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人家高管队在黄阳住县令府,咱们老大还在这住县郊小院就觉得好笑,真是倒反天罡啊!”沈融叉腰笑。
赵树:“咦,那县令府上房子那么多,也不知道高管队住不住的过来。”
赵果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高管队住惯了县令府,回来述职恐怕都要不习惯咱们的帐篷了。”
三人齐声笑了笑,正侃着天儿,沈融就被路过的萧元尧叼走。
“我带他进城一趟,你们看着把剩下的收拾好。”
沈融:“欸老大咱们干嘛去啊——”
萧元尧:“天冷了,给你买衣服去。”
沈融揉揉鼻子:“好吧这次我不拦你,其实我确实觉得有点冷。”
萧元尧皱眉:“下次冷了就提早说,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沈融老实哦哦。
“那咱们还用卖马钱买衣服呗?我有钱呢老大~”
“不用,我也有钱。”
沈融瞪眼:“那你上次叫我给你买?”
萧元尧顿了顿:“那时候没拦得住你,一听你说要给我买衣服买发绳就什么都忘到脑后了,很久没人给我买过这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一卖惨沈融就没话讲了:“原来是这样……那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两人一路往城中去,萧元尧今日好不容易空出来时间,又到了自己的家乡地盘,看见什么都恨不得给沈融买。
又给沈融买了个雪白的耳捂,一顶棉布虎头帽,还有几身结实的厚衣服,萧元尧才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他给沈融戴耳捂,沈融就乖乖仰头,顺手给沈融戴帽子,他也一点都不挣扎。
明明最开始还说自己不要这些小孩子的东西,现在却半点都不拒绝了。
“怎么这会又乐意戴了?”萧元尧道。
沈融抓抓后头长到脖子的碎发:“买都买了,总不能辜负老大一片心意,而且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其貌不扬,但戴上还真暖和啊哈哈。”
萧元尧看了一眼他背后,从腕间拆了一个黑蓝相间的发绳下来。
“转过去,我给你绑绑。”
沈融迟疑:“啊?我头发能扎起来了?”
萧元尧:“还不行,不过能扎个小揪,等到明年春天定然能够再长点,说不定就可以扎起来了。”
沈融背身,由着萧元尧在他脖子后面捣鼓:“不过老大,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绑发绳吗?我都绑了你还舍不得?”
“我绑,给你扎好了我就绑。”
沈融就催促:“还没好?”
“马上。”
萧元尧仔仔细细的给沈融缠好头发,将那散下来的多余发绳放平到他脊背上。
沈融转身,那发绳便随着他的身姿翻飞落下,整个人都漂亮灵动的不像话。
“老大,你真的把我养的很好啊,你瞅瞅我这一身,说出去谁信我一开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萧元尧喉咙滚了滚:“嗯,真的很好看。”
沈融得意:“你也不赖,勉勉强强能和我比吧。”
萧元尧便笑,手中拿出另一条发绳。
“帮我绑?”
沈融:“行啊,咱往前走走,我记得那有个石墩子,你头发长,坐那我慢慢给你弄。”
两人便往西城门外走,在城外果真找到了那个石墩子。
萧元尧坐下来,沈融一时间有些难以下爪:“咋绑来着,你等等啊,我先研究一下。”
萧元尧安慰他:“没事,不急,慢慢来。”
这古人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弄得,扎的很高很帅,萧元尧头发又黑又长又直,沈融生怕给人家弄个天女散花。
只得小心翼翼的在原本基础上绕了几圈,正准备打结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声音道:“欸,这样不对,你再绕一绕,绳结要扎到上头才好看哩。”
沈融:“嗷嗷谢谢啊……额嗯?”
他转头,就见一个身形偏瘦,但个子很高的中年男子看着他,这人有一点胡须,但不多,和卢玉章的美髯很像,眼尾虽有一些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的俊气,眉毛更是浓黑有型,乍一看这张不俗五官实在有些似曾相识。
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萧云山笑着鼓励他:“继续呀,马上就要扎好了,这小子头发从小就又多又厚,要收拢起来着实不容易。”
沈融手上就继续绕圈:“……哦哦,从小就头发多啊,从小就……嗯??”
他手下猛地用力打结,给萧元尧扎的头皮一紧,萧元尧吃痛抬头,就看见了三张熟悉的脸。
从左到右依次是:他父亲,他赵叔,还有赵姨。
两年不见,三个人呈包围状站在沈融身后,背着手一脸相同模样的微笑表情。
萧元尧:“……”
萧元尧:“…………”
第44章 当世荆轲
后来的很多时候,沈融都觉得这是萧元尧演技最恐怖的时刻。
只见此人愣怔一瞬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起身,不忘整理发绳与衣襟,而后抬手与来人见礼道:“父亲大人,赵叔,赵姨。”
萧云山比卢玉章多了丝洒落,个子也高,因常年耕地皮肤也更深一些,只是面容五官依旧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并不差,否则也生不出萧元尧这么帅的儿子。
他挥挥袖口:“许久未见,吾儿可好?”
萧元尧老实:“好,父亲可安好?”
萧云山嗯了声:“我也好,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儿,我听闻你回来,今日原本是来给你送粮食的,不想倒撞见了你携人采买东西,实在是意外啊。”
萧元尧于是转过眼眸:“赵叔赵姨近来可好?”
同样面色颇深的中年夫妻点头笑道:“好好好,赵树赵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元尧笑:“没有的事,他们都很听话。”
沈融:“……”
……不是大哥,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就算沈融再粗线条,也察觉此时气氛微妙,那三人虽在和萧元尧说话,可余光没有一个不瞄他的。
他刚都做什么了?他没干啥吧……应该没有手刀萧元尧,也没有脚踹萧元尧,更没有批评萧元尧,他们就是互相绑了个发绳……画面很和谐啊!
沈融戴着虎头帽和耳捂缩也不是进也不是,整个人在原地都死住了。
直到萧元尧摸了一把他的虎头帽和萧云山道:“父亲,这就是我信中所言之人,他叫沈融,比赵树赵果还要小一岁,可本事却大,我遇事时常都要讨教于他。”
继朝着卢玉章一鞠躬后,沈融开启了在这个世界的二鞠躬。
他乖顺道:“神农伯伯好。”
萧云山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沈融:“……”死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连忙换了个词儿:“萧伯父好,赵叔叔好,赵姨姨好,我是沈融,萧守备麾下人士。”
赵娘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也好,瞧你这虎头虎脑的帽子,想来元尧也有好好照顾你吧?他这个人,就是恨不得把在意的全都揽到怀里捂着去。”
沈融腼腆:“正是,他人很好,也长得好,本事也大——”越说那三人就笑的越慈眉善目,沈融连忙刹车:“总之我们不是故意不回家,实在是军营事忙,营帐扩建,萧元尧今日也只挤出了半日出来采买。”
萧云山背背草帽,身穿布衣,整个人朴素不已,可萧家人的脸却都不普通,沈融又看了一眼,竟觉得萧云山不比从小世家长大的卢玉章差到哪去。
“无碍无碍,我早知晓你,你们现在事情多,一时间不能回来也情有可原。”萧云山脸上带笑:“听闻你们从黄阳胜仗归来,我便收拾了家里一些粮食瓜果,挑了今日送来,刚出城门就见你们两个在这绑头发,最初尚不敢认,还当这石墩子上坐的是哪家风流郎君呢。”
萧元尧皱眉:“父亲。”
萧云山端喜欢瞧儿子新鲜,此时又与他道:“原先我还诧异,与你赵叔赵姨想着到底是何人勾出了你三分真性,而今一见,总算是拨开云雾了哈哈哈哈!”
