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萧芸不得不思考另一个问题。
此情此景,如此境况,她有必要去同贺长廷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萧芸觉得已经没什么必要。但她的两条腿今日有些不听使唤,她从小摊上买了面具戴上,远远跟在贺长廷身后,如同七夕那日。她想,如果他们两个人当真是情意绵绵,她即刻死心。
周蕊君和她的夫君燕王世子萧鹤上得观月楼。
登上高处,京城繁华尽收眼底。
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怕看不清行人脸上神情,却听得到遥遥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
“幽州从无这样的热闹光景。”
周蕊君居高临下凝视片刻长街的热闹,含笑同身侧的萧鹤说道。
萧鹤抬手轻揽她的肩:“喜欢便多看一看。”
周蕊君顺势靠在萧鹤身前,轻扯嘴角:“自然是要世子爷有陪我一起看,这风景才美,这热闹才得趣。”
萧鹤眼底便浮现一丝轻狂笑意,然而那笑意在触及人群中一道身影时飞速消失。他揽住周蕊君的手松开了,双手撑在栏杆上,忽地沉下脸,死死盯住那道身影。
周蕊君瞬息之间觉察出不对劲。
她看一看萧鹤,继而顺着他视线朝人群中望去,没有费太多力气,她目光锁定住萧鹤正死死盯住的那道身影。
更意外的是在那道身影旁边站着的也是个不陌生的人。
贺长廷。
他们为何在一处?
刹那周蕊君面色微微发白。
向来平静含笑的一双眸子在这一刻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怨毒之色。
萧鹤抬脚要往楼下去。
周蕊君伸手想去拽住他的衣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硬生生停下动作。
呵。
她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这萧家人,当真一个赛一个的情种。
第35章 第35章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戚淑婉穿梭其中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由被热闹气氛感染,眉眼弯弯。
萧裕走在她身侧,任由她自顾自玩闹,偶尔抬臂相护隔绝熙攘人群。他看她藕荷色裙角飞扬,如翩跹蝴蝶飞进花丛之中,在这个吸引她的地方略作停留,又欢喜扑向下一个诱人之处。
藕荷色的小蝴蝶最后停在卖孔明灯的摊位前。
她仰面去看被悬挂于木架上、以便向行人展示的灯盏,神色认真在挑选。
萧裕缓步走上前。
小蝴蝶甚至不需要转过脸来看便似晓得他过来了,靠向他指着一只孔明灯道:“我喜欢那个。”
萧裕随意掠一眼那只孔明灯,笑问:“小娘子是在同谁说话?”
戚淑婉偏头,眸中带笑,却不如他的意。
卖孔明灯的掌柜的见二人锦衣华服,已经满脸堆笑介绍其被相中的那只孔明灯。便在掌柜的一迭声热情招呼下,戚淑婉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小钱袋。
但不等她掏银钱,一锭银子先行被交到那掌柜的手中。
那盏孔明灯被买下了。
戚淑婉笑,学着萧裕的腔调问他:“这位郎君又是在做什么?”
萧裕不见恼意,迎上她盈盈眼波低头在她耳边道:“自然是,讨这位美貌小娘子的欢心。”
油腔滑调。
戚淑婉无声张一张嘴,又含笑接过掌柜的递来的孔明灯,细细观赏。
掌柜的办事周道,奉上特地提前为孔明灯买主备下的笔墨:“夫人可以在灯上写下祈愿之言,往后定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诸事顺遂。”
“好。”
戚淑婉应话,思索过片刻,似记起萧裕
,嘴角微翘,“夫君想写什么?”
萧裕想听的两个字便让他听上了。
他笑:“都好。”
最后依旧是戚淑婉提笔应景写下两句话。
他们离开长街去放孔明灯。
戚淑婉买的这盏灯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颇为可爱。
灯拢共有四面,一面特地留白供写祈愿之言,其余三面无不画着可爱的小兔子,或于桂树下轻嗅花香,或憨态可掬,手捧月饼,又或于溪边静望水中玉盘圆月。
京中平日里不允放孔明灯。
即便中秋佳节这样被允许的日子,燃放孔明灯亦有特定的时辰。
正因如此,当到得时辰,男女老少聚在一处,千盏万盏孔明灯缓缓升空,逐渐在星夜里化为点点细微火光,那般场面说不出的壮观绚丽。百姓们喜爱这般景象,年年皆是自发聚在河边燃放孔明灯。
戚淑婉和萧裕来得迟,河岸上、桥上,处处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走,寻得舒心的地方,也已经到百姓们可以燃放孔明灯的时辰。
萧裕递来火折子。
戚淑婉接过,点燃孔明灯内的蜡烛。
烛火的光亮映照在她眼眸。
她抓过萧裕一只手,让他也扶住孔明灯,然后,他们一起将灯放飞。
戚淑婉方才于摊前在孔明灯上写下两句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听来朴实的两句话却是她而今最大期盼。
若当真能年年有今日,能如今日这般舒心肆意,那便不知是多好的光景。
数不清的孔明灯徐徐升空,化为黑夜之下的一片光亮。
那片光亮越来越远,去到不为人知之处。
戚淑婉倚在萧裕身前仰面眼也不眨静静瞧着夜空之上的这景象。
他们伫立良久,直至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才慢慢往回走。
行至桥上,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迎面而来,停在离戚淑婉和萧裕三两步的地方。他对他们行一礼,继而手中捧着一副画卷,冲戚淑婉道:“我家公子命小的转交给表小姐的,是姑奶奶的画作。”
“今日乃中秋团圆之夜。”
“公子偶然寻得此画,念及是姑奶奶的遗物,故而转交给表小姐。”
三言两语便将戚淑婉定住。
她认得眼前之人,是崔景言的贴身随从芦枝。
小厮口中的“姑奶奶”也再没有别人,正是她的娘亲、崔景言的姑姑。
娘亲的画作。
戚淑婉面色微凝看向那副画卷。
前世有幅画也曾到她手中。
是在她小产之后,不知崔景言从何处寻出来的,重新装裱过交给她。
年岁太长,画有些旧。
但听闻她娘亲不是雅擅丹青之人,画作极少,隔得那样久,出阁之前的画作便更难寻见了。
崔景言在今日,在中秋佳节,将她娘亲的一副遗作送至她面前。
并且偏偏以表兄身份、以转交遗物的名头做下这件事。
显然,崔景言乃故意为之。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戚淑婉心底生出一丝荒谬之感。
前世做得那么多,也不见崔景言怜惜珍视,一朝重来,无心理会,他反而费尽心思巴巴凑上来。
偏要等别人死了心了才晓得追悔莫及吗?
