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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听到惨叫的赵家兄弟赶了过来,两兄弟一人打了几只野鸡,也算是收获颇丰,赵果一看见那三头大野猪就忍不住惊呼道:“皮毛完整,穿眼入喉,是守备的箭法!”
赵树:“原来这林子里真有大货,这得多少肉啊!”
赵果忍不住拍哥哥脑袋:“就你胃口好,沈公子说这猎物有大用,你连根猪骨头都分不到。”
赵树委屈:“唉,我也就想想罢了,对了怎么不见沈公子与守备?”
“这呢这呢!”沈融抱着两颗松果从树后走过来,“刚才还想着找你俩,没想到你们动作倒是快。”
赵果:“我们抓了八只野鸡,捡了十颗鸡蛋!”
沈融竖拇指:“好孩子,干得漂亮!”
赵树又开始找人:“守备呢守备呢?”
沈融摸摸鼻子:“在猪后头坐着呢,也不知怎么了,可能我说话惹他不高兴了吧,半天都在那自闭着。”
赵树赵果:“啊?”
他们连忙跑过去看,就见萧元尧手抓着刀柄闭眼坐在一堆松针上,那刀尖被主人攮进了土中,着实用力不小。
赵果一惊:“您怎么了?”
赵树:“是不是被野猪熏到了呀,这眼睛都睁不开了!”
赵果:“哎呀哥你先别说话。”他走近低声道:“可是因为与沈公子吵架了?”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我愧对祖父教导。”
这么严重?连老太爷都拉出来了!
萧元尧睁开眼睛,“以后定当更加尊重沈融,他年纪小就跟了我,也一心对我,我理应照拂好他,引导他知世事,走正途。”
赵树一脸感慨:“正是如此,守备与沈公子的情谊如同桃园结义,兄友弟恭,天地可鉴!”
赵果:“…………”
我求求你别说了哥。
他一脸沧桑安慰萧元尧:“没事,只要您一心为沈公子,沈公子早晚都会明白的。”
萧元尧点头,对赵果道:“一会你扛一头猪。”
他又看向赵树:“你扛两个,当哥哥的,兄友弟恭,应该多照顾一下弟弟。”
赵树苦着脸:“啊?我扛两个回去不得腌入味了。”
他虽然觉得野猪臭,但人老实,萧元尧交代的事情也认真去办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公子这是不是在针对他呀?他也没得罪大公子呀,赵树高低想不明白了。
龟背岭松林的野物常年不见人,有些见了人居然还敢好奇的凑上前,打野小分队在第一站就收获了个满满当当,除了野猪,野鸡,居然还有野鹿!这下连高文岩都不吱声了,一群人跟着沈融的指引只是个跑。
又绕了个山头去了一个小瀑布,抓了肥鱼和草鳖,居然还捞了不少的螺子,一群猎户出身的军头神情恍惚,从来没有打猎打的这么轻松过,那沈公子真乃认路神人,带着他们绕开所有阴沟,就像出来玩了一趟似的。
沈融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敲了敲系统道:“醒醒,起来发奖品了。”
系统代码乱窜:【叮——州东大营及波浪山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失去妈妈的野猪崽子十只(噜噜噜乱叫版),选项B:神秘植物根茎五条(长相很不可描述),请宿主做选择吧!】
不可描述,有多不可描述?
沈融想着他们也不能赶尽杀绝,野猪崽子也没二两肉,就试探性的选了B。
系统:【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请宿主随时注意查收(真的很不可描述)】
沈融好奇心直接起来了,他倒要看看这根茎能丑成什么样子。
往前没走几步,他脚下忽然踩了个什么,低头是几根长条状圆滚滚的东西,沈融定睛一看,额角忽的绷紧。
卧……槽。
这,这这这!
这的确是挺不可描述的。
沈融感觉自己眼睛受到了污染,他假装抠脚,弯腰快速将奖品捡拾起来。
啥玩意这是,表皮红红的,两头圆圆的,身子鼓鼓的,还带着一根根喷张经络,这,这简直就像某网站绝对不可描述之器物!
沈融:我怀疑你就是故意的,你报复我卡你bug!
系统不吭声,死机去了。
沈融又眯着眼缝看了看,突然认出了这是什么玩意——这他喵的竟然是几颗儿臂粗的超级大红薯!
长得好色啊这大红薯!
沈融连忙给怀里塞,红薯太大居然滚了一根下去,他赶紧去追,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萧元尧先沈融一步拿起那根色色大红薯,察觉手感不对还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了。
沈融也沉默了。
萧元尧:“这是,你的?”
沈融尬笑:“哈哈,我刚刚捡的。”啊啊啊系统我恨你!
萧元尧又默了默,认真评价:“长的,很是奇特。”
沈融:“……”
他死了算了。
他从萧元尧手里一把夺过来:“不该好奇的别瞎好奇,你再嫉妒有什么用!”
萧元尧疑惑:“我不嫉妒啊。”
沈融:“?”
萧元尧歪头:“难道你没有?”
沈融:“???”
他杀心骤起,左右手一个不可描述就扔了过去:“爱摸拿着好好摸去。”
本来还有一个什么花沟没去,这会也没那个时间和心情了,沈融平心静气的扫了一眼众人:“今天就先这样,这天一会就会下雨,咱们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赵树呼哧呼哧喘气:“下不下雨不知道,这野猪味是真的骚啊!”
赵果默默离亲哥远了一点。
沈融腰上挂着两条小草鱼,“觉得骚就给你家守备背去,谁能骚的过他啊。”
赵树被猪×2压弯了腰:“啊?我们守备哪里骚了——”
话语间,天空骤然轰隆一声!
所有人猛地停下脚步。
不是,还真有雨啊?!
转瞬已经有浓厚乌云过来,像是为了验证沈融说的话一样,那雨点说来就来,顷刻便砸了众人满头满脸。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叮——导航天气提醒,暴雨将至,请宿主和萧元尧尽快穿好雨具回营,本次奖励发放完毕,请宿主自行利用】
沈融转身没好气道:“蓑衣。”
萧元尧沉默帮他穿好,又给自己穿好,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任由噼里啪啦的雨点落了满身子。
在出发前,沈融就说了会下雨,然而没有人信,就连萧元尧都是迫于“淫威”,为了哄着沈融好玩才带了两身蓑衣,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沈融金口玉言,说了下雨,这老天就真的会配合。
可是那会他们还在大营里啊,离这里快两个时辰的脚程!沈融是如何做到身在数里之外,却能得知群山之间会有雷神降怒?
说白了,这跟神仙下凡有什么两样?!
黑云压顶,好在夏日昼长,众人加快脚步,走出这片云层就能很快回营。
系统提醒沈融尽快结束此次约会路程,以免和萧元尧一起双双生病,萧元尧那铁打的身体下刀子都没事,该担心是他自己。
沈融压低蓑帽,一道闪电落下,划亮了他半边脸色。
少年皮肤白皙表情无悲无喜,垂着眸子看过来,像庙里看着苦难众生的无相菩萨,直叫众人心底发寒。
忽然他捂了捂脖颈表情扭曲:“疼疼疼疼,这蓑衣可真够扎肉的!萧元尧你怎么给我穿的?是不是蓄意报复!”
众人:“……”
沈融左右跳了跳,还是萧元尧上手,给他把那蓑衣捋顺了一些。
“可好些了?”
沈融试了试:“……好了好了,把我捡的东西拿好,咱们赶紧回营。”
萧元尧嗯了一声,眼神深深刮过沈融的脸,而后朝着后头如梦初醒的众人高声道:“凡此行者,回营不得胡言乱语,若我听到一丝关于沈融的风声,定会清算到底。”
高文岩眼中埋着恐惧,深深垂头道:“是。”
既知天象风雨,又懂雕凿剑意,分明一身凡衣,却不似凡人,高文岩明白萧元尧的意思所在,沈融此人,太过神异,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定会四方争抢,引得世间动荡。
如若谁得到沈融,不论是辅佐自己,还是献于他人,都能一飞冲天,自此改变命运!
萧元尧看向沈融,他还在那接了雨水给那鱼嘴里灌,鱼唇张张合合,引得沈融拍打两下。
他心内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个白面小童,如果真放出去,不得被外面的群狼撕成碎片?
得保护好才是。
萧元尧身前蓑衣亦挂满了猎物,背后却空着,他走过去蹲下身,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别气了,上来吧,小菩萨。”
第28章 私人订制
虽然只是局部山区暴雨,但往往这种局部的雨下起来也最猛。
沈融实在是走不动了,后半程几乎都是萧元尧背着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返程队伍里安静的有些异常,就连赵树赵果都不怎么说话,只能听见背猎物的沉重喘息声。
虽然穿着蓑衣,但免不了还是会有雨水湿气浸入,快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沈融已经冷的受不了了,这鬼天气,一会热的要死一会又冻得人直打抖。
离老远就有人迎接了上来,粮食吃紧,军营里以前不是没有人组织出去打猎,但却没有哪一次,像萧元尧这趟一样多。
不说那挑了满担子回来的野鸡野鸭,还有众人腰上胳膊上挂着的肥鱼草鳖,更甚至还有野猪九头,野鹿五头,鸡蛋鸭蛋也是兜了满兜。
简直是满载而归!