大人说话,小童默默偷听。
这话应该是夸他吧……
萧元尧往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亲爹身后看了看,担子有两个,两端各绑了一个大竹笼,牛车有一个,这车大,上头似是拉了不少东西。
“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回去再拉?”萧元尧道,“你们别动了,我去叫人过来帮忙。”
沈融:“欸——”
他伸着手,眼睁睁的看着这男的快步走远了。
萧元尧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就听身后萧云山道:“来,你过来。”
沈融转身,老老实实的走到跟前。
就见神农拍了拍身旁的大水牛道:“要不要坐?可好玩了。”
沈融下意识:“啊?”
萧云山笑着看他:“你身量轻,又面相温善,此牛通灵,定不会伤你。”
沈融看着那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大水牛,心里其实馋的要死,但面上还死撑着:“这……这不好吧,萧元尧坐过没有?”
萧云山便道:“他小时候天天就想骑这头牛,可他自己就是一头倔牛,每次靠近都要被牛角挑下去,时至今日还没成功过呢。”
沈融发出了想要征服的声音,萧元尧都没成功过,他若是成功骑牛,一会大摇大摆的在他面前炫耀,岂不美哉啊!
萧云山又邀请道:“来,试试?”
“那、那我试试……”
沈融深吸一口气,在赵叔的帮助下从车旁上去,小心翼翼的爬上牛屁股,然后双手双脚向前蠕动,那水牛嚼着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一动不动,由他去了。
沈融双眼放光:“好像行啊!”
这可是古代的牛!而且还是神农的耕牛!沈融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升华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沐浴神农的圣光。
萧元尧找了赵树赵果过来拉东西,走到半途赵树忽然揉揉眼睛:“那是不是咱牛叔啊?!”
赵果一瞧:“还真是!谁骑到牛叔身上去了?老爷和我爹不得各打断一条腿——额?”
牛叔嚼着草转身,背后的小尾巴一甩一甩,沈融正乐不思蜀的在上头趴着,一只手还拽着牛叔的大牛角。
赵大:“……”
赵二:“……”
赵三:“……”
三兄弟齐刷刷钉在原地,须臾,萧元尧出声道:“……应该是我爹让上去的。”
赵树:“沈公子真是……”
“人见人爱牛见牛乖啊……”赵果恍恍惚惚。
三人幽幽飘过去,赵树赵果先行拜问萧云山,后拜问自家爹娘,简单寒暄几句后萧云山道:“行了,进去吧。”
萧元尧便朝沈融招手:“我抱你下来。”
刚说完肩膀就被牛鞭抽了一下:“他玩的正欢下来干什么,你去拉牛去,少在牛面前晃悠惹它烦。”
萧元尧:“……”
萧云山:“还不走?”
萧元尧老老实实去前头牵牛了。
沈融不敢笑太大声,就往前挪了挪和他道:“叫你刚才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呵呵,你骑过牛吗?没有吧?这牛背上真舒服啊吼吼吼!”
萧元尧忽然道:“我父亲极喜爱你。”
沈融眨眼。
萧元尧这个词儿用的重,因为他确实没见过有谁能骑这头牛,可放在沈融身上却又仿佛说的通,他人灵动,骑在牛上浑然一体像个隐世小神仙。
萧元尧:“这牛陪了我父亲十几年,在院子里有自己的牛棚,水槽,每隔一月我父亲都会亲自给它刷一次牛背牛角,打理的十分干净细致。”
那的确很宝贵了……沈融又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下来吧,别给它骑坏了。”
萧元尧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没事,你玩吧,你下来我父亲又要抽我。”
沈融抬头,只看见萧元尧头上的新发绳一条垂落背后,一条藏进发中,他又摸摸自己脑后的小揪,往旁边一看,正和爹娘神农一起蛐蛐的赵果一本正经朝他笑了笑。
只有赵树一脸憨厚,羡慕的看着沈融骑在牛身上。
沈融:“……”
还是有个正常人的。
他便把挑担子的赵树喊过来,叫他摸了摸牛角,直给赵树激动的面色通红,低呼还是沈公子对他好。
沈融微笑:“那是自然,总觉的只有你和我是一个脑回路。”
城门偶遇后,一行人汇合一齐进了营地,自从州东大营在桃县落脚,萧云山就不止一次的派人来助,因此倒也不算是头次来,早就和宋驰李栋见过面了。
牛车直接进了沈融住的小院。
还有李栋宋驰等人追随上来帮着卸货,沈融从牛背上溜下来,棉呼呼的耳捂挂在脖子上。
担子掀开,里头有地窖里储存的桃子瓜果,还有满满当当的几袋粮食,沈融连忙走过去看,解开一个粮食袋口,里头都是干燥的精米,米粒饱满圆润,米形比寻常米要微长,这一袋子的分量就更重一些。
剩下米袋均是这样的米,萧云山和李栋宋驰道:“现下你们守备回来了,人也更多了起来,米粮先送来这些,等之后你们再着人过去拉。”
竟还有?本以为这些时日送来的就是全部了。
李栋激动的面色发红:“这如何使得?如今粮食难买,多是有价无市,我们就忝以市价来购买萧公的粮,萧公擅田,积攒多年也不容易啊。”
萧云山随意摆手:“欸,粮食总会从地里长出来,将士们却不能三天只吃一顿,如今你们与萧守备一起出入,便要知道我们萧家绝不会饿着将士们。”
沈融微微震惊。
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神农能这样说,定是因为他手里一定有粮,而且还不少——
沈融蓦的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因为粮食少而发愁的时候,萧元尧叫他不必太为此事忧心,他们定然不会走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
直到此时,沈融才恍然大悟,萧元尧这句话不是夸大,而是因为他的确手里有东西!
神农不是这一两日才开始种田的,而是从萧元尧小时候就喜欢种田,如果前些年年岁好,以神农爱种田的狂热程度,萧家到底有多少粮,沈融居然都不敢算……
更别说他还给萧元尧父亲寄了红薯作物,这东西要是能种出来,与萧家存粮合二为一,他们州东大营就能在桃黄两县横着走,甚至还能继续招兵买马,直接打通向上的第一层壁垒!
沈融也狂热的看着萧云山,此时此刻,萧云山浑身再次散发出了农民阶级的圣光。
萧云山也看过来,并朝他招手道:“哎呀,想起了一件事。”
沈融噔噔跑过去,萧云山摸了摸他的虎头帽道:“上次那个名叫红薯的东西……”
沈融双眼蓦的发光:“如何?”
萧云山面色为难不知该怎样描述,沈融心里一紧,但嘴上安慰道;“没关系萧伯父,这东西种不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荒山野根,以前没有人种过……”
萧云山:“并非种不出来,只是……”
竟叫神农都面色犹豫,沈融追问:“只是?”
萧云山咳咳两声:“只是此物甚淫,不太方便当众展示啊。”
沈融:“……”
萧元尧:“……”
二人齐齐沉默一瞬,脸皮厚如萧元尧都有一些浑身发烫。
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摸不着头,毕竟见过这东西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看神农这个意思,难道红薯真的种出来了?沈融随着萧云山的视线,看向后头那个盖着严实厚布的牛车。
收到神农暗示,沈融便往牛车移动几步,背对着众人掀开了冰山一角。
安静两秒,默默伸手盖上了。
萧元尧亦是走上前掀开看,然后重复了沈融偷摸盖上的动作。
沈融眼神狂飙信号:这玩意儿怎么长这么大!你爹给它喂啥粪了!
