄相仿的能力开发者,步数砥信理所当然地拥有享受职工食堂的权利。她很少真的巡视孩子们的生活区域,顶多从更高层的螺旋回廊上向下抛出缺乏感情的惊鸿一瞥。
“你也觉得这家伙很不招人喜欢吧?”
有个孩子说道。
“……?”
一方通行回头:“怎么说?”
自从运动场上的“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很少遇到有人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但很显然,共同的敌人盖过了对一方通行的恐惧。
“她一直都在和小晃说话。”
小胖子愤愤不平:“他都不来给我们讲故事了。”
“……”
真是简单直白的嫉妒心,一方通行在心里嗤之以鼻,这家伙哄孩子的手段还是和过去一样好,看看现在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和那个卷发的死鱼眼有说有笑了。
而且“学习装置”这种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实验室要没钱了,为了尽可能多地敛财接来的平行项目……那这家伙接下来岂不是白天晚上都要参与实验?
……真是,到底有什么好聊的啊。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有好几道视线像是针一样刺了过来。”
布束砥信问:“……算了,还是能力的事。你有什么特别想要在梦境当中学会的知识吗?因为本身就是验证性实验,只要能够确认到你真正学会了输入的知识,具体学什么东西倒不那么重要,可以参考一下你的个人偏好。”
“什么都可以?”
“能够编辑成资料输入的内容,什么都可以。”
布束砥信说:“外语,数学,格斗技巧,还有球类运动和乐器之类的——我们也很好奇,在梦境学习当中习得的身体动作,在没有相符合的肌肉记忆时究竟会怎么样。”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钢琴之类的乐器需要经过大量练习来锻炼手臂的肌肉群,倘若只是在梦境当中习得了弹奏乐器的办法,而自身的肌肉却没有办法跟得上速度,学习装置里所习得的技巧和现实当中的身体存在冲突,这种冲突应该如何解决,就是他们的课题之一。
“那太好了。”
速水晃说:“麻烦教给我开锁的技巧吧。”
“好的……什么?”
“开锁的技巧。”
速水晃说:“像是电影里面看到的那样,能想办法破解重力门和电子锁,或者用一把晾衣架就能开一辆车的技巧。”
“……”
步束砥信这一次等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反正对于梦境学习的输入内容和成果监控由她一个人在负责,简短思考之后,布束砥信同意了这个请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速水晃成功学会了开锁、跑酷、体操动作、简单编程以及徒手攀岩的理论知识。
“如果身体的强度跟不上大脑的指示,想要强行达成动作的话,可能会造成肌肉拉伤。”
研究人员们刷刷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注释者速水晃在几个大型设备之间辗转腾挪:“……推注止痛药试试看?”
“用多了会有成瘾性吧?”
“那关我们什么事?”
“如果能继续坚持下去的话,不用也可以吧。”
“没问题吗?速水君?”
有人在扬声器里说。
“——没关系的。”
他对着观察玻璃摆摆手。
试验继续进行。
如何将梦境里习得的身体运用技巧无缝衔接到现实世界当中又是一个难题——许多动作需要锻炼特定的肌肉群,如果达不到硬性标准的话就是很难做出来,每个人的基础性能又都各不相同,如果提前制作出精致的摹本,又很难面向身高体重各不相同的普罗大众。
“看来这还是个不成熟的构想。”
布束砥信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考虑一下适配性的问题——”
“不用。”
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什么?”
“不用考虑。”
那个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任务书:“就按照这个进度继续验证下去——不考虑适配性的问题,按照‘所有接受学习装置的个体全部都拥有统一的身体性能’这种理论极限情况来进行测试。”
“……但这样不会有任何意义?”
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但布束砥信还是震惊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就算做出了成品也不会有人需要——”
“嗐,管那么多干什么?”
小孩子就是问题多,没想到成为了研究人员也一样——对方在布束砥信的身高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上级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研发节点催得很急,确认差不多能用就可以了,不用考虑安全性和普适性这种麻烦事。”
对方刷刷在平板电脑当中记录着什么,布束砥信一边注视着速水晃,一边在心中泛起深深的疑惑。
想要根据每个人自身条件的不同来调节梦境授课的内容,毫无疑问会将成本无限度地拉高,直到远远超越了“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踏实地学习一门技能”为止。
她很确信其他的研究人员一定也能够想通这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可大家似乎都不很在意,只一味想要看到眼前学习装置的性能测试结果。
他们似乎只是打算获得一个纯粹的理论数值,但是现实世界纷繁驳杂,这样做出来的学习装置只会成为一个精致复杂的专用图章,而不是像遥远时代的“活字印刷术”一样,可以将知识播撒到无数人的心里。
大家应该都明白这件事才对……
她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一边注视着速水晃一边出神。
没有人会投资毫无收益的研究。
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份投入都会对应一个明确的预期价值。
那么,这种学习装置究竟要用到什么地方?