迎上前来的兵卒都看傻眼了,还是萧元尧让他们多去找了一些人,大伙这才把这些猎物分担着扛回了军营,熊管厨带着火头营众人率先赶来,先把鸡鸭蛋小心翼翼的在草堆里埋好。
而那野猪野鹿野鸡野鸭则是堆得小山一样高。
“这怕不是山神爷爷显灵了,才叫萧守备打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这附近山上的猎物都被搜刮的差不多了,就算有也是警惕异常,别说抓了,离老远见人就跑。”
“看样子萧守备是带着人进波浪山里面了。”
可是波浪山山脉虽不高,却层层相套,进去容易出来难,很容易就迷在里头了,但萧元尧一行人却当天往返,甚至还带回来了这么多猎物,除了山神显灵,众人也实在想不到是为什么。
“我怎么瞧着沈童子好像也去了……”
“是去了,刚和萧守备一起回来的。”
“那会不会是……”
帮着收拾猎物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言了。
然而对沈融的忌讳却越来越深刻,要不怎么沈融没来之前,他们不曾打过这么多猎物呢?看来不是山神显灵,而是沈童子得神所爱,才会被山神馈赠啊。
此人真是万万不可得罪!
萧元尧与火头营放了话,最近天热,肉不好保存,让火头营按一挂三十两来分,所有分好的肉都要用草绳挂好,至于鸡鸭鱼,鸡鸭对半斩,鱼按一只算,每一份都要分的平平整整不得有误。
火头营虽不明所以,但也照着命令紧急分肉。
打猎回来的众人四下散开,有好事儿的上前去打听什么情况,怎么好像还被雨淋了呢。
“不该问的不要问。”孙平讳莫如深,“神仙说下雨就下雨,岂是你我凡人能随便置喙的。”
赵树赵果各自回去换衣服,萧元尧也带着沈融回了帐子。
这会已经天黑,营地倒是天气干燥,却也不能直接烘干两人的湿衣服。
沈融配合着萧元尧把蓑衣脱下,觉得背后难受还扭头够了够,就是没抓着。
“是衣服有点湿了,裤腿也全都湿完了。”萧元尧检查了一遍,“我叫人送些热水来,你洗个澡去去寒气。”
沈融点头,又道:“我那些大红薯呢?”
萧元尧:“什么?”
沈融呵呵:“就是长得像你的家伙事的那个。”
萧元尧难得语塞,“在我这儿,你现在要吗?”
沈融小脸深沉:“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你把这些东西收好了,不要吃,我怀疑这玩意能种。”
萧元尧此时还没有意识到沈融说这话什么意思,这几年连续干旱种什么死什么,不然也不至于缺粮到这个地步。
他父亲家里的种子也很多,只是年岁不好种下去多数都活不成,沈融捡的这个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别提能种出来吃。
萧元尧却没打击沈融积极性,而是顺着他想法道:“要不要我派人送回去给我父亲,让他帮忙看看能否种活?”
沈融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
术业有专攻,萧元尧他爹从小就看农书,说不定真是个种地奇才呢。
“这样,你尽快找时间把红薯送回桃县,并告诉伯父,就说这玩意只有这几个,如果真种不活就给自己留俩,这东西无毒,或烤或蒸,味道十分香甜软糯。”
萧元尧突然:“你吃过吗?怎会知道它的味道?”
沈融:“额。”
他打哈哈:“我猜的,猜的。”
萧元尧看他两眼:“我让赵树亲自回去送,顺便给父亲去一封家书,告知他我在军营的事。”
沈融嗯嗯。
守备要热水,火头营不一会就烧了送来了,熊管厨趁机和萧元尧汇报道:“那些肉基本分了大半了,肉条也割了几百份出来,守备是要明天就做吗?”
萧元尧:“你只管分好,那些肉我另有用处,对了。”
他顿了顿道:“鸡蛋鸭蛋不要分了,一会做一碗蛋羹拿来给沈融吃。”
熊管厨连连道好,给沈融做事火头营是一万个乐意的。
一帘之隔,沈融正就着热水冲洗,军营条件不好,这样能浑身擦洗的机会并不多,沈融抓住机会给自己上上下下都刷了一遍,突然觉得鼻痒,抬头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没当回事,又将头浸在微凉的水中呼噜涮了几圈,然后神清气爽的钻了被窝。
啊~劳累了一天的沈师傅终于躺在了床上~
外头桌子旁,萧元尧正在研墨,纸笔墨也是奢侈品,只是做了守备,这些东西也不至于太拮据,萧元尧展开信纸,笔尖悬停两秒,随即落下。
【父亲,见信安好。】
【雪狮子近来可好?可还下地抓鼠?此猫毛白,父亲若不累于常常洗它,便把它放到粮仓去,也算是猫尽其用。】
萧元尧刮了几下墨汁,接着写道。
【近来事多,不曾与父亲通晓,我在外一切安好,并未受伤,还得了安王幕僚赏识,升为了守备官,赵树赵果亦好,我瞧着他们又长高了许多,万望父亲不必担忧我们兄弟三人。】
【天干物燥,父亲每日去祠堂烧香都要当心,万不可过于沉湎沉思,再叫香火烧了祠堂桌子,我不在,无人替父亲承受祖宗怒火。】
前期铺垫到位,萧元尧这才重新蘸墨,郑重转折。
【对了,我在外得遇一人,竟神似雪狮子,只是比雪狮子还要可爱黏人许多,我如今出门在外,与他风餐露宿,常常心觉亏欠,他虽年纪小,却神通广大,我时常思索是否是父亲日日勤于供奉祖宗牌位,才叫祖宗派了他前来助我……】萧元尧吸一口气,继续写道:【人生多艰,世态炎凉,他怀一身本事投奔于我,真心如金,实是难得。】
【祖父曾言,礼贤下士,爱兵如子,若他人真心待你,你必真心待之,如此关系便可长长久久,我如今与他便是这样灵魂相交,福难共享,只是以前从不惧怕什么,如今却时常恍惚,唯恐醒来全是南柯一梦,烦请父亲多供祖宗香火,望他伴我长久。】
萧元尧又写了几件沈融平日里的趣事儿,一封家书竟大半都是沈融的事迹,到了最后他才又嘱咐道:【他知您喜爱种地,心中甚是佩服,此番特意托我派送种块五根,名为红薯,赠予父亲多加研判,看能否种出可供食用的粮食……家中余粮尚有,若此种可出粮,二者合一则大事不愁矣。】
萧元尧又道若种不出粮食可蒸烤食用,也算是吃了些旁人吃不到的好东西。
最后他墨透纸背写道:
【如今掌管安王州东大营,人手也多了起来,我会着人继续留意元澄下落,虽多年无信无踪,但元澄与我一母同胞,同为萧家儿郎,我绝不会放弃寻他。】
萧元尧收笔合墨,执信轻吹,深邃眉眼在灯火下刀雕般硬朗。
墨迹稍干,火头营的蛋羹也做好送来了。
萧元尧接过,拿进去寻沈融,刚掀开帘子就见沈融已经钻被睡了,他举着蛋羹过去,蹲在床边用手朝他鼻尖扇了扇。
沈融鼻子耸动,脑袋不由跟着萧元尧的碗转。
萧元尧闷笑一声,用勺子轻敲碗壁:“没睡着就起来吃点,一整天都只用了些干粮,吃点蛋羹刚好润一润。”
沈融迷瞪睁眼,“好吧好吧,别勾了,我吃就是。”
火头营不知道打了几颗蛋,总之吃完肚子涨涨暖暖的,倒是比刚才睡下还舒服许多,漱了口重新钻进被窝,沈融朝萧元尧道;“还不上床?”
萧元尧:“你睡,我出去看看肉分的如何了。”
真是个大忙人啊,沈融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大红薯。”
萧元尧:“……”
早知道那会不故意逗他了-
第二天一早,军营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萧守备打了一座肉山回来,追随萧元尧的几个军头整晚不睡的守在火头营,就这还是抓到了几个胆大包天敢来偷肉吃的人。
这群人现下被绑在校场中央,军头们对其高声斥责:“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是不是?萧守备都说了这肉有用,你们偷了吃了,别人吃什么去?!娘的皮,我看你们都是欠抽!”
沈融睡得早起得晚,赶过去的时候就见场面闹哄哄的,还有人回嘴道:“肉就那么多,哪里够整个军营吃?谁知道最后都会进谁的肚子,萧守备虽是从底层升上去的,但也难说不会成为李栋一流!”
“嘿你个兔崽子,营地就这两个大官,你全都骂一遍是不是,我抽死你我——”
“住手!”沈融快步走近,“先别打人。”
军头们大多都是那天参宴之人,谁没吃过沈融的宝剑馍馍,这会见了他倒也听话道:“沈公子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些人,偷东西还有理了!”