萧元尧:我不知道,只知寄回去就没消息,还当此物种不出来……
沈融:这下咋办,大家都等着看!
萧元尧:看吧,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融立刻:那你给他们看,我捂眼睛了。
萧元尧:……嗯。
沈融拉下棉布虎头帽,圆乎乎的老虎眼睛盖到了眼皮上,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回头扫了一遍众人期待好奇的视线,然后在他爹闪躲的神色下,一把掀开了盖着牛车的粗布。
萧云山摇了摇草帽,看着自己培育出来的一车红薯欣慰又尴尬的微笑。
李栋:“……”
宋驰:“……”
林青络:“……”
还有其他大小凑热闹的军中人士:“……”
萧元尧再次发挥影帝本色和众人平静介绍:“此物名为红薯,是三个月前我与沈融在山中打猎所遇,因疑其可以食用便送回桃县老家,交由我父亲培种,如今三月已过,第一批红薯已经成功种了出来,诸位看到的就是它的本来模样。”
萧元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扫视一圈,似是为了验证,拿起一颗粗长的不可描述红薯,双手轻轻一掰,嘎嘣脆,叫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沈融掀开一角帽子,看见萧元尧这动作就小弟一痛。
看了一圈众人脸色,果然各个面色发白不敢上前。
林青络走到他身边:“这,这东西真能吃?”
沈融:“如假包换,而且能做的食物种类非常多。”
林青络留着眼缝看:“难怪连萧公都说此物甚淫,还真是,这东西居然是粮食吗……我行走四方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粮食。”
沈融:“诶,今天你不就见了?”
萧元尧展示完又盖上了那粗布,众人这才觉得眼睛能看东西了。
在场都是男子,此时无一不面色微妙,李栋首先开口道:“此物长着红皮,红乃吃食恶色,比如红菇,红果,都有剧毒,这东西是否也如此?”
沈融连忙为色色红薯正名:“它只是长得丑了点,但内心其实很甜的。”
李栋:“沈公子可食过?”
沈融正要说话,就听萧云山道:“我吃过,三个月前就烤了一小块,到今天也都没事。”
李栋这才放松下来:“如此,这东西还真是一种粮食……萧公种了多少?”
萧云山抬起一根手指:“此为第一车,带来先给大家尝尝,家里还有三车,两车存粮,一车留种。”
沈融当即就震惊了:“居然种出了这么多!”
萧云山戴上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朴实无华:“阿融予我三斤薯,我先用土培出苗,又用水培出苗,两相对比发现水培苗多但薯小,土培苗少但薯大,不过这两种方法都可出薯,我共育了二百二十株薯苗,三个月时间就结了这么多了。”
居然连对比实验都研究出来了!沈融是真服了:“那若是用那剩下的一车再育苗再种薯,或可得几车?”
萧云山缓缓摇头:“那便是数不清了。”
数不清……意思是数不清的粮食吗?
李栋眼神恍惚,就连林青络都惊讶的绕着牛车转。
放眼如今天下,谁敢说自己能种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李栋双眼发虚,脑子里像什么屏障打碎了般咔嚓一下。
萧公乃萧元尧亲父,如此擅种粮食,定会鼎力相助儿子,且看萧元尧归来他才拉来此物就可知晓。
而沈公子身有神异,这红薯种块就是由他而来,且此子还会锻造兵器,又与萧元尧不分你我同塌而眠,再加上被两人招揽来的林青络,还有其他亲随将士——李栋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竟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们就从人人都瞧不起的乡下兵营,一跃成了吃得好穿得暖还能以少胜多打胜仗的队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凭何还要为别人卖命?
他们钱不靠安王粮不靠安王,又为何要帮他打仗?
李栋眼神逐渐变得浓沉,如果安度今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待到来春,瑶城岂还能鼻孔瞧人?到时谁大谁小,又有谁能测出?
沈融溜达到萧元尧身边:“李营官想啥呢,不会高兴傻了吧,怎么一会阴沉一会大笑。”像个反派似的。
萧元尧:“不知,他脑子也转得快,估计是想到什么好事情了吧。”
沈融戴好虎头帽缩在老大身边:“唉,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种出来啊!”
萧元尧道:“我也是。”当时他就是哄着沈融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沈融双眼亮晶晶的闪,萧元尧扛不住的先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的被吸了过去,两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话。
萧云山侧身问赵果:“他们二人经常如此旁若无人吗?”
赵果:“是啊老爷,你瞧瞧大公子那模样,以前哪还会看到他脸红?大公子脸皮厚着呢……”
萧云山不置可否,轻声念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小子再不开窍,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老牛了。”
赵树刚看完红薯过来:“啥?大公子喜欢牛叔?”
赵果;“……”
他微微一笑:“回家吧哥,你先回家吧。”
赵树委屈走开,赵娘子怜爱的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小时候也没烧坏脑袋啊,怎的长大后这般傻,去拿个饼子一边吃去吧。”
赵树:“……哦。”-
与神农成功会面,叫沈融激动的骑牛转悠了半个下午。
到了军营吃饭时间,他特意捡了一大袋子红薯到火头营找熊管厨,叫他把这东西放柴坑里烤一烤。
熊管厨举着大勺不敢接手:“这这,这真能吃?”
沈融拍胸口:“能,你再切点小块熬到米粥里去,那滋味叫一个香甜啊!”
火头营半信半疑的照着沈融的话做,结果做了一大桌子红薯宴出来。
萧云山还未回去,便带着赵家爹娘一起在军营吃了饭。
红薯粥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甜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钻,一群人尝过一口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埋头狂吃,就连萧元尧都多吃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一盘子烤的流着蜜油的整块红薯也被端了上来,外头是一层烫呼呼的草木灰,裂开的地方微微焦黑却透着极为浓郁的蜜香,两尖稍微提起那皮就撕开,露出底下没有一丝丝络的纯甜瓤馅儿。
沈融吃了一口,直接梦回二十一世纪。
更别提这群从小就吃着糙米糙饭长大的古人,颤巍巍一口下去,连咀嚼都不会咀嚼了。
帐子里点了暖和碳火,他们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听着外头越发凛冽的寒风声,觉得这哪是军营,这简直就是那天上仙会,这东西只有神仙才知道怎么吃,就算是皇帝来了恐怕都不认识。
萧元尧咬了一口也难得愣住,然后三两下就吞完了一整个。
沈融朝他挑眉:如何呢?
萧元尧不语,只是伸手又去摸了一个,沈融指着他哈哈笑,又被嘴里的红薯瓤儿给噎住。
帐里一片温暖气氛,有路过巡逻的士兵闻到味儿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帐子门口的兵卒骄傲道:“这是沈童子和萧守备拜托萧公新种出来的粮食,名曰红薯!你们先别馋,沈童子说这东西大家伙以后都有的吃!”
“果真?!”
“自然!”
夜深宴散,赵树赵果送自家爹娘先行回去,萧云山落后一步,站在军营门口的牛车旁与萧元尧说话。
“我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桃县来。”
萧元尧垂首:“这两年叫父亲替我忧虑了。”
萧云山:“你的本事我知道,分明有你祖父的令牌,却要从那底层做起,不过你这样也好,如此上位,周围当全是死忠。”
萧元尧低声:“祖父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天策军艰难苟活至今,不是叫我一个小儿去随意玩弄的。”
萧云山缓缓:“可你已经长大了,元尧。”
萧元尧沉默吐息。
萧云山拍了拍他肩膀道:“若你祖父看见你今日这样,有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又有信得过的兄弟与追随者,当更加欣慰才是。”
萧元尧字句微沉:“祖父之恩,我不能尽此生而报已是遗憾,唯有好好努力,才称得上是天策军后代。”
萧云山点头:“正当如此!”
