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舌战
自穿越以来,沈融感受到了坐马车坐的最舒服的一段路。
木轮在大片平整的石板上辘辘前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京城砖石缝隙之小基建要求之严,不愧是九族严选。借车帘往外看,周遭酒肆屋舍整齐排列,楼阁最高不过三层,整个京城四平八稳门庭开阔,宛如一座浩瀚巨兽,被套着层层叠叠的奢华皮甲。
沈融:难怪梁王终其一生都想回到这个地方。
系统:【是不是比瑶城规格大多了?】
沈融:瑶城自有瑶城的美,但要说气势磅礴,非北都莫属。
毕竟是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地方,是大祁最后跳动的心脏,瑶城轻灵宜居,京都权势迷人。
在这里随便踩一脚,都有可能是带着品阶的官员,倒显得他干干净净,难怪王勉之敢叫他下马车行礼。
沈融低笑一声抬袖饮茶,茶毕车停,赵果掀开帘门,奚焦先下去,沈融摸过一个帷帽戴上,弯腰探出,一只手臂就已经伸到了眼前。
青年声线低不可闻:“知道现在多少眼睛看着你吗?”
萧元尧:“那又如何?”
沈融隔着帽纱瞥他:“无法无天。”
边关大将军,瑶城靖南公,当今天子依仗的“重臣”,本尊还没到,府邸就已经被打扫的光可照人,萧元尧亲自引沈融下马车,府门大开,正是迎主人回家的模样。
沈融突然想起在桃县,那时候萧元尧还在蛰伏隐居,他第一次登门拜访萧公,萧元尧也是这样为他大开中门以礼相待,好像他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重要。
身旁传来猫叫,沈融转身,看见在萧元澄怀兜里不断挣扎的雪狮子,萧二可不敢得罪这祖宗,只能任它跳下去,竖着开花的大尾巴四处踱步闻嗅。
沈融:“你说它还记得京城吗?”
萧元尧:“或许还记得,这里是它的出生地,猫狗都有灵性,雪狮子生于北地长于南方,也是难为它一身厚实皮毛了。”
猫委屈,人又何尝不委屈,萧元尧生来为京城勋贵,若非遭遇奸臣戕害,此时定然比任何世家公子都要高贵无匹。
沈融凑近他耳廓:“别难过,属于你的都会回来。”
萧元尧眼眸深深,伸手去寻沈融掌心,又十指交握,带着他一阶一阶迈向高处。
天子赏赐,再加上萧元尧屡立奇功手掌兵权,这府邸有不少扩建痕迹,新新旧旧,每一处改动都是京城忌惮萧元尧又不得不卑躬屈膝为他服务的证明。
萧元尧爽不爽不知道,沈融心底着实爽快,这些人只看见萧元尧如今本事,又怎么知道他信仰崩塌在泥潭挣扎多年,又多次被针对生死一线,京城都是富贵迷人眼,养了不少娇花嫩草,萧元尧浑身带刺,谁敢凑上来,谁就要做好被扎的准备。
系统:【古代官场迎来了最严厉的父亲】
沈融:男嘉宾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还没进城就叫王勉之颜面扫地,今夜一过,明日不知要把他传成什么凶神恶煞。
万人并未跟随入京,依旧还在京外驿站驻扎,萧元尧只带了千余人马,如今井然有序布入这座公府,从里头找了不少侍女小厮出来。
萧元尧:“找个地方关着,不许随便出入。”
“是!”
旁人搜查卧底,都要权衡利弊暗中收拾,萧元尧才不管那么多,不论是谁的人,关就关了,直接物理隔绝所有潜在危害。
沈融没意见,只是关着又不是杀了,他家老大仁慈成这样还有什么话可讲。
众人的确舟车劳顿,卢玉章奚焦等人都在府邸里安置好,萧元尧叫人烧了热水,沈融这才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
高床软枕,罗纱古瓷,地板是用玉石砌的,就连熏香也是说不出的华贵好闻。
沈融轻吸一口:“雅,实在是雅。”
粗糙日子过惯了,还有点不太适应贵族生活,他翻身支着额头,便见萧元尧浑身水汽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沈融挑眉:“洗完了?”
萧元尧:“用你剩下的水随便擦了擦。”
他头发已经半干,但太多太长,还是在背上晕了水痕。
沈融招手:“过来。”
萧元尧就过去坐在床边:“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
沈融没说话,手从他衣裳底下伸进去,萧元尧立时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某人作恶指尖。
“……药油不太够用,我怕你受伤。”
“我就看看你背后,不做别的。”沈融道。
萧元尧缓缓松开,由着沈融气息轻柔的贴在后背,他指节抓紧床边,绷住隐忍的筋络。
“不错,恢复的还可以,人人都说你萧大将军钢筋铁骨,生缝伤口在军中流传甚广,当真是铁汉一枚。”
萧元尧卖惨:“哪能不疼,强忍罢了。”
沈融:“你倒是诚实。”他一点点摸过那伤疤痕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美化成分颇多,吃苦就是吃苦,哪怕成为人上人,经年伤疤也依旧存在。”
萧元尧侧目,眉目锐利夹杂几分柔情,他喜欢听沈融说话,不论他说什么。
“你与王勉之唇枪舌战,实际心情算不上好,你不是查到当年之事他插手不少,仇人就站在眼前,哪还有心思真的去笑。”
萧元尧哑声:“知我者,恒安也。”
沈融下巴放在他肩上,隔着柔软衣料轻轻磨蹭:“不急,旧账要慢慢算,王勉之有国相之名,又是皇帝老师,要修理这片园子,还得先剪一剪旁边枝叶才是。”
萧元尧:“他花费数十年培养党羽,手下很多门生实际都是废物一个,却也做到了朝中关键位置,就算皇帝知道也拿他没办法,其实最简单的无非就是一窝端,拿着罪证全都关起来,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
沈融:“所以呢?你不想这么做?明明有这个本事。”
“我进京来不是为了给庆云帝干活的。”萧元尧转身,埋头亲了沈融一下,他字句缓慢:“我是来当反贼,叫所有人都得怕我敬我,全都关起来多没意思,杀一只鸡,儆一群猴,等猴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再挑着杀一只鸡,岂不是更好玩?”
沈融看他,萧元尧立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吓到了?以后不在你面前说这个,免得脏了你耳朵。”
忠臣之后,将门虎子,却少时遭遇家破人亡,比起忘得差不多的萧元澄,萧元尧记得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他不明白为何忠心要被奸佞构陷,不明白为何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他没了祖父、母亲,丢了亲弟弟,凋零到只能与父亲相依为命苟存于世,有很多年他都活在一场混沌痛苦中,沈融的确将这个萧元尧养得很好,但养的再好,萧元尧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阴暗枭雄之气。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融低声:“这算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分寸,不论如何,我都罩着你。”
萧元尧呼吸沉了几分。
沈融吻了吻他侧脸:“老大,今晚要不要?”
“药油不够。”萧元尧指骨紧握,“林青络在京郊,没跟来,你乖一点别招惹我。”
沈融翻身跨坐他身前,将萧元尧按下去含糊道:“……那前戏就多亲一会,半生苦乱半生福,好好看一看你的菩萨,是怎么为了你主动下莲台的。”-
翌日清晨,流水的拜帖和礼物送入公府之中,不管这些人来不来,总归随大流讨好靖南公总没错。
但这里的两个主人却迟迟不见起床,赵树赵果打发了一批又一批人,直到宫中来人传旨,才硬着头皮去敲萧元尧房门。
只一下,里面就被拉开,萧元尧系好腰扣压低嗓音。
“送水。”
赵树忙转身去叫。
萧元尧垂眸:“外头何事喧闹。”
赵果快速道:“是朝中一些官员派人送礼,还有宫中来人,圣旨已经到家门口了。”
萧元尧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恒安,我出门了。”
里头没理他,萧元尧轻合门扉:“京城估计要乱一阵子,不论谁来刺探,若是扰了他清净,一概了结了就是。”
赵果肃容:“是!”
萧元尧走出去两步:“没有别的事了?”
赵果:“啊?”他大脑飞速运转,才猛地反应过来道:“有,有的!晨起府中派人去采买新鲜菜果,听到京中都在议论……议论……”
萧元尧眯眼。
赵果硬着头皮:“议论您惧内的事,还说沈公子是您的糟糠之妻,‘乡野村妇’美若天仙都是吹的,是您为了维护自己面子的说辞。”
赵果以为萧元尧会生气,不想自家主子却轻声笑开:“你再派人宣扬宣扬,就说我不但惧内,我还上赶着伺候他,我夫人美与不美,他们早晚都会知晓。”
赵果愣住。
“皇帝的人在哪?”