抑或是后来他身边的人叫他不如意,他便又惦记起她?
但娘亲的遗物极少,确实难得。
继母冯燕兰嫁入永安侯府后,恨不得将所有同她娘亲有关的东西一一烧光,不留些许痕迹。
前世收到画作,她亦是极为开心的。
或因如此,崔景言才会特地寻得了命人送来。
“崔表哥有心了。”在戚淑婉有所回应前,萧裕扬一扬唇,直接将那副画卷接过来,继而交到夏松的手里,“岳母的遗物,是当好好珍藏才对。”
戚淑婉偏头去看萧裕,从他带笑的眉眼辨出淡淡不快。
崔景言的小厮芦枝见东西送到,复行一礼转身离开,去向自家公子禀话。
萧裕当然不痛快。
崔景言此举满含挑衅之意,摆上表哥身份,又拿他去世已久的岳母的遗物做文章,是拿定他的王妃难以拒绝。但又为何非要拒绝?岳母的遗物自然要收下,而那些小心思,终究什么也算不上。
唯一的问题却在于,崔景言为何对他的王妃如此执着。
不单是执着,且有种难以描摹的全无畏惧,不畏惧她是王妃,不畏惧他的身份,挑衅之意更甚。
仿佛笃定他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纵使他当真不会,但崔景言凭什么笃定?
“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去看戚淑婉,萧裕却只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
戚淑婉道:“实在不必这样迁就。”
萧裕笑:“为夫何时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他格外懂事说着,“何况东西是无辜的,倘若拒绝,不能珍藏岳母的遗物,夫人难道不会伤心吗?”
戚淑婉听着这话,心里渐生起难过之意。
她沉默,任由萧裕牵住自己的手,随他从桥上走下来。
最初以为自己嫁给旁人,过往种种从此远离,事情却变得比预想中复杂。
又不那么复杂,因为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在想什么?”
出神的间隙无知无觉,收起思绪才发现自己被萧裕带到无人处。
四下静静,他们在竹林里。
唯有清风朗月虫鸣,在清寂的夜里执着要与他们相伴。
戚淑婉摇头,尚未开口,先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属于萧裕的令她感到熟悉的怀抱。随即他低声开口,一贯温柔:“些许小事,王妃不必看得那样重。况且,本王已经想好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正被言语安抚的心横生疑虑,独独这一句,戚淑婉没能听明白。
萧裕在她额头落下轻吻:“日后便晓得了。”
戚淑婉垂眸:“王爷待妾身极好。”
时日无多。
她应当对他更好一些。
于是在萧裕不正经索要起回报时,戚淑婉迎上他视线,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而是热烈、缠绵、深入,诱着人食髓知味的一个吻。
萧裕忽而觉得今日很值得。
笑意直达眼底,他抬手扣住怀中小娘子的后颈,将这个吻延续。
鬼鬼祟祟的萧芸却被贺长廷逮了个正着。
身后骤然响起贺长廷的声音,她悚然一惊回过头,不懂自己戴着面具,为何会被轻易识破。
惊惧过后又笑弯了眼,要是对她毫不在意,怎么会轻易认出她?
“贺公子。”
被迫摘下面具的萧芸故作镇定冲贺长廷颔首,“好巧,你也来放孔明灯。”
她一路跟踪,其实也未曾瞧见什么。
贺长廷同那脸生小娘子之间并无任何过分的亲密之举。
连点孔明灯用的火折子都是小娘子自己准备。
后来燃放孔明灯时,贺长廷也在看灯,不曾趁机去看身旁的人。
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在萧芸看来,甚至不如她和兄长们亲昵。
但他们越坦荡清白,她偷偷跟踪的行径越显得蠢笨,被逮住时她也越发心虚。正如此刻,她心虚到不敢乱看,视线没有往那小娘子的方向递过去哪怕一眼。
“是挺巧。”
响在萧芸头顶的却是贺长廷毫不留情的声音,“第二回了,殿下何意?”
萧芸错愕,猛然抬头。
她对上贺长廷蹙眉不解的模样,得知自己上一回跟踪原来也被识破,立时羞窘得无地自容。
太丢人了。
萧芸恨不能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但此刻也唯有涨红着脸,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殿下为何一言不发?”贺长廷没有放过她,又追问。
萧芸更窘,却记起自己该做未做之事,索性心一横,直接交待:“没什么,因为我想了解你。”
换成贺长廷一愣,本便皱起的眉愈发紧拧着。
最后他问:“为何?”
为何?萧芸也被问得懵然。
她视线终于还是落在那小娘子身上:“贺长廷,你有婚约吗?还是已经有心仪的小娘子?”
观月楼上。
崔景言听过随从芦枝的禀报,略一颔首。贺长廷同燕王世子的身影已不在视线之中,他欲转身下楼,却见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朝他走过来。
“崔公子。”周蕊君微笑,打量几眼面前的年轻男子。
崔景言一拱手,冷淡问:“夫人认得在下?”