末了他话音一转:“阿融之事,你知多少?”
冷风吹过,营地火把闪烁,过了好一会,萧元尧才道:“恐只有三分。”
萧云山:“我观他面相,非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京都而来?”
萧元尧摇头,“我们是在山里遇见的,他……当时很像是个流民,我带他回营是起了招揽之心,却不料沈融之能远超想象。”
萧元尧说着解开腰间长刀,双手递于萧云山。
“父亲请看。”
萧云山拆开粗布,龙渊融雪飒飒寒光直映眼帘,他神情一愣,快步捧到火把下细看,刀纹飘飘若山水游龙,刀刃滚滚似罡风烈火。
整把长刀一体成型毫无瑕疵,非要挑刺,那就是刀头上的龙环没有眼珠。
萧云山沉默半晌,将龙渊融雪还于萧元尧。
萧元尧轻轻抚摸:“这是他用自己的传家之物帮我锻造,此刀锋锐至极,切盔切甲已是简单,砍人首级更是顺滑,他气梁兵辱我,说我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就该拥有一把绝世好刀。”
萧云山良久叹气:“此事倒真不怪你,只是同为男子,遇见他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劫啊。”
父子二人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清楚。
“我只要护他安好就足够。”萧元尧道,“其他不敢多想,每日起来都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岂是人所能控?
只要这个人放在眼前,你就会忍不住去追他,去念他,去看他,又不敢惊扰,只得越压越深,越压越狠,如若有朝一日控制不止,又岂非是伤人伤己?
萧元尧朝父亲拱手拜道:“他年纪小,又不懂世事,除了锻刀并无其他兴趣,他干干净净朝我而来,便要一直干净下去,我心如泥,愿奉他为莲。”
萧云山心中大震,万万没想到萧元尧已是用情至深。
他以前虽话不多,但为人也骄傲,如今却甘愿为尘泥,不知这份心已经用到了何种境界。
“你……唉,罢了。”萧云山甩着牛鞭直叹,“我这就连夜回去供奉祠堂香火,叫你少在这里头遭点罪。”
他说完便骑牛远去,萧元尧朝着萧云山的背影深深一拜。
“多谢父亲大人。”-
秋风落,冬风起。
黄阳一仗,打的梁王没了声,也打的安王没了声。
梁王手下将领纷纷猜测黄阳县城主将是何人,竟叫曾于天策军随军的郑高丢了命,又叫梁王大怒过后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而瑶城亦是众说纷纭,安王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手下何时出了这等猛将。
只不过瑶城到底是直系,只是稍一打听,便知晓黄阳主将是卢玉章一手提拔,姓萧,以前只是州东大营一个小小的伍长。
一时间众人哗然,又听闻这位萧守备打完仗没有回去,而是就近在桃县扎了下来。
这下可给安王吓了个够呛,人家在后花园把营地都扎好了,他却才知道萧元尧不打算回去了。
桃县县令被四召瑶城,得到的消息就是萧元尧彻底在这安顿下来了。
且听曹廉的语气,萧元尧并无太大威胁,反倒叫周遭百姓大为方便,现在桃县路不拾遗夜不锁户,也没有贼人土匪敢来随意侵扰。
瑶城有意派嫡系替驻黄阳,却被卢玉章拦住,卢玉章这次话说的很难听,言外之意黄阳有萧元尧的人驻扎,梁兵还会忌惮三分,若是瑶城人过去,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卷土重来。
不论是黄阳百姓,还是安王现在手下的势力,都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要叫大家今冬都不好过?
梁王尚且都开始忌惮萧元尧,何不趁此机会安抚人才,笼络此人,好叫麾下多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出来。
这下安王才算是听进去了卢玉章的话,只要能力克梁兵,叫他这位皇兄不敢再小瞧他,那他就重重有赏。
于是在多方人士阴差阳错的努力之下,萧元尧又收了一笔丰厚的军饷。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银,整整拉了三大车从瑶城而来,听说气的吴胄鼻子都歪了。
李栋如今已经淡定不已,招呼人将东西收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放在以前他定是要千恩万谢安王仁慈,如今这迟来的军饷比草贱,人人都知道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够雪中送炭?
李栋看透了瑶城的虚伪,现在的算盘珠子一心为萧元尧而打了。
进入冬月,沈融有意给卢玉章写信邀请他来桃县过冬,却不知信该发往何处,一时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听萧元尧说,卢玉章因为如今的桃县大营立了功又得到了安王重用,用巧计出兵解决了梁王的几次试探骚扰,一时间顺江两岸都各自平息下来,看样子大家都是要猫冬了。
沈融也已经准备好了猫冬,他指挥宋驰在县郊小院的隔壁又垒了三个火炉,这次的炉子做的更大更结实,又从军营里选了一些年纪小力气大的小兵来帮忙烧炉子。
炉子点火烧起来那日,大半个军营都来围观了。
大伙吃得好喝的好,又天天训练叫身形壮了好几圈,听闻沈童子又要开炉,兴奋的连夜开始计算自己的军功。
他们不求获得和萧守备一般的神兵,能叫沈融帮忙看着打磨打磨都是好的啊。
沈融重操旧业乐的合不拢嘴,萧元尧却一天只叫他收三把兵器,多的一概退回。
“为啥呀,我喜欢打刀。”沈融据理力争,“我跟着你不就为了这个?”
萧元尧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许久,整个人都好像灰暗了几度,最终还是冷静开口道:“你只有一人,以后的兵卒却有千千万万,如何能忙的过来呢?我会挑选营中军功靠前的人士,这样你有刀子做,人也不会太累。”
在这件事上萧元尧说一不二,沈融争不过他,只能先给一部分人翻新了兵器。
赵树赵果就是第一批。
他俩到底跟了萧元尧十几年,沈融有心给他们好好弄个兵器,不叫孩子们在战场上捡破烂,于是灵机一动,将黄阳一战收缴上来的梁兵刀剑和他们原本的刀融在了一起,又从中再三提取精纯的那部分铁水给兄弟两人一人一打了一把双生刀。
这一波量大管饱,双生刀并排挂在腰间帅的要死,直叫赵树赵果三天三夜都抱着刀子舍不得合眼睛。
桃县大营就这样悄无声息如火如荼的发展着,直到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沈融包的圆滚,戴着虎头帽和白耳捂在院子里抬头看。
南方的雪下的秀气,落地没一会就化了,沈融有心玩雪却半天拢不了多少,只好搓搓通红双手道:“拢不起来才好啊,要是雪大到能埋房子,那就真的要下死人了。”
萧元尧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冷,他却没穿多厚,浑身还散着热气不知道冷一样。
“怎么不到屋里去?”
沈融哼声:“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进去你进去,我站这儿看着。”
萧元尧便也不走了,沈融在哪他在哪,除了练兵和睡觉,其他时间都要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只可惜冬天不好种红薯,上次种的那些自己人分着吃也快吃完了,如果明年能大量种植,好好的种上一整年,我们就不用再为粮食而发愁了。”沈融道,“你说对吧?”
萧元尧:“嗯。”
沈融忽的:“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萧元尧:“……”
沈融呵呵:“我瞧你发呆都发到九天云外去了,每次都这样,居然还敢接我的话。”
萧元尧这才道:“我知道你在说种红薯的事情,这事儿有我父亲看顾着,你每天还要锻刀,不用万事都劳心劳力。”
沈融挑眉:“你不是比我忙多了?听说前段时间有一批外县的人来投军?”
