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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泱没在意林飞的无礼,却也并不打算离开,挑了屋顶的另一边躺了下来,侧身望着院子里的林怀玉。

林飞:“……”

抢位置来的。

只是这会儿林飞也没办法和宿泱动手,他一动势必会吵醒林怀玉,只好暂时先放过宿泱。

宿泱便这般望着林怀玉直到何清沥走了进来。

何清沥一如往常提着药箱来找林怀玉,看见林怀玉睡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挡着太阳的衣架子,也没说话,走到林怀玉身边喊人:“醒醒吧,太阳都晒到……”

没晒到林怀玉。

不过林怀玉听见何清沥的声音便醒了,何清沥来给他诊治的时间是一样的,即便何清沥不喊他,他也差不多这时候该醒来了。

林怀玉缓缓睁眼,目光一移,便落在了盖在身上的不属于自己的衣袍,他将衣袍掀开,转头又看到了搬出来的衣架子,冷笑了一声。

何清沥连忙道:“这可不是我干的。”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你可没那么好心。”

何清沥:“……”

胡说八道。

何清沥忍不了一点:“我没那么好心我还费心费力地救你。”

林怀玉靠在躺椅上,露出那一截满是针孔的手臂,悠悠道:“那你别救了。”

何清沥瞪他:“你刚来江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怀玉抬眸看他,问:“那我是怎么说的?”

何清沥哼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说,何掌院,求求你救救我吧,只要你救我的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怀玉扯着嘴角轻笑了一声:“你自己听着信吗?”

何清沥:“……”

林怀玉当时的原话是,何掌院已经见死不救过一次,如今还要有第二次么?

林怀玉是懂得拿捏他的,但更多的,何清沥知道,林怀玉明明可以拿他的家人来要挟他,但这次,林怀玉没有。

何清沥确实对林怀玉有愧,当年林怀玉曾来太医院找过他,想要寻找解毒的办法,到那时候,他拒绝了。

先帝赐的毒酒,他一个小小的太医院掌院哪里敢替林怀玉医治?

如今即便是艰难,他也要尽力一试了。

银针刺入林怀玉的手臂,再度暂封了林怀玉的五感,放血时林怀玉便也不会觉得太痛。

但屋顶上看着的宿泱却狠狠拧着眉头,他轻轻落在院子里,走到了林怀玉身边,何清沥便抬眸警惕地看着他。

宿泱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躺椅便看着从林怀玉手臂处渗出的鲜血,那本就纤细的手腕如今还要日日承受这样的痛苦。

难怪林怀玉如此消瘦。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何清沥放完了血,收了针,准备包扎。

宿泱接过纱布,道:“我来。”

何清沥看了他两眼,宿泱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通知。

何清沥没办法,只好在一旁收着针和药箱。

宿泱包扎的动作很轻,即便知道林怀玉这会儿五感尽失,却也不忍心弄疼对方。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攥着林怀玉的手不放开,指腹轻轻蹭过林怀玉手臂上的伤口,细细摩挲着,仿佛想要经历林怀玉的疼痛,可又无法代替林怀玉承受。

他握着林怀玉的手,直到林怀玉的五感逐渐恢复。

林怀玉一睁眼就看到了宿泱,随后便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握在手里,他顿时冷着脸将手抽了回来:“多此一举。”

宿泱看着林怀玉眼底的寒冰,明明前一秒还分外柔和,对着他却唯有冷漠,他心中顿痛,但只能柔声道:“别赶我走。”

林怀玉气笑了一声:“我的屋子,我还不能赶你走吗?”

宿泱抿了抿唇,不甘心道:“那为什么季无忧可以睡在这里,我不可以?”

林怀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片刻道:“季无忧不会伤害我,不会强迫我,你呢?”

宿泱的嘴唇抖了抖,眼底一黯,随即道:“我也不会了,老师,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林怀玉又道:“季无忧没有我的准许,不会碰我,那么你呢?”

宿泱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方才还捏着林怀玉的手臂,心疼林怀玉的伤痕,此刻却成了他哑口无言的罪证。

他道:“没有下次了,你不让我碰,我绝对不会再碰你,季无忧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他做不到的,我更可以。”

林怀玉轻轻垂眸:“我并不想听你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宿泱,你来江南,不是为了水患,那是为了再次将我带回京都,重新囚禁我吗?”

宿泱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会再这么做,也不会再囚禁你,我只是想你,想要见你,仅此而已。”

林怀玉收回了目光,手臂有些虚弱,使不上力,便只能垂在侧边:“那如今见到了,就走吧。”

宿泱望着将他拒之门外的林怀玉,不由得问:“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林怀玉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宿泱没了办法,只能按照林怀玉的心意,离开了院子。

他站在林宅的门口,看着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想起之前季无忧对景翡说的话,宿泱犹豫了一下,在石狮子旁边坐了下来。

无妨,林怀玉不让他睡在里面,那他就睡在外边,只要林怀玉在,就好。

他如今什么都没再想,什么囚禁,什么强迫,他只想要待在林怀玉的身边,林怀玉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没有林怀玉的日子,他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靠着石狮子坐在门口,从衣怀里拿出了那本《追妻十二式》,又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追妻十二式第二式:遇事不决先认错,跪下也没关系,男儿膝下没有黄金,只会没有老婆。

宿泱:“……”

胡说,这话本之前他还觉得有些道理,如今便没什么道理了。

他可是大雍天子,林怀玉不跪他也就罢了,他准许林怀玉可以不行礼,但要他向林怀玉下跪,万万不能。

他一把将话本合上,还没来得及多想,里头突然传来了何清沥的惊呼声。

宿泱心底一惊,连忙将话本塞进怀里,急匆匆跑了进去。

只见林怀玉仍旧靠在躺椅上,唇角却渗了血,地上也有林怀玉吐的血。

宿泱瞳孔一缩,连忙跑到了林怀玉的身边,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掉了林怀玉唇角的鲜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怀玉别过脸,与宿泱拉开距离:“你怎么还在?”

宿泱一时无言,只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吐血了?”