“在、在前厅。”
萧元尧浑身轻松不急不缓,衣袍旋转都带着心情美妙的弧度。
赵果幽幽感叹:“还得是沈公子啊……”
瞅瞅他们将军这个春风满面,现今京中谁人不知将军是当年镇国公后代,看热闹也有,瞧稀奇也有,但更多的是阴暗之辈,就想看他们将军蹉跎多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光鲜亮丽——何止光鲜亮丽,被沈公子哄一哄,早上起来都帅了一大截。
赵果打了个激灵回神,连忙跟着萧元尧脚步一起前去了。
……
王勉之说了皇帝次日传召,天子却降旨,叫萧元尧可休整三日再进宫面圣,到时也一起参加朝会。
宫中来人满脸堆笑,“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虽未见过您,却也经常念着您,陛下久不临朝,这不将军一回来,陛下就愿意上朝了。”
萧元尧坐在太师椅上,用茶盖刮了刮沫子:“多谢陛下隆恩。”
宫人赔笑:“杂家路上听闻,将军夫人也一起来京了?正巧陛下赏赐中有一盒螺黛,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可为夫人亲自画眉,这京中也有不少玩乐之处,将军可带夫人一起逛逛。”
萧元尧抬眼:“他喜欢打铁,不喜欢游玩。”
周围安静一瞬,宫人立刻转言夸赞:“夫人的爱好……真、真是独特。”
萧元尧这才给了他一个笑脸:“他是世上最奇特的人,我心悦他已久,好不容易才求得美人投怀,所以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喜欢打铁就打吧,只要不打我就行。”
……宫中来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赵果结结巴巴:“这、这,将军,这外面不知道又要怎么说你了。”
萧元尧放下茶杯:“早膳送去了没?要熬到看不见米粒,切点嫩肉放些绿菜,菜最后放才能新鲜,他每次疲乏都喜欢喝这个。”
赵果闹了个大红脸:“公子已经吃了,吃了整整两碗呢。”
萧元尧这才作罢,他起身展袖,走过一片皇帝赏赐,又顿步从一堆奢华木盒中精准挑出了螺黛。
恒安之美,何须外物加持,倒是可以用来干点别的,好哄一哄累了大半宿的“将军夫人”。
沈融吃完早膳就到处找猫,雪狮子每到一个新地盘就喜欢到处探索,沈融想和它搭伴儿,有时候能发现一些意外惊喜。
只是还有些困倦,走一走坐一坐,遇见了好几拨在府中巡逻的护卫。
“啊?将军啊,将军不在,出门了。”
“雪狮子?刚刚还在院里看见了——公子别急,我们这就去找。”
正说着话,一大团雪白毛球就从天而降,雪狮子四爪开花,精准落在沈融怀中。
沈融低头,雪狮子抬头,两只互相对视。
雪狮子严肃脸:“喵嗷。”
沈融:“噗。”
雪狮子喉咙发出低呜,看得出来心情很不爽,那张雪白漂亮的猫脸此时被画了两道粗黑眉毛,又不知从哪里搞了胭脂,点了两团腮红在眼睛下面。
沈融哈哈大笑,把脸埋到雪狮子肚皮上狠狠吸了吸。
“我知道是谁干的,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给你报。”
雪狮子发怒:“喵!”
……
短短三日,萧元尧人在外面忙着,沈融在府里嘴巴也没闲着,此男不知道哪来的觅食本领,京中什么好吃的都能热乎乎的给他送回来。
就是有关沈融的流言蜚语愈发离谱,有人说他身形粗大,也有人说他女生男相,京中贵妇小姐哪里听过谁家的夫人会打铁,一时间沈融的形象都有些魔化起来。
但这些话并没有流传多久,萧元尧是不喜欢旁人觊觎沈融,但他也不许别人诋毁沈融,凡事都得有个度,他喜欢听的是别人说他和沈融天生一对情谊深厚,想要营造的是他甘愿捧沈融做掌上明珠,而不是随便揣摩他什么时候“休妻另娶”。
于是用了点手段威慑好事者,叫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还留在京城的要么根深蒂固几代勋贵,要么就是风吹就倒的墙头草,有说书的为萧元尧和沈融写了话本,词句婉转情定三生,萧元尧当场赏了一锭金子。
有钱有颜有权,但只钟情一人,哪怕是个会打铁的娘子,靖南公也一样爱的要死。
沈融还没露脸,就收获了一大波羡慕嫉妒恨,他听后也不生气,萧元尧平日里压抑惯了,此时好不容易有机会嘚瑟,沈融干脆由着他去。
三日很快便过,晨起时沈融踹了萧元尧屁股一脚:“这左相和庆云帝果真不合,皇帝就这么叫你浪了三天,你小心今日王勉之找你麻烦。”
萧元尧弯腰穿靴:“他能找我什么麻烦。”穿好俯身亲了亲沈融额头告状道:“雪狮子挠我好几道血印子。”
沈融白眼:“活该。”
萧元尧委屈:“你不是罩着我,怎么都不站在我这边。”
沈融又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当你几天夫人,你真以为咱俩成亲了。”
萧元尧低声:“自然不是,但我心里高兴,恒安纵容我胡闹,改明儿我告诉大家你是世上最美的男子,不知道得吓死京城多少老古板。”
沈融拉拉小猫脸:“呵呵,行了,带上你这张嘴去舌战群儒,别在家里祸祸我。”
萧元尧笑:“我下朝早点回来。”
萧元尧穿了一身无敌帅的衣裳,是一件重紫色的公侯官袍,又因武将出身,周身图纹配饰利落威风,行走间带出冷风阵阵。
系统:【男嘉宾正经上朝还有点不习惯】
是啊,萧元尧野路子踩过来的人,离造反就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着,虽有官爵在身,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此男又极其嘴毒,百官早已经在进京当日就领教一二,哪怕是在这里一手遮天的王勉之,也被萧元尧当场贴脸开大。
沈融在床上打了个滚:“他现在到处宣扬自己惧内,以后当了皇帝可怎么办,一点都不为自己名声着想,还强迫满京城给他写同人嗑cp……”
系统:【(嗑到了)】
沈融:……?
天色未亮,京中官员马车已经往皇宫前行,以往互相问候寒暄,今日却少有人言,偶尔一两句都是压着声音,神色交换时讳莫如深暗语流淌。
都说反贼杀到城门外,京官才会四处逃窜,如今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萧元尧没反,庆云帝还在,甚至两人有来有往君臣相合,眼瞧着要把左相架到空中去。
很多人已经看不明白这个局势了,只好随波逐流,人家送礼他也送礼,哪里人多往哪里站。
一片缓慢爬行的马车中,忽而传出急促马蹄。
蹄声不停不让,骇得各家连忙躲避,宫门前聚了数不清的华盖,官袍颜色不一职责不同,却统一被皇城阴影染成了黑色。
众人递次回头,恍惚都长了同一张五官模糊的脸,萧元尧勒马,想起那场怎么都找不见沈融的伤中迷梦。
不一样,全都不一样了。
萧元尧停在左相府的马车旁,王勉之掀帘看他:“靖南公可歇息好了?”
萧元尧低笑:“自然好了,比不得左相日夜忙碌,不知陛下有无让你休息过三日……不像我,每日清闲的到处给我夫人搜罗好吃好玩的。”
王勉之面皮抖了抖:“靖南公痴情之名传遍京城,倒是颇有萧老将军几分风采,萧家男郎极少纳妾,至今都是京城美谈。”
“哦?我就没有别处像我祖父了?”
皮相华美却嘴毒心狠,看似好言实则不吃一点亏,萧家是不是祖坟埋错了地儿,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出来。
王勉之淡道:“你祖父比你知礼仪多了。”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原来如此。”他突然凑近王勉之的车窗缝隙,天色阴暗,衬得萧元尧凌厉眉眼如阎罗恶鬼,“原来我祖父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才会被大伙儿欺负排挤啊。”
王勉之身边门生围上前:“靖南公不得放肆!这是两朝重臣,当朝宰相!”
萧元尧直起腰身,他淡淡道:“我乃先帝亲封一等公,征战大江南北五六年,又助新帝登基,替他清除了三位藩王,又杀的匈奴几乎灭种,我扶治江南安定西北,叫大祁国土无一反贼,敢问在场诸位,若论起对当今的功绩,谁人比得上我萧闻野。”
一片鸦雀无声。
“就连胯下坐骑,都是陛下当太子的时候亲自所赐,要说两朝重臣,不能因为我不在京城,你们就没把我算进去。”萧元尧骑马绕着几个马车慢走几圈,“各位大人,我说的对不对,嗯?”
王勉之呼吸急促面皮发青。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更是快要背过气去,萧元尧眼眸深黑,下意识去摸腰间长刀,却想起今晨出门时,沈融问他要了龙渊融雪,说给刀子重新配一个刀鞘。
于是往日挂刀的地方变成了一块温润玉佩,摸刀不成只好盘了盘清凉玉肉,萧元尧杀心稍定,正遇宫门大开,一束初生金红照于面上,叫他褪去三分鬼气,多了无边尊贵威仪。
“走吧各位大人,咱们朝会上再接着聊。”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魔帝降世![彩虹屁]
其他人:求你了你快谈恋爱去吧![小丑]
融咪:哈哈人就是我放出去的啦~[好的]
第152章 恶鬼
到了晌午,日头愈热。
沈融和卢玉章在院中下棋,奚焦与几个政事阁的人在一旁观着。
“京城有大朝廷,我们有小朝廷,也不知道今日上朝他会不会被那群文官责难。”沈融落子。
卢玉章抬手跟上:“朝廷这几十年一直打压武将,就连主公的家族都没能幸免于难,恒安以为这是为什么。”
沈融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如果隆旸帝没有针对萧家,大祁少说要被萧家续命一百年。”
萧连策萧云山,萧元尧萧元澄,哪一个拎出来没有本事?
会种地会打仗,萧家再延续个几代,说不定还能把大祁这个烂棋盘活……可惜没有如果,一个王朝走下坡路实在太难刹车,自萧连策开始,就是老天爷给大祁留的生路,只是被隆旸帝生生掐断,还逼着萧家出了一个开国皇帝。
卢玉章抬眼,须臾道:“以前我批评你说话大胆,如今想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沈融装无辜:“知道什么?”