萧元尧点头。
来的人还不少,一批一批成群结队的,其中大多数都听过他的赠肉放归事迹,还有一些是听闻桃县因大营驻扎而安定不已,所以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因着这一波,桃县人口居然在冬日罕见的出现了一个小涨潮,军营中人也多了起来,如今除了黄阳的五百兵马,桃县这边已经有兵卒两千三百余人,这些人加起来比曾经的州东大营还要多。
再算上一些干活的军奴俘虏,他们这个队伍居然也有了三千人马了。
曹廉找萧元尧喝了好几次酒,直呼他是个了不得的后生,又因着欣赏,多次将县城藏卷的抄录给故交之子萧元尧查看,偶尔还会问他治县策略。
曹廉曾是当朝进士,文章写的格外好,他是下放到这里做官,又有多年治县经验,萧元尧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从曹廉这里吸取了不少养分,并反哺给了黄阳,叫黄阳县都快和桃县合二为一了。
沈融想到这里就开心:“这就是人才啊,曹廉可以教你许多,卢玉章亦可以教你许多,且卢玉章身在瑶城,更是看的高远,真希望他能来桃县啊!”
萧元尧附和:“你若是想他了,我们就抽时间去瑶城看看他。”
沈融苦恼:“卢先生曾赠羽给我,叫我有事再去找他,我怕贸然前去扰了他做事,以后倒不好来往动作了。”
萧元尧还是道:“你想去我们就去便是。”
沈融幽幽看向自家老大,“我想做什么你都让我去做?”
不等萧元尧应声,沈融便道:“我想一天打十把刀,我做梦都想打刀,我爱打刀,打刀爱我,我的心就像我的刀一样硬,这辈子不打刀我活不了。”
萧元尧;“…………”
他也幽幽道:“要回我父亲那去骑水牛吗?水牛这几天一直哞哞叫,可能是想你了,还有雪狮子,我父亲说它最近会在空中翻跟斗,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沈融微微一笑:“你先翻个跟斗给我看看。”
萧元尧还真要作势,沈融连忙扯住他腰带:“疯了?院子这么小够你折腾吗?别一会翻墙上去了。”
萧元尧便冲沈融笑,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里满是专注神情和脉脉情绪。
眼见着雪下下来在萧元尧身上融成了水,沈融连忙拉他进屋:“明天一早不是要过曹县令那边去?衣服湿了又得重新换,傻站在那都不知道避雪。”
沈融嘟嘟囔囔批评,萧元尧也默默听着,两人回屋里烤了一会火,见雪不停就没再出去,又下令各营回帐,点碳取暖。
沈融前一晚还在为不能做雪人而感到遗憾,却不知寒风已经吹过了大江南北,这雪下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停下。
萧元尧也没能出门去找曹廉,这天气也无法练兵,只得继续和沈融猫着,又着人给曹廉和萧云山送了点碳过去。
直到三日之后雪停,桃县四处已经是落了一层白厚棉被,沈融出门,到田垄上掬了一把雪,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
这雪景放在北方常见,可这是江南,是皖赣交界出海口附近,雪下这么大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沈融在垄上转了一圈,又去城里走了走,百姓们虽冷的发抖,但也没有太极端的情况发生,只听说冻死了几个临街睡觉的乞丐,已经着人埋了。
如此又悄无声息的过了两天,沈融刚翻完一把刀子出门,就遇上了匆匆而归的赵家兄弟。
“哎!你们俩不是去官道上巡逻了吗?”沈融喊住人,“怎么这会回来了?”
赵树急道:“守备派去瑶城的人传回来消息,说各县雪灾严重,百姓们叫安王开仓放粮,安王不予理会,就有人前去挟持刺杀逼他放粮!”
沈融:“?”
卧槽?何方猛人?
他和萧元尧现在都不敢干的事他居然敢干!
赵果接着快速道:“主要是这人还真干成功了,现下安王重伤,瑶城乱成了一锅粥,此人趁乱逃脱,说是朝着桃县来了!”
沈融:“??”
……我嘞个当世荆轲。
他连忙高声:“快去告诉萧元尧,叫他做好准备,别也跟安王一样悄无声息被人攮了!我们桃县大营可是大大的好人家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俺们可是默默发育的老实孩子![求求你了]
消炎药:我倒要看看是谁……嗯?[问号]
融咪:攮了安王就不能攮我们了哦——嗯??[问号][问号]
来人:[抱拳]
第45章 大脚鸡蛋娘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古至今刺客与死士一点都不少,不论哪朝哪代,谁还没有喊过那句经典台词——“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虽说这次攮的不是皇帝,但高低也是个王爷,连皇子都敢攮了,攮天子还远吗?
而且这群猛人都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死我一个不算死,大业做成才算成,要当刺客,首先心理素质就得极为强悍,其次身体素质也得跟得上,这群人目标明确极善伪装,往往都杀到跟前了才会被人察觉。
总而言之一句话,攮了安王的这人是个高危分子!
还很有可能是个没组织没纪律的平头百姓,平头百姓能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天赋异禀都有些谦虚了。
是以沈融高度警戒,在营地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见大伙军纪严明各司其职,绝不会放一只苍蝇进来才稍稍放了点心。
他跑出去的时候本是两手空空,走了一圈回来嘴里嚼着熊管厨给的馍馍,手上还收了俩待维修的破烂大刀,要不是萧元尧时刻留着一只眼睛放哨,沈融还真有可能把这两把刀藏起来偷偷磨。
沈融也没想到会被萧元尧抓个正着,他把馍馍三两口吃了,又把大刀插进雪堆里,然后背手朝着萧元尧谄媚一笑:“老大,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元尧不接他这一招:“不许偷偷打刀。”
沈融立刻原形毕露:“我哪有,我光明正大扛回来的!”
萧元尧:“上次夜里胳膊痛忘了?”
沈融:“……”
他叹气:“好吧好吧,你先别挑我的刺了,那个逃往桃县的刺客抓到了没?”
萧元尧揪他进屋:“就算抓到此人,也大概率要送到瑶城去,安王因此事而受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沈融嘴里的馍馍瞬间不香了 ,可这事儿明明是安王做的不地道,百姓们被逼反抗,怎么还反要被捂嘴收拾?转念一想这里是什么朝代又无奈住了。
萧元尧看他不忿表情,替沈融把耳捂取下。
“他是安王,这里是他的封地,所有在这里生活的百姓都要给他交税,给他纳贡,而这种犯上作乱之事是大逆不道,不被允许的,此人也定然知晓这些,是抱了必死之心去刺杀安王。”
百姓何其温良?真走到这一步那肯定是一口吃的也没了,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乃是顺天之道,一味逆天而行今日有刺客一,明日就有刺客二。
沈融沉默良久:“此人能否不死?”
萧元尧摇头:“难说,他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各地官府都会张贴,到时候就是天罗地网难逃抓捕了。”
萧元尧一语成谶,果然没两天,曹廉就拿给了他们一张画像。
“就是此人搅得瑶城天翻地覆!”曹廉的话听着居然惊奇更多一些:“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若被安王抓到恐怕即刻就得处死了。”
沈融偷瞄曹县长,暗道这学究老头也有一颗叛逆的心啊。
是不是被四召瑶城召烦了,所以才会遗憾上头领导怎么还没被攮死。
沈融凑过去和萧元尧一起看画像。
他想象中的刺客乃是彪形大汉,络腮胡肌肉男,还得眼神自带杀气,一出场就要叫众人喊经典抓刺客台词的那种。
结果往萧元尧手里一看,沈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不是,这位挎着鸡蛋篮子的大娘是谁?