林怀玉漫不经心道:“都说了,治疗中难免会吐血,更何况毒入心脉,吐个血不是很正常的吗?”

宿泱紧紧盯着林怀玉染血的唇,那薄唇的唇色原本很浅,如今染上了血色,反倒变得妖冶。

宿泱倒了杯水递给林怀玉,问一旁的何清沥:“很正常吗?”

何清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挺……挺正常的啊。”

宿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怀玉。

他知道,林怀玉没有对他说实话,何清沥自然也帮着林怀玉瞒着他。

林怀玉的毒……究竟如何了,是只能压制拖着,还是真的能够根治?又或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宿泱看着林怀玉脱了力,重新睡下,静静地站着。

不是他的错觉,从他重新见到林怀玉开始,他便发觉林怀玉睡着的时间比以前要长,林怀玉从来不是一个嗜睡的人,是他的身子太累了,不允许他一直醒着。

宿泱沉了沉眸光,看向何清沥:“你跟朕来。”

他用上了“朕”,来到江南见到林怀玉,头一次这样自称,何清沥感受到了宿泱身为天子的压迫感,他突然发现,宿泱不是真的好说话,而是在林怀玉面前,伏低做小罢了。

但不代表,除了林怀玉以外的人,也能够爬到他的头上去。

何清沥想了想这两日对宿泱的态度……

完了!

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宿泱走到了一边,等着宿泱发落。

只是宿泱并未动怒,而是问他:“林怀玉身上的毒,是谁下的?”

何清沥没想到宿泱忽然旧事重提,他想到那时的情形,犹豫下开口:“草民……并不知情。”

宿泱冷冷地望着他,眼底结上一片寒霜:“你再说一遍?欺君之罪,可知是什么下场?”

何清沥颤抖着嘴唇,不敢再说,只道:“此事事关先帝,草民不敢妄言啊。”

先帝?

宿泱顿时眯起了眼睛,原来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到真相,竟是和他那个所谓的“父皇”有关,难怪他查不到什么东西。

和先帝有关的人和事,早就跟着先帝一起烟消云散了。

宿泱阴沉着脸色,呵道:“说清楚!永和二十一年,究竟是谁给林怀玉下的毒!”

第37章 第 37 章 是林怀玉为他挡下了毒酒……

洋洋洒洒的雪自九天落下, 覆盖着神州大地,将世间的一切都变成茫茫一片,满眼都是纯粹的白。

永和二十一年。

宫道上扫雪的宫人比以往都要多, 那大雪之下覆盖的,是殷红淋漓的鲜血, 被雪覆盖后, 渗透在冰霜之下。

一些宫人看了受不了,一边哆嗦, 一边又不得不打扫,看着旁边的老宫人,不由得问:“这是怎么回事?昨日发生了什么吗?皇宫宫道怎么能有这么多血?”

那老人看了他一眼, 低声道:“你昨日不在?”

小宫人摇摇头, 脸色有些发白:“我昨日批了假,回家看弟弟去了。”

老人轻叹一声:“那你真是幸运啊, 昨日宫里一场大战,不少人死在这条宫道上, 血流成河啊!”

那小宫人瞪大了眼睛, 颇为震惊:“这可是在宫里啊!谁敢如此明目张胆, 在宫道上杀那么多人?”

老人一边扫着不知是雪还是血, 一边摇头叹气:“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在这条宫道上遭了人截杀了, 也不知怎的,他二人带了兵闯入这宫中, 东宫那位……刚刚继位,如此行径, 陛下自然猜忌,岂不是给了东宫那位有机可乘吗?”

小宫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真狠啊, 这么多血,要不是被雪盖住了,恐怕看着很恐怖。”

那宫里的老人摇着头道:“你是没看见昨天尸横遍野的场景,昨日清理尸体的宫人们才惨呢,好些个都吐了,这宫里百年难得一回见这样的场面,听说陛下龙颜大怒,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呢。”

小宫人想了想,分析道:“既然是二皇子三皇子闯宫,太子就是名正言顺地拦人,陛下要处置也是处置二皇子和三皇子吧?”

那老人嗤笑了一声:“要不说林大人手段高明呢。”

“嗯?这和林大人有什么关系?”小宫人不由得问。

那宫人笑了笑:“你不会连林大人都不认识吧?”

小宫人点点头:“奴才当然知道他,他不是太子的人吗?”

老宫人道:“是啊,他让东宫太子如今顺理成章除掉两个如此大的对手,你说他厉不厉害?”

小宫人恍然:“这也……太厉害了吧?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林大人的手笔?”

那宫人点了点头,又“嘘”了一声:“行了,别到处乱说,这事听听就过去了,他们贵人的事,同我们不相干。”

小宫人立刻道:“奴才知道的。”

只是几个人刚说完,却见陛下身边的总管公公走了过来,他步履匆匆,手里端着一杯……似是酒。

那步伐倒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端着的杯子,里头的水也一滴未洒。

几个宫人顿时矜矜业业地打扫着宫道,目不斜视。

总管公公也并未在意他们,径自走过这条底下染血的宫道。

等他的身影彻底不见,小宫人才问:“这不是陶公公吗?他这是端着杯子去哪里啊?”

老宫人望着陶奇宝去的方向,猜测道:“这方向是东宫啊,想必是陛下有所裁决了。”

他猜的没有错,陶奇宝确实接了圣意,朝着东宫而去。

一想到他手里端的是什么,陶奇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即便是废太子,也不过是打入冷宫,可如今这位刚入东宫,却被陛下赐了一杯毒酒,虽说让太子自行抉择,但今日俨然,陛下不会轻易放过东宫那位。

他端着酒走到东宫,宫里的人都认识他,无人敢拦他,他刚走进东宫,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了下来,他朝着院子的另一个方向望了过去,那人一身淡雅的紫色衣袍从容地站在廊下,眸底还带着浅淡的笑意,温润如玉的气质任是他一个阉人见了也不由得为之驻足。

他走上前去,道:“丞相大人也在。”

林怀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陶奇宝手中的酒杯上,轻声笑道:“陶公公这是来颁旨的吗?”