卢玉章低声:“知道主公非常人,我最初只当他是将才,你却早就知道他是帝王之相,知道他能改变一切。”
沈融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
卢玉章也不追问,只是和沈融绕回话题道:“自古文武不对付,皇帝也更疑心武将,因为武将手里有兵权,打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兵马粮草,先帝怀疑镇国公要造反,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搜到,也不能容忍天策军日益壮大。”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隆旸帝不是明主,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怎么会信任一个外姓将军,越是察觉江山岌岌可危,越是想要攥紧手中东西,所以整个萧家才被隆旸帝连根拔起。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卢玉章道,“我总有一种感觉,若是没有你在,主公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可现在我们百官相迎天子赏赐,王勉之被主公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且要为镇国公翻案,主公势必要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一遍。”
沈融垂眸:“我知道,他有分寸,我不会拦着他复仇,他自己也明白不能滥杀无辜。”
卢玉章欣慰:“如此甚好。”
沈融:“先生说庆云帝不能死,我这几日有些想明白了。”
卢玉章看着他。
沈融放下棋子:“一个王朝由盛转衰,每一步都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开国开的轰轰烈烈,灭国也叫人无限唏嘘,可是大祁君主都没有这个素质,我们也不能随便成全他,叫后人提起亡国之君,还要赞他一句英勇殉国。”
——殉国,一个浓墨重彩充满悲情的词汇。
也是最容易博得生前身后名的动作,它这么好用,萧元尧凭什么要成全庆云帝这样的名声?
所以庆云帝得活着,活着给萧元尧禅位,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那都不重要,他们得牢牢把控这一点,不仅自己人不能杀,还得防备朝中有些人狗急跳墙,想拉着庆云帝一起名扬史书。
卢玉章抚须浅笑:“恒安聪慧。”
沈融:“比不得先生为主公深谋远虑。”
二人又下了半个时辰的棋,外头来人说午膳好了,沈融便请卢玉章奚焦一起用膳,一群人走到院中却见萧元尧背身站在不远处。
奚焦立即道:“我、我想起今天的珠子还没擦,这些都要还给海大人,我先回去了!”
卢玉章也转头:“棋子掉了,我回去找。”
沈融伸手:“欸你们——”
“公子慢走,我等先告退了!”
沈融:“……”
他认命溜达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这干什么,看给大伙儿都吓跑了。”
萧元尧回头:“棋下完了?”
沈融攮他:“你就整天监视我吧。”
萧元尧攥着他手掌:“我也是刚回来听见侍卫禀报。”
两人顺势牵着去用膳,沈融随口:“见到皇帝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长什么样?”
萧元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说话声音跟坐在屁股底下似的,还没奚焦有劲儿。”
沈融脚下踉跄:“真的假的?”
萧元尧:“所以我礼貌问候了朝上一大半的朝臣,问他们怎么养皇帝的。”
沈融连忙:“吵起来了?”
萧元尧:“何止吵起来,差点打起来。”
沈融:“?”
萧元尧笑:“不是和我打起来,是他们自己内讧,有些纯臣宗室看王勉之不顺眼很久了,王勉之门生又多,两边水火不容。”
沈融:“那怎么以前没打来,你一去就差点打起来,难道是你……”
萧元尧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皇帝还给我赐座赐茶,坐在那喝茶看戏看了小半时辰。”
没干才有鬼了,不知道萧元尧说什么了,总之搅混水一向都是他的强项。
萧元尧回来陪沈融吃了午膳,又带着赵树赵果出去了, 沈融也不问他干什么去,狗子也得有个自己撒欢的时间不是。
他在府中岁月静好喝茶下棋,有的人却在家里如坐针毡坐立不安,萧元尧连着上了三天早朝,次次四两拨千斤的挑动战火,庆云帝连王勉之都压不住,更遑论压制满肚子坏水的萧元尧,于是干脆沉默,冷眼旁观这一场场闹剧。
都说人的涵养有个限度,闹了几场再文雅的人都绷不住面皮抽搐,有几个官员下朝脸上还挂了彩,可见这文人发起狂来也挺要命的。
而且庆云帝还专挑萧元尧在的时候上朝,很难说没有看王勉之热闹的意思,
帝相不和,众人皆知。
也许王勉之一开始还维持表面和平,但也架不住萧元尧从中搅合。
没过几日,萧元尧居然从宫里领了个令牌出来。
“这是什么?”沈融好奇看着那个挂着黄穗子的东西,“宫门通行证?”
萧元尧摇头:“不,是诏狱钥匙。”
沈融歪头。
萧元尧摩挲那上面的龙纹:“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能随便杀鸡了。”
庆云帝居然将皇城巡防的活儿交给了萧元尧,这皇城巡防,一是处理蓄意闹事者,二是留意京城有无可疑刺客,最重要的是第三,它可以光明正大的到处走动,只要对皇权有威胁,抓人甚至不需要和上头打招呼。
萧元尧要钝刀子磨肉,要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当年萧家是怎样一步步被蚕食殆尽,他今日就要一个个的全都还回来。
沈融:“……这庆云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元尧:“有勇气,但不多,他前有狼后有虎,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听宫人说他经常去刘嫔的牌位前哭泣,想来刘嫔舍身救子,叫他此生都难以忘怀。”
沈融眯眼:“他可有寻死之志?”
“怎么会?这几日早朝我暗中观测,他瞧王勉之的热闹瞧得挺高兴的。”
……
还没有萧二年纪大,想来和姜谷差不多年岁,正是最顽劣心性不定的时候,又被推向高位有名无实,比起他那几个给萧元尧造成不少麻烦的哥哥,庆云帝倒显得纯良无害了起来。
但沈融并没有多同情他。
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不食人间烟火,若是出京看看民生,便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所苦恼的事情比起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实在是不值一提。
现下给萧元尧令牌,无非就是叫他整治自己动不了的王勉之,他不是不知道萧元尧比王勉之更难搞,只是到了如今,行事作风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萧元尧这一路都在阴差阳错的“帮”他,比起他们,守在京城叫他不痛快的王勉之更令庆云帝愤恨。
说起来好笑,沈融觉得庆云帝对萧元尧都有些脱敏了,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意思在,隆旸帝算计一生,算的萧家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依旧得看萧家人脸色,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萧元尧动作很快,拿到令牌的第一天就将京城巡防营全都换成了自己人,这时候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幽州有驻兵,雁门有驻兵,就连皖洲边境也是萧元尧的兵,这还不算边关的天策军,搬出任何一方人马,都够京城狠狠喝一壶。
他纵横朝堂震慑百官,又摆明了针对王勉之,一些人不得不被迫站队,不想萧元尧谁都不要,他的权势,他的力量,已经不用这些京官来镶边,他自带智囊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混世魔王。
但再忙,萧元尧晚上也绝不在外头留宿,抽出时间就会回家和沈融一起用膳。
沈融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最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哪怕萧元尧已经换过衣裳清理过自己,但那种被血液浸透了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还带着萧二一起出去乱造。
沈融并不因此厌恶他,只是他没想到,萧元尧在战场杀敌万千都染不了这个味道,接管诏狱半个月,竟然比战场杀人还要残酷血腥百倍不止。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喜好,他杀人向来干净利落,沈融便猜测是该死的人太多,当年镇国公家族庞大,如今多少京官都是吸了萧家的血才成长起来的蚂蟥。
萧元尧没时间,沈融就去找林青络拿了几次药油,怜悯也有,安抚也有,他的味道就能盖过萧元尧的味道,纵使手染滔天杀孽,沈融也能为萧元尧找到一条自赎的生路。
就是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危险,萧元尧的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一回府就要寻沈融在哪的地步。
世家大族门户紧闭,王勉之的党羽自顾不暇,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有些京官甚至暗中逃了。
龙渊融雪杀遍大江南北,如今终于杀到了京城腹地,萧元尧说得对,他是来当反贼,是要叫京城天翻地覆的,他是震慑了各地没有反叛军,因为他自己,就是大祁最大的反叛军。
各股势力暗流汹涌,大祁宗室岌岌可危,萧元尧连皇亲贵胄都敢抓,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皇宫禁城。
王勉之立于殿门外,庆云帝正在廊下喂鸟,他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王勉之语气沉沉:“陛下不该叫靖南公去管皇城巡防,您知道他最近杀了多少人吗?”
庆云帝:“我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王勉之苍老面皮隐忍抖动:“您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如此懦弱,您这是割肉饲虎,萧元尧胃口太大,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是他说了算了,为今之计,只有——”
庆云帝忽然回头,薄薄眼皮撩起道:“老师,我这半年时间一直在想我母妃,我觉得她说得对,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太难了,所以活着也很珍贵,靖南公没有一刀杀了我,那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王勉之咬牙:“您该自称‘朕’。”
庆云帝转身摸了摸鸟羽:“朕自小长在父皇身边,父皇龙威厚重,朕时常觉得喘不过气,又遇老师教导,愿尊老师为相父,有那么几年着实很依赖你,可是老师只将朕当做门面妆点,想要朕与你成就君臣佳话——老师,权臣就这么好当吗?”
王勉之不语。
庆云帝不是第一次与他撕破脸皮,自萧元尧进京,这些话他听了好几次。
“靖南公要替他祖父和枉死的天策军翻案,也算是人之常情,这是父皇欠萧家的,朕卖他一个好,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王勉之一字一句:“唇亡齿寒,陛下以为他这样的杀神以后会放过您?”
庆云帝关上鸟笼:“这不还没有杀到朕,等到朕了再说。”
王勉之:“陛下!”
“好了,朕累了,你也早点回府歇息,这几日京中乱,老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王勉之深喘了几口气,在庆云帝转身离开之际道:“大祁几百年国祚,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你我早就与大祁捆在了一起,大祁要是没了,我与陛下就得一起死。”
庆云帝背影沉沉。
王勉之上前两步:“……您还记得先帝当初留下密旨,让您秘密处死萧元尧,先帝圣明,早就看出了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正是用到密旨的时候。”
庆云帝语气凉凉:“左相以为,以现在的靖南公,一道密旨就能要了他的命?”
“自然不是。”王勉之劝阻道:“但我们可以借密旨之事邀他进宫谈和,与他划江而治,他这一路攒了不少名声,进京也没有伤害陛下,背后必定有人指点,陛下是天子,是天子就会叫贼人忌惮,我们可以借此试探他的底线,若能分而治之,大祁就还能回过一口气。”
庆云帝:“要是他不同意呢?”