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快,布束砥信就将这点微妙的不协调感抛之脑后。
第60章 60 木原演算(5)
肌肉拉伤的结果就是, 速水晃当天胳膊和腿上都缠满了绷带。
原本就有一条手臂骨折,现在更是连吃饭握勺子都困难,在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形象全无和吃一些口味欠佳的牙膏状营养剂糊糊之间, 速水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那些家伙只是想测试你有没有记住学到的东西而已, 后续的身体反应测试根本没必要那么卖力。”
他注意到, 研究员们已经发现了“预期身体性能和实际情况不一致导致的动作失误”, 那么按照正常的研发流程, 他们接下来应该会返回去处理这项新发现的问题, 优化之后再进行复核试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继续测试到损伤身体的程度。
……因为他也是有价值的孩子,一方通行想,就算是特力研也不会轻易折损珍贵的试验素体。
那么, 如果有一天, 这份价值消失了呢?
“我还蛮想学会的。”
速水晃开始往嘴里“挤牙膏”, 表情很显然被那种淡而无味还有点腥的营养剂味道恶心到:“而且我觉得他们不会再对我做针对性调整了——所以最好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学会。”
“为什么?这种东西如果想要卖钱的话,受众至少应该要面向几万人才不会亏本才对?”
一方通行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学习装置, 快速地预判了一下研究成本和造价:“……话说回来, 考虑安全性和意外事故的赔偿,这东西根本就很难上市吧。”
这是很简单的演算,对他们而言早就习以为常,速水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不是为了量产, 而是「包含在另外的某个计划当中, 为其特别研制出来的东西」,这样考虑就说得通了。”
知识和研究不是永远向前的直线, 而是一张网。他们这些接受能力开发的孩子是网中的一个个节点,是黏菌欣喜着吞噬掉的燕麦粒,获取了养分之后再继续张牙舞爪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不过, 你对攀岩感兴趣?”
一方通行看他:“完全想象不到。”
“觉得帅气是一方面,感觉像是能派上用场的技巧是另一方面。”
速水晃回答。
“……什么用场?”
速水晃没有回答,却突然生硬地转折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你已经要被书库记录为超能力者了吧?”
“嗯。”
虽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在精度、反应速度和能力维持时间上都已经接近了超能力者的标准,只剩下能力检定测试。”
每位能力者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个人真实”,速水晃的视野当中,对方周遭所能够诱发的AIM扩散力场已经变得极难捕捉和模仿。
“那太好了。”
速水晃说:“超能力者去什么地方都会受到欢迎,等到这个设施消失之后,你也一定不会缺少去处。”
“……消失之后?”
“你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对劲吧?”
对方的目光那种暗藏着某些东西,一方通行难以读懂,但这座设施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感觉到,“多重能力者的开发”出了一些问题——从设施当中不断接取的破坏性试验项目上、从他参与的那些用于挽回资金流而非能力开发的试验里,以及那些不知所踪的孩子们中间。
“就在前几天,「树形图设计者」对我的能力已经解析完成。”
速水晃说,他的头发柔软地垂下来,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那不是单纯「复制别人能力的能力」,而是基于对他人AIM扩散力场的观测,进行的扭曲和模仿——只不过由于我的记忆比其他人都好,所以这份模仿看上去格外像是真的。”
“……”
也就是说,综合了“AIM观测”和“AIM干涉”的,AIM类能力——虽然稀少,但并非毫无先例。
鹦鹉能够学会人类说话,如果更加勤勉地练习,甚至可以和人类进行简单的对话或者歌唱,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只鹦鹉可以理解人类的语言逻辑,不论怎样对鹦鹉进行“语言开发”都只会让这种模仿变得更加熟练,却永远也越不过本质。
“书库也为我的能力赋予了名字。”
速水晃说:“仿声鸟(Mog Bird),定性为AIM大类,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可以模仿level 3以下的能力。”
一方通行露出有些惊愕的表情,他看向挂在公共活动区里的那幅画,尽管和原版还有些差距,但那幅仿照威廉·透纳的《奴隶船》确实也已经完成。浪涛席卷于海上,惨白的日光之下,为了避免更进一步的损失,船主人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一息尚存的奴隶们抛下大海。
他凝视着无数只伸出海面的手。
反应过来的时候,速水晃就已经走远,召集起那几个尚在活动区里的孩子,像是平日里一样给大家念故事。
然而一方通行却无法保持那种平静——他没忍住又跑回了试验区域,放大了自己传递到耳边的声波,恰巧听到测控间当中,传来了有人双手握拳猛然敲击在桌面上的声音。
“那接下来又能怎么办!”