他虽然这般问,心里早有答案。

陶奇宝点了点头:“正是。”

林怀玉又问:“那不知,这道圣旨,本官能听吗?”

其实陶奇宝能被他拦下并走过来见他,便能知晓,这圣旨有选择的余地,陛下的决定并不是只针对宿泱。

陶奇宝与林怀玉心照不宣,直接道:“陛下口谕,今宫廷内斗不休,兄弟阋墙,家宅不宁,太子难辞其咎,虽有二皇子三皇子扰乱宫闱在先,但太子身为嫡长不能以身作则,更有小人谗言,偏听偏信,如今大错已成,朕痛心疾首,不得不罚,特赐毒酒一杯,望太子清理门户,如若不然,便请太子自行裁决。”

林怀玉笑了笑,这道旨意送到宿泱面前,宿泱只会有两种选择,要么喝下毒酒,要么直接逼宫。

大概率是后者,但此刻逼宫不是时候,该除掉的人还没有除掉,该拿到的东西也还没有拿到,此刻轻举妄动胜率太低。

更何况,陛下此举看似冲着宿泱来,实则是冲着他来的。

陛下可以把天下交到宿泱手里,但要斩宿泱一臂,他要宿泱痛苦,要宿泱得到大雍也付出惨痛的代价。

林怀玉知道陛下一向不喜欢宿泱,却不曾想这份恨意到了这种地步,或许是和宿泱的母亲有关。

不得不说,陛下送这杯酒的时机,挑的真是太好了。

林怀玉神色不变,笑意也不曾落下半分,将手中的毒酒一饮而尽,重新放回陶奇宝的手里:“陶公公可以交差了。”

陶奇宝笑着行礼:“那咋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林怀玉目送陶奇宝离开,下一秒,他扶着回廊里的柱子,猛的吐出一口鲜血,旁边的下人见了连忙上前:“丞相大人,您没事吧?”

林怀玉轻轻拂去唇角的血迹,瞥了一眼衣袍上沾染的红,眸光冷冽地看向旁边的人,道:“此事不必惊动殿下。”

那人看到林怀玉的神色,抖了抖,连忙点头应是。

林大人看着温和如玉,实际上连皇子都毫不手软,方才更是对自己也如此狠心,他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反抗,下场会很惨。

林怀玉又道:“我会给你一笔银子,现下立刻出宫,离开京都,倘若本官明日在京都见到你,你的命就保不住了,明白吗?”

那人连忙跪下道:“奴才知道了。”

林怀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宫,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何清沥看见林怀玉,迎了上来:“林大人。”

林怀玉同何清沥走到里面,伸出手,道:“劳烦何掌院替本官搭个脉。”

何清沥甚至没有伸手,只是望着林怀玉,笑容有些勉强。

林怀玉顿时就明白了,陛下定然一早便对何清沥下了密令,东宫谁来,他都不会理会的。

林怀玉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何掌院莫非要见死不救吗?如今宫中情形如何,何掌院应当看得分明,莫要站错了地方。”

何清沥垂眸,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奈:“下官……实在不能替林大人诊脉。”

他的妻儿早已被陛下控制,不只是家人,就连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掌握在陛下手中,如今也是无法左右自己的决定。

林怀玉深深看了何清沥一眼,转身出了宫。

他上了马车,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车直达灵山寺,林怀玉想到了另一个人,只是不知能不能碰到运气。

林怀玉到灵山寺的时候,口中已然被鲜血溢满,身上也都是殷红的鲜血,好在他从后门入寺,并没有人看见。

主持见到他来,连忙扶着人:“林大人,您来了。”

林怀玉吐出一口鲜血,皱着眉头问:“找到人了吗?”

主持扶着林怀玉进了厢房:“找到了,只是他赶过来需要些时日,没想到陛下的动作如此之快。”

林怀玉嗤笑了一声:“咱们陛下也不是吃素的,他自然知道时机的重要性。”

主持从一旁拿来一颗药丸:“先吃了这颗药,我按着回信的法子替你先将这毒压制住,等到他回来才能知道这毒究竟该如何解。”

林怀玉点了点头,将药丸咽下,主持从一旁拿出一把匕首递给林怀玉。

林怀玉看了他一眼,主持笑了笑:“老衲是出家人,不能动手,林大人还是自己来吧。”

林怀玉轻笑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接过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主持闭上眼睛,连忙念“阿弥陀佛”,念了几十遍。

林怀玉只能面色苍白地瞥他.

宿泱听完何清沥的话,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惊起了一旁落在树枝上的燕雀。

他红着眼眶,胸中怒火蔓延,难怪,难怪那些日子,林怀玉称病一直未曾入宫,没有见任何人,连他也不见,出谋划策只有侍卫代为转达。

但自那之后,林怀玉反守为攻,出手十分凌厉,借先帝之手铲除了那几个皇子,最后逼得先帝不得不写下遗诏,传位给他。

他那时候不知道林怀玉为何突然动作这样迅速猛烈,却原来……是林怀玉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先帝那时候被林怀玉的攻势绊住,也根本顾不得林怀玉究竟死没死,直到最后他死了,林怀玉才出现在宫里。

但那之后,林怀玉的身子便不太好了。

宿泱想到这里,陡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原来林怀玉身子不好,不是因为生了大病落下了病根,而是因为一杯毒酒。

而那杯毒酒,本应该送到他的面前,本该是他喝的。

“陛下!您没事吧?!”何清沥惊呼着,看着宿泱吐着血,整个人倒了下去。

何清沥给宿泱搭了搭脉,脸色一变。

次日,宿泱从衙门里醒了过来,身边空无一人,也不知道是谁把他送回来的。

但他想到昨日之事,立刻起身去找林怀玉。

那话本说的对,他给林怀玉跪下又能如何,且不说林怀玉是他的老师,就这些年林怀玉为他所做的一切,为他所承受的痛苦,被他亲手囚禁折辱,他为林怀玉做什么都无妨,即便林怀玉如今也同样想要折辱他,他也该承受着。

他想见林怀玉,很想。

等他赶到林宅,林飞却将他拦了下来:“先生说不想见你。”