王勉之眼眸闪过阴狠之色:“那便想办法将他永远留在宫中,哪怕鱼死网破,也好过现在朝不保夕。”
庆云帝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他眼睛直直的看着王勉之,像是要看透这个从小就陪伴他长大的老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道:“随你去做,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王勉之深深躬腰:“多谢陛下……成全。”
坐轿出宫,身边跟着的几人正是王勉之的学生,有人满头大汗询问:“相爷与陛下谈得如何?陛下同意出面与靖南公说和了吗?”
“说和?”王勉之扯扯嘴角,“那个孽障杀三王屠京官,手掌几十万兵权和几大块领地,听说南地的百姓格外信服他,军心,民心,他样样不缺,我要是他,早就黄袍加身登基为帝了。”
众人冷汗涔涔。
王勉之语气幽幽:“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萧元尧就是一个被人打开了笼子的恶鬼,他不是不敢杀了皇帝,他在享受叫所有仇人都担惊受怕的快.感,和这样的人谈和,除非脑中有疾。”
“大人……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是早知道他是萧连策后代,当初说什么都不该用他!”
王勉之闭上眼睛,翡翠扳指一动不动搭在轿子边缘,他的官袍仪容一丝不苟,闭上眼睛就想起他当年正是因为帮助先帝扳倒了萧连策,才能被派做太子师,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高位。
他不无辜,他也不甘心,若最初还对萧元尧抱有一丝幻想,这些时日下来,王勉之心知肚明萧元尧在玩弄他,他剪掉他的手,又剁掉他的腿,叫整个京城都泡在了血海当中——可唯独不碰庆云帝。
因为他不但要复仇,他还要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自己的学生自己知道,恐怕萧元尧今日恭请天子退位,庆云帝连夜就能写好禅位诏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既知死局将至国运将亡,是以求天子成全君臣一场。
急雨落下,门生急忙为王勉之撑伞,出了宫门阴雨连绵,王勉之恍然看见了萧连策的身影。
他唤了一声:“国公?”
人影转身,王勉之眼神冷下:“哦……原是我认错人了。”
“左相大人还说我与祖父不像,所以都是诌来骗我。”萧元尧道,“左相辛苦,都这个时候了还得进宫办事。”
王勉之花白眉毛拧紧:“……不应该,为什么你身边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你没有早早造反,百姓应该怕你而不是敬你,能人志士应该远离你而不是为你做事……为什么。”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萧元尧缓缓抬手,身后人递来短箭一支。
他偏头瞄准,语气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眷恋:“那自然是因为,我有菩萨保佑,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善良美好,就只怜悯我一个人。”
王勉之瞳孔收缩,萧元尧的短箭将他身边的一个随官钉在了轿子上,没出血,只穿透了官袍织料。
那人却吓得下身失禁,浑身抖如糠筛。
萧元尧想起什么眼神温柔,却看的王勉之遍体生寒。
“相爷也不能什么人都乱喂给我,上次差点杀了一个清官,害得我回家挨了菩萨的骂。”萧元尧淡淡一笑:“科举舞弊,买官卖官,我今天就替左相大人清理门户,来人,带走。”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在家:老婆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可怜]
消炎药出门:咬你就咬你还要挑日子?[摊手][摊手]
第153章 救赎
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响,夏蝉脱壳,整日在树上攀爬鸣叫。
又是半月过去,沈融给萧元尧做的新刀鞘终于有了雏形,这个是细致活儿,好在龙渊融雪的尺寸烂熟于心,就算萧元尧把刀子带走也不耽误沈融干活。
他吹吹木屑,取下耳上炭笔点了点新皮箍的位置。
“恒安,你真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奚焦现场沉浸式观看。
沈融胳膊肘撞他:“术业有专攻,我就不会画画,你离远一点,免得被木屑迷了眼睛。”
奚焦连忙让开,又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府里还有各种拜帖,这些天眼瞧着安静下来了,不然你也没心思做刀鞘。”
是安静,萧元尧敞开了的闹,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阎王的门。
沈融:“这刀鞘已经成型,之后打磨上漆,再晾干几日就能用了。”
萧元尧一定很高兴,这些天融雪刀没有鞘,他出门恨不得给刀子裹成新生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唯恐再损伤分毫。
新刀鞘原料是沈融在京城的木行里淘来的,算是一块百年老木,就是没有之前那个黑檀颜色深,新料子是泛着一丝金光的褐,以前那个杀气太重,这个倒是瞧着稳重尊贵许多。
萧元尧自然没意见,只要是沈融做的,在他眼里就都是完美的东西。
正和奚焦一起玩木花,有人从前院小跑过来,见到沈融就道:“公子,有信来,将军不在府里,嘱咐一应消息都由您来拿主意。”
沈融摘下手套,那人连忙呈上。
“哦?焦焦,这个是给你的。”
奚焦:“啊?给我的信?”
沈融抽出上头一封递给他,表情微妙道:“广阳来的,我就不看了,你看看怎么个事。”
奚焦着急了:“那应该是海总兵叫我还债,我都收的好好的等他来京城一并交还……”
沈融:“……”
系统:【老实孩子】
奚焦去一旁看信,沈融这才打开第二封,不是旁人,正是本应该在神女窟督造建庙的茅元。
说起来庙址已经选好,茅元不用看风水,就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那里,可去大江南北继续为萧元尧勘探其余八庙,但神女窟是萧元尧建的第一个庙,是以手底下的人都多留了三分心思。
沈融以为是庙宇建造有什么问题,不想茅元竟然说的是京城的事。
对这个人,沈融一直不敢小觑,翠屏山谭杜卢都有家族来历,只有茅元是个不知来处的散人,一照面就看出了萧元尧的孤寡相盘,沈融是靠系统装神弄鬼,而茅元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玄学大佬。
沈融仔细看过他的字迹,神情有些严肃。
奚焦看完海生的信松一口气,又从信里倒出来两颗粉珍珠,这才与沈融道:“不是叫我还债,海总兵说大船那边新到了一批粮草,等这一波忙完就会来京城找我们了。”
沈融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奚焦敏感,轻声询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茅先生真乃神人也。”沈融幽幽,“他从神女窟来信,说看到北方星斗黯淡,提示我们小心横死之人,恐怕对局势造成不利。”
奚焦愣住:“……横死?”
所谓横死,便是死的蹊跷,死的冤枉,或者本不该死的人忽然去世,如此便是横死,但萧元尧最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没一个是被冤枉的,这封信在路上少说得走二十天,也就是大半个月前,茅元就已经算出一点事变苗头。
沈融微微攥紧信纸,萧元尧精挑细选的吃肉,怎么还会啃错地方,如果真像茅元说的北方有横死之人,那这批人又会是谁呢?总不能是庆云帝吧。
送信的人缓缓退下,又有人来说午膳备好,沈融下意识问:“大将军晌午回来吃吗?”
“回公子的话,将军今日不归,派人来说诏狱那边审出了一些东西,还把二公子也叫走了。”
沈融哦了一声,转身拉着奚焦去用膳。
今日四菜一汤,北方盘子大,倒也够两个男人吃,萧元尧不在,这桌子上的菜就得由上菜之人先每样尝一口,然后才能“轮”到沈融。
试菜的也都是自己人,全都是眼熟的军中面孔。
“公子,菜色无恙,可放心食用。”
沈融这才拿起筷子,招呼奚焦一起用膳。
席间与负责传菜的人随口闲聊,说起一道皮蛋上汤青菜,味道鲜美颇有瑶城之风。
沈融吃的开心,买菜做菜的人也与有荣焉,于是事无巨细为沈融介绍:“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军中带来的厨子,这几样都是新学的京城菜,一应食材都是天不亮就去采买,以前去的迟了还得和各府采办的小厮争抢呢。”
沈融:“哦?抢得过吗?”
说话的人挺直胸膛:“自然抢得过,咱们都是练家子,那些个小厮空有嗓门,我们同将军禀报此事,将军便叫我们挂上公府腰牌,再去采买,便无人敢抢夺了。”
一旦事关沈融吃穿用度,萧元尧就成了土匪作风,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抢回来,沈融觉得好笑,奚焦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这好菜每日限供,今日好险没有买到脆嫩青菜,咱们的人已经去的够早,谁知道还有人比我们更早,还买走了菜农大半东西,活像是府里人吃不饱一样。”
侍卫说到这里有些不服气,“后来兄弟们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左相府的人,左相与将军不和,朝堂上争不过,就在这地方针对我们,采买的兄弟气不过,说明个不睡了,早早过去蹲着把所有东西都买空。”
沈融淡笑:“相府人口庞杂,听说光是院子都分了七八个,许是真的不够吃,咱们府上有自己的粮,明日就吃烙饼,抢着买菜就叫他们去买吧。”
“——唉,公子大善。”侍卫满脸自愧不如。
沈融不争这些口舌之欲,在他眼中,不论是左相还是左相家人,都只是一段历史符号,想来是萧元尧行事愈发凌厉,叫王勉之气急败坏,两家人买个菜都不对付。
插曲一闪而过,傍晚起了风,院里气温就凉爽了一些,沈融趁这时间将刀鞘的皮箍都做好,之前那个三道皮箍,被赤玕砍断一道,这次直接做六道,再坏了剩下的绝对够用。
一干活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等再抬头,便发现萧元尧还没有回来,一问时辰,已经快晚上十点。
沈融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干脆去门口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沈融坐不住了,刚叫人把马牵出来,巷外就跑来一人报信。
“公子——公子莫急!将军还在诏狱审人,叫您在家先歇下不用等他。”
沈融皱眉:“他都带着老二审一天了,什么事儿叫他这么上心?”