周蕊君道:“我夫君乃燕王世子,我称呼宁王妃一声三皇嫂。虽说关系离得远,但崔公子既是宁王妃的表兄,攀扯一番,你我也算是沾亲带故。”
崔景言便与她行一礼:“见过世子妃。”
周蕊君笑意不改,又与他道:“有些话本不该多嘴,但觊觎王妃,不是崔公子能做的事。”
“世子妃所言,恕崔某听不明白。”
崔景言再与周蕊君行了个礼,“崔某尚有事在身,请世子妃见谅。”
他转身便走。
周蕊君在他身后道:“崔公子所想,未尝不能如愿。”
崔景言仿若未闻,脚下步子不停,大步而去。
周蕊君轻笑,不在意,转而继续倚着栏杆望向依旧热闹的长街。
第36章 第36章似要将他吻个遍。
燕王府。
周蕊君回到府中,燕王世子、她的夫君萧鹤已经先回来了,正独自立于窗前,周身似浸着一层寒霜。她望向萧鹤垂在身侧的手,那手用力握住一只半旧的香囊,用力到指骨微微发白。
“今日未能同世子爷一起看京中百姓燃放孔明灯,有些遗憾。”
她轻轻一笑,走向梳妆台,自顾自对着铜镜摘下珍珠耳饰,又慢慢摘下发鬓间的钗环首饰。
知晓萧鹤没寻见人,周蕊君的笑容更加畅快。好半晌,立在窗前的萧鹤仿佛才回过神,他将手中的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收进袖中,转身朝着梳妆台走去。
萧鹤从妆匣里取过一柄象牙雕花玉梳,垂眸动作温柔为周蕊君梳头。
那般画面,乍看之下却也当得上是伉俪情深。
“等下回再陪世子妃看。”
萧鹤梳头的动作未停,凝睇一眼铜镜里映照出的人,“她在京中。”
周蕊君平静问:“世子要寻她?但毕竟在京城,她今夜又同贺长廷走在一处,偏偏萧芸近来对贺长廷颇有兴趣,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鹤口中的“她”是谁,周蕊君再清楚不过。
此人起初是萧鹤身边一个美婢,唤锦儿。
锦儿服侍得好,叫萧鹤称心,她嫁入燕王府后也未在意,左右这些男人房中不过这点事情。
只要萧鹤敬重她、顾及她的脸面,她自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不过是起初。
后来,这个叫锦儿的婢女在王府一场大火过后消失了。
萧鹤发了疯,甚至怀疑到她头上。
可笑至极。
区区一个婢女罢了,真要处置,她有千百种法子,更不提她根本不在意。
她冷眼看着她的夫君疯癫数月又迫于公公的压力渐渐转归平静。这个锦儿却如一夜消失般,哪怕萧鹤彼时恨不能掘地三尺,也再没有得到锦儿的任何音讯。
萧鹤恢复正常,府里上下之后亦无人敢提及“锦儿”。
直至今日,这个人又出现了,若无其事。
“兴许是错眼。”
周蕊君不紧不慢继续道,“贺长廷是忠勇伯府的少爷,回京之前常年混迹军营,当真是她,倒是蹊跷。”
萧鹤却无一丝动摇:“不会错看,定是她。”
周蕊君点点头:“那也是好事,起码晓得她如今仍平平安安。”
萧鹤道:“世子妃说得对,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撒出人慢慢找。”周蕊君笑一笑,由着萧鹤为她梳头。梳好头,底下的人已将热水准备妥当,她起身要去沐浴,反被萧鹤揽住腰,手掌在她腰间流连,这是夫妻之间的暗语。
周蕊君只笑着离开他身前:“今日实在累,怕是伺候不了世子爷。”
萧鹤看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后来,周蕊君去沐浴。
萧鹤离开去外书房,留下一名美婢服侍。
八月十五中秋夜便这样过去了。
但第二日,萧芸用过早膳,迫不及待去王府寻戚淑婉。
“三皇嫂,我昨天夜里直接问他。”屏退丫鬟婆子,萧芸急急拉着戚淑婉说起昨夜发生的事,“我问他是否有婚约在身,疑惑有心仪的小娘子,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教训了我一顿!”
戚淑婉没有从萧芸的神情、语态里感受到难过,便明白事情不严重。
她顺着话问:“为何教训你?”
萧芸哼哼过两声:“大概是说我妄加揣测,于小娘子名声不利,道那位小娘子乃是他故友之妹,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帮忙照顾,并无任何龌龊之心。”
“我倒不认为他撒谎,只也不明白为何将人照顾进道观去了,又为何将一个小娘子托付给他。”
“他却再不肯多言。”
戚淑婉思索片刻,轻声对萧芸道:“贺公子常年在边关,若他所言非虚,这位小娘子家中……只怕无人了。”假如对方托付妹妹时存着其他心思,贺长廷不会说出这些话,而到要将妹妹托付给友人这般地步,多半是不得已为之。
萧芸轻轻“啊——”一声,多少被惊吓。
“那、那……”半晌说不出话。
“若这般,确不便多言。”
萧芸良久才喃喃开口,为自己昨夜莽撞行径感到羞愧。
戚淑婉却在琢磨贺长廷这个人。
道理是浅显的,眼下的贺长廷对萧芸别无心思,不会同她透露自己的事情,更不会因为担心她误解从而认真解释。但倘若,两个人成亲以后,他依旧这样不愿意多解释呢?再热的一颗心也注定冷下去。
“这事要换作是谢家七郎呢?”戚淑婉笑问。
萧芸想也不想说:“换作是他,一盘问,定然什么都交待了。”
戚淑婉道:“因为你们相熟,并且他也愿意告诉你。”
不愿意,多亲密的关系照样有秘密。
一句话点到为止。
萧芸听懂了,谢知玄与她相熟不会瞒她,而贺长廷与她不相熟也无意告诉她,遂不会与她多言。
小娘子一颗炙热的心被这事实浇下一盆凉水。
她不是不知自己一厢情愿,但清楚意识到这件事时又是另一番感受。
“三皇嫂,我也不是非要求个结果……”萧芸低声说。
戚淑婉微微一笑。
多么天真又赤诚的小娘子。
捧上自己那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却说不求结果。
“为何不求?”戚淑婉极少对萧芸说出不赞同的话,但她仍是说了,温声细语,“付出若无回报谁能一直付出?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回报,总归是要有。结果是好是坏虽不能左右,但那个结果终会呈现在我们面前。长乐,求好结果、图回报才是人之常情,有所回报、有好结果方为长久之计。”
“倾注越多心血、越多心思,越注定滋生这种期盼。”
“否则只能是落得怨怼。”
萧芸似懂非懂,但应下戚淑婉的话说:“三皇嫂,我记下了。”
戚淑婉抬手摸一摸她的脑袋:“小厨房今日做了桂花糕,你待会儿稍些回朝晖殿慢慢吃。”
萧芸将桂花糕带回朝晖殿。
长大许多的小橘猫优雅跳上罗汉床榻桌凑上前嗅一嗅。
看着这只小猫儿,萧芸想起谢知玄。
也想起自己三皇嫂忽然的那一句:“这事要换作谢家七郎呢?”