宿泱连忙道:“他在吗?朕要见他,朕有话要对他说,很重要很重要,朕不闯,你去和他说一声。”

林飞愣了愣,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宿泱这样耐着性子同人说话,眨了眨眼,道:“先生不在。”

宿泱怔了一下,又问:“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林飞道:“他和那个大兴的七皇子游湖去了。”

第38章 第 38 章 我想娶你

烟雨蒙蒙, 细雨飘飘然落在河面上,泛起丝丝涟漪,方才还不曾下雨, 此刻却是落起了雨丝,在河中别有一番风味。

画舫之上, 林怀玉修长的指节夹着温润如玉的棋子, 前面是早已下了半天的棋局,林怀玉落下一子, 看向对面。

景翡一手摇着扇子,一边望着林怀玉,不加思量便落了子, 看似漫不经心, 实则注意力全在林怀玉的身上。

林怀玉自然知道这一点,毕竟从对弈开始, 景翡的视线便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

林怀玉再度落子,抬手便问:“七皇子何故一直看着我?”

景翡笑了笑, 理所当然道:“玉溪先生这样好看, 在下自然想多看几眼。”

林怀玉早在知道对方的心思并不在和他下棋上, 他的棋局布局便不在意景翡的落子了:“七皇子送了我这么多药材, 如今邀我游湖, 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我这么简单吧?”

景翡又随意落下一子,没看到林怀玉正在布局, 只道:“若是我说,我喜欢你, 想把你娶回大兴做七皇妃,你愿意吗?”

林怀玉抬眸看向景翡,眼底倒是没有半分惊讶, 他面色平静:“你确定这就是你今日邀我来想要对我说的话?”

景翡看着林怀玉岿然不动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但他还是点头,道:“是啊。”

林怀玉垂眸,在棋盘上扫了一眼,淡淡道:“若是这样,我便要下船了。”

景翡连忙伸手,用扇子拦住了林怀玉起身的动作:“别别别,玉溪先生这也太绝情了,我不过是提了一句,怎么就翻脸了呢?”

林怀玉重新坐了回去,只道:“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大兴如今正处多事之秋,若我了解的不差,你与太子如今僵持不下,走成了一盘死局。”

林怀玉一边说着,一边又落下一子,景翡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林怀玉的棋局,现下俨然成了一盘死局。

景翡眸光微变,最终只能无奈地笑道:“林大人不愧是林大人,对大兴的局势也了如指掌。”

林怀玉懒得反驳对方虚情假意的夸赞,只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想要什么了。”

景翡看着林怀玉,眸光深深地落在林怀玉的脸上,最终妥协道:“好吧,在下此来,其实也确实是为了你,我想请你,做我的谋士。”

不等林怀玉开口,他又继续道:“大雍能给你的本皇子也都能给你,宿泱能给的,在下也能给,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在下必定倾尽所有。”

“还有你的病,在下也一定会遍寻名医,找那些隐士高人,定为你治好,只要先生愿意助我。”景翡现下神色认真,收了平日那副悠然的模样,他看着林怀玉,甚至有些紧张。

林怀玉垂着眼眸,轻笑道:“我可我没有第二条命可以给你。”

景翡一愣,有些不知所以然,但仍旧道:“在下必定不会让先生身陷险境,若谁要先生的命,在下必定在先生的前头。”

林怀玉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会同你去大兴的。”

景翡眼中闪过失望,虽然他原本就做好了被林怀玉拒绝的打算,可真的被拒绝了,心里又有些难过。

如今他在大兴举步维艰,虽说能与太子分庭抗礼,但这个局面若是迟迟不能打破,太子势必仍旧会登基,到那时候,再无转圜的余地,留给他和他的下属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怀玉,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有些不甘心,争取道:“先生若能助我,任何条件,我都能答应。”

林怀玉浅浅一笑,拿着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道:“不必了,我如今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想在这江南小镇了却残生。”

景翡望着林怀玉,抿唇道:“我记得,林大人为大雍曾鞠躬尽瘁,替宿泱从冷宫杀出一条血路,助他登上皇位,可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是觉得,不值得吗?”

林怀玉扯了扯唇角,看向窗子在的江南烟雨,摇头道:“没有不值得,我帮他,是因为他曾在雪夜里于我有救命之恩,而后入了宫,我也曾观察过他们兄弟几人,太子暴戾人尽皆知,对着一个宫里的人都能用尽手段折磨,极为冷血,二皇子没有主见,所有的主意全都依赖太子和三皇子,性子软弱,也不够聪明,三皇子的性格倒是不错,只可惜他愚忠,只听先帝一个人的话,先帝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即便知道此事危害百姓,也照样会去做。”

景翡不由得顺着问:“那宿泱呢?在下可是听闻,这一年他都没怎么上过朝,荒废朝政,不思进取,这便是你的选择吗?若你能够选择他,那我……”

林怀玉打断了他的话:“他的性格是有些偏执,但他分得清大局,也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你说他荒废朝政,可那一叠又一叠的折子送进御书房的时候,他可不曾将那些折子都丢到一边置之不理。”

景翡一愣:“你……一直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怀玉笑了笑,那神色中多了几分令人看不懂的晦暗:“他若当真要将我苦心筹谋送到他手里的大雍江山付之一炬,我岂能容他到今日?”

景翡道:“那他不上朝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

林怀玉捻着指尖的棋子,笑了笑:“做给我看的,他故意不上朝,告诉全天下的人他荒废朝政不理政务,就是为了引我回去。”

景翡:“……”

所以,他也是那个被骗的人。

“想骗的人骗不着,倒是骗了我这个局外人整整一年。”景翡没好气道。

林怀玉但笑不语。

景翡敛了笑意,叹了一声:“看样子,我还是太嫩了一点。”

林怀玉道:“不止是你,我听说半年前宿泱闹得最凶的时候,大兴曾想过兵犯边境?”