只见画像之上,一个中年妇女低眉顺眼悄然静立,脑后梳了一个凌乱的妇女头包,还插了两根素木簪子。
衣着更是长裙绣鞋,就是这脚瞧着有点大,所以攮了安王的就是这么一位……大脚鸡蛋娘?
沈融看沉默了,萧元尧也没说话。
曹廉在一旁老神在在道:“这副像少说访了十几位在场侍卫与侍女才画了出来,绝对是无死角保真,只听闻此妇人在山间抓了一条金鲤,要献于安王,结果刚上去就从篮子里抽了把短刀,一下就划在了安王的耳朵上!嗨呀!”
曹县令你别叹气了我害怕!
沈融吐出一口气:“所以瑶城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抓此一个妇人?”
曹廉点头:“正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融:“……”
县令你收一收!嫌弃安王没死的味儿都要冲天而起了!
萧元尧这才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妇人还没抓到,虽说朝着桃县来了,可我着人盯了两天也没盯到可疑人员进城。”
按道理来说,这妇女脚这么大,个子也高,放在人群中当是十分扎眼才对,但却一直抓不到人,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画像源头——这人到底画的对不对?
曹廉给他们留了一张通缉令就走了,抓人的令他也发了,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瑶城那么多侍卫都逮不住的人,他们桃县如何有能耐逮住?
况且雪下了这好几天,他们桃县也有众多事务要忙啊。
沈融看着曹廉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和萧元尧道:“这位大爷天天就这么遛弯?”
萧元尧:“……偶尔还会去找我父亲种地担粪。”
沈融:“……”
沈融:“我怀疑他不想干活很久了,你多次被他抓过去看公文写策论,都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萧元尧侧目。
沈融幽幽道:“牛马还是年轻人好用啊!”
萧元尧:“……?”
有了画像,大伙盯人就盯得有目标了些,只不过萧元尧特意吩咐了,让巡逻的人多留意脚大之人,再留意身上有无鱼腥,就这么筛了筛,在第二天下午还真筛出了五个人。
但全都是男的。
且这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怎么看怎么和妇女扯不上关系。
萧元尧没和曹廉说,叫赵树赵果直接带了这五人到了桃县大营。
军帐外,兵卒们清理着帐上积雪,周围每隔几步就有巡逻人员,进了这里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沈融听到嫌疑犯消息飞速赶来,正好遇上萧元尧提人问审。
“叫他们进来吧。”萧元尧道。
沈融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五个扔在人堆里就瞧不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送进帐中,赵树赵果跟在旁边一脸如临大敌。
这可是刺杀安王的嫌疑人,谁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手段和身法。
尤其是沈融还在,赵树赵果单手按在刀上,随时都有可能抽刀护卫。
萧元尧扫了五人一眼:“最边的两个,放了。”
那两人本就一脸委屈,此时闻声连连道谢:“多谢守备!多谢守备!咱们都是老实本地人,哪敢干那刺杀王侯的事情出来!”
萧元尧和沈融低道:“这两人我小时候见过,一个是城东门卖桃饼的,一个是曾在码头打杂抗包的。”
小时候见过记到现在?沈融震惊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剩下的呢?你见过没?”
萧元尧:“没有,桃县方言多上扬语调,待我一问便可知晓。”
沈融嗯嗯。
然而还不等萧元尧再开口发问,那三人其中一人就猛地上前两步,看样子竟是直直冲着沈融去的。
这下不止赵树赵果炸毛了,萧元尧也瞬间拔出了龙渊融雪。
他整个人气势忽的阴沉,如龙被拨弄了逆鳞一样。
沈融连忙:“老大别急,他被绑着呢!”
萧元尧眯起眼睛,“缘何忽然上前?”
那人不语,直定定的盯着沈融看,须臾又盯着萧元尧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不一会竟然眼眶通红了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沈融看着那人后退几步,忽的坐地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嗷咳咳咳呕!”
他这一哭,周围两个族兄弟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似乎也认出了沈融,一时间两个人怔在原地,竟迟疑不敢言语。
沈融站起身:“哎——你、你一个Duang大的汉子,你哭啥呢?我老大也没有严刑逼供你吧?”
萧元尧刀未收回,继续拿在手中警惕着。
那人还一个劲儿的哭,那眼泪居然多到淹了脸,又淹了脖子,不一会连衣服都哭湿了。
沈融:“……”
他真没招了:“大哥,咱到底是不是刺客,一句话就完了呗,你要不是我们肯定放你回去,你这样的,别人以为我们正经大营是什么黑窑子呢。”
“呜呜呜呜沈公子啊!”
沈融愣了。
“呜呜呜呜萧兄弟啊!”
萧元尧也愣了。
那壮汉满腹委屈道:“我是鱼贩陈吉啊呜呜呜!”
沈融和萧元尧二脸震惊。
“……陈、陈大哥?”沈融试探。
陈吉:“呜呜呜嗷!”
萧元尧:“……陈吉?”他冷不丁道:“我们那日吃的鱼几斤几两?”
陈吉嚎:“连皮带瓤儿三斤四两!”
萧元尧快速发问:“你与我那天喝了几壶酒?”
陈吉:“二壶半啊呜呜呜!沈公子还不喝,只有咱哥俩喝啊!!”
萧元尧:“…………”
是陈吉没错,但这张脸却不是他的脸。
赵树赵果得到萧元尧指令上前给陈吉松绑,他们没见过陈吉,还当这人就长这样。
正以为自己绑错了守备友人之时,就见那陈吉抬手揉揉满脸泪水,然后拉开衣襟,从脖子以下开始揭皮。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只见陈吉从脖子往脸,全都被一层薄薄的皮膜覆盖,这层皮膜做的无比逼真,到了脸上居然连脸型都给变了!
等完全揭下来,沈融看着那假皮垫高的山根,加厚的腮帮,还有丰满的嘴唇彻底没话了。
陈吉就连自己的络腮胡都没剃,就那么把原本的模样揉在了这张皮子下,还谨慎的做到了领口里,就连脖子都是万无一失的伪装。
沈融结结巴巴:“大、大脚鸡蛋娘?”
陈吉呜呜哭:“啥大脚鸡蛋娘?”
萧元尧这才收刀,他道:“是你刺杀安王?”
安王两个字仿佛触发了陈吉的刺客开关,这大哥顿时也不哭了,变得一脸的义愤填膺和怒气冲冲。
“这狗娘养的东西!前些年还敢来我们望县征兵!被大伙晚上吓了几次便跑了!如今天灾当头却不开仓放粮,我便去找他,本意是挟持,不想看见那厮后杀心骤起,犹豫了那一下就没得手!唉呀!”
沈融缓缓闭上眼睛,脑子神游去了。
萧元尧吃鱼时便已觉怪异,他追问:“你们是如何逃脱征兵的?”
陈吉身旁的族弟接过话头道:“我大哥擅制鱼皮面具,便做了几个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安王来了望县七日便被吓了整整七天,最后觉得俺们那不吉利,也不强行征兵了,连夜就回了瑶城老巢!”
沈融继续神游。
萧元尧沉默良久,道:“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是你?”
陈吉直接点头:“是啊萧兄弟,我也不傻,知道干这活儿就是九死一生连累家人的事儿,就稍稍做了那么一点伪装,稍稍……”
沈融:“那叫稍稍?!”