尽管那一刻心里有答案,但再次回想起这个问题,抱着小橘猫,萧芸心念微动,寻得机会问了问谢知玄。不想谢知玄答非所问,他坐在桌案前一面煮茶一面道:“殿下想问
同贺长廷一起的小娘子罢?”
“小娘子姓虞,名似锦。”
“她是虞家走丢的小娘子,前些年才寻回来,可寻回来时,父母已不在人世,余下一个兄长。”
“沙场刀枪无眼,虞家郎君马革裹尸,但与贺长廷相熟,临了便将妹妹托付于他照料。虞家虽小门小户,但总有几门亲戚,奈何没一个靠得住。几经波折,贺长廷不得不暂且将她带回京城。”
萧芸听得心惊肉跳,口中低声说:“我没问这个……”
凉亭茶香四溢,谢知玄将一杯茶水搁在她面前:“虞小娘子应是自己要住道观的,虞家在京中没有宅院,她没有容身之所。道观条件固然粗陋,但避嫌。”
萧芸:“哦……”
“你怎么连这些事情都清楚?”
谢知玄为自己斟一杯茶:“大抵我闲得慌,喜欢琢磨旁人的闲篇。”
萧芸不说话了,她觉得虞小娘子很可怜。
两杯茶下肚,谢知玄却下起逐客令:“殿下若无他事,某便不奉陪了。”
萧芸气恼:“你方才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身边又没有那样一个小娘子。”谢知玄面无表情。
萧芸瞪他一眼,起身走了。
谢知玄搁下手中茶盏,没再喝茶。
走远的长乐公主却又折回来,她站在石桌旁,微微俯下身看着谢知玄:“我觉得换作是你,我问了,你定会告诉我,不会隐瞒,对吗?”
谢知玄摩挲茶盏杯口的手指不慎陷入茶水中:“为何我不会隐瞒?”
“因为我们相熟,因为你愿意告诉我。”萧芸抬手拍了两下谢知玄的肩膀,“不愧你我相识多年,谢七郎,其实你挺不错,哪个小娘子嫁你都会过得好。”
谢知玄:“……”
他将手指从热茶中拿出来,扯了一下嘴角:“不劳殿下操心。”
萧芸收回手,又说:“今日出来得匆忙,下次我将小七夕带来给你瞧瞧,我养得可好了。”
七夕那日收养的,索性取名七夕,省心省力。
说罢,她又一次转身而去。
这次没有再折回来,谢知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将那杯茶倒了。
……
中秋夜,崔景言命随从送来的画作,正是前世戚淑婉收到过的那一幅,是她娘亲尚在闺阁之中时所作。萧裕将这幅旧画交给经验老道的匠人精心装裱,过得些时日才送回宁王府,回到戚淑婉手中。
“想挂在哪儿?”
萧裕看着展示在面前的画作问身侧的戚淑婉。
这是一幅冬雪寒梅图。
画上白雪皑皑,一株绿萼梅花凌寒绽放,望之便有种静谧之感。
但戚淑婉如今看见这幅画便少不得记起崔景言——除却是娘亲遗物以外,这幅画也提醒着她,倘若想要对她好,倘若愿意上心,许多事早早可以做,不必等到那么迟。上辈子崔景言迟迟没有做,不过是不愿意也没有那份心而已。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哪怕她已远离过往之人、远离过往之事,被迫回望时,依然要挨上一刀。
“先收起来吧。”
戚淑婉对萧裕说,“娘亲的遗物实在太少,王爷,我想仔细珍藏。”
萧裕便命丫鬟将这幅画收进小库房。
戚淑婉心安,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道去府中后花园散步赏花。
中秋过后,秋意正浓。
天气一日较一日凉爽起来,湖中残荷尚未被清理,虽无夏日的艳绝,但别有一番风景。柿子树上却挂着一个个红澄澄的柿子,如挂得满树的小灯笼。木芙蓉这时节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一派花团锦簇。
两个人散步回来,沐浴梳洗,如常安寝。
夜里戚淑婉却做了梦。
自重活一世,她其实极少梦见上辈子的事情。但在这一天的夜里,不知是因她娘亲的那幅画,抑或旁的什么原因,她梦见自己的上辈子。
梦中又回到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她躺在床榻上,腹痛难忍,大汗淋漓,听见大夫宣告她的孩子没了。
而她的夫君不知去向。
回来后,见到她,头一句话是:“为何这样不小心?”
如坠冰窖。
那一刻那个以为至少会得到几句言语关心与宽慰的她如此可笑。
“王妃?婉娘?婉娘!”有人声声唤她,带着急切,戚淑婉懵懂中睁开眼,对上一双满怀关切的深邃眼眸,迟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萧裕看着怀中双手紧攥住他的衣襟,脸颊满是泪痕的小娘子,深深皱眉。
他的王妃似乎叫梦魇住了。
是怎样可怕的梦,将她吓成这样?
萧裕没问,单单将人揽在怀中,低头拿指腹细细为她擦去泪痕。
那泪水反而越擦越多。
少顷,他被迫放弃这件事,任由戚淑婉埋着头、趴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
可哭到最后,身上的寝衣湿了大片,怀里的小娘子却抬起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许久,最后凑过来,吻他的唇、吻他的脸,而后自锁骨一直往下,似要将他吻个遍。他无法,忙把人拎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身前,忍不住笑:“大半夜的,王妃怎得突然如狼似虎?”