景翡立刻道:“不是我,是太子,他想试探一下,倘若宿泱当真因你一蹶不振,自然是个拿下大雍的好时机。”

林怀玉点头:“所以说,不止是你。”

景翡:“……”

还好当时太子怕他出兵主动引来外患,被他这个内忧得了可乘之机,这才最终没有出兵。

景翡苦中作乐:“这么看来,太子比我还要蠢。”

林怀玉不置可否:“他有野心,对你而言,却不是一件好事。”

景翡顿时来了精神,直勾勾盯着林怀玉。

林怀玉看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轻笑了一声:“七皇子送了我这么多珍稀药材,我便给七皇子指条路吧。”

景翡眼前一亮,连忙道:“洗耳恭听。”

林怀玉将指尖的棋子丢回盒子里,抬手却将整个棋盘上的棋子皆扫落在了地上。

棋子在船只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外头的落雨声重叠在一起。

景翡看着一愣,似有什么在心头掠过,却没能立刻抓住。

林怀玉淡淡道:“你的局既然已经走到了死局,不如什么都别管,揉碎它,打乱它,有时候也不必太过顾及是你的人还是对方的人,想要成大事,总要学会狠心,不论是哪一方的人,只要能为你所用不就行了?”

景翡茅塞顿开:“打破僵局……”

林怀玉颔首:“如今这种情况,不是谁先动谁先输,而是必须要动,谁先动谁才是赢家。”

景翡有一个计划,原本并不敢出手,现下这个计划反倒成型了,他起身拜谢:“多谢先生,在下受教了。”

林怀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他:“你的心有时候还是太软,有些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杀了,否则临到头来坏事,后悔的只会是你自己。”

景翡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了。”

他听完林怀玉的话,忽然醒悟,林怀玉不仅了解大雍的局势,就连大兴内部的局势也一清二楚,这样一个人,若是为他所用,简直如虎添翼,若是不能为他所用……

也需得结交了这个朋友,万万不能交恶了。

他看着坐在窗边朝外头望着的林怀玉,忽然道:“先生,其实我对你的心,不假,我想要娶你做七皇妃,也是真心的。”

林怀玉并未回头,只道:“七皇子的好意,心领了。”

景翡被拒绝,也只能抿了抿唇,陪着林怀玉游完湖。

船只靠岸,景翡还没说话,一个小孩突然跑了过来,站在了林怀玉面前:“先生,我已经把那本话本卖给你说的那个哥哥了!”

林怀玉笑着轻点了一下头,给了小孩一些碎银:“做得好,去买点吃的吧。”

小孩欢天喜地地又跑开了。

景翡撑了伞给林怀玉,问:“什么话本?玉溪先生还写话本子卖吗?那在下能赏脸买到一本吗?”

林怀玉摇了摇头:“可惜,就那么一本,不过也不是我写的。”

景翡应了一声:“那就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怀玉同景翡一边走着,雨滴打在二人上方的伞上,劈啪作响,林怀玉问:“何时启程?”

景翡有些没听清,朝着林怀玉靠了靠了,伞也跟着偏了过去:“过两日吧,再有三日是你的生辰,在下想觍个脸,给你庆生。”

林怀玉愣了愣,随即笑开:“我不过生辰,不必麻烦。”

景翡连忙道:“不麻烦,你就当……给我送行吧。”

林怀玉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同景翡朝着林宅的方向走去,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

宿泱。

宿泱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雨水又将他打湿,他整个人在雨中,眸光却落在林怀玉身上。

他不知道林怀玉和景翡在说些什么,可伞下两人的距离,很亲密。

第39章 第 39 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雨势并不大, 斜风细雨落在身上也不至于淋成落汤鸡,反倒让江南的炎热添了一份凉爽。

林怀玉走到半途,看着景翡:“你我不同路, 便在这里分别吧。”

景翡眨了眨眼,道:“就一把伞, 我给你送回去。”

林怀玉摇了摇头, 坚持道:“不必了,你有扇子, 拿它挡雨吧。”

季无忧:“?”

感情林怀玉没打算把伞还给他?

景翡只能冲着林怀玉无奈一笑:“那……生辰宴记得叫我。”

林怀玉浅笑着答应:“自然。”

景翡便在路口同林怀玉分道扬镳,他展开手里的扇子给自己挡雨,十分听话地回去。

林怀玉撑着伞在雨里漫步, 步伐不疾不徐, 朝着林宅缓缓走去。

宿泱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不靠近, 也没有落下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差这么一点点, 宿泱却也不敢往前多迈两步。

等这一段路走完, 林怀玉已经到了林宅门口, 他收了伞, 林飞便出来接他:“先生, 您回来了。”

林怀玉点了点头,回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路的宿泱, 他没说话,宿泱也没说话。

林怀玉便走了进去, 林飞将林宅的大门合上,跟在林怀玉后面,将宿泱关在了门外。

林飞在林怀玉身后道:“先生, 方才陛下来找过您。”

林怀玉步子未停,只问:“他有说什么事吗?”

林飞摇了摇头:“没有,只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您说,我就把你去游湖的事告诉他了,没有打扰到您和七皇子吧?”

林怀玉瞥了林飞一眼,没说什么。

宿泱要是真的找他有很重要的事,不可能跟了他一路却一句话也不说。

要么这事对宿泱来说没那么重要,要么这事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既然不重要,林怀玉也懒得去一探究竟,他进到院子里,何清沥正等在他屋子门口,此时正下着雨,何清沥只能站在廊下,否则这会他应该会边在院子里喝茶边等林怀玉。

他看着林怀玉,没好气道:“一大早就没了人影,这毒是不打算解了?”

林怀玉笑了一下,从容道:“左右只是拖着而已,又解不了,能拖就拖,拖不了就死了吧。”

何清沥脸色一变:“你怎么总说丧气话!”

林怀玉淡淡道:“时也,命也。”

他在等那个人,可是一直没等来,那个能够解这个毒的人,主持那里也没有消息,说什么差一味药引,结果寻了这么多年,也真不怕他拖不住死了。

何清沥跟着林怀玉进了屋子,一边道:“你可不是这种信命的人。”

林怀玉朝他看去:“你很了解我吗?”

何清沥笑道:“也不能算了解你,但是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之后,便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一个信命的人,怎么会拼了命搅动大雍的风云,带着陛下逆天改命?”