沈融眉头紧皱,看向校场跪地的人道:“谁说萧守备不给你们吃肉?嗯?”
不知怎的,刚才面对军头都还刺刺儿的兵流子们这会却没人敢说话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都不敢看沈融的眼睛。
只支支吾吾道:“童子莫怪罪小的,小的只是饿极了,所以才……”
沈融高声:“军营虽粮食吃紧,倒也没叫你们和外头的流民一般全然饿死,人需常怀感恩之心,太过贪心小心如蛇吞象,反倒撑死了自己。”
沈融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多少人是苦了一段日子饿了一段日子,骤然得了顿好的,一下子吃的猛了就给吃死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萧守备去找李营官了,二位上官一会就到,诸位耐心等待,今日守备有大事宣布。”
底下又逐渐嘀咕起来。
“啥事儿啊……不会是要打咱们板子吧?”
“不就是偷了点东西,我还没偷到手啊!”
“早知道就不来投军了,出去要饭都比这个好……最起码不会稀里糊涂丢了命。”
沈融站在一旁,身边是萧元尧的亲随下属。
这些人现在一认萧元尧,二认沈融,这会便将沈融护在中心,唯恐军营冲突波及到这位神秘幕僚。
不出一时三刻,萧元尧果然来了,身边还跟着脸色发黑的李栋,想来是将事情都分说给他听了。
李栋若真不情愿,这会绝不会来配合萧元尧,他能前来,说明此人虽偶有昏庸,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沈融抄着手站在人群中,间或摸摸自己发痒的鼻子。
李栋来了后给校场高台上一坐,萧元尧紧随其后,两人身边站了几个兵卒,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卷军籍文书。
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不多一会,火头营那边用板子抬了大块大块的肉上来,且都分杀洗好,看着比酒楼里的都干净。
这下众人更不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几个偷肉的也面面相觑,头恨不得埋到脖领子里去。
这萧守备,该不会是想给大伙发肉吧……这辛辛苦苦猎来的肉,难道就这样发了?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只当萧元尧要清算偷肉者。
却不想萧元尧站在高台上,抬手先指了指那几摆跪在校场中央的人:“先从他们发起。”
什么?!
竟真要发肉??
还给这群贼人发??
跪着的人瞬间兴高采烈,拿到肉的人不住的和萧元尧磕头,高呼萧守备仗义,变脸变得相当快。
高台上有军册被打开,萧元尧开口道:“校场练兵快半月,诸位应当已经熟悉我了。”
熟悉,太熟悉了。
萧元尧一上马,练兵强度就连之前的教头都喊苦,早就有人受不了他的练兵方式,时刻想着怎么装病耍滑,总之就是不好好干事。
萧元尧:“我对兵卒要求甚高,兵不在多,贵在精,精兵良将才能出奇制胜,才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军营中有不少人志不在此,亦无法承受营地训练,因此今日,我与李营官便给诸位一个选择,愿意继续留下的,站在校场右手,想要走的,便去左手边找火头营,拿了肉便可自行离去了。”
什么?萧守备竟是要裁兵?!
站在沈融周围的几个亲随都有点不淡定了,正要上前询问,就听到沈融咳咳两声,他们霎时安静,沈融朝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插手。
这是草台班子脱草的第一步,那就是认清楚上下有别,行事勿冲动,萧元尧是天生做领袖的人,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站在上首,站在高处的。
他们须得习惯这一点,不可令萧元尧的颜面威仪受损。
沈融听到身边道:“萧哥怎么未曾与大伙商议此事?”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随即开口道:“他以前也并非事事都与你们商议不是?你得习惯这样的他,萧元尧没有责任和每个人解释他想做什么,他所思所想自有他的道理,对吧高伍长。”
高文岩便不说话了。
他对沈融一边是深深的畏惧,一边带着一丝不服气,觉得他太得萧元尧信重,只是这丝不服气藏得深,就连沈融都只以为他只是个毒唯,其他倒都还好。
萧元尧要裁兵的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做出了选择。
沈融和萧元尧的判断没有错,这州东大营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早就想走了,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来了军营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有的是在家务农有妻儿老母却被安王强征,以前他们都苦于没有机会,除了死,竟找不到再回家乡的方法。
如今萧元尧不仅放他们回乡,还给他们发肉!那可是萧守备冒着危险进山整整一天,又浑身被雨淋湿才带回来的肉!
有人面色愧疚,有人微微哽咽,他们在这世道底层,像一棵杂草被人从这个田垄拔出,又不管死活的强插入另一个田垄,何曾有人这样待他们,就像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百人站到了左手边,“唉,也不知我家姑娘还认不认得我,被抓走服兵役那天,我还在外头给她扎花辫呢。”
“我母亲也是,我一走三五年,竟不敢想老母是否还在人世——唉!”
“萧守备大义,我全家都被抓来从军了,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军营会主动放人,还给发肉带回……呜呜!”
沈融藏在人群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们这一手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只是心里不由得感慨,在现代社会只是被老沈在饭桌上随意念叨了一两嘴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再造之恩。
“……民生多艰啊。”
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东西发,猪肉鹿肉,野鸡野鸭,鱼鳖螺子,总之绝对不会让离开的人空手走。
人群中不知何时有人大声哭喊,抱着那肉在土地上跪下去,居然饿的空口扯了一块下来。
“萧守备大义!小人铭记于心!此番离去必将守备之义广而告之,叫四邻八乡都知道,还有上官将我们百姓当人看!”
“萧守备大义——萧守备大义!”
萧元尧站在上首,颌骨微微咬紧,他此时便是切身体味祖父教导,知民心难得,得了便要珍之重之,万不可弃如敝履,偷肉的盗贼亦有心思淳朴一面,人之复杂,岂是一言可以概括?
都是乱世浮萍,不如放他们自由远去,此后生死,全看个人造化。
萧元尧眸光一转,看见下方不远处的雪白一团。
那白团子正扎在人堆里,时不时和周围的军头低声说话。
萧元尧心内一软,沈融在,他们就算是两朵浮萍,只要他们牵的紧,定会齐心协力,游到那真正的出路上去。
州东大营总计两千三百余人,经此一遭,便是清退了多达五百余人,李栋裁人裁的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整整五百多人!他们得费多少劲儿才能重新补回来!
但萧元尧的话正中他的痛处,瑶城不把州东当回事,粮不够,钱不够,长久发不出军饷他也是愁的几晚几晚睡不着觉。
走了一批,剩下的人就好算了。
李栋极力安慰自己,脑子里一刻不停的打着算盘,思索着剩下的人该怎么发军饷,他明明是与萧元尧同级,却愣是干成了他的后勤官,想来真是气煞他也!-
州东大营的整顿轰轰烈烈的进行了半个多月,因为提前发肉,不仅没有产生暴乱,走的人还一脸感恩戴德的,至于留下的,更是唯萧元尧马首是瞻,军汉们觉得萧守备仁义,跟着他混必有出路。
火头营这半个月还用剔出来的骨头熬了肉汤,直叫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容光焕发,被主城嫌弃的州东大营居然就这么悄悄的活转了过来,俨然一副草苗茂盛之像。
在此期间,赵树也带着系统给的红薯块与萧元尧家书往桃县方向去了。
萧元尧的军令状是三月之期,如今已经八月入秋,练兵的时间着实紧迫了起来,好在他似对此天生熟稔,指挥起众人来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还凭着以身作则天生神力的本事收服了好几个教头的心,手底下又多了许多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于萧元尧来说,收服人心就和呼吸一样简单,难道这就是开国皇帝自带的光环魅力?沈融咳咳两声深沉思索。
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出去打猎走了山路又淋了雨,总之这半个月他的嗓子一直不太爽利,但人貌似没什么大事,不发烧也不流鼻涕,偶尔还胃口大开挺能吃的。
萧元尧却对此如临大敌,整天盯着他吨吨吨喝水,又特意抽身漫山遍野去寻草药,想要给沈融止咳。
“多大点事啊……咳咳。”沈融正坐在帐中,手里鼓捣着他的小箱子,“我最近一直有一个想法,想说给你听听。”
萧元尧眉头皱着:“你先喝药。”
沈融叹气:“这药比我的命都苦。”
萧元尧端着药碗追他:“胡说,我不会让你命苦。”
沈融笑的咳咳咳咳。
萧元尧神色放软:“你好好吃药,咳疾难愈,每晚听你咳得睡不好,我的心真是像油锅煎熬一样。”
这古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的。
沈融惊骇:“请停止散发你的个人魅力咳咳,礼贤下士也该有个度,那么多追随者,也没见有人和我一样睡你隔壁的。”
萧元尧欲言又止。
心道那哪能都跟你一样,沈融与他相识于微末,又多番救他助他,二人关系是最最亲近的。
沈融正色:“接着刚才的话,我有件要紧事和你说。”
萧元尧:“什么?”