戚淑婉脑子木木的,说不出话,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萧裕没等到答案,不催促,但把人从身前抱下去,从床榻上起了身。
梦中场景犹在脑海中回荡。
戚淑婉不愿意闭上眼,跟着坐起身,她撩开床帐探出头去,很快瞧见萧裕走过来,但手中多了一块帕子。
回到床榻旁的萧裕见戚淑婉仰起小脸眼巴巴瞧着自己。
一双眼睛,眼角红红的,说不出的可怜。
萧裕轻抬她下巴,拿湿帕子替她擦脸:“什么梦将王妃吓成这样?”见戚淑婉眼神几乎下意识躲闪了下,他不再追问,替她擦过脸,又去换得一身干净的寝衣。
戚淑婉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不过是个梦,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
在萧裕换过寝衣回来,在床沿坐下时,戚淑婉探过身子,从背后抱住他,没说话。由着她抱得片刻,萧裕偏头,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了,再睡会。”
戚淑婉却转过脸,亲一亲他的耳朵又亲一亲他的侧脸。
最后她轻声开口:“我梦见了崔景言。”
第37章 第37章一颗心无比柔软。
一句话幽幽飘至耳畔。
萧裕侧过身,把身后的人抱到身前:“便哭成这样?”
戚淑婉依偎在他怀中,垂下眼不看他,只将脸贴上他的胸膛,讷讷低语:“梦里他从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朝我扑过来,像要将我生吞活剥,我很害怕,可是王爷不在……我打不过他。”
话语含糊,九分假却有一分真。
萧裕在,她确实不担心崔景言会做出什么,但有一日他不在呢?
也并非觉得崔景言一定会如何伤害于她。
但她不愿再被拖回从前的生活,不愿又陷入那样阴郁无光的日子里。
尝过甜、见过天光,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浑浑噩噩。
许如王爷所言,她与崔景言之间的婚约,终究是一个隐患,那时她没放在心上,是因不认为崔景言会做什么,而今无法这样想。崔景言的举动确实怪异,不论他此番行径是出于不甘抑或旁的什么因由,思及王爷早逝与崔景言将来的平步青云,她心中惴惴不安。
萧裕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挖出来,让戚淑婉看着他的眼睛:“我在。”
戚淑婉静静看他,又微微移开眼。
她沉默中手掌攀上他的手臂,寻到那处受过伤的地方隔着衣袖轻轻摩挲。
“可是王爷会夜深受伤回府。”
伤愈了,疤痕犹在,她知道他身上远远不止这一处伤。
这一刻戚淑婉觉得自己卑鄙又贪心。
可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不想轻易失去,她第一次这样想要抓住些什么。
萧裕待她极好,给她尊重和爱护。
却又正如她至今不知那天夜里他为何会受伤,尊重与爱护不是假的,然而更多的也没有了。
她原本知足。
却忽然意识到这不够,她需要知道得更多才看得清自己的将来。
戚淑婉又去看萧裕的眼睛。
她离开他的怀抱,手臂搂住他的脖颈,跨坐在他身上。
“王爷……”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天为何受伤?可不可以偶尔告诉我你在忙什么?”
戚淑婉鼓起勇气同萧裕提要求。
尽管她不喜欢,因为这意味着她在向他索求更多,明明他对她很好。
何况,得寸进尺总是容易遭到拒绝。
她不喜欢被拒绝,遂又凑过去温柔亲一亲他,带着隐秘的讨好。
却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戚淑婉垂下眼,感受到那种无声之中的拒绝与自己的越界,松开手臂放过他,悻悻然要从萧裕身上下来。
才有所动作便被萧裕抬手捞回去,定住她的身子,让她维持方才的姿势。她听见萧裕说:“上一回同王妃说是去抓捕要犯故而受伤并非虚言。只是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王妃想要知道得更详细,一时却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
“等王妃得空恶补朝堂诸事,届时再同王妃慢慢说。”
“否则只怕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没有被拒绝。
戚淑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之后才抬起头:“王爷要教我吗?”
“你若有心,自然可以教你。”
萧裕淡然话语传来,戚淑婉一颗心颤动。
她咬唇,心底油然而生的甜蜜滋味让她按捺不住扑向他,而没有防备的萧裕被扑得倒在衾被上。前一刻跨坐在他身上的小娘子同他变得更亲密,她似顾不上羞涩,一双眸子亮亮的,竟又来亲他——这一晚不知已被她亲得多少次。
“王爷怎么这样好?”
戚淑婉趴在萧裕的身前轻声说着,梦中阴霾一扫而空。
他似乎常常能轻易安抚她。
萧裕听言却笑得一声:“折腾半天,合着光叫王妃占本王便宜了?”口中这样说,手上稍稍动作,帮她调整姿势,像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戚淑婉此时此刻一颗心无比柔软。
只拿脸颊在萧裕的胸前蹭一蹭:“我以为王爷会生气,可是王爷没有。”
萧裕问:“为何要生气?”
戚淑婉没接话,又要亲他,被萧裕捏住下巴。
小巧的下巴被定在萧裕手指间。
脸颊软肉被迫挤在一处却未令她面目狰狞,反而显出可爱模样。
戚淑婉“呜呜”两声抗议,萧裕但笑:“好好说话。”
她却已无话可说。
移开萧裕的手,静默过许久,琢磨着萧裕的态度,戚淑婉又试探开口:“其实还梦见了别的。”感觉到萧裕手指抚过她的发丝,她继续说,“梦到长乐和离,皇兄和皇嫂的孩子未能顺利出生,梦到王爷也……当真是很糟糕的一个梦,没有半件好事。”
“上回皇嫂殿内的月见草不是意外,对吗?”
“可是,为什么呢?”
戚淑婉觉出萧裕动作有一瞬滞住,随即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妃平素便是这样的多思多虑?”
“确不是意外。”
“故而多亏王妃早早发现,方才叫皇嫂与腹中胎儿免受伤害。”
戚淑婉顿时撑起手臂去看萧裕。
她凝视着他,有些艰难思考着:“那,同之前王爷受伤之事有关联吗?”