林怀玉笑了笑:“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当初为何不选择我?”

何清沥闭上了嘴,从药箱里取出了东西:“对了,陛下生着病,又急火攻心,上回我没给他开方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落脚,方大人什么时候来?”

林怀玉顿时看向何清沥:“陛下病了?”

何清沥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淋了雨,有些风寒,加上急火攻心吐了点血,喝完药把风寒祛了再败败火就没事了,说不定他已经找大夫了。”

林怀玉皱了皱眉,看着窗外飘着的雨丝,想了想,对林飞道:“去开门。”

林飞眨了眨眼:“是。”

他跑到林宅大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宿泱仍旧站着,直直朝他望着,看见门开,宿泱暗沉的眼眸中微微亮起一丝光亮。

林飞挠了挠头,和宿泱面面相觑。

宿泱问:“老师让我进去吗?”

林飞摇了摇头,在宿泱重新暗淡的眼中,道:“先生什么也没说,只让我来开门,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话音都没落下,宿泱已经进了院子。

林飞听不懂没事,他听得懂。

宿泱穿过回廊走到了林怀玉的放门口,看着林怀玉又在放血解毒,心底一颤。

每次看到林怀玉手臂上那无数道刀痕,他便心痛。

若不是为了他,林怀玉本不用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何清沥替林怀玉诊治完,林怀玉的五感还未恢复,躺在光里,那眼眸半垂着,看不见一切。

宿泱没见过这样脆弱的林怀玉,他正想走过去,何清沥却拉住了他:“林大人让我给陛下诊治。”

宿泱一愣,被何清沥推着坐下,对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宿泱眸光柔和地看向林怀玉。

林怀玉……还是在意他的,对吗?

宿泱兀自提了提唇角,何清沥已经收回了手:“陛下怎么没有寻大夫啊?这风寒都两日了没好。”

宿泱却道:“无碍。”

何清沥却不听他的:“我去煎药,陛下照看一下林大人。”

他说着便离开了屋子。

房间里只剩下林怀玉和宿泱。

宿泱朝着榻边走了过去,看着没什么动静的林怀玉,知晓对方这会儿五感暂封,还没恢复过来。

他蹲下来,抬头望着林怀玉,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怀玉听不到他的话,自然也没有回答他。

宿泱就这样看着林怀玉,等到林怀玉五感恢复。

林怀玉的眸光缓缓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像只小狗一样蹲在他身前,他问:“何清沥呢?”

宿泱如实道:“他去煎药了。”

林怀玉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宿泱。

宿泱也没说什么,就这个姿势看着林怀玉,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药好了!”何清沥从门外进来,将药端在桌上,看了一眼蹲着的宿泱,轻咳一声,“陛下,喝药吧。”

宿泱这才起身,他看了一眼分外浓郁的药,皱了皱眉头,问林怀玉:“老师,这药闻着好苦,你能喂我吗?”

在知道林怀玉对他心软后,宿泱便开始得寸进尺。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冽:“不想喝现在就可以走。”

宿泱连忙道:“喝。”

他走到桌子旁边,用勺子一点一点喝着那碗药。

何清沥又端了另一碗给林怀玉:“你也喝。”

林怀玉看了他一眼,何清沥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就要看着林怀玉当场把药喝了。

不得不说,何清沥有时候确实还挺了解他的。

林怀玉轻叹了一声,左右他这里也没有甜的东西,只能将那碗苦涩的药喝下去。

何清沥这才道:“这不就好了嘛,老是吃甜的,药效都减淡了,你还得多喝几碗,不如别吃那个糖。”

何清沥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把碗拿了出去,路过宿泱的时候,看了一眼宿泱的药,居然还有一大半。

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未发出声响,唯有宿泱一口一勺的药,缓慢地喝着。

林怀玉最终忍不下去,道:“你这药再喝下去,就该凉了。”

宿泱抿了抿唇,趁机从怀里取出一包方糖,放在林怀玉手边:“偷偷吃,别让何清沥发现了。”

林怀玉看着糖,失笑:“你一个大雍皇帝,怎么怕他何清沥?”

宿泱见他笑,也跟着笑:“我是不怕他,可是你需要他给你解毒啊。”

林怀玉挑了颗小的方糖含在嘴里,将剩下的包起来放到了枕头下面:“喝完药,等病好了就回京都吧。”

宿泱喝药的动作一顿:“我不想回去。”

他就知道林怀玉要赶他走,他故意慢吞吞地喝药,只是不想这难得的与林怀玉待在一块的时光飞快流逝。

林怀玉看着他,问:“大雍天子不坐镇朝堂,京都怎么办?”

宿泱道:“我交给赵襄宜了,你不是夸他厉害吗,我让他监国,代理朝政。”

林怀玉顿时皱起了眉头:“胡闹!”

宿泱见他生气,药也不喝了,只是看着林怀玉。

林怀玉呵道:“监国事关重大,你是准备日后把大雍交到赵襄宜的手里吗?”

宿泱笑道:“左右我日后也不会有子嗣,大雍早就后继无人了,能者居之,赵襄宜若真有这个能力得以服众,交给他也未尝不可。”

林怀玉紧紧皱着眉头,他能感觉到,宿泱没有说笑。

宿泱似乎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准确,又道:“当然,我有生之年定然会护好大雍,毕竟这可是老师替我打下的江山。”

林怀玉没好气道:“我可不全是为了你。”

宿泱笑容微顿,随即道:“无妨,老师的愿景,便也是我的愿景。”

林怀玉垂眸:“我不会同你回京都的,早在一年前我将京都有关于我的一切都抹去后,我便没有再打算回京都,你若是缺个人辅佐你,赵襄宜可以,方知许也可以,不缺我一个。”

宿泱心头一慌,连忙道:“我不缺人辅佐我,若非要选一个,那个人只能是你,老师不愿回去,是在怨我,我知道。”

林怀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赶人:“喝完了药就滚回去。”

宿泱没敢再和林怀玉顶嘴,只是喝药的速度仍旧很慢,一碗药愣是被他喝到凉了。

林怀玉哪里看不出来宿泱的心思,没好气道:“你是不想治病了?”