沈融:“你在营地给我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要搭个火炉子,再给我找些黄泥草梗和砖石来,再多打些柴,有余钱的话买点碳更好,我有大用。”
萧元尧一口答应:“好,你用来做什么?”
沈融深深看他两眼,当着他的面打开宝箱,拉开下层,从里头拿出了四四方方的精铁一块。
萧元尧嗓音顿了顿:“这不是你轻易不示人的宝贝吗?”
沈融点头:“没错,你瞧它们,长得像不像你的刀未成形的模样?”
萧元尧倏地抬头。
沈融咳嗽着开始鼓励式教育:“萧元尧,你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到那时,我希望你有一把绝世好刀,叫人看了便知是你萧元尧驾到,刀未出鞘便要叫他们胆寒股战,所指之处尽是众人臣服,你可明白?”
萧元尧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的颤抖。
沈融摸过那块仅有的原料:“我从家出来,东西带的不多,大多都是成品,唯此一块原料,总之给你的一定要是最好的,我敢保证,此刀出世,这世间绝无二把。”
的确如此,因为这可是现代经过无数锤炼后的好料子,估计还是张爷爷的珍藏呢,就算以后他们能发现铁矿,打出来的刀也不会比这个更好,因为萧元尧的刀,不是来自现在,而是来自未来。
仅这一点,便是降维打击!
沈融激动的说了半天,探头去找萧元尧的表情:“老大你说句话啊,有什么特殊要求可以提出来,这可是私人订制,不影响刀具使用的我都尽量满足你。”
萧元尧喉咙滚了又滚,嘴唇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腔里像充了无数柳絮,风一吹都要漫天炸开了。
【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目前心动值为**.67,此次为正数变动,请宿主不要惊慌,我们在慢慢进步啦!】
沈融:“……”
他幽幽叹了一声,此男真是个实在人,他一提起做刀萧元尧就发狠了忘情了,就连心动值都见鬼的涨了,可见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爱的要死。
沈融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锻造工艺复杂,材料又损耗不起,你快点去给我找柴和碳来,我一定倾尽全力,还你一把绝世神兵,咳咳!”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一封家书大半都是卿卿吾妻[三花猫头]
猫猫融:资源!投喂!技术!投喂!就这样把萧元尧喂成开国皇帝!【熊二怒吼.jpg】
狗狗尧:[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熊猫头][黄心][黄心](有点死啦)
第29章 知子莫若父
沈融以为萧元尧会激动的打翻药碗,结果他手抖了半晌,那药汁愣是半点没有洒出来。
沈融略微遗憾的看着那碗:“算了算了,拿来吧。”
他从萧元尧手里接过,眼睛一闭灌了下去,要不是知道萧元尧绝不可能害他,就这味道,他还以为自己吃的是毒草呢。
沈融忍不住干呕两声,回过身,就见眼前出现了一杯清水。
萧元尧问:“你,真的要做刀?”
沈融笑他:“难不成还是假的?”
他还道:“这个事情得快点提上日程,我画设计图还得几天,搭炉子又得几天,等真的做出刀来,恐怕少说得一个月的工期,这还得取决你买的碳好不好用。”
若是不好用火候不够,那工期还要再长一些。
萧元尧看着他,眸色变得深潭一般幽黑浓郁,“这是你的传家之物,若锻了刀,恐再难复原了。”
沈融毫不在意:“那咋了,我用它它才有价值,若是不用,也是废铁一块,哎呀老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总之全交给我,我定然不会让你比旁人差了去,这好刀也是身份的象征,你以后行走在外就不用担心别人嘲笑你了。”
萧元尧喑哑:“你哪里听到有人笑我?”
沈融眯眼:“就在双神山菩萨庙,那梁王骑兵公开辱你穿用不如一匹马,赵树赵果还要去捡别人扔下的刀具,你带着他俩过的苦,但从今往后,我必定让他人不敢小瞧于你。”
【叮——萧元尧心动值再次拔升为**.88,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宿主加油攻略啊!】
沈融:“。”
系统连续播报,叫沈融忍不住警惕的多看了萧元尧几眼,但见他除了手抖几下,其他时间都一副人模人样,只是眼睛深了些许,给沈融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会全然忘了卢玉章对萧元尧的评价——此人面若平湖胸有惊雷,心思深沉旁人轻易不能穿透。
萧元尧要是有心隐瞒,十个沈融加起来都要被溜的团团转。
此时便是如此,萧元尧内心早已巨浪滔天,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放轻呼吸,假装风平浪静,他只觉得此刻的沈融就像一片柳絮,他生怕自己气息大一些就要把他吹走了。
唯有像打猎一般小心行事,才不会惊吓到他。
须臾,萧元尧嗓音低道:“你且画图,我去弄碳弄砖来。”
沈融眨眼:“你同意了?”
萧元尧垂下眸光,嗓音变得沉重:“从小到大,我都是捡家里的刀枪剑戟来练,其中大多都是祖父所使的,出门亦不敢带出来挥霍,要真的细算,从来没有一把兵器真正属于我。”
原来萧元尧这么厉害,是因为得了祖父真传啊!
沈融感慨点头:“刀剑认主,你祖父的刀剑自有他一生的故事,而你不是他老人家,你以后必定会有自己的故事。”
萧元尧低声:“所以我心动不已,无法拒绝。”他眼眸抬起,于灯下深看沈融,与他絮絮低语,“只是又觉得自己卑劣,怎能这样肆意消耗你的藏品。”
沈融听得哈哈笑:“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有时候自私一点也不是坏事,想要什么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怎么会不同意你呢?”
萧元尧:“当真?”
沈融挑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军帐之中,烛火熹微,萤萤烛苗跳动,将萧元尧的表情照的半明半暗。
过了几息,他缓缓起身,以平辈大礼深深相拜。
“如此,便劳烦沈匠,为我铸刀,元尧家道中落,半生飘零,得君相助,死而无憾。”
沈融惊的站起来,赶紧朝着萧元尧回拜:“言重了言重了!”
萧元尧再拜,沈融只好再回,两人就这么头对着头在烛火下拜了三拜,这礼才算是完。
沈融默默擦着虚汗,这古人就是真诚啊,瞧瞧萧元尧这话说的,沈匠沈匠,学徒为工精通为匠,沈融直接被夸到了骨头缝里,这跟在现代直接被人喊教授有什么区别。
美了美了今晚做梦素材有了哈哈!-
为萧元尧铸刀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很快,军营中就流传沈公子将要在营东一处地方修建神坛,几日下来那源源不断的黄泥与砖石被运过去,叫众人的胃口都被高高吊了起来。
萧元尧难得放任这些谣传不管,事不成则不喧,这样虚虚实实的掩盖着,既能掩人耳目,也能叫沈融更加静下心来。
他白日里在校场练兵,夜里便陪着沈融点灯画图,萧元尧很少提及关于刀具的想法,任由沈融全权发挥,只偶尔与沈融分解哪种刀型更易于近战或是马上作战。
叫沈融不由感叹此男真是梦中甲方!
有了萧元尧这个使了十几年冷兵器的古人指导,沈融的草图完成的相当快速。
草图定下来后,沈融就沉迷于搭炉子了。
也不知萧元尧使了什么神通,还真给他弄了一大堆的精碳回来,沈融偶遇运碳的赵果,这才得知今夏天旱,官家百姓都觉着冬日也冷不到哪里去,于是这碳价就贱了下来,即便如此,在附近县城采买也掏了萧元尧一大块腰包。
沈融偷偷与赵果打听:“你们守备现在还有多少钱啊?”
赵果知无不言:“唉,也没多少了,他以前有点钱就想着怎么给手底下花,现在更好,那是恨不得全使在沈公子身上啊!”
沈融汗颜:“有的钱确实该花,但你放心,这些投资都是有价值的。”
啥投资?赵果听的半懂:“那是,我哥常说咱们家现在有了沈公子,那真是有了主心骨啊!”
沈融:“?”
咱、咱们家?哎呦喂这多不好意思啊,和萧元尧一家的话将来高低也得是个皇亲国戚吧哈哈哈!
萧元尧自然不会叫沈融一个人搭炉子,又不放心别人,于是便自己每日抽一个来时辰过来帮着和泥搬砖,只要有他在,沈融大多数都只用在一旁喝茶指挥。
他这破体质蹲下站起膝盖骨都要响,也就手上有把子力气,萧元尧倒好,雄蜂飞舞一上午,那腰杆子也不见累一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又一个三天过去,沈融要的火炉初具形状,有人路过看到了,又传沈童子这是要炼丹了,瞧那炼丹炉子都搭起来了,沈融听见乐的叽哇乱笑,被萧元尧趁机灌了好几碗苦药。
他咳疾始终不见好全,萧元尧着急上火,趁着外出买碳又去县城里抓了好多配好的草药,也不知是不是他每天盯着,沈融还真觉得自己好了。
这几天每每忙起来都是一身的汗,竟也感觉不到哪里难受了。
太阳火辣,炉子搭好后第一件事就是罩了个帐篷,好在萧元尧选的这个地方周围有树,帐篷再搭起来还有一丝凉风透进,确实是个做刀的风水宝地。
正当沈融万事俱备之际,赵树终于从桃县返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到处找萧元尧,最后才在沈融的锻刀帐子里找见自家守备。
赵树一脸风尘仆仆,只有牙白的很明显,瞧见萧元尧与沈融一扫疲惫双眸发亮。
“守备!沈公子!我就知道你们在一起!”