他蓦地神魂归位:“陈大哥你都从男的变成女的了,谁还能逮的住你?安王用这张画像就算是找遍全国都找不见你这号人啊!”
沈融持续震惊:“你莫不是还做了假胸?!”
陈吉惊:“你咋知道!”
沈融:“……”
他瞪大双眼:“那画像上特征那么明显!任谁一看都觉得是奶过孩子的,谁能想到假胸也能这么逼真啊!”
萧元尧摆手,叫赵树赵果带着其他几人先出去。
又给陈吉搬来座椅,和沈融一起一脸认真的听了听大脚鸡蛋娘如何刺杀色鬼安王,萧元尧还时不时提问安王王府的结构布置,陈吉无一不答,沈融听得一愣一愣,当听到陈吉是用自己给他磨的那把杀鱼刀去杀安王的时候,心中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宿命感。
他总觉得安王有朝一日会真的死在他造的刀下,至于是哪一把,那就不知道了。
陈吉说着又开始哭道:“一击未得我便知此事不成了,又想起家里妻子儿子,不愿当场就死,便拼死反抗,一路杀出王府又迅速脱了伪装,这才从瑶城逃了出来。”
只是他出来后不知道要去哪,又不敢回家给家人带灾,便与几个在外守着的族兄弟一起奔桃县来了。
“只因当初我问萧兄弟是哪里人士,萧兄弟言是桃县人,沈公子又和萧兄弟形影不离,我本意是找你们暂且避难,却被逮到了这大营里,还当自己又要鱼死网破了呢!”
沈融放空:“缘……妙不可言啊……”
若他们未曾来桃县扎营,便遇不到陈吉,而陈吉奔往桃县也绝不会找到远在州东服役的萧元尧。
只能说老天爷叫他们在此相遇,又给陈吉留了一条活路。
沈融深吸一口气:“陈大哥,那望县你是万万不能回去了。”
萧元尧:“沈融说得对,你面见安王是为献鱼,整个皖洲打鱼的就那么几个县,再加上你们以前也诓过安王一次,早晚都会被他手底的谋士怀疑上来。”
陈吉又开始哭:“那当如何?呜呜呜!”
沈融终于说出了自己很早之前就酝酿的一句话:“陈大哥觉得,这桃县如何?”
陈吉:“啊?”
沈融:“安王要找人便叫他找去,反正永远也找不到大脚鸡蛋娘,但他这人气急败坏之下恐会严查各地鱼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带着望县的弟兄们悄悄转移过来,把嫂子们孩子们也都带上,咱们老大在这儿给你们安排工作安排房子,如何?”
陈吉大惊:“这!这如何使得!我与你们相认已是连累你们!且看萧兄弟那日衣服缝缝补补,便知他也不容易,我们那么多人,过来不得吃穷萧兄弟啊!”
瞅瞅,多大点事儿啊。
沈融微微一笑:“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破烂萧兄弟,而是如今桃县大营的守备官萧元尧,手下现有三千人马,萧守备不仅结识桃县县令曹廉,其父更是因为擅田而在当地被称为萧公,陈大哥不必担心拖累我们,如若陈大哥这样的人才被安王所杀,那才是萧守备的损失啊!”
陈吉听见这话,表情不亚于沈融刚才说到假胸的震惊。
他怔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真发达啦?”
沈融谦虚:“还不算太发达,以后还有的发达呢。”
陈吉:“可、可我只会杀鱼……”
萧元尧:“你不是差点连安王都杀了吗?”
沈融魔鬼碎碎念:“来吧,来投军吧,以后萧守备教你杀人的本领,下次要想动手,定会一击必得了。”
陈吉来回看看,沈融和萧元尧一左一右的夹着他说话,沈融眼神真诚,萧元尧倒是平静,只是神色也透着鼓励和欣赏。
陈吉缓了一会,狠狠抹了把脸,他哗的起身走到大帐中间,掀起衣袍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自小杀鱼,原以为会继承祖父父亲手艺做个三代鱼匠,不想一朝天灾叫我家中无碳无粮,铤而走险欲行大事,奈何错失良机反被追杀!如今再遇沈公子与萧兄弟,你们二人非但不嫌弃我,还认可我的能力给我容身之地,陈吉实在无以为报——”
他抽出腰间杀鱼刀捧在手心,红着眼睛和上首二位道:“萧守备带沈公子来吃鱼,才得因缘叫沈公子为我磨刀,如今这刀便也当为二位而用,才算全了我们三人相遇一场!”
陈吉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可把沈融给吓了一跳。
不等萧元尧说话,他就上前把陈吉拉起来。
“今日你投了萧守备,便是自家兄弟,搬家这事儿麻烦,又得掩人耳目,我从军中指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协助陈大哥快去快回,以免夜长梦多途生变故。”沈融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只要你愿意来,便是我和萧元尧莫大的幸运了!”
大起大落之下,陈吉嗷嗷痛哭,眼泪都甩在了沈融的袖子上。
这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男人难不成也是水做的?沈融哭笑不得,扯着陈吉的袖子叫他自己擦擦脸。
“大哥你别哭了,哭的我心慌慌啊。”
陈吉:“我马上就不哭了呜呜呜呜!”
沈融揽住陈吉的肩膀轻拍两下:“算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今天便把眼泪流干,以后可不能像这样哭了哦。”
不安慰不说,一安慰陈吉直接扑到沈融怀里哭,Duang大一个络腮胡汉子像个藏獒一样,直叼着沈融的袖子不放手。
萧元尧:“……”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陈吉撕开,然后甩给他一片捂红薯的粗布,打发人去帐篷角落发泄情绪去了。
沈融小声提醒:“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啊!”
萧元尧板着脸:“我给他布了,都没赶他出去,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融心疼人才:“有些人就这样,天生泪腺发达,陈大哥也不是今天爱哭,他以前也爱哭啊!咱们吃鱼都走出去半条街了,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嚎。”
萧元尧:“…………”
沈融嘀咕:“人家还会易容,还会潜伏,还知道换个身份再跑,耍的整个瑶城都团团转,可见他虽然爱哭但脑子里绝对没有水,人家聪明着呢。”
萧元尧:“………………”
沈融还要继续夸,就被萧元尧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睁大眼睛,感受到唇上挤压力度唔唔两声。
萧元尧俯身黑压压凑近:“你还想说什么。”
沈融嗓音含糊眼神无辜:“其实偶很好奇他那俩假胸是咋做嘟……”
萧元尧深深吐息,撤开手指猛地掀起帐帘出去了。
沈融:“?”
咋了嘛咋了嘛,还不准人好奇假胸了,陈大哥这手技艺放在现代高低都是美容院院长,想要什么size都可以无痛私人订制,多赞啊!
沈融揉揉腮帮子,哼了一声掀帘子朝着反方向走了。
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匆匆追上来,萧元尧把沈融往胳膊下一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去。
沈融挣扎:“我腰腰腰啊老大!”
萧元尧单手把他转过来,改为双手抱,沈融瞧着他那沉郁脸色:“你说你图啥,回回生气回回自己追上来,大家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你天天抱我我说啥了?”