来人不敢瞒报,一五一十道:“将军抓了左相身边一个科举舞弊的官员,原是想问出朝中哪些人尸位素餐,不想却问出了二公子当年丢失一事……还、还有将军母亲枉死之事……今夜怕是不得回来了。”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
若说萧元尧祖父还能在南地寿终正寝,那萧元尧的母亲和弟弟,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萧元尧在狱里审出这个,就算再能隐忍,恐怕都忍不住要当场剁人。
沈融原不想干涉萧元尧复仇,却忽然想到茅元来信,当年镇国公府何其庞大,要乱中动手定然不是什么小势力,沈融担心萧元尧审出始作俑者直接去屠府,那岂不是正中了“横死”之言?于是干脆上马,与来人肃声道:“带路,我去找他。”
……
诏狱。
“……饶命!求您饶命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一个小官,实在罪不至死啊!”
赵家兄弟脸色阴沉的可怕:“罪不至死?不说其他,这科举考试乃是朝廷擢选官员的唯一通道,你买官卖官中饱私囊,杀你九族都不为过!”
那名左相随官已经满身血污,在狱中很是受了一番皮肉之苦。
阴影处,萧元尧安静坐着,手中还拿着一截带血长鞭。
萧元澄双拳紧握,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那人领口:“左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偏叫我流放幽州,还把我卖给匈奴人当儿子!他知不知道萧家杀了多少匈奴人!上至祖父下至兄长,都与匈奴人是死敌!”
随官涕泗横流:“当年我刚考中进士,在左相面前连个姓名都没有!我只是偶然得知!并未参与左相戕害国公府子嗣之事!”
萧元澄目眦欲裂:“自与兄长重逢,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不听话,自己跑丢,我怨不得旁人,流落多年也是我活该,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原不该与家人离散,是你们从中做鬼,是你们害我以为自己没爹没娘生而为奴!”
“求萧将军饶命,饶命啊!这件事我只知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相爷——是他派人做的!”
赵树赵果回头去看萧元尧,见他支着额头闭目不言,只是萧元尧越安静,兄弟俩就越是毛骨悚然。
赵果甚至生出通禀沈公子的念头,他都怕将军出了诏狱,直接去屠了相府。
“祖父当年已经辞官,居然还能叫你们愤恨至此,我们往南,你们就把萧元澄卖到北边,若是我们向北归隐,萧元澄是不是会被流放岭南?”
皮鞭在膝上轻点几下,萧元尧气息缓缓,“我母亲只是个深宅妇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平生也未与任何人结仇……现在你却告诉我,当年只是见她护子激烈,所以顺手举刀……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萧元尧说着起身,在阴影中缓慢踱步。
“国公府败落,你们恨不得分食殆尽,要不是祖父南下刻意隐藏踪迹,隆旸帝和王勉之是不是还要派人追杀,叫我们萧家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萧元尧话音落下,无人敢开口说话。
这座诏狱死了不知多少人,有的人无辜,有的人不无辜,这里阴冷无比,血腥味终年不散,这种带着腥气的冷几乎要浸透骨髓,叫人生出这个世界无比荒诞疯癫的感觉。
萧元尧觉得周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的人一刀砍了,一个晃神,其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叫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年弱小到什么都做不了,忠君报国的匾自太祖时期就高挂中堂,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笑话一场,他那时还真是砍对了。
萧元尧低声:“忠臣家破人亡,奸佞高朋满座,这就是大祁的世道。”
“不……不关我的事……”
萧元尧轻轻:“你们都该死,隆旸帝的儿子我杀的差不多了,但王勉之还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我先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母亲,再一个个宰了他们,我也可以说自己是顺手为之,这样可好?”
萧元尧踱步的步伐越来越快,握着鞭子的手压出了道道白痕。
他脑中一会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依偎母亲怀中的画面,一会又是国公府火光阵阵奴仆尽散,还有无数天策军被出卖死在镇月湖的场景。
萧家祖辈画像挂在桃县祠堂,一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许多人不过三四十岁满头黑发,能白发终老的屈指可数。
都该死,全都该死,整个大祁,京城所有人,全都应该给他们萧家人陪葬。
萧元尧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他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像一只遍体鳞伤缺乏安全感的困兽,某一刻忽然停在了那个随官身前。
抬手,几乎用能掐碎喉骨的力道将人掐起来:“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不说,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近二十年荣华富贵,所以你们都是帮凶,我先从你杀起,杀了你,我再去宰了王勉之。”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眶充血发出嗬嗬气音。
萧元尧眼眸深黑收紧指骨,他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失去的再不能回来,这些时日浸泡仇湖血海,每每掀开一点真相,都要叫他头痛欲裂。
回不去了,抱恨葬于桃林的祖父,尸骨无存无辜枉死的母亲,还有原本应该无忧无虑长大的胞弟,还有……还有他。
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萧元尧听不清楚,他脸上表情死一般的平静,掐碎的是别人的喉咙,却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窒息。
他紧紧盯着那个随官,在他充血的眼中看见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人影,是谁?其他仇人?
萧元尧想也不想抬手挥鞭,听见萧二大喊一声:“哥!”
他侧目看去,余光瞥见一圈白影轮廓,他的鞭子被那人握在手中,萧元尧掐着随官的指骨下意识松了一瞬,来人立刻抬脚,将随官踹出去了三五米远。
惊天动地的呛咳传来,又呕出了几口血丝,随官逃过一劫浑身颤抖,抱着脑袋嘶哑求饶,断断续续的喊着“不是我”。
无边暗狱,牛鬼蛇神。
血气冲天,哀嚎阵阵。
沈融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有些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整个人的磁场都会被搅乱,再理智冷静的人,都免不了沾惹三分疯癫戾气。
他抬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萧元尧,带血长鞭还握在手中,好在骑马时戴了手套,尽管如此,掌心也痛麻一片。
那股痛意顺着脉络一路传回心脏,瞧着萧元尧空白怔然的神情,沈融第一次体味到了何为心如刀绞。
他一点一点收拢长鞭,萧元尧被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待长鞭收尽,两人已经近在咫尺。
沈融轻声说话:“今日怎么搞成这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元尧唇瓣僵硬,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绝望:“我,难受。”
沈融胸腔闷窒一瞬:“还认识我吗?”
萧元尧牙关发出颤音:“……菩萨。”
沈融嗯了一声,猛地扯了扯鞭尾,萧元尧踉跄撞过来,沈融一身白衣姿容无暇,毫不嫌弃男人浑身脏污,几息之间就被染出血梅点点。
他紧紧抱着萧元尧,一手抚摸他冰凉长发,一手隔着薄绸衣料一下下轻拍在他后心处:“别怕,菩萨来救你了。”
第154章 万变
慧极必伤,伤极短寿,是以智者追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星移斗转明白人不过是百岁蜉蝣。
从小时候,父母就教导沈融要做匠人,首先要心静,有人终其一生锻造一个作品,千百遍打磨只为追求心中极致,是以只要本心不移,自然会领悟人技合一的力量。
所以沈融活得非常单纯,周围人来来去去,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某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包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
权谋争霸,乱世求生,他知晓结局更是心有定数,但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叫许多人在他脑海留下浓墨重彩的身影,沈融开始明白,匠心之外,原来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所以他愿意装神弄鬼,愿意以身犯险,从抓着工具箱不离手,到如今需要萧元尧提醒才能想起这个东西。
……萧元尧在沈融这里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符号,他追随他靠近他,研究他最后读懂他,那些云淡风轻的道理放在这个人身上讲不通了,如果天将降大任,那萧元尧已经足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融掌下发丝冰凉,后心及脖颈的温度却滚烫,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压抑的气息,浑身骨骼都在细微颤抖。
这个地方阴森可怖,沈融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就背后发凉,遑论萧元尧整日钻在这里,就为了把当初谋害镇国公的所有罪人全都揪出来。
“如果人生有遗憾,那你的遗憾早就结束了。”沈融在他耳边低声,“你做的很好,你找到了弟弟,为母亲祖父报了仇,你是萧家最出色的儿郎,所有先辈都会以你为傲。”
萧元尧掌心握的发白,沈融缓缓松开他,自滚烫腕部一路滑下,五指不由分说的划开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合住。
“今日忙得太晚,我等你等得着急,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沈融侧目:“果树。”
赵家兄弟连忙上前:“公子。”
沈融:“看好这里,不许罪人自行寻死,是死是活均由大将军来裁定。”
“是!”
出了诏狱,夜色深的吞人心肺,沈融穿一身白,浑身都勾勒着一圈光晕,萧元澄垂头跟在身后,出了门就骑着黑云先走了,这小子悲伤是悲伤,但该长的眼色一点都不少。
沈融牵着萧元尧沿着墙根走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拉住手掌,萧元尧褪下他的手套,在火把下看见了一道浅浅红痕。
沈融正要说没多大事,掌心就聚了几点水痕,萧元尧双手捧着他的手腕,额头贴着红痕半晌不动,身形多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算再俯首,也叫人压迫感满满。
“……今夜一过,许多事情就都明朗了,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意恩仇。”沈融抿唇,“我都没怪你,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以后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我再努力给你送温暖,来这里一趟也全都归零。”
萧元尧喉咙发出沉闷声音:“对不起。”
沈融挠他眉心:“好了好了,你又没认出我来,回家洗澡睡觉,明早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萧元尧双手都抓着沈融掌心,抬起一点距离在上头轻轻揉搓,最后干脆把沈融抱起来,一步路都不愿意他走了。
两匹马在后头成了摆设,跟了半条街才被主人们用上。
出门都是半夜十二点,回府都已经凌晨两三点,熬过了头也不觉得困,等着萧元尧洗涮完,又贴着说了一会话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不知怎的,睡得也不如何安稳,心里总想着茅元来信的事情,几乎萧元尧刚一有动作,沈融就睁开了眼睛。
“……又要走了?去哪?诏狱?”