沈融连忙:“快坐快坐,快喝点水。”
赵树激动的哎了一声,仰头就先灌了三大杯:“此行幸不辱命,将沈公子的红薯与守备的家书都送到了!”
萧元尧便问他:“你父亲母亲可好?”
赵树连连点头:“都好都好,他们一直和老爷在一块,不愁吃也不愁穿,我回去还见我娘给您做冬日的新衣服呢!”
赵树的娘给萧元尧做衣服?他还真是“赵大”啊,沈融愣了愣,直觉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只听赵树又道:“您父亲也好,每日都要下地,我爹劝都劝不住,只好担着粪笼跟他一起去。”
沈融听到这不淡定了:“萧伯父居然知道要给种子施肥浇粪?”
赵树点头:“正是正是,也是近几年天太旱种子总发不出来,老爷不知怎地就想了这个法子,只是还未见成效。”
沈融深吸一口气:“……了不得。”
萧元尧他爹真乃当代神农啊。
这里可是平行朝代,如果这个时间点还没人能想到施肥一策,那萧元尧他爹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大多数老百姓每年地里收成多少全看老天爷,种子种下去就只剩祈祷,谁会想到在播种这个环节还可以人为干预?
沈融直觉他这个红薯块送对了。
如果这红薯真能被萧元尧他爹种出来,那以根茎作物一挖一大串的长法,沈融都不敢想最终会结出来多少粮食。
而且这玩意保存期长易携带,行军打仗每人怀里揣上几根,有时间烤着吃没时间就生啃,一样能补充淀粉和糖分——
想到这里沈融朝赵树道:“萧伯父常年熟读农书,当知根茎作物可切块土培,如果八月种薯,照看的好的话,咱们今天冬天就有一大堆红薯可以烤着吃了!”
赵树一听感动的眼泪汪汪:“我就说这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只要沈公子在,咱们以前那些苦日子也都值了!”
萧元尧握拳抵唇,嘴角也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转问赵树道:“我父亲可曾回信?”
赵树一拍额头,“瞧我这激动的,回了回了,我这就拿给您看。”
萧元尧点头,赵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沈融凑近瞧了瞧,信封上无字体书写,只有一枚硕大的肉垫爪印,似刚沾了墨水印上去的梅花一样。
沈融疑惑:“?”
赵树不好意思挠头:“老爷写信的时候雪狮子就在一旁蹲着,我一个没看住,它就踩了墨水跳上去了。”
沈融不由赞叹:“噢~好肥美的肉垫啊~”
萧元尧拆信,沈融正要撤回去,却被拎住道:“没事,家里来的,一起看。”
沈融脸红:“唉,那好吧。”
虽然他不认识太多繁体,但也想看看萧元尧他爹怎么看待那几颗红薯块的。
他聚精会神屏住呼吸,见萧元尧将薄纸展开,一行微草字体跃然其上。
【吾儿亲启,雪狮子与为父都安好。】
沈融默默点头,想来是萧元尧在信中问候他的猫了。
【倒是你个小狗崽子,】
沈融勉强认出这几个字,心里笑萧元尧开头就挨骂。
他乐的看热闹,视线往右侧移动几分,忽然瞧见一行怒气冲冲的字直入主题——
【通篇都念叨着一个人,知子莫若父,什么时候把意中人带回家看看?嗯?】
沈融:“?”
嗯?
这句话他也勉强识得,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探身子过去瞧,却见刚才还大方的不得了的萧元尧一把将信件扣在大腿上,一张俊脸闹了个噼里啪啦的红色。
沈融老实道:“刚刚那句我没看清楚,写的啥啊这是?”
萧元尧梗了又梗,才偏头看那堆砖石道:“我父亲知你我关系好,可能,有一点点的误会。”
他闹着大红脸,又眼神专注看着沈融:“他一向不喜繁文缛节,为人开明说话也直白,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没有那种肮脏的想法。”
沈融:“?”
“啥?你怎么就肮脏了?我看你爱干净的很呐!”
萧元尧:“……”
不知道为什么更难过了。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念与你听吧。”
他重新展开信件,将亲爹的“亲切问候”通篇润色,这才敢叫沈融入耳。
沈融听了个大概,前头都在感慨萧元尧这个儿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了,到后头总算是听见萧父说起了红薯的事情。
萧元尧润色后读着都有些烫嘴:“【此种硕大不已,形色淫靡,为父竟从未见过,都不敢拿与赵家娘子看……近年天旱,波浪山与桃县同处皖洲,当气候差异不大,若能在波浪山活下来,在桃县多加呵护也未尝不可。】”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萧元尧他爹也是个妙人,就这么大咧咧的开始批判那个罪恶红薯根,他都能想象到萧父拿着红薯一脸有辱斯文的模样哈哈。
行文最后,萧父到底还是心疼儿子,【……你也不必事事都将自己逼的太紧,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后院里玩泥巴呢,你说的事我已记下,当每日早晚都与祖宗告知,叫他们上天有灵,保佑你万事顺遂,得一知心之人。】
萧元尧念完抬头:“父亲就说了这么多吗?”
赵树:“正是,老爷并无其他嘱托,倒是叫我捎了些黄纸香烛过来,让您在军营里也多烧烧,双管齐下当能事半功倍。”
萧元尧:“……”
是他爹的作风没错了。
沈融惊喜:“竟还带了黄纸香烛吗?我正愁这东西没地方找呢。”
萧元尧:“有用?”
沈融点头:“开炉点火当祭拜天地,我们做工匠的都讲究一个仪式感,如此才能叫祖师爷保炉火旺盛,出品璀璨!”
萧元尧二话不说:“那你拿去用。”
沈融有些迟疑:“可这不是你爹寄给你,叫你烧给萧家先祖的?”
萧元尧脸色定定:“先祖自会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若是知道我让纸为你,而你又是为了我,定会为我们的情谊欢喜不已。”
这也说得通,沈融便欢喜接下:“如此,便多谢萧家众位祖宗了!”
赵树耿直的哈哈笑:“沈公子若有意,下次得了空叫守备带你回桃县去,老爷的园子里什么瓜果蔬菜都有,定会将你招待周全!到时候你再同守备一起去给祖宗烧香火,岂不是更叫他们欢喜?”
沈融:“好呀好呀!好想摸雪狮子!”
说起雪狮子,两人便埋头到一边研究那肉垫爪印去了,萧元尧看着二人无奈摇头,不小心又瞥见信上那个“意中人”,不由惊得心中一跳,竟是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第二日一早,沈融天不亮就起了床,萧元尧竟也还没走,听见他起身了就点起蜡烛道:“今日便要开始了吗?”
沈融:“嗯嗯,正好你在,一会便同我一起,咱俩一块过去烧纸点香。”
这事儿萧元尧定然配合,沈融摸黑抓衣服穿,没看清东西又撞到了木板床角,疼的哎呦叫唤了一声。
萧元尧立刻拉开帘子,就见沈融亵裤雪白衣带松垮,平坦柔软的腹部因为痛苦而颤抖呼吸,一会鼓起一会瘪下,就连肚脐眼都是圆圆的可爱。
他一向尊敬沈融,但此时画面冲击过大,竟一下子看呆住了。
沈融毫无觉察,一边系衣带一边呲牙咧嘴道:“愣着干嘛?快换衣服啊。”
萧元尧睡觉比他老实,早上起来往往外衣一披就能出门了,哪像自己,常常睡得坦胸露背的。
沈融先萧元尧一步出去洗漱,留他一人凝在原地,半晌才不轻不重的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真是昏了头了。
沈融年少,自己怎能那样不知礼数的瞧他私隐?自己不分昼夜胡思乱想,如何对得起沈融一片赤诚相待?
萧元尧面色黑沉,又走过去踹了那磕着沈融的床角一下,都是这破玩意儿惹的祸,沈融听见动静在外头又叫了他一声,萧元尧这才穿好衣裳匆匆走了出去。
两人近来动作颇大,带着赵树赵果一路走过来引了无数追随目光,还有几个沈融认识的军头跟上来,看来是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沈融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这些人,这火炉子用一次是用,用十次也是用,给萧元尧做完刀,就能给这群人继续翻新了。
是以他示意萧元尧不要阻拦,等到了锻刀帐篷那边,口口相传跟着来看的军汉就越发多了起来,那天的猎户孙平也赫然在列。
沈融对他有点印象,除了萧元尧,那天就属孙平猎的最多,还单人单弓打了野鹿两头,堪称一句勇武无双,不愧是萧元尧特意摇来的人。
他朝着孙平微笑点头,就见这汉子猛地一愣,然后红着脸磕磕绊绊朝他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融:“?”