宿泱道:“我的病好的慢一些,你是不是就会多跟我说两句话?”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不会,从现在起,我一句话也不会同你说了。”

宿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道:“若是赵襄宜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会愿意同他回京都了?”

林怀玉突然就气笑了。

第40章 第 40 章 漫天烟火,那一吻不带情……

白云悠悠飘荡于苍穹, 碧空如洗,两相交融,仿佛一幅画卷, 在上空徐徐展开。

傍晚的日头并不毒辣,林怀玉躺在院子里, 看着一众人忙前忙后的身影。

他其实并不想办什么生辰宴, 但既然答应了景翡要为对方饯行,只好借着这个名头办个晚宴。

江南这边他熟的人也不多, 认识景翡的就更少了,季无忧一听,立刻就来了。

“玉溪先生的生辰宴, 那怎么能少得了我?不过这说的也太迟了, 我得给你这儿置办点东西!”季无忧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忙活。

林怀玉摇了摇头, 无奈道:“不用置办,我什么都不缺, 而且也不算我的生辰宴, 主要还是给七皇子饯行。”

季无忧道:“什么饯行?谁要理他, 我可是为了你的生辰宴来的, 我不管, 必须办!办的就是生辰宴!”

景翡笑着摇了摇扇子,十分好脾气道:“原本就是给玉溪先生办生辰宴的, 在下是怕玉溪先生不答应,这才借了个由头, 不必管我。”

季无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大不了等会本太子给你敬杯酒,就算饯行了!”

景翡点头:“好啊。”

季无忧突然有点不适应景翡的好脾气, 打算不理会对方,开始置办起院子来。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堆烟花,堆在了院子的角落里:“等晚上放,生辰怎么能没有烟花呢!”

没过一会儿,季无忧又送来了一堆灯笼和绸带,开始上蹿下跳装饰起来。

引得景翡也跟着瞎忙活,林怀玉也就只好随他们去了。

“先生!!!”方知许从门外飞奔了进来,手里大包小包提个东西,一看见院子里的林怀玉,眼睛亮了起来,“先生,您生辰宴怎么都不告诉我?”

林怀玉无奈:“不是生辰宴……”

方知许道:“不是生辰宴?!季无忧骗我?!”

他转头看向正在忙活的两个人,又转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林怀玉:“先生,您是故意瞒我,不想让我参加生辰宴吗?”

林怀玉这下是真的拿这些人没办法了:“好吧,生辰宴,你参加吧。”

方知许顿时眉开眼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我从街上打包回来的一些菜和熟货,我想着这儿也就何大夫会做菜,但是何大夫……他来吗?”

林怀玉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广邀亲朋。”

方知许突然十分开心:“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太好了!”

林怀玉:“……”

这都是怎么了?

林怀玉看着方知许也跟着季无忧和景翡开始布置,自己悠闲地在院子里喝茶,看着他们忙活。

没一会儿,林怀玉发觉这院子里少了个人。

宿泱为了不离开,这几日都住在他的院子里,要么在房顶,要么站在树下,要么在回廊,他的放门口守着。

林飞还同他抱怨自己的活都要被抢了,林怀玉笑着道:“季无忧在的时候不也抢你的活吗?”

林飞摇头:“不一样,季无忧只待在那棵树上。”

林怀玉:“……”

但这会儿,宿泱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回廊,更不在房顶,他记得他醒来的时候,对方还站在树下,帮他倒茶,怎么这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林怀玉并不认为,以宿泱的脾气秉性,会就这么离开。

他赶都赶不走,又怎么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京都似乎也没有什么急事。

林怀玉思前想后,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林飞落到他的身侧,询问:“先生要做什么?吩咐我就行,他们也不用您帮忙。”

林怀玉浅笑:“我去厨房看看。”

他可没打算帮忙。

林飞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林怀玉笑着离开院子,由着那三个人把自己的院子折腾得面目全非。

他独自一个人走到了后边的厨房,果然刚靠近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乒乓声。

林怀玉侧身倚在门框边,好整以暇地望着里面瞎忙的人,问:“你在这做什么?”

宿泱这会儿只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身上那身玄色衣袍被面粉蹭得一块一块的白,那人身姿修长,站在案台边不像是在揉面粉,倒像是在批阅折子。

宿泱转过来,看见林怀玉,眼前一亮:“你怎么来这儿了?”

林怀玉淡淡地扫过宿泱脸上的面粉,眉头轻蹙:“你在浪费我的面粉吗?”

宿泱连忙道:“不是生辰宴吗?我想着做点甜点给你。”

林怀玉嗤笑了一声:“陛下养尊处优,还会做甜点?”

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宿泱的手上,那面粉被揉的不成样子,一看就根本不会。

宿泱笑了笑:“我不太会,只是同人请教了一下,实践起来还挺难的。”

林怀玉只是淡淡道:“陛下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宿泱手上的动作没停:“我甘愿做这些。”

林怀玉慢悠悠走了进去,将袖子用发带随意地绑了起来:“走开。”

宿泱看着林怀玉,不禁问:“老师会做这个?”

林怀玉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把我的面粉都浪费完了还做不出个东西来。”

宿泱却握住了林怀玉的手,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很快地松了手:“你别动手,我来就行,你教我。”

林怀玉语气微凉:“我可不是你的老师了。”

宿泱的动作一顿,朝林怀玉望去:“你就是我的老师,从前都是我说的胡话,老师,别放在心上……”

林怀玉退了半步:“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说是胡话?”

宿泱看着林怀玉神色冷峻,心里的慌乱陡然而升,他摇头道:“我从来没有不想认老师,不论何时,你都是我的老师。”

他和林怀玉之间,似乎只剩下这一层联系了,若是连这个都没有了,他和林怀玉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林怀玉似乎是铁了心了:“不教。”

宿泱想了想,又道:“那……我重新拜师,行吗?”

林怀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宿泱,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宿泱,不论我们之间曾经是什么关系,但现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明白吗?”