萧元尧一声不吭,只闷头往前走。
沈融:“也就我受得了你,劲儿这么大回家帮牛叔犁地去,一天天的尽闹腾我……”-
萧元尧找到“大脚鸡蛋娘”这事儿没和曹廉说,就这么偷摸将人保了下来。
又给了陈吉五六匹马还有二十来个打扮成走镖队伍的兵卒,一齐随他回望县接妻儿兄弟。
沈融给他们多带了二十袋粮食,交代他们如果路遇灾民,就分出去一些,今年雪大,百姓都过得艰难。
好在这一场大雪覆盖范围不大,主要在顺江南北分布,沈融还特意去信黄阳,交代他们如果有余粮就多多救助一下周围县城。
高文岩回信表示知晓。
如此安排下来,沈融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他们这样到底是杯水车薪,如果要今年冬天少死点人,还是得开仓放粮。
而皖洲最大的粮仓,就在那瑶城当中。
夜里。
沈融披着衣服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卢玉章给他的羽毛转着看。
卢玉章是安王身边第一幕僚,如果请他帮忙,是否能说服安王开仓……可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都不开仓的人,单凭一个谋士一己之言,就能说开就开吗?
……要对付安王这种封建犟种,顺带着接济百姓,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当初雪已经化的剩了一层覆盖土地的薄冰,沈融也即将要迎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望县的鱼贩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搬迁到了桃县,萧元尧把他们的身份和一些迁往桃县的百姓一起递交给了曹廉,曹廉现在十分信任他,桃县也不是第一次迎接外来人口,他二话不说就给这些人口迁了籍。
至此,陈吉的身份悄无声息转化完毕,刺杀安王的“大脚鸡蛋娘”彻底成为了一个江湖传说。
而陈吉因为给亲朋好友找到了新的投奔出路,成为了鱼贩们公认的陈大哥,陈吉入了军籍,这些鱼贩们也几乎全跟着他入了军籍。
望县鱼贩整整一百二十八人,各个身轻如燕身带鱼刀,其中不少人都会用鱼皮煮胶来易容,他们游入军营便如同鱼入大海,很多时候鱼贩们都在旁边观摩半天操练了,队伍里的兵卒才发现旁边有人。
沈融可喜欢和这群隐身大哥一起玩,经常偷摸的给他们磨刀,被萧元尧抓了几次还不老实,还求着陈吉教他怎么用鱼胶易容。
只可惜陈吉虽然尊重他,但也听萧元尧的话,萧元尧不松口,陈吉是万万不敢把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用在这位小菩萨身上。
这位萧守备虽不在沈公子面前黑脸,可离了他,周身盘旋的气势总叫人觉得心颤颤的害怕。
最重要的是,不论陈吉带着人怎么藏怎么易容,萧元尧总能很快找到他,叫鱼贩们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直说萧元尧做鱼贩一定也是个好手。
进入腊月,年节就快到了。
萧云山早早的便拉着牛车给军营里送了过年粮食,他每次来沈融都要骑着牛玩一圈,萧云山格外纵容他,把他宠成了半个儿子。
只是不知为何,神农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深,有点远,又有点小伤感。
沈融骑着牛在火头营附近转悠,火头营正在蒸馍馍,浓白的雾气飘得到处都是,沈融骑牛从雾里走出来,吓了在附近转悠的陈吉一大跳。
“呦,陈大哥,今天练完啦?”
陈吉直拍胸口:“沈公子骑牛从雾里走来,我乍一看还以为见了仙童,都准备跪下来才发现是您,可给我吓坏了。”
沈融就笑:“很像仙童?”
陈吉愣了愣:“像,极像啊,我们鱼影兵里不少人都在过年时扮过神,可却没有一个像沈公子这样浑然天成的。”
沈融笑出了声:“那我可不得了,出去骗你们这群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他咳咳两声:“凡人陈吉,速速给本童子送两条鳜鱼干来~”
陈吉也笑,连连作揖:“童子莫走,我这就去熊管厨那儿给您偷一个!”
沈融年纪小,又喜欢在军营各处溜达,这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往往还要萧元尧多盯着,才不会出去一趟就吃撑了回来。
可也有萧元尧盯不住的时候,尤其是陈吉率领的鱼影兵,偷摸的给沈融喂撑了好几次,萧元尧有时候也抓不住人,但沈融若是吃的晚上睡不下,鱼影兵第二天一早就绝对要加练。
玩归玩,闹归闹,沈融心里始终记挂着今冬这第一场大雪的后遗症,而今稍微能缓和一些,倒也没听说哪里大面积饿死人,这是好事,可冬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若是后头再下雪,百姓如何遭得住两次三次的天灾?
还是得找个大粮仓未雨绸缪啊……
正思索着,牛叔就停在了一个营帐前。
沈融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牛叔主人在里头和众人议事。
萧云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以往年年都是如此,总得从各县抽些会游神的上去,这年节遇上了安王的生辰,是以每年都过得格外隆重盛大,还有一些寺庙的住持都会来参加……”
李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年游神不小心摔了神像,那一年安王就格外倒霉,之后每一年都格外重视这事儿,还会率着幕僚亲随定期参拜,又给庙里捐香火,好叫他年年安顺。”
“以为今年遇刺了能安分些,结果却发了令下来,今年要大办特办,都倒霉完了才想起拜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住他折腾几年……元尧啊,你好好干,咱们桃县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沈融不用看就知道这话里话外骂着安王,又PUA萧元尧当牛马的是曹廉老头。
然后就是萧元尧说话:“卢先生没有消息?他不是在安王身边,怎么不劝着一点。”
曹廉:“我与卢玉章在瑶城见过几次,此人在别的事儿上精明睿智,可一碰上老天爷相关,那就不管了,老天爷要是能下旨叫他归隐,他能立刻放下安王就走,还要说一句‘此乃天缘,不可违逆也’。”
好家伙曹廉把卢玉章摸得很清楚啊!沈融聚精会神光明正大的偷听。
帐子外过去了好几拨巡逻兵,门口亦有把门的守卫,都一脸无奈加哭笑不得,说也不敢说,赶也不敢赶。
放任一人一牛在这里嘴巴嚼嚼嚼的听着。
萧云山:“正因为遇刺,是以今年这场必办不可,桃县也必得派几人上去,不止桃县,各县都要出人,这样才显得隆重,也好叫安王能对封地各县放心。”
里头安静了。
半晌,萧元尧开口道:“往年是谁,不如今年继续去。”
曹廉:“这事儿累人又没钱,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是以往年都是抓阄,谁倒霉谁去。”
还得是你啊曹县令,心里吐槽就这么赤裸裸说出来。
“也不能太过糊弄,安王常年看神敬神,谁弄得好谁弄得不好一眼便可辨出,这事儿真不好办啊。”萧云山叹道。
年节游神遇上生辰,封建礼教下免不了大操大办,又是个皇亲贵胄,常年鼻孔看人却偏偏年年低头敬神。
原来这些人还有怕的东西。
沈融眨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鼻子嘴巴,联想到最近发愁的那事儿,一个绝妙的诓人主意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拍拍牛背,大水牛就嚼着草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硕大的牛头伸进帐帘缝隙,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萧云山惊:“哎!我的牛怎么进来了!”
萧元尧正要起身去牵,就见牛角上又有一张脸探进帘子。
沈融骑着牛,双手抓着门帘包住一颗虎头帽脑袋,他朝着众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了一下这张脸,然后兴冲冲的毛遂自荐——
“诸君!要不瞧瞧我能否做得了那游神?”
作者有话说:
您的神了么外卖即将开始派送,由于过于逼真,小朋友们请在家长陪护下有序参观。
融咪:业务又对口了这不是?[眼镜]
消炎药:老婆不要啊……老婆打扮漂亮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老婆……(粉红兔子扒玻璃)
融咪:(笑)(吹手掌)(手刀×3)
消炎药:(老实3分钟)(继续阴暗哭诉)
陈吉:头儿你这样哭不对,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哭又讨沈公子怜惜又不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