沈融:“。”
喵了个咪的,怎么好像又被开除人籍了。
这次又是谁造的谣?他狐疑看了看四周,就见赵家兄弟一脸老实,萧元尧更是浓眉大眼沉稳不已。
沈融哼了一声,不与这万恶之源的赵大赵二赵三计较。
锻刀帐子外头,柴火堆了三大堆,另有精碳两大堆,只锻一把刀绝对够用,赵树赵果搬了个桌子过来,沈融亲自给上头铺了红布,又搓了黄褐红三土放进香炉,端端正正的摆在了桌子中央。
新炉开灶,原本是要供奉猪头羊头,但此时条件艰苦,沈融就叫萧元尧找熊管厨做了面点一盘,又摘了新鲜野果一堆,也算是简单凑齐了贡品。
与此同时,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公子这是想要祭天……?”
“不太像,天神尊贵,若为祭天这贡品稍显简陋了一点啊。”
“难道还真是要开炉炼丹?也不知会出些什么丹药,俺想要那种吃了能和萧守备一般力大如牛丰神俊逸的。”
“……就算真有这种丹药,以沈童子和萧守备日日同塌而眠的关系,定是先紧着萧守备用,还能轮得到你这个糙牛。”
“啥啥啥?萧守备和沈童子啥时候同塌而眠了?”
说话人表情高深道:“你竟还不知?我听人说,萧守备每晚都要给沈童子打扇熬药,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照顾,可不就是睡在一块?有小兵进去洒扫大略瞧见过,嚯啊,那真是好大一张水红鸳鸯被!”
围观人群:“喔~~~”
军营汉子们耿直,大部分人平日里都是睡的大通铺,都是男人挨着男人,这会便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感叹萧守备都换大帐子了,居然还愿意让床于沈融。
不过转头一想,沈童子身有神异,萧守备可不得跟看眼珠子一样的看着他?
军汉们暗暗点头,觉得自己又懂了。
沈融离得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群人的视线在他和萧元尧身上刮来刮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能刮出蜜糖吃呢。
一切准备就绪,沈融扯了两个草团放在桌前,拉着萧元尧郑重其事的跪了下去。
在现代,因为礼仪简化,新炉开火只需弯腰点香即可,但沈融这会想得多,他越是郑重其事,就越会让这些人知道锻刀铸剑的不易,因此自当礼仪周全,才能使这些古人尊崇信服,以后倍加爱惜他人成果。
沈融将香点燃,右手持着,中指与食指夹住香杆,拇指托住香尾,左手在上辅助稳定,萧元尧亦是学的十分像样,二人闭目持香抬于额头之上,沈融轻声开口道:
“大道至简,去伪存真 ,覆土烧刃,淬炼寒光,携匠魂于寸铁,当百炼而成钢,刀鸣则魂鸣,刀碎则人碎,禅机在握,气吞山河,千年铸艺,刻烙于心!”*
沈融深深一拜,萧元尧随之一起。
第一支香插中央,此为敬天地。
二拜,香插右侧,此为敬神佛。
三拜,香插左侧,此为敬祖师。
人群不知何时寂静,均定定的观着沈融与萧元尧点香三拜。
肃穆仪式可引人心敬畏,嬉笑闲话声悉数散去,不少人跟着合手,想要蹭着那渺渺香火,将心中所请直传九天之上。
沈融插好香炉站起,将提前烧红的精碳与木柴投入炉中,风箱鼓起,烟火呼吸,不过一时三刻,便已是红光一片。
成了!
他挽起袖子,双手交叉着伸展一下,长久没亲自动手骨头都嘎嘣响了几声。
沈融叉腰转身,隔着香火和萧元尧欢喜扬手道:“开工!”
作者有话说:
少年意气最难得,此火炉乃是军营传奇的开始!
融:只是呼吸。(其实帅炸[三花猫头])
尧:又爱上了。(给自己一拳版[小丑])
狗狗尧只是魅一些开服团队,而我们猫猫融,无差别魅所有人!
我写融融和尧尧烛下三拜的时候,莫名就想到了那个体圈著名动图拜年大香蕉,笑的停不下来哈哈哈哈!(这章四舍五入两人拜了两次天地了,我写的这么甜自己都不敢细看[彩虹屁])
*顺口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30章 生命值警告
叮儿铛,叮儿铛,匠户忙起锻刀钢,铁锤落,火花飞,落入水中呲儿响,打了银钗送婆姨,打了珠花送姑娘,若是打了刀与剑,送予家中男儿郎,诛匪寇,护家乡,待到年节喜庆来,杀猪宰羊冒寒光!*
自从军营新炉开火,沈融从早到晚都扎在里头,萧元尧特意派了赵树赵果轮流值守,叫闲杂人等远离此帐篷。
沈融哼着口水歌,在里头热火朝天的敲。
比起磨刀,他更喜欢这种原始锻刀的感觉,将一块混沌铁器捏成帅气形状,哪个人看了能拒绝呢?
木柴铺底,精碳燃烧,沈融脑门脖子都是汗珠,却觉察不到累一样,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的盯着手中的精铁锤凿。
小时候老沈总笑他铁匠户里出了个读书郎,沈融自小长得白亮,浑身皮肉都像雪团一样绵软,村里人看了都说这孩子将来不是打铁的料,不曾想沈融话还不会讲,就知道抓家里的老菜刀了。
再长大点更是入了魔般不可收拾,村里锈了没人要的刀枪剑戟都要摸,长辈都说这孩子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千百年前,绝对能奋斗成一代名匠!
不想他们一语成谶,沈融还真被薅到古代来了。
趁着再度回炉,沈融到一旁喝水休息,他的草图就挂在帐篷布上,喝水的功夫都不忘描摹每一处细节。
这份最终草图萧元尧并没有见过,沈融视线刮过那刀头刀茎刀身,脑海里不由想象萧元尧拿着它大杀四方的模样。
越想越帅,索性水也不喝了,转头又去拿着锤子开干,一做起工来就发狠忘情,连萧元尧中途来了几趟都不清楚。
月色高悬,锻刀帐子今日终于安静了下来,这刀工艺颇为复杂,沈融为了一次成功更是小心翼翼,今天只是弄出来了一个大形,瞧着还是丑巴巴的一块。
萧元尧带着披衣撩开帘门,并未进去干扰沈融,而是站在门口招手道:“今日做工可毕?”
沈融揉着酸痛双臂:“毕了毕了,你来接我呀?”
萧元尧垂眸嗯了一声:“此番你多辛苦,我着人送来的饭菜你要记得吃,药也还得喝着,不可随意应付。”
沈融:“我哪敢不喝啊,赵树那俩大眼睛直盯着我,他最听你话,我吐一口他都要唉声跺脚的。”
天已入秋,夜深露重,他走过去,萧元尧便将衣裳披在他身上,沈融却抖落下去,喊着热。
“越是内火旺盛,越不可贪凉,否则冷热交激,最近的汤药不是白喝了?”萧元尧哄劝,“披上就好。”
沈融拿他没办法,只好象征性的挂了半个肩膀。
两人绑好帘门,这里有赵家兄弟轮流值守,倒也不怕有人不长眼来坏事,行于路上,沈融想起什么突然问:“刀头可刻字,你想刻什么?我好提前规划位置。”
萧元尧侧目:“什么都能刻?”
沈融笑:“当然不能写篇小作文放上去,只有三五个字的位置,你好好想想,给刀起个名字刻上去也行。”
萧元尧果真认真思索起来,只是想了半天,却觉得什么字都配不上这把刀。
这是沈融不辞辛苦亲自为他一人做的刀,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心中熔岩一般滚烫。
“我不知,竟觉得世间无字可配。”萧元尧顿了顿,“不对,还是有字的。”
沈融好奇:“什么?”
萧元尧:“融。”
沈融抬头:“啊?叫我干嘛?”
萧元尧抿唇忍笑:“没有叫你,我是说,不如就刻个融字上去,可抵千万笔画。”
沈融一本正经:“那哪儿行?待之后你与敌人拼杀,拔出此刀大喊一声,‘看我融融长刀’,你不怕敌人笑下马啊?”
萧元尧却煞有其事:“若他们感兴趣,待死之前,我也可以与他们讲讲此刀来历。”
萧元尧的炫耀之心初初招显,沈融踹他小腿两下:“差不多行了萧三岁。”
萧元尧任他抬脚也不躲闪,只一味地坚持道:“我就要这个融字,我的刀,你的名字,想不出天地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配了。”
在锻刀一事上,沈融可不让着他:“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万万不可单字而刻,显得小儿科,以后你还怎么拿出去耍帅?我再给你加几个字上去,如何?”
萧元尧执拗:“有融吗?”