萧元尧俯身抱住他:“不是,宫里来人,说皇帝找我议事。”
沈融咕哝:“他能找你说什么事,指不定压根不是他,是王勉之找你才对。”
萧元尧:“不管谁找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再睡一会。”
这种时候沈融哪还能睡得着,干脆也跟着起来,一问时辰,竟然才早晨五点左右,两人满打满算才睡了俩小时。
庆云帝还没有这个时候找过萧元尧,沈融道:“能带人进皇宫吗?”
萧元尧:“明面上是带不进去。”
沈融拧眉:“那伪装伪装?我怕他们阴你。”
“不用伪装,这些时日我在外头没闲着,当初北凌王都能给庆云帝身边安排刺客,我自然也能给皇宫安排人。”
沈融震惊:“不是,咱都这样厉害了,就不要内耗了吧老大,都怪那诏狱和你磁场不合,你看看出来后是不是头脑清晰身心健康了?”
萧元尧低声:“我与王勉之有血海深仇,今日进宫若他在,我便与他当面问个明白,若他不在,我出宫自会去左相府。”
——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算总账了。
沈融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家老大的脑袋,见他穿戴整齐洗漱干净,两人又温存了一会才分开。
夏日昼长夜短,萧元尧走后没多久天就擦亮,今日早起,居然又遇到了出去买菜的队伍。
沈融抄袖子询问:“昨日不是不叫你们出去买菜了吗?怎么还去。”
那人连忙答:“回公子,是今晨府里厨子说要用到葱头,后厨没有,是以就叫人出去单买了一趟,这东西就是要吃个新鲜,剁碎了夹在烙饼里味道更好一些。”
沈融看了看后头三大车:“三车葱?”
“那倒不是,还有些别的,采买的人说今日左相府未曾来人买菜,所以好的都被咱们挑回来了。”
沈融下意识:“今天没买?难道是昨天买多了没吃完?”
“……许是这样,想想又不至于,左相哪会这么清廉……”后头的话音越来越小,虽然是死对头,但将军和公子教他们做人要低调,能动手的事就不要动嘴骂人。
沈融摆摆手叫他们过去,既然买的东西多,就叫厨子多做一些,到时候全府一起吃葱头烙饼和汤饭。
侍卫们感恩戴德,有人还细心道:“既是一起吃,做饭就得仔细着点,上回给兄弟们做饭的管厨病了,殃的咱们几个都上吐下泻,问林大夫要了好几回药汁喝呢。”
沈融笑:“集体用膳是该小心,食物中毒可不是小事情。”
他自己就在这栽过跟头,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沈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的侍卫还跟着,沈融倏地回头问:“大将军进宫了,你们说左相这会还在不在府里?”
侍卫忙答:“应是不在,那菜农每日都会路过相府门口,说今天天不亮,左相马车就往宫门去了。”
所以庆云帝,王勉之,萧元尧现在全都在皇宫——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萧元尧要算账,这俩人肯定得抱团取暖,而皇宫里又有他们安插的人手,想来也不会有大变故。
而且王勉之的随官被抓,他做过的事情就如同纸包火,被萧元尧审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萧元尧能杀了王勉之,庆云帝却不能死,这小皇帝自己也没有寻死之志,应该能叫萧元尧少许多麻烦。
沈融手指在袖子里缓慢的搓,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疏忽了。
……茅元来信,王勉之进宫,萧元尧绝对不会叫庆云帝横死,他也绝不会滥杀宫人,那茅元说北方星斗黯淡,横死的又会是哪些人……相府买菜做饭所需甚多,今日又不采买,王勉之阖府上下死了一样安静……
沈融猛地停住脚步。
文人。
王勉之虽卑鄙无耻,却也算是一个极要面子的文人。
朝廷多少官被萧元尧雷厉风行的手段吓跑,偏王勉之还坚守天子身侧,近来竟然美名颇多,卢玉章提醒萧元尧小心庆云帝殉国,那庆云帝身边有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又或者说,拉着不想死的庆云帝一起去死,然后在王朝末期成就自己百世美名,到时纵然萧元尧有天大的仇恨,难不成还能去鞭仇人的尸,叫后人再议论纷纷,那他们岂不是又中了文人的阴招?
沈融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之中系统刚要发声,他就立即高声道:“来人!”
“在!”
萧元尧在皇宫安插的人手都不一定有府里这么多,沈融挥挥手即可调动数百,他混合了这个时代所有能人志士提供的信息,第一次用人脑跑到了系统算法的前面。
“速速集结人手去相府,快!”
沈融饭也不吃了,紧张起来甚至感觉胃里有点顶得慌,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王勉之这老头子不会狗急跳墙,自己死就死了,难道还要拉着全府上下一起成就自己?
这可不行!哪怕萧元尧将庆云帝救下,王勉之一家几十口人“殉国“,名声比庆云帝这个小窝囊还要响当当啊!所以王勉之今日进宫或是两手准备,不论如何,他都能以死身入局赢过萧元尧半子!
沈融飞身上马,帷帽都来不及戴,带着数百人踏碎晨光,径直就往相府而去。
贩夫走卒,驴车来往,整个京城都在苏醒,沈融路途受阻,眼看着要撞上一车麦子。
空中突然传来呼哨,马儿猛地跳起越过,沈融抓着缰绳抬头,于暗巷看见那头街上正是飞驰的黑云。
黑云马速不减,身影被屋舍遮挡在各巷时隐时现,阿苏勒与萧元澄交替闪烁,卷曲的发尾在后背飞起张扬的弧度。
沈融高声:“老二,开路!”
萧元澄马鞭破空,黑云虽在京城,却也如同在草原一样风驰电掣,萧二马术之佳可见一斑,沈融心中稍定,赶在早膳之前抵达相府,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这灾难的一切。
系统上线:【需要读条吗?宿主】
它这么一说,沈融更知道事情大了,凡是读条,无一不是影响萧元尧称帝历程的关键节点,他这次没有被系统高分贝提醒,纯是因为他仅仅依靠各路消息就预知出了一切。
沈融:不用!攒着!做那么多次只给一次读条机会抠不抠门!下一次阈值不知道要拉到多高才给我读条,难不成要我给萧元尧生孩子!
系统:【好的宿主,加油宿主,宿主放心,本系统不卖生子药】
都这个时候了系统还在说冷笑话,沈融和萧元澄打配合,后半截路不管什么牛车马车都顺利越过。
百姓虽然惊慌失措,但大多失神远望,跟在后头的贴身侍卫心中惊惶,唯恐大将军回来问罪他们,叫沈公子露着一张神仙脸在外头闯。
远远地,一对雄伟石狮子跃入眼帘,相府牌匾高挂门头,沈融马速不停,身后自有人为他冲锋陷阵,一涌上前撞开了相府大门。
王勉之住的地方非富即贵,周围也全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官,但此时各家各户却死了一样安静,动静这么大,居然连一个开门看的都没有。
沈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骑马进了院子,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更是凉了半截,萧元澄紧随其后,他今日哪也没去,本来在家抑郁的想杀人,撞见沈融跑出来立刻也跟着来了。
本是随行保护,不成想见沈融一路往相府来,萧元澄还以为他哥晚上回去找“嫂子”哭诉,所以沈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带人来找王勉之麻烦……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沈融拍了萧二一把。
萧元澄:“?”
沈融踹他屁股:“快去,你往东我往西,救下一个算一个!还有你们,先派人去膳房看看,不许所有人吃东西,王勉之估计想毒死全家给他陪葬!”
沈融话音一落,萧元澄顿时醒悟,二话不说就带人往东边去了,相府虽构造复杂,但北方的官家大院都十分敞亮,路也修的宽阔,沈融就没下马,驱使神霜快跑着往后院去。
整座相府奢华无比,就连铺顶的瓦都泛着金光,廊下风吹雨淋居然也舍得挂绫罗绸缎,普通百姓一辈子穿不起的东西,在这里只配当一个装饰。
骑马速度快,沈融朝西边走误打误撞进了王勉之儿子们的大院,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人影,一些小厮侍女正端着精致餐盘徐徐而行,正是给主子们做的早膳。
屋门大开,隐约可见一些衣衫华贵之人端坐桌前,膳全都上齐后,他们才会动筷。
马蹄踩在地砖上发出声音,一些站在门外的小厮侍女抬头看来,沈融牙关紧咬,哪怕此时给神霜插上翅膀,又怎么能比得上这群人给嘴里送一勺来得快。
他吃过见血封喉的毒药,知道有些药哪怕浅尝一口,发作起来也不过三两息之间,眼看屋里人已经分好羹汤无意识往嘴边送,沈融直接伸手从腰后箭袋抽出一支长箭。
系统惊声:【咪的天,宿主还会这个?】
沈融眯眼:这时候不会也得会了!