听起来像是大岛研究员,他曾经是个性格敦厚稳重的人,但两年的研究生涯将他也磋磨得声嘶力竭:“明明展现出来的数据已经那样接‘多重能力者’,实际上只不过是粗劣的模仿——要是彻底失败的话,整个特力研都会被裁撤的!”
“冷静一下啊,我说。”
电话当中的另一个人似乎是在劝慰他,“就算真的被撤销机构,你们这些人也肯定不会没有去处……”
“说得轻巧,我从离开大学开始,做得就是有关于多重能力者的研究,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就算能去别的机构里做些边角料又能怎么样?!”
另一个男声说:“我早就已经把自己大半的人生投入到这件事里了!”
“……”
“而且如果后续资金不足的话,我们的薪水和评级也会……”
“统括理事会好像已经不打算继续这个方向的开发——”
“不然就最后赌一把,看看那群小鬼里面有没有哪一个勉强可以用来立项,只要统括理事会还能继续给我们拨款,如果去求一求那个木原老爷子,说不定——”
学园都市的孩子通常会从五岁开始进行能力开发,童年时期和青春期往往被视作是两个能力等级增长迅速的时间阶段,前者伴随着大脑重量和演算能力的突飞猛进,青春期时则拥有对世界认知和个人现实的剧烈变化。
他已经有惊无险地走过了第一个阶段,取得了一份还算不错的成绩,却并非是这个机构所追求的。
唯一解和通解都失败了。
特力研确实培养出了两种稀有且特殊的能力类型,但这并不意味着多重能力者会从中诞生。
没有人注意到他回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点脚步声,研究机构当中的红外光敏探测器和身份识别装置对于如今的一方通行而言已经是形同虚设。木原数多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投射下来的阴影将他清晰地剖成光暗两半。
“你也已经听到了吧?”
木原数多咧嘴一笑:“这个机构已经要完蛋了——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你要是趁着现在离开的话,说不定结局还能更好一些。”
“……你想说什么?”
“怎么,还没明白吗?”
木原数多惊奇道:“我是说你最好提前离开这个没前途的设施,跟着我换个设施进行能力开发——你的那份力量一定会有朝一日抵达世界的顶点,而我就是注定能够将这份才能发掘出来的那个人。”
在能力开发方面,数多确实有着了不起的才能。
一方通行的能力在过去两年间有着突飞猛进的变化,许多数值甚至开始让自己周围的人感到惊讶乃至恐惧。
孩子以能力开发为天职。
服从研究人员们的安排,努力参与开发。
来到这座城市的所有儿童,几乎都是为了获得学园都市所对外宣称的超能力。
“如果我现在离开的话,其他人会变成什么样?”
一方通行问。
“怎么,你还在意之前看到的那些吗?”
木原数多挑起了一边眉毛。
“回想一下,杀死那些人的究竟是特力研或者能力开发本身,还是从受精卵阶段开始就已经注定好的,不平等地降临在头顶的命运?”