沈融痛苦:“有有有守备大人,以后这命名权真是不敢给你了,否则说出去岂不是都言我沈匠做的是儿童刀?”
萧元尧凉凉道:“谁笑你,我砍谁,挨砍的时候想必就知晓你工艺精湛,叫他们一刃封喉毫无痛苦了。”
沈融:“……”
此男的护短之心愈发无法无天了。
回去洗了睡下,沈融脑子里都还想着起名字这件事,蚕丝被柔软舒服,叫沈融忍不住脱了上衣裸睡,他倒是木头一块,可苦了后头进来的萧元尧。
灯还未熄,布帘也卷着,二人的床就隔了一臂,萧元尧不论眼睛余光往哪里放,都能看见沈融肩头白茫茫的一片,偏这小童还趴在被中双手撑腮,露出锁骨胸膛一大片,其下私隐影影绰绰,比看不着还勾人心思。
萧元尧又死住了。
沈融指尖掐着脸肉,半天不见他从门里进来:“你怎么还不睡,是有什么心事吗?”
萧元尧牙关直抖:“我,我……”
沈融狐疑:“你?你?你咋滴啦?”
萧元尧抬手捂鼻,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想起还有衣服没收,晚上有露水我出去收衣服!”
沈融:“???”
系统:【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目前心动值为**.19,正数变动,宿主你给男嘉宾吃什么好的了?积分最近变动的好频繁哦】
沈融都无语了:“我能有啥好吃的给他?野菜馒头?谁知道这哥咋回事,可能是因为我正在给他做刀吧,所以他对我好感度就能多一点。”
系统:【?】
系统也死住了。
好半晌才重新回来:【总而言之,这是宿主努力做攻略的表现,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系统不能提示干预太多。】
沈融这下听懂了:“谁说我和萧元尧谈了?我俩每天都忙得要死,萧元尧刚进来都不正眼看我,我喊他睡觉他出去收衣服,这男的心思深,谁知道他一天都想些什么。”
已经阅尽无数CP的系统卡顿:【宿、宿主高兴就好,总之,请宿主注意身体健康,心动值正数变动,系统将判定宿主攻略成功,不会再强制执行任务,换句话说,宿主可能会受到来自本世界的伤害,导致生命值降低。】
沈融:“。”
靠,他怎么忘了这一茬了!他的金刚不坏之身啊啊啊!
萧元尧再回来,就见沈融规规矩矩双手合十的睡在床上,漂亮眉眼十分安详,还给自己在一边点了驱虫的艾草,可谓是自我照顾的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融闭目幽幽道。
萧元尧目光游移:“嗯,衣服都收好了,你的我挂在外头了,明早起来就可以穿。”
沈融老神在在的嗯了一声:“晓得了,你快睡,别影响我睡长生觉。”
萧元尧:“……”
沈融正眼都不瞧萧元尧,把清心寡欲一心打铁来了个彻底。
萧元尧钻上床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沈融皱眉:“什么声音这么吵?”
萧元尧:“。”
他闭了闭眼睛:“对不住,我今天练兵有些兴奋,胸腔这会还没平复。”
沈融霸道:“你叫它安静点。”
萧元尧:“……哦,你睡吧,我不吵你。”他翻了个身背对沈融,Duang大一只蜷缩起来,背影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没了吵人的心跳,沈融这才缓缓进入了梦乡,一帘之隔,萧元尧听到沈融呼吸平缓才悄悄转回来,掀起一点帘子偷看向他。
可能是怕着凉,沈融这下把被子盖的分外严实,都蛄蛹到下巴那了。
萧元尧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三遍非礼勿视,这才放下帘子,平平整整的躺了下去。
前半夜,萧元尧一直在梦中追雪狮子,可能雪狮子烦了,一爪把他拍到了河里面去,萧元尧神经惊跳一下,不知所措的抹着满头满脸的水。
“雪狮子,雪狮子?”
他在河里四处找,绕过断裂的树木和大石,果真瞧见雪白的一片窝在那。
萧元尧一喜,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雪狮子——”
却不见那只雪白大猫,而是一个身穿白色纱衣的少年正半卧岸边,头枕双手睡得正香。
萧元尧猛地愣住,眼睁睁看见那少年黑色头发里冒出了两只雪白猫耳,臀后有优雅长尾缠上来,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自己的薄腰。
猫少年明知来人,却假寐装睡,但抖动的耳朵与尾巴却明白告诉来人——偷窥者,我发现你了。
萧元尧霎时脸色爆红后退几步,被河里石头绊倒,就那么被水流浑浑噩噩的冲了出去。
再清醒,已是寅时三刻。
萧元尧头痛不已,动了动发麻的半边身子,忽的停住,他抖着手掀开一角薄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一大片濡湿咸腥的气味隐约扩散,不仅裤子不能看,就连被子都快被浸透。
萧元尧:“……”
萧元尧:“………………”
他转而变得面无表情,放下被角,冷静的给了自己两拳,这才顶着额头的大包悄悄出帐搓亵裤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融起床就看见了隔壁兄弟的豆腐块,那床那枕头,整齐的像新买的一样。
沈融满意点头,室友的生活习惯这方面还是好的,人也干净,总的来说适合做各种生活搭子。
他出门,换了萧元尧给他挂好的新衣裳,正要往锻刀帐子那边去,就碰上了这个点回来的萧元尧。
沈融和他打招呼:“老大,早上好啊!你换的新被子真漂亮!”
萧元尧面无异色,站定点头:“好,要出去了?”
沈融握拳:“嗯嗯!再多加把劲,争取九月底搓出来!”
萧元尧照常叮嘱:“别太累着,你咳嗽刚好一些,该休息就休息,我这几天不在军营,你记得多多喝水,把剩下的药也都吃完。”
“好的好的。”等会,沈融愣住,“你不在军营,去哪呀?有新任务吗?”
萧元尧:“并非,校场地方有限,我带一部分精锐出去练练。”
哦,原来是要拉练了,这方法好,不失趣味性又能给士兵们提高身体素质,萧元尧这观念先进的很呐!
沈融连忙让开路:“走这么急,我刀都还没做好,你只能拿着旧刀出去了。”
萧元尧:“无碍。”他路过沈融又停下,伸手将他的衣襟拉紧了些许:“天气渐凉,晨起晚归都要加衣,赵果监督你穿衣,赵树监督你喝药,等我回来要召他俩问话的。”
沈融嘟囔:“比老沈还能管,我听话还不行?”
“对了你去几天啊,九月底能回来吗?”沈融还有点小不舍,“你这突然一走我还心里空空的。”
萧元尧额角的包跳了跳,叫他强行冷静下来:“能回来,你要出刀,我必然是要在身边的。”
沈融这下放心了,转身哼着打铁小曲走远,他人影都瞧不见了,萧元尧还在原地立着。
跟随过来的赵果小声道:“还看啊,大公子。”
萧元尧沉默。
赵果:“您就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和我哥,必定会照看好沈公子。”
萧元尧闷闷哦了一声,沉甸甸的转身走了。
带兵外出一事早有此意,只是不舍家中小童生病,是以一拖再拖,没成想自己也拖出了病,一天天的内火旺盛,合该出去好好吃点苦头,叫大脑清醒清醒。
萧元尧点了五百人离营,其中大多都是之前的伍长管队,这些人有些本事,身体素质也好,稍加训练用作精兵亲随,将来就是一把手中利刃。
沈融没有前去相送,但远远的也听到了那队伍整顿行走的声音,州东大营越来越有秩序和样子了,他也得好好加把劲,争取给大伙把装备都提上来。
他于碳火中取出烧红的精铁,隐约已经可见其初初形状。
沈融结合手底下的锻刀条件,根据草图一步步制作,他想要的是一把一体成型的长刀,届时于刀身刻字,刀茎缠皮,握于手中当浑然一体极好使唤。
于是他又开始闷头锤铁了,这一锤就是三天不断。
萧元尧不在,沈融干的更加忘我,往往连喝水都得赵果提醒,不然唇上起皮都不知道停的。
赵家兄弟略微有些着急,他们不比自家守备,说的话沈融多少都听,只能看紧吃药和穿衣的事儿,叫沈融锻刀之余能舒服那么一点。
系统也跳出来道:【宿主请注意生命值哦】
沈融将原胚浸入水中淬炼硬度:“我注意着呢,咳嗽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系统:【温馨提示,没好呢】
沈融:“?”
系统:【男嘉宾不在家,宿主晚上又开始咳嗽了,只是你睡着,自己听不到。】
沈融:“……”
真没招了。
不然找时间亲自去县城看看算了。
但萧元尧去的那个县城他还没点亮,这会也没那个闲暇时间,看样子只能等萧元尧回来,刀子做好,才能激活新地图去看病。
锻刀一事最最要紧,沈融转头就把看病这事儿抛到了爪哇国去。
他一开始做刀就停不下来,颇有些入魔之相,赵树赵果第一次见他这样耗尽心血,又不敢打扰,又怕沈融真出什么事儿,到时候大公子回来剥他们一层皮。
还是赵果机灵点,不知道去哪找了些秋梨,叫火头营熬成了秋梨汤,每日送予沈融服下,竟也稍稍压制了一些夜里惊咳。
只是药又吃完了,只吃一些润肺饴嗓的,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又是一天,沈融手中刀胚已经完全能看出来形状,那是一把刀身长约九十厘米,刀茎约二十七八厘米的单刃长刀,刀体总长约达到了一百一十厘米,既可刺杀又可近战,配于马上更是绰绰有余!