宿泱最怕的就是林怀玉说他们之间已经毫无关系,只是陌生人,林怀玉甚至都不恨他。

他的手按在案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对林怀玉道:“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林怀玉却狠心道:“不收。”

宿泱眼中的光顿时暗了下来,他重新捏上那一团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的面粉,道:“没事,不劳烦老师,我自己再试试。”

林怀玉看着宿泱自己在那里摸索着做甜点,自己重新在旁边搬了面粉。

宿泱看着林怀玉的动作,问:“老师这是要做什么?”

林怀玉道:“怕你做的不好吃,我自己做一份。”

宿泱:“……”

宿泱一边在旁边看林怀玉的动作,一边学,他比之前做的更卖力了。

他在想,要是因为这个,林怀玉也能夸他一句,那就好了。

夜色降临,月光柔和地洒在院子里,方知许三个人布置的院子变得格外花哨,五颜六色的灯笼在回廊里挂满,红色的绸带翩然而落,知道的是他的生辰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林怀玉身形顿了顿,一时有些后悔方才没拦着那三个人。

只是弄都弄好了,那三人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林怀玉也不好拂了几人的心意。

他手里端着碟子,方知许立刻跑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甜点:“这是先生做的?!”

林怀玉点了点头:“不一定好吃,随便做的。”

方知许道:“好吃,肯定好吃!”

林怀玉落了座,季无忧还拿了酒,虽然大家都觉得是来参加林怀玉的生辰宴的,但景翡也还是要送的。

他正给自己倒着酒,宿泱也拿了碟子走过来,几个人顿时没了声。

宿泱将手里的甜点倒在林怀玉面前,道:“生辰快乐,怀玉。”

林怀玉眸光一动,没有计较宿泱这个较为亲密的称呼。

宿泱这么一说,季无忧他们便也站了起来:“生辰快乐!”

林怀玉便象征性地喝了一小杯酒,这次倒是没喝季无忧带的大楚烈酒。

只是他的酒量实在不好,同方知许两个人喝了两杯就醉了,倒是季无忧拉着景翡在那里喝了个不醉不归。

没人理会宿泱,宿泱便兀自喝着酒,一边注视着林怀玉,他想上去让林怀玉别喝太多,可今日又是林怀玉的生辰,他并不想林怀玉不高兴,便没有阻止。

明明生辰宴的气氛十分融洽,唯独宿泱仿佛不在此间,他望着林怀玉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就好像回到了宫里,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觉,只要他伸手去碰,这一切就如梦幻泡影般碎了。

他不想这样美好的场景被他打碎。

等宿泱把自己灌醉,季无忧和景翡也早就醉了。

原本热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了不少,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放着的烟火,起身走了过去。

林怀玉半醉半醒间,听到了“咻咻”的声音,下一秒,黑夜绽放起一片又一片绚丽的烟火,五光十色闯入他的眼眸。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火,恍惚间以为除夕到了。

他扶着回廊的袖子走了出来,眼下一片粉色,将那双桃花眼氤氲地如同春日绽放的千娇百媚。

他仰头望着夜色,却在下一秒,唇上落了一片温柔。

林怀玉怔了一下,被人抵在柱子上,对方的呼吸都带着热意,滚烫地要将他灼烧殆尽。

烟火绚烂之际,有人虔诚一吻。

宿泱的吻只是蜻蜓点水,很快便分开了。

但林怀玉还是皱起了眉头,醉酒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他眼底一片清明,抬手甩在了宿泱的脸上,宿泱酒醉,被打得身形一歪,没能再困住林怀玉。

林怀玉眼尾微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宿泱,滚回你的京都去!”

何清沥第二天一早来找林怀玉,却发现满院子的醉鬼,他眨了眨眼,默默去后厨煮了一锅难喝的醒酒汤,给几个人都灌下去。

季无忧被难喝醒了:“呕——这什么?呕!你给我喂了什么毒药吗?呕——”

何清沥面无表情地继续灌下一个。

景翡也是一边吐一边醒,两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何清沥脸色难看:“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两个人也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过于难看了,一前一后回了自己的住处。

灌醒林飞之后,何清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宿泱也灌醒。

倒是林怀玉和方知许没什么大碍,一个已经被季无忧他们吵醒了,另一个……

林怀玉还躺在躺椅上,似乎就这样睡了一晚上,脸上倒是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只是皱着眉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少见的表情。

何清沥不由得看向宿泱,除了宿泱,也没有其他人能让林怀玉露出这样的神色了吧。

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何清沥轻轻拍了拍林怀玉:“头疼吗?”

林怀玉松了眉心,摇头:“没事。”

他缓缓睁眼,看向何清沥,眼神聚焦的同时,记忆也在回笼。

昨夜……

烟火绚烂,有人趁着漫天花火吻了他,轻轻一点,不带情欲。

林怀玉喝了口水,任由何清沥日复一日的诊治,只是不知为何,这次诊治刚放完血,他便又吐了血。

鲜血从腕间流逝,又从他的口中溢出,林怀玉的唇血色尽失,他无力地靠在躺椅上,如同折翼的飞鸟。

宿泱见到他这副模样,连忙冲了过来:“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吐血了?”

他看向何清沥,疾言厉色:“到底怎么回事?!这真的是诊治途中正常的吐血吗?!”

何清沥还没开口,林怀玉先道:“好吵。”

他声音很轻,只剩气声了,但宿泱仍旧听到了,也不敢再喉,只是看着林怀玉,又不敢动他,心底慌了一片。

“怎么回事啊……老师……你的身体根本没有好,对不对?”宿泱的眼眶顿时红了,他看着林怀玉,眼底是浓郁的心疼。

林怀玉没管他:“滚出去。”

宿泱摇头:“我不走,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走?”

林怀玉虚弱地睁开眼睛,对上宿泱猩红的双目,冷声道:“你食言了,宿泱,昨夜你食言了,滚回京都去。”

宿泱还要再说什么,林怀玉直接闭目道:“林飞,赶他出去。”

林飞直接拦在了林怀玉和宿泱直接,伸出一只手臂,道:“陛下,请吧。”

宿泱看着林怀玉,知道对方在生昨夜的气,这会儿吐了血不好把人气太狠,他只能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