萧裕道:“大约是有的。”
戚淑婉瞪大眼睛,这无异于坐实朝中有人有不臣之心。
她想知道得多一点,但,这似乎有些太多了。
不由想起崔景言和戚淑静。
上辈子,她活得不如这两个人长,他们会知道得比她更多。重活一世的戚淑静只是选择强嫁崔景言,要么是她也未经历后来的事要么是不轨之人未曾得逞。至于崔景言,他目下明面上结交谢家、结交贺长廷,也无趋利避害迹象。
如此看来朝局应当未有异变……
暗自分析一番,戚淑婉看萧裕的眼神多出几分的怜爱。
萧裕当她心疼自己便说:“我会多加小心。”
戚淑婉闷闷“嗯”得一声。
牵扯到朝局,她便几乎帮不上忙了。
那不是她能够轻易插手的。
“怎么愁眉苦脸?”不知小娘子心底愁绪的萧裕轻捏一捏戚淑婉的耳垂。
戚淑婉想去抱他。
奈何眼下这个姿势不甚方便,变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然后便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滚烫的,坚硬的,让她从愁眉苦脸于转瞬之间变得羞窘无措的。
戚淑婉默默从萧裕身上爬下来。
两个人终于重新躺好。
可没过半刻钟,她又往萧裕怀里钻。
王爷什么都不知。
将来的事情最终会如何,其实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一次,戚淑婉飞快地想通了。
无论未来能否更改,既然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便更该抓住当下每一日。
不必活在对未发生之事的战战兢兢与惶恐里。
已经难帮得上忙,太过忧虑则要拖后腿,难免会使得王爷分心。
“王爷遇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每日每日都等着王爷平安回来。”
戚淑婉一本正经对萧裕道。
但,不等萧裕应声,她又一次吻他的唇,不是浅尝辄止也比上一次熟练。
一晌贪欢。
……
戚淑婉开始认真了解朝中官员及其府中家眷。有些是已经认识有所了解的,有些是这辈子尚未接触但上辈子有过接触的,还有一些则尚未认识也没有了解。
哪怕上辈子崔景言不怎么同她说起朝堂上的事情,然于内宅行走,也少不得会知晓一些事。
凭借前世记忆,数年之间,朝臣有所升贬,要紧些的她有印象。
戚淑婉一面了解一面梳理自己上辈子的记忆。
她认真对待,萧裕见她全无玩笑之意,更是有问必答。
时光便于书页与指缝之中流逝。
仿佛中秋佳节才过,九月倏然而至,又在转眼之间过去大半个月,天气也随之彻底凉下来。
萧芸在一个深秋的上午,将一名脸生的小娘子带到宁王府。戚淑婉将她们迎至花厅,但见萧芸惊魂甫定,而那个脸生的小娘子,手腕几道被粗绳勒出的红痕,双眼红肿,人木木的,俨然惊惶不安。
“三皇嫂,眼下没法将人带进宫,只得先来你这儿。”
拉着戚淑婉避开那小娘子,萧芸蹙眉对戚淑婉道,“她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虞家小娘子。”
戚淑婉记得,虞似锦。
因已无亲人在世又得兄长相托,暂且被贺长廷照料的虞家孤女。
戚淑婉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堂兄。”萧芸咬唇,用力握住自己三皇嫂的手,隐隐后怕,“我从堂兄手里抢的人。”
“世子?”戚淑婉讶然,她反握住萧芸的手,“长乐,别急,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虞家小娘子怎会同世子扯上关系,你又为何会从世子手里抢人?”
萧芸不知道。
她不清楚虞似锦同萧鹤之间的纠葛,不过撞见大街上一辆马车里有小娘子呼救。她发现这个人竟是虞似锦,遂堵下马车,将人救下。哪怕对方戴着半张面具,她依然认出驾马车之人乃是堂兄萧鹤的贴身随从,惊疑不定,对方显然也认得她,大约怕生事端,不敢多纠缠。
“三皇嫂,我是不是闯祸了?”
“可我瞧见她那般模样,被人五花大绑,分明不情不愿,实在没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单凭萧芸这些话,戚淑婉也理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不敢托大,便问萧芸:“你三皇兄进宫去了,等他回来商量,如何?”
第38章 第38章戚淑婉斜眼看他,轻轻哼了声……
萧裕回到王府已经是近一个时辰后。
期间戚淑婉让竹苓送来
热水,为虞似锦净面梳洗,又取来药膏,帮她手腕红肿处上过伤药。戚淑婉和萧芸后面一直留在花厅陪着虞似锦。
一个小娘子无辜惨遭强抢,换作是谁也不可能不惊吓。
对方位高权重,更非一介孤女可以抵挡。
倘若今日落入燕王世子手中,多少不情不愿怕都消弭于无人知晓处。
这是萧芸救下她并将她带来宁王府的原因,也是戚淑婉留下她,派人去递话请萧裕回来的原因。
哪怕和虞似锦素不相识,但也不愿看她落得那般田地。
只能救人救到底。
但光凭着一腔孤勇同样不可取。
戚淑婉将连同竹苓在内的丫鬟悉数屏退。
在花厅里,萧芸问起虞似锦与燕王世子究竟有何渊源。
事情摆在眼前,假使说两个人往前从无瓜葛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若不知来龙去脉、不知前因后果亦无从相帮。
如此情势之下,她们想要听点儿真话谈不上多么过分。
好在缓过神来的虞小娘子未翻脸不认,知晓在她眼前之人一位是宁王妃、一位是长乐公主,她选择坦白过往:“民女是虞家流落在外的小娘子,曾在幽州燕王府为奴为婢。后来离开燕王府,被兄长寻回,方才算得上是个人了。”
其中之曲折没有细说。
不过戚淑婉和萧芸多少能够想得到。
小小的婢女被燕王世子瞧上了,如何说一个“不”字?
曲意逢迎,委曲求全只为自保。
离开燕王府又寻回家人,原以为事事好转,岂料福祸旦夕之间。更想不到,燕王世子竟然依旧惦记着她这个当初的小小婢女,甚至做出强抢之事。
戚淑婉和萧芸在虞似锦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泪水里望见她的痛楚。
她不愿从了燕王世子。
萧裕回来,戚淑婉离开花厅去将事情细细同他解释,而后轻声问道:“王爷,此事,是否也该请贺公子前来相商?总归是瞒不过他的。”亦不该瞒贺长廷。
虞似锦而今由贺长廷照顾。
且不论今日之事怎么办,今日之后该怎么做、该怎么保护虞似锦,皆少不了贺长廷的主意。
“嗯。”
萧裕应一声,直接吩咐夏松即刻去请人。
“这件事,王爷有何想法?”戚淑婉轻扯萧裕的衣袖。
萧裕握住她的手道:“若以长乐所言,既然那随从特地戴上面具便是有意遮掩身份,也自然不会声张。”
“怕只怕……”戚淑婉无声张一张嘴又补上几个字:耿耿于怀。
今日对方吃了哑巴亏,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她对萧鹤这位燕王世子不了解。
即便见过几面,印象也浅陋,样貌不错,话有些少,但偶尔会从他身上觉出些许阴冷之感。
说起来,终究是同燕王世子妃周蕊君的接触更多一些。而相比于那位燕王世子萧鹤,作为燕王世子妃的周蕊君长袖善舞、落落大方,人缘极好,她怀疑没有燕王世子妃聊不亲热的人。
却也没有想过萧鹤会做出强抢民女之事。
单凭此事便知晓此人绝非善类。
却不知萧鹤有意遮掩身份是否有几分顾念着周蕊君这位世子妃。
“那王妃不也将此事揽下来了吗?”