基因疾病无法被治愈。
人类迄今为止,都还没有获得在脱离母体之后进行基因编辑治愈疾病的手段。
这个世界上,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总会有缺乏才能或者身体残缺的人降生。
人的诞生就像是一团概率云塌缩成了一个注定的结果。
有些人会被父母所爱,还有些人被抛弃;有些人天生拥有擅长进行演算的大脑,还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被限定了能力开发的上限。
有人拥有众多同伴,有人注定伤害他人。
“等你考虑好了之后,可以随时来找我。”
丢下这句话,似乎笃定了他一定会同意,木原数多施施然地离开了。
*
几天后,生活区。
速水晃放下膝头的故事书,在研究人员走到自己身边时顺从地站了起来。
这座设施当中的大部分孩子都将自己所遭受到的对待视作是“理所当然”。他们被各自的父母丢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又经由种种渠道来到了特力研,接受各式各样的能力开发。
速水晃来到学园都市时加入的第一个机构是先进教育局,但在那里没待多久就因为“更适合另一个实验”而被要走去了特例能力者多重调整技术研究所。五六岁孩子的记忆力很快就会连父母的身份面貌都忘得一干二净,人生伊始接触到的就是研究员和各类设施,人格和价值观都会像是发酵面团一样被随意揉搓塑形。
然而,他的情况有一些不同。
由于天赋的完全记忆能力,速水晃对于“学园都市之外的世界”,有着清晰且真实的印象。
被珍视,被爱,被守护,短暂与父母相处过的时间让他能够很清晰地判断出来——现在自己周遭的一切,存在很大问题。
大岛研究员的眼底青黑,应该是两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最近这段时间里他们大多如此,拿到了树形图设计者的计算结果之后,就露出了这种平静中透出绝望和疯狂的表情。
“接下来需要速水君加把劲啦。”
他拉着速水晃的一只手臂大步向前,浑然不觉对方跟不上成年人的步幅而走得趔趄:“如果不能成为多重能力者的话,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受到处置——”
怎么能失败呢?
他在读大学院[1]的时候就在参与有关于多重能力者的课题,甚至还有幸听过行业泰斗木原幻生老爷子的几堂公开课。学生时代的成绩一路优异,迄今为止的人生都顺遂且理所当然,在工作当中也成功地培养出了能够复现出多种能力现象的实验体,职级和收入都一路水涨船高,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怎么能失败呢?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地方?
在毕业合照的时候,他和自己所有庸庸碌碌的同学都不相同,选择了最有前途同时又最艰深的课题,获得了所有人的惊叹和敬佩。
特力研要被裁撤——统括理事会已经拟下达了这样的意见,一想到过去的同学和师长会用怎样遗憾又讽刺的目光看向自己,大岛行洋就觉得难以忍受。
他将速水晃拖拽到实验室里,又掼在一个试验用的靠背座椅上,弹簧卡扣迅速合拢,钳制住了对方的手腕和双腿。
“晃的能力,是观测和干涉自己周围的AIM扩散力场对吧?所以在完全等同的环境下,多重能力的使用就很顺利,而在稍有变化的环境当中,能力的运用就会出错。”
大脑是能力演算装置,同时也是搭载了能力者“个人现实”的载具。
他的语速也变得极快:“那就很简单了,如果有额外植入的思考模式能够让你以他人的‘个人现实’进行演算,这种能力就能够复现出不同种类的特征了。”
他猛然拉开遮挡着试验器的防雨布,速水晃睁大眼睛,和同样惊慌失措的玉置琢见四目相对。
“晃!”
对方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有规则之外的实验安排——”
他不是第一次和速水晃进行过配合实验,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负责进行演示和对照的那一个,透视大类的能力本身也不会造成多少身体损伤,因此一直都缺乏紧张感。
而现在,大岛研究员的异常反应令他的恐惧猛然反扑上来,手指紧攥成拳,本能朝着速水晃看过去,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当中涌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晃……!”
“只要提取出新鲜的大脑,想办法让它一直都保持活性,再将脑波连接在一起,理论上就能够让你长期介入他人的思考模式。”
大岛对此置若罔闻。
他睁大眼睛,目近眦裂——过去两年的开发成败在此一举,要是整个机构都不复存在,那么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努力至今的全部成果都会变成笑话。
他将泛着银光的手术刀握在手中,连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
在这场单方面的对峙中,一颗螺丝钉终于从用来固定的卡簧当中被旋了出来。
用于加速金属疲劳的能力可以让螺栓内部因为应力释放而断裂,大岛老师刚刚的那番话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以一侧的拇指脱臼为代价,速水晃从拘束装置当中挣脱了双手,又立刻用燃爆的火苗烧断控制总线解除双腿的固定,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不正确的。”
他说。
“什么?你是说多重能力的开发方式吗?”
大岛行洋一愣,随后露出恼火的表情:“小孩子老老实实地听指挥就好,你懂什么——”
“和试验以及能力开发都没有关系。”
速水晃说:“和最初加入这座设施时的模样相比,您变成现在的这幅姿态,只用了两年的时间。”
他浑身的肌肉拉伤还没有痊愈,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始终直视着大岛行洋研究员的眼睛。
“这种能力开发的方式乃至这座城市本身,是不正确的。”
大岛行洋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俨然已经睡熟了。
“……晃?!”
琢见发出一声惊呼。
“放心吧,现在立刻就把你放出来。”
他目不斜视地跨过研究员倒在地上的身体,声音平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