他常年锻刀打铁,手臂有的是力气,实在是个射箭的好手,转瞬间就拉至满弓急射而出,箭矢擦过尖叫的侍女,砰的一声射炸了膳桌上最大的汤碗。
满室皆惊,有人反应不及手里还端着汤碗,沈融毫不犹豫继续箭搭长弓,折羽而射使箭绕过一名小厮,拐着弯干碎了那男子手里的上好瓷羹。
这一招还是边关之时,他偷师天策军老将的。
系统傻了,有种想给宿主跪下的冲动。
众人这才惊声尖叫,小厮侍女四处逃窜,大厦将倾之间,哪还顾得上什么主子。
沈融下马,衣袍翻飞奔过去,里面的男人脸色铁青,还有一些女眷惊哭,沈融冷脸,一把薅下旁边人手上的银镯扔进残羹剩饭,不出三秒用箭尖挑起,银镯已然黑成了一片。
系统结结巴巴:【恭、恭喜宿主提前阻止历史剧情,因为主线差异太大,系统只能根据现在的日常推测原有剧情是否发生,最多只能提前一个小时预告……这个本打到后面越来越难,也是算法第一次输给人脑……所以宿主什么时候修炼的箭术?】
沈融站在王勉之老巢,面无表情的和系统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来这个世界玩过什么东西。
系统:【?】
身后人马涌入,将相府所有人尽数控制,沈融幽幽:是从小盘到大,百发百中的弹弓。
作者有话说:
弹弓小伏笔:是俺!俺开头出场结尾又出场!也算是有始有终![狗头叼玫瑰]
消炎药:老婆这么帅我又没看到,罚萧二回去写三千字随记,我将逐字审阅:)
小圆橙:???[小丑][小丑][小丑]
第155章 齐心
相府女眷男丁均被赶至中院,萧元澄动作也快,整座相府除死了几个偷吃饭食的老仆,其余主子都还活着。
卢玉章说的没错,王勉之老谋深算,沈融想到他可能会使计暗害萧元尧,却没想到他能狠毒至此,庆云帝死,他得益,庆云帝不死,他全家死,他更得益。
不论是哪一方,都是无数横死人命为王勉之铺路,人命大于天,王朝末期死的如此惨烈,就算生前贪赃枉法,死后也能得一烈臣之名,说不定还真有腐人给王勉之供香火——这不是存心叫萧元尧恶心?
中院抬了一椅子出来,沈融端坐其上压着胸腔喘息,没睡好觉加上一路疾驰策马,此时心脏胡乱蹦跳不得安定。他已经知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京城各方波诡云谲,世家大族的鼻子像狗一样,早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萧元澄给沈融端了一杯水:“沈哥喝点,我喝过了,这杯没毒。”
沈融接过抿了一口,眼神淡淡看向前方,相府众人有些低头掩泣,有些则呆滞目视沈融,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没什么色胆,纯粹是被沈融这一下给打蒙了。
“王大人年事已高,上无长辈,只有一个远方叔叔,下倒是有三个儿子许多孙辈,还有正妻一人妾室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与他有亲缘关系的少说三十余口。”沈融按着额角眉眼清厉,“你们的丈夫,父亲,爷爷,朝廷的好宰相,居然想要把你们全都毒死,这件事你们知情与否?”
男丁寂静,女眷掩泣,还有孙辈的懵懵懂懂,有些还在玩地上的小石子。
沈融多想感叹一句稚子何辜,但是萧家稚子又何辜呢?
一个四岁被拐卖到幽州,放在古代能找着人都是奇迹,一个八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面前,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梦魇和心理阴影,还有无数天策军冤魂,王勉之作恶,多少人为他买单。
沈融菩萨面相,心如判官,他看向王勉之的几个儿子:“你们知情吗?”
王勉之儿子年龄大的已经快四十,小的二十几岁,都已经娶妻生子,沈融盘问他们,他们也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是知情?”沈融心内凉成一片,他气息压抑道:“你们知道自己父亲和靖南公是死敌,王勉之和我家主公斗了这么久,谁占上风显而易见,王勉之远不敌我家主公,是以便洗脑你们相府男丁,让你们眼睁睁的看着妻儿子女喝下毒药,以成全你们最后的体面。”
——体面,这简直太愚昧可笑了。
把自己的名声凌驾于他人人命之上,但古代有多少女子是心甘情愿为男人陪葬?怕不是死的不明不白心存怨气,难怪茅元给了横死一词来提醒萧元尧事有变故。
沈融缓缓放下按着额头的手指,“今日我来,并不是救你们,王勉之罪有应得,他的罪,你们的罪,都应该由苦主亲自判定,你们是死是活,不是王勉之说了算,而是靖南公说了算,来人。”
一应侍卫跨步上前:“在!”
沈融:“男女分开,小孩和母亲分到一起,全部关到屋子里去,派人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是!”
“老二。”沈融看向萧元澄,“你去京郊,传信调兵,叫一万人马整装待命,先往前推五十里,什么时候碰上京都卫了什么时候再停下。”
萧元澄:“我这就传令,沈哥你一会回府还是去京郊?”
沈融:“都不去。”
萧元澄顿住,沈融起身,袍角洒落:“我进宫。”-
美姿容,性潇洒,来去如风面如云,音似清泉仙山客,京城那么多世家大族子弟,各个自诩风度翩翩,却不及沈融三分气质。
沈融带人“抄”了相府,出门便见那些高门大户有人偷窥观望,他略略扫过一眼,驱使神霜自王侯门前踏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元尧成事,京城百分之九十的官员都要被清洗,今日王谢,明日布衣,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也该去种种地,看一看朱门酒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风声鹤唳暗潮汹涌,一大清早就见兵马疾走,叫本应开门迎客的店家全都紧闭门扉,街上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也是步伐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街头巷尾。
萧元尧威名传遍北方各城,手下人马稍有动作,平民百姓就觉得上头要换皇帝了。
日轮照射长街,影子延伸到宫墙之上,萧元尧不是第一次来皇宫,却总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看过无数遍。
身前是领路太监,他只身前往乾元殿,此处乃是皇帝批改奏折面见大臣之处,庆云帝在这里等他倒是不奇怪。
“大将军,陛下等您许久了,还有左相大人也在。”
萧元尧没吭声,步子不停跨入殿内,皇家大殿金碧辉煌,盘龙柱各个雕金,雕梁画栋奢靡至极。
庆云帝坐在龙椅上,身边是一把竖立的用来装饰龙威的宝剑,萧元尧先看剑再看人,寻思一会要不要把这个给沈融带回去。
王勉之坐于庆云帝下手,萧元尧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王勉之对面。
庆云帝朝着萧元尧僵硬笑了两下:“靖南公,你来了。”
萧元尧回视:“陛下天不亮就传召,我自是前来面圣。”
庆云帝往后缩了缩,龙椅冰凉宽大,他一个人只占了四分之一。
萧元尧:“不知陛下传召是为何事。”
萧元尧要是想装,能噎得人不知道如何说话,时至今日,他居然还看起来彬彬有礼,庆云帝到底年少,不由松气几分,看向王勉之,就见他面无表情,显然不吃萧元尧这一套。
“今日就你我和陛下三人,靖南公就不必说客套话了吧。”
萧元尧缓缓靠向身后椅背,目光从上而下落在王勉之身上。
“不说客套话?那要我怎么讲?难道要我拔剑架在左相大人脖子上,才符合我武将出身的身份?”
王勉之冷笑:“武夫粗莽,这段时日倒辛苦你装的人模人样。”
萧元尧眯眼:“我只是装了个把月,王大人装了几十年,论人模人样的道行,我可是远不及你。”
此时,殿外宫女前来上茶,两人均收起话音,王勉之滴水未动,萧元尧大大咧咧端起,当着皇帝和宰相的面,吹着喝了好几口。
王勉之沉声开口:“你可知先帝曾留下遗诏,是有关你的。”
萧元尧抬眼。
王勉之:“先帝深谋远虑,早已看出你非忠臣,是以留下遗诏叫当今陛下登基即赐死你,陛下仁善,并未遵从,不想养的你口大如虎,成了今日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模样。”
萧元尧:“说完了?”
王勉之为官几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轻佻对待,不论暗示或者谩骂,对面的人都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萧元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王勉之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受到萧元尧的可怖无情,竟没有一丝萧家人的纯直模样。
“我一点都不意外,也早已经猜到……”萧元尧笑着补充,“猜到隆旸帝是个什么孬人,卸磨杀驴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你现在说这话,跟把馊饭拿出来再炒一遍有什么区别?”
王勉之呼吸急促几分,居然又逐渐平静。
“我只是叫你记住陛下不杀之恩,不要做令世人唾弃的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萧元尧眼神回忆嗓音愉悦:“梁王死前,我告诉他我祖上乃太祖时期的武状元,和他说萧连策是我祖父,你们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精彩……他求我饶过他的子女,我听完笑笑,把他们一家全都宰了。”
“还有安王,陛下肯定不知道你这个哥哥怎么死的吧,他不是我杀的,他是动了最不该动的东西,差点折了我的肋骨,叫我现在想起来还痛不欲生,他死之前就被我废了男根,又遭我手下兵将乱刀剁碎,那时候他还残存几分意识,说起来,梁王倒是死的比他痛快许多。”
杀三王是萧元尧一路走来的“丰功伟绩”,他回忆的时候神色幽远,带着一种兴奋的杀戮满足感。
“……还有对陛下威胁最大的北凌王,他磨磨蹭蹭不肯回京,总舍不得天策军这块肥肉,最后被我踹下悬崖摔死,脖子都断成了两截,又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血肉骨头拼都拼不起来,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边关的土肥,死了倒也是有几分用处。”
萧元尧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将庆云帝拉进场景身临其境,小皇帝袖口颤抖面色发白,王勉之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萧元尧又喝了一口茶:“左相大人说得对,我是应该早早造反,杀了安王我就应该反了,但这样做,我又怎么集结今日这些能人志士?又怎么能叫各地百姓信服于我?你们想看我反,我偏要走的方正,左相瞧瞧,我今日名正言顺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几分权臣模样?”
“萧元尧!”王勉之牙根紧咬。
萧元尧笑:“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王勉之眼尾褶皱深深,透着一股精于算计:“是我与陛下养虎为患,才酿成今日大错,当初先帝放你们萧家一马,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
萧元尧收起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了王勉之几眼。
“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庆云帝肉眼可见的往后缩了缩。
萧元尧低声:“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里冠冕堂皇的吠叫,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你能吗?你敢吗?”