萧裕笑看一眼戚淑婉,“本王还以为王妃无所顾忌。”
“这桩事情明面上不过长乐救下一位可怜的小娘子罢了,想来不至于惹上麻烦,唯有虞小娘子今后也不容易。”戚淑婉抿唇,挠了下他手心,“可我更高兴王爷没有斥责,反而一起想法子解决这事。”
萧裕笑:“本王可不是因为怜惜。”
戚淑婉斜眼看他,轻轻哼了声。
贺长廷来得很快。
他神色紧绷,步入花厅后,与萧裕、戚淑婉、萧芸一一见礼,又躬身谢过,便要带虞似锦离开。
萧芸蹙眉站起身来:“贺公子打算怎么做,不该给个交待吗?”
往日天真可爱的小娘子这一刻无比严肃。
贺长廷朝萧芸望过去:“日后在下会更加小心谨慎,保护好虞小娘子,不再让今日之事发生。”他给出一个含糊其辞又中规中矩的回答。
在萧芸听来,贺长廷的话里的意思是他同虞似锦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她本便严肃的一张小脸愈发不见笑。
萧芸逼问:“贺公子往后要如何不让今日之事发生?”
贺长廷紧抿着唇,似不懂她究竟想说什么,一时沉默没有接话。
花厅里气氛凝滞。
戚淑婉见虞似锦因萧芸同贺长廷的几句话有些慌张,便出声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贺公子也已了解。长乐公主追问贺公子有何安排,是希望能稳妥一些,也是出于关心之意,烦请贺公子不吝相告。”
贺长廷说:“今日我便会将虞小娘子接回忠义伯府。”
“然后呢?”萧芸又问,“她应当以何种身份住在忠义伯府,又能在忠义伯府住得多久?”
今日在贺长廷面前的萧芸咄咄逼人。
但戚淑婉没有阻止她,此刻同样在花厅的萧裕也没有。
萧芸深吸一气,继续道:“贺公子认为,忠义伯府能给虞小娘子庇护?当真是庇护,而不是收受好处之后,眼巴巴将人双手奉上?若事情变成那样,贺公子可有应对之法?抑或贺公子认为,自己可以寸步不离守着虞小娘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贺公子实不该回避。”
忠义伯府上下的秉性,外人知道,贺长廷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对燕王世子,那里根本不是能给虞似锦庇护的存在。
贺长廷撩起眼皮望向萧芸。
他沉下脸:“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萧芸坐回玫瑰椅里,肩膀微微耸拉下来。
直到这时,萧裕才开口,将萧芸说不出口的话补上:“赐婚。”
倘若皇帝陛下为贺长廷和虞似锦赐婚,哪怕是燕王世子也不得不断了念想,不敢觊觎朝臣之妻。这是能让虞似锦真正彻底摆脱萧鹤,不会因为担心今日之事卷土重来而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法子。
萧芸心如明镜却说不出口。
但是她知道,没有比这能更好保护虞小娘子的办法了。
贺长廷有情有义。
虞小娘子嫁他,从此有个名正言顺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也是好事。
戚淑婉握住萧芸的手,对贺长廷同虞似锦道:“终究得看你们的意思,可其他法子多非长久之计。贺公子若放心将虞小娘子交付旁人,也不会将她带回京城,对吗?虞小娘子,你若是不愿意用这个法子,不妨直言,以寻他策。”
或许俩人并未曾有何暗昧情愫。
然在此之外,他们能互相交付信任便已难得。
轩敞的花厅针落可闻。
贺长廷没有说话,虞小娘子也没有,后来他们一道离开宁王府。
“阿芸。”
戚淑婉起身走到萧芸身侧,轻唤她乳名。
萧芸抬头一笑,谢绝戚淑婉相留,离开宁王府回宫去。朝晖殿外小花园里栽种着的桂花树嫩黄花朵谢了一地,像少女心事破碎零落成泥。
她步入殿内,小橘猫喵叫两声,朝她走过来。
萧芸俯身将小猫儿抱起,抱上里间床榻。
床帐委地,一方小空间里一人一猫。
萧芸抱着小橘猫无声哭泣。
……
永安侯府。
戚淑静一早听丫鬟听雪说起京城里头的闲篇,当听闻贺长廷被赐婚且赐婚对象乃是一个虞姓孤女时,她震惊不已追问:“虞姓孤女?哪个虞家?”
“奴婢也不知,外头也
没什么消息。”听雪摇摇头,“似非京城人士。”
顿了下,听雪又道,“奴婢听外头倒是在传说这虞小娘子父兄皆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戚淑静瞠目结舌。
这事究竟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
上辈子的贺长廷可是尚了公主,做了长乐公主的驸马。
后来他被发现养外室,萧芸便同他和离,那外室正是一名虞姓的孤女,据说其兄长曾同贺长廷出生入死。
这些是外面传的。
不过,她也听过一种说法,道那外室腹中孩子并非是贺长廷的。
但这样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
总之贺长廷未曾否认,不是他的孩子,难道他心甘情愿做那绿王八,甚至不惜同萧芸闹到和离?