沈融在做刀的过程中兼具考虑实用和装逼,又因为此刀为一体成型,并未采取秦剑剑首的那种敦厚感,而是多了丝张狂傲慢,将连接着刀茎的环首雕凿成了龙衔尾的造型,龙目之处特意留了凹槽,一为避讳当下,二是时机不对没有材料,镶嵌杂石上去反倒不美。
古有莫邪以身殉剑,才得以叫神兵出世,如今沈融对这把刀也是倾注了一万分的心血,几乎将神魂都投入,有时候连自己都恍惚不已,觉得眼前尽是燃烧的红蓝火苗。
为了将刀身淬出更好看的图案,沈融还在刀身上覆了一层泥土,只有刀刃的部分裸露,这样就可以利用不同部位的温度条件淬出刀纹,又为了更好观察表面颜色,特意点灯熬油,在夜间淬火以掌握最佳冷却时机。
赵树赵果劝也劝不下来,刀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沈融全神贯注,将微微降温的刀身夹着再度浸入冷水中,呲啦爆响,叫他的神经忍不住兴奋的跳。
对了,这个声音算是对了。
他于灯下提刀细细观察,泛着血丝的眼眸微微睁大。
是刀纹。
蜿蜒如山水,头尾具清晰,靠近刀背部分纹路张扬,竟神似龙的背脊。
沈融激动的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赵果立刻进来:“沈公子休息一下吧,前方来信,守备明日就回来了,到时候看您这样岂不是要心疼死?”
沈融:“不不,此刀已成,刀魂已显,它得有个名字了——”
龙纹,环首,即使冷却也依旧如热血般滚烫,指尖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那温度,至纯至阳,竟似能融化万千冰雪,叫人视之便要被那锋芒刺痛!
沈融灵机一闪:“……龙渊融雪刀。”
赵果:“什么?”
沈融急匆匆走到桌前:“我今夜不回去了,我要连夜刻字开刃,赶在萧元尧回来将刀给他。”
赵果大骇:“不可,你近来咳疾又起,万万不能再熬!”
沈融拧眉:“此事须得一鼓作气,否则会损了刀气,成败在此一举,去拿我的箱子来,我要用最好的工具来磨刀开刃。”
赵树也跑进来:“磨刀太过废人,沈公子不若今夜就先休息,等明日修养好了再磨刀也不迟啊!”
沈融抬眼,隐含压迫:“去拿就是。”
赵家兄弟急的团团转,又实在拗不过沈融,只得一人守着沈融一人快去快回,沈融叫他们在周围都点好烛火,直叫账内亮如白昼,这才小心将融雪刀放置在台上。
他满目欣喜细细欣赏,只要把细节处打磨光滑,再开刃上漆,以鹿皮编绑刀茎,融雪刀必定全然焕活——他不辱使命托付,竟当真做成了!
锻刀帐子中响起断断续续的磨刀声,沙沙似秋叶,簌簌似飞雪,灯油空了又添,烛芯长了又剪,沈融一到夜里就压不住的咳嗽间或响起,直听的赵树赵果揪心不已。
以前虽知晓沈融对自家公子多有相助,此番近在眼前,更是看得心内震动发酸。
大公子半生坎坷,经历了许多常人不能承受之事,一路飘零南下,在桃县没过几年太平日子又遇上了安王强征。
本有能力逃脱,却以身入局,一为寻弟,二为不甘。
如若他们不曾遇见沈融,不曾得此一人倾力相助……甚至都不敢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赵树赵果抱头痛哭,又不敢哭的太大声,只心底暗暗祈祷萧元尧快快回营,如此才能劝得沈公子稍作休息。
直至天光乍晓,虫鸣尽歇,沈融才放下了手中工具。
他双手捧抱长刀,虚着脚步走出帐篷,眼眸被光线刺的眯了眯,再凝聚瞳色,就瞧见了一把通体漆黑,刃部银白,刀身刚直,尖端微翘如雁翎的神兵。
沈融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此番锻刀不仅是为萧元尧托付,也因为这是他一直就想做的事情,是他跟着萧元尧的初衷,这是他的终极梦想,那就是做一把真正开刃的,与主人神魂合一的宝刀。
如今,算是成了!
沈融双目放光,几乎感觉不到疲惫:“萧守备回来了吗?”
赵树早就去营门口等着了,远远瞧见军队影子与那一马当先的高大身影,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忙回去通报沈融。
“守备已回,正正好赶上公子出刀!”
太好了!
沈融以布裹刃,“我去寻他!”
赵树忙喊:“沈公子,守备正和亲随在——”
沈融声音传回:“不必告知,我自知晓!”
他一路沿着光标跑着,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想要更快的见到萧元尧。
【叮——本次导航已结束,请宿主尽快对接男嘉宾萧元尧!PS.宿主百忙之中也要注意生命值,生命值一次跌落太多会强制进入休眠回血状态】
熬穿了的沈融神采奕奕:我很好啊!我们宅男就是这样的!
系统:【宿主说这话就已经很不好了,休眠状态会提前播报倒计时,提醒宿主早做准备】
沈融哪还顾得上这个:哦可哦可!
他止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走进军帐,果真看见萧元尧就在上首,与这次一起外出的亲随共商后续练兵之事。
见他前来,萧元尧明显一愣,随即快步迎上,短短几日不见,竟如隔三秋,都说秋日贴膘,如今却见沈融居然清减许多,一时心中又开始着急上火。
“不过一时没有看住,怎的又给自己弄成了脏猫?”萧元尧语速微快道,“可吃好,休息好?哪里可难受?”
帐中众人老怀欣慰的看着萧守备与那位第一幕僚说话,有人不由道:“守备别急,沈公子一头汗赶来,且看是拿了什么东西。”
萧元尧这才注意到沈融怀中所抱。
瞧那形状与弧度,难道……
萧元尧整个人都开始细微颤抖。
沈融瞳色发亮,于帐中双手捧刀献上:“幸不辱命!守备回来的正正好,此物还新鲜热乎着。”
帐中人一时均好奇不已,看那形状,难不成是一把杀器?只是为何裹着,还由沈公子抱着进来,难道是沈公子造的?
萧元尧亦双手接过,入手的一瞬间,那重量就猛地砸入了心底,他沉沉吸一口气,将裹刃的布条扯了下来。
神兵初成,光明璀璨,那刃色竟使人目眩神移,流光乍现间,似有潜龙在渊,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活似拘了一只活龙封印其中,在那山水之间飞腾舞转。
众人均神魂升天,一时都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刀?怎地这般漂亮!
萧元尧指腹磨过刀茎下的一点小字,凭借手感一一辨认,“……龙渊融雪刀。”
沈融勾唇一笑,下巴傲娇轻点:“试试,给大伙都看看效果。”
男人的减速带,男人的兴奋剂,男人的梦中情刀,所有人都看着馋着的东西,只唯独属于萧元尧!
恰好帐中有一武器架,有军汉便拔了刀大喝一声冲上去,萧元尧反手转刃,如切泥削面,那军头的刀居然就那么碎成了两半,切口平整,如同神迹。
萧元尧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将沈融安置到狐皮椅子上,朝着亲随道:“再来!”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轮番上阵竟无一可敌!
损毁的器具均切口平顺,似乎在碰到融雪刀的一瞬间就软化成泥,两兵相接,如神器碾压凡器!
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萧元尧呼吸急促双手紧握,融雪刀不出一时三刻便与他完美磨合,凭着自小苦练的身手,竟隐约达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飞龙在天,如虎添翼。
沈融看得十分欣慰,时隔半天加一个大夜,才捧了杯水送入口中。
只是水温微凉,滑入喉咙不见轻松,反倒平添了一丝压不住的痒。
沈融忍不住低低咳嗽,放杯子的时候水撒了半面桌子。
他的失态几不可查,萧元尧却立时看了过来。
系统冷不丁上线:【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再次跌落,为保宿主权益,即将进入强制休眠状态,倒计时10……】
沈融:十分钟?
系统:【……9、8、7……】
沈融:“?”?????
等一下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我关机啦~
尧:(尖锐爆鸣)
刀刀出世!融融放假!(哈哈放假后大营着火了关我什么事哈哈,什么你说萧元尧?没事哒没事哒老大心理素质好扛造的哈[彩虹屁])
*锻刀过程有所美化简化,查了半夜资料才敢写一些不犯错的形容上去,与现实肯定有出入,小说里就不细究啦(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本章第一段的打铁口水歌还是自己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