王勉之闭上眼睛。
“你不蠢,从进门就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还有几分为人臣的心思,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左相大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放弃想着翻盘,皇帝得你这样的辅政大臣,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萧元尧拇指轻轻盘在椅子扶手上。
“永兴三十一年冬,顺江流域天降大雪,我奉若神明的人为了叫安王开仓放粮,不惜油彩覆面为安王庆寿,他那么善良,那么好看,我恨不得把他永远藏起来,却不得不叫他抛头露面去扮做游神,只为拯救受灾百姓……你们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想叫所有人死,却因为权力不足不得不忍受,我跪在萧家祠堂前,求祖宗原谅庇佑,因为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忠臣,到了我这里,我却想当一个反贼。”
“永兴三十一年至今,多少年过去了,我那时候就想谋反,现在也一样,只是路子走的太正,反叫你们误会,还以为我是什么大好人。”
王勉之眼皮抖动,面容由灰败变得苍白:“那些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元尧却看向庆云帝:“陛下知道吗?”
庆云帝身形孤零零的:“……什么事。”
萧元尧嗓音淡淡:“您的好老师,朝廷的肱骨能臣,表面光明磊落的两朝宰相,居然能干出将四岁小儿送到幽州,卖给匈奴人当儿子的事。”
庆云帝哑声:“什……么?”
忠臣之后,将门之子,世代与匈奴为敌,却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匈奴人的儿子,论起杀人诛心,王勉之当仁不让。
萧元尧微微侧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恨,我祖父并未与你交恶,你为什么能干出这种折了汉人脊骨,又丧尽天良的事情。”
王勉之睁开眼睛,浑浊老眼盯着萧元尧。
“我当时应该直接杀了他,若遇你再问起,我就告诉你他埋在了哪,总好过现在,叫你们兄弟二人在我面前不知大小的呼喝。”
萧元尧:“为什么。”
王勉之冷血尽显:“不为什么,只是当了先帝的刀,在为先帝做事的时候顺手为之,国公爷当年何等高高在上,王孙贵族遇到镇国公车架都得下马行礼,这样的家族荣耀,到了落败之时总是能叫人心底唏嘘,忍不住再做一些事情,好瞧得你们曾经看不见的几分狼狈。”
萧元尧想问王勉之为什么,哪怕是曾经结仇也好,或者有所交恶也罢,也能叫他想通王勉之的做事规则,但他唯独没猜到坏人坏起来没有道理,只是一念之间,只是顺手为之,便能叫他十几年身在炼狱不得安宁。
庆云帝额上豆大汗珠,在王勉之和萧元尧中间如坐针毡,他想到自己老师不简单,却根本不知道面上和蔼的老师,背地里居然会将萧家的孩子送给匈奴人,只为满足自己内心的恶趣。
这一刻,他仿佛不认识王勉之了,这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却浑身都透着黑瘴,就连五官都扭曲可怖了起来。
庆云帝忍不住往萧元尧那边靠,王勉之扭头看他:“陛下,他是反贼,我才是您的臣子。”
萧元尧冷冷:“我不杀你,你怕什么。”
庆云帝整个人撕裂成两半,身上龙袍已经被层层冷汗浸湿,他现在不敢看王勉之,王勉之在萧元尧面前越淡定,庆云帝就越是心底发凉。
……就算萧元尧不杀他,他也怕王勉之杀了他,身在这个位置,就连自己的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元尧进京月余,今日算是撕破了脸,庆云帝反倒心中大石落下,不用日夜担忧萧元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发动宫变。
王勉之:“我连输你大半棋盘,叫你虎吞之势不可阻挡,我自三十考中进士,到如今三十五年都是大祁之臣,活着是,死了也是,陛下年少,性情懦弱,我感念先帝知遇之恩,不得不最后教他一次,何谓刚烈,何谓骨气。”
萧元尧:“恐怕你没这个机会。”
王勉之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不论如何,我最后都会胜你半子,你想要名声又想要江山,我便教教你,别把兔子逼得太急了。”
旧朝灭亡,新朝伊始,他浸淫官海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留名的好时候。
他死了,是为大祁殉国而死,哪怕萧家人登基为帝,又能把一个死人如何?要是再沉不住气刨坟虐尸,便是和伍子胥一样,哪怕复仇成功也被后人争议残暴不堪,成为身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之一。
他不会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哪怕以此身为祭,他也要压所有人一头。
王勉之心神癫狂至极,文人雅士的皮子脱下,看萧元尧的眼神带着一种无限恶毒之色:“辰时快过,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了,等到日头升起,浊气也跟着蒸腾起来,没得惹人厌烦,不如清清凉凉干干净净,多好。”
萧元尧嗓音低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恶贯满盈,什么叫沐猴而冠,你这样的人死了是为民除害,偏要给自己加的多么高尚,实际烂泥一团臭不可闻。”
萧元尧起身,走到庆云帝身边,指节抵开一点那柄皇家宝剑,剑光泵出,照在庆云帝的额心。
他一动都不敢动,虽说活一天算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不害怕呢?
于是他嗓音颤抖道:“朕知道皇宫四处都是你的人,京都卫在你眼中毫无威胁,朕也知道你们萧家冤屈,所以自愿写禅位诏书,你便是朕之后的开国新帝,只要你能解决了王勉之,朕恨他……朕恨他!”
萧元尧微笑:“陛下圣明,我先行谢过陛下,不如你现在就写,写好了盖上大印,我叫人送你出宫。”
王勉之冷眼看着庆云帝。
庆云帝抖手打开一截崭新圣旨,剑光在侧,他不得不加快手速,王勉之语气幽幽:“陛下当真要写吗?我求陛下予我体面,陛下却弃我而去,我教习陛下多年,居然教出了一个软弱禅位的皇帝。”
庆云帝额角绷紧:“你闭嘴!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和父皇一样都看不起我!我是你们手中的傀儡,我还是个瘸子!和我母妃都是这皇宫里的一只鸟,让你们逗来弄去不得安生!”
萧元尧:“陛下言之有理,你写完,我便放你飞出去,以后再也不回这个腌臜地方。”
王勉之不说话,看着庆云帝轻轻叹气,他今日官袍周正发丝整齐,哪怕萧元尧拔剑也坐着不动。
要做个好人需要克制人性之恶,可要做个恶人那就太容易了,王勉之很久以前就发现做恶人比做好人简单许多,在官场上作恶也能比他人步子快上许多。
至于无辜百姓如何,冤杀的清流纯臣如何,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一直往上看,发现做官做到头,就连天子都得看他的眼色……实在是爽哉快哉,他坐轿上朝,今日之位远高于当年的镇国公。
王勉之也缓缓起身,走到一旁书架前,萧元尧带着龙渊融雪却舍不得脏了它,于是就地取用剑出半截,若不是觉得此时杀人会吓得这小皇帝写毁诏书,他早就一剑给王勉之一个对穿。
“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我王勉之从一介寒门书生到如今得二位相陪赴死,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枉人世一场。”他手指摸着书架上一个青花瓷瓶,“先帝重用我,这乾元殿我来的次数比祁冕还要多,也比他熟悉这里的构造……”
萧元尧眼眸眯起,朝外扬声:“来人。”
恰巧此时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一个身穿金甲的修长人影,正是萧元尧安插在外的皇宫禁卫。
禁卫低着头站在殿门前,萧元尧:“其他人呢?”
“其他人堵宫门去了。”来人抬头,露出一张萧元尧昨夜才亲昵贴近的脸,沈融扫视内里,“我当你已经把王勉之剁成了碎块,难得你能耐得住性子,听他瞎扯半天伪善言辞。”
萧元尧的剑一下子掉回了剑鞘,就连王勉之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沈融撩起垂落帘布,一边走一边拆下了头上金盔。
他伪装进宫就连萧元尧都不知道,更遑论是王勉之,他是所有人的计划之外,叫王勉之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你是谁。”
沈融随手端起萧元尧喝过的茶润了一口嗓子,然后冲着这老古板嗓音缓慢道:“京城里这么多我的传说,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自然是萧元尧的将军夫人,金尊玉贵美若天仙的那个。”
王勉之:“你、你们……”他停顿一瞬忽而大笑:“原来靖南公竟是个断袖,他口中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居然是一个男人!萧元尧想当皇帝,喜欢的却是一个男人!你们有悖天伦违反伦理,上天助我,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沈融幽幽:“杀全家叫你王大人得意坏了吧?”
王勉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融一身金甲英姿勃发:“很遗憾的告诉你,今日皇帝死不了,你全家也死不了,上到你那个老掉牙的远方叔叔,下到你五六岁的孙辈,全都被我救下了,现在人都关在相府里面,等萧将军这边挪出手,再处理那边的事情。”
王勉之眼皮抽搐:“他们没死?”
沈融:“自然没死,菩萨保佑,叫你少造一点孽,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少滚一遍钉子床。”
王勉之:“你、你——”
“我什么我。”沈融没睡够没吃饱就算见了萧元尧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对着王勉之,“我和靖南公有悖天伦又如何,少见多怪,要不要当着你的面儿亲一个?”
王勉之脸色铁青。
萧元尧已经走到了沈融身边,方才大杀四方,此时默默给沈融喂自己喝过的茶水,别的也不敢给他吃,生怕喂出来什么问题。
沈融看他:“其他人已经撒出去了,乾元殿外面挺安全的,这皇宫弯弯绕绕,找到你还费了一点功夫……那小皇帝在写什么,奋笔疾书的头都不抬。”
萧元尧:“禅位诏书。”
沈融震惊,没想到庆云帝这么不经吓。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我不知道你来,你先出去等我,我在这里盯着庆云帝,王勉之恐怕设了埋伏,我现在不太清楚他到底搞了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