她同萧芸关系不亲近。
上辈子,萧芸同贺长廷两个人闹到和离的时候,宁王也不在人世了。
即使有心探究,萧芸也不会愿意同她说什么。
更不提她无非当个热闹瞧。
眼下变成贺长廷同那个虞小娘子结为夫妻,萧芸要是同贺长廷再有些瓜葛,那才是真热闹。上辈子贺长廷养外室,这辈子萧芸养奸夫?戚淑静光想一想,便忍不住轻啧一声,随即将此事抛在脑后。
燕王府,外书房。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推开外书房的门进去。
见书册子、砚台、笔洗、宣纸、茶盏被挥落在地,一片狼藉,无处下脚。
抬头看一看立在窗边的萧鹤,她踢开脚边挡道的杂物行至窗前:“世子爷何必动怒至此。”
萧鹤手撑在窗沿,手背青筋暴起:“差一点儿便能寻回来了。”
“皇伯母赐婚也没办法。”周蕊君说,“赶巧儿叫长乐给碰上了,又不宜大动干戈,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也不是没有破局之法,只不宜轻举妄动。”
萧鹤阴恻恻的目光瞥向周蕊君:“功亏一篑,该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周蕊君淡然迎上他视线:“一个小娘子哪值当冒险?”
“世子爷,大局为重。”
“若叫王爷晓得了才是再不会有破局之法。”
燕王要得知他又为这个“锦儿”发疯,那是真正不会留其性命。周蕊君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容不下“锦儿”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用得着她来沾手?
萧鹤的目光愈发阴沉。
那张原本称得上俊美的面庞因此而微微扭曲。
周蕊君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的两株木芙蓉:“天冷了,世子爷记得添衣。”
萧鹤闭一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大皇嫂显怀了。”
“嗯。”周蕊君应一声,“也有四五个月了,但离发动须得许久。”
萧鹤道:“劳世子妃多上心。”
周蕊君一笑:“应该的。”又问,“我让人进来收拾下?”待到萧鹤颔首,她才转身出去吩咐。
……
萧芸对贺长廷之间那点儿情愫知道的人极少。
但总归是有人知道的。
谢凝露递上拜帖,来得一趟宁王府,同戚淑婉商量邀请些小娘子一道去庄子上玩,而真正目的当然是为了带萧芸去散散心。谢家有处庄子离京城不远,马车一个时辰能到,骑马更快些,可以当天来回。
戚淑婉当即应下谢凝露的邀约。
之后两个人商量过邀请哪些小娘子同往,谢凝露方才起身告辞。
临了谢凝露说得句:“我七哥哥也会同去。”
戚淑婉颔首,只应一声“好”。
萧裕回府,戚淑婉将事情同他说了。
换得萧裕一声:“待那日忙完了,我去接王妃回府。”
“好呀。”
戚淑婉不客气点点头,“王爷务必来接我。”
于是,三日后,天蒙蒙亮,戚淑婉便从府中出发,同萧芸一起乘马车去往谢家那处庄子。一出城,她们便不再坐马车,而换成骑马前往。
戚淑婉骑上自己喂养过一段时日的马驹。
惹得萧芸望过来好几眼:“三皇兄由来只肯对三皇嫂大方,去岁生辰,我央着三皇兄将这匹马驹送我,他愣是不愿松口。”这马乃番邦进贡,价值连城,稀罕得紧。哪怕不知这些,光凭着这匹马的美貌,也足以令爱马之人哄抢。
戚淑婉便笑道:“待会儿到庄子上我将这马驹让给你骑,让你过过瘾。”
萧芸也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在朝晖殿独自待过几日的萧芸再次出门的时候,瞧着依旧是从前那个天真可爱的长乐公主。她太过平静,戚淑婉不无担心,但也不想故意提起她的伤心事。
贺长廷同虞似锦得赵皇后赐婚,萧芸同贺长廷之间则再无可能。
上辈子那些事不会再发生。
代价却是于情窦初开时将心尖上的人往外推。
戚淑婉没经历过。
不必经历,也知心底那种酸涩伤怀,割舍掉一段感情常常很痛。
那便多宠一宠、疼一疼她。
被关心被呵护,哪怕不能抚平所有的创伤,也至少可以少一些胡思乱想。
深秋时节的庄子上没有春夏的桃李争艳抑或草木葳蕤。
唯有庄稼与果子成熟的丰收气息。
庄头把树下新摘下来的橘子和柿子奉上,又说起今年各种收成。萧芸笑着说起去年的烤地瓜格外香甜,谢凝露便立时吩咐庄头拎过来几篓板栗、地瓜、小芋头。原本打马球的安排被搁置,谢凝露指挥起丫鬟生火,她们围坐在火堆前,把板栗、地瓜、小芋头一一扔进火堆里去烤着吃。
对于京中贵女们而言,这也是稀罕乐趣。萧芸捧着谢凝露递来的烤地瓜,吃得正香甜时,听见身后传来谢知玄的声音:“怎么躲在这儿吃这些?”
不知为何,萧芸身体一僵,莫名不想在这个时候见他。
不想在自己狼狈的时候见到这个人。
狼狈不是因为在吃烤地瓜。
狼狈,是因为谢知玄必定已知晓贺长廷要同虞小娘子成亲一事。
萧芸想起当初谢知玄那一句“不知太医院里诸位太医,几时方能有此殊荣。”从一开始谢知玄便看明白了,一切不过是她的独角戏,她上蹿下跳,独自耍一通猴戏,再凄凄凉凉退场。
又吃一口烤红薯。
忽地没有了之前那种香甜。
此时围坐在火堆附近的都是小娘子。
不好邀谢知玄同坐,谢凝露对自己的七哥哥说:“一会儿便去打马球。”
谢知玄颔首。
看一眼背对着他且沉默不语的萧芸,走开了。
戚淑婉不会打马球但会打捶丸,两者之间有共通之处,因而她很快掌握技巧,能同其他小娘子玩在一处。她也如来时路上同萧芸约定好的,让萧芸骑她的马驹,而她则骑萧芸那匹马。两匹马平常皆称得上温顺,哪怕她们临时互相换着骑也无什么大碍。
大家沉浸在打马球的欢乐里,……小娘子们的欢声笑语一直传出去很远。
直到戚淑婉身下本来温顺的那匹马莫名躁动。
自跟着萧裕学会骑马,她头一回遇见马匹失控的情况。
一瞬间,人变得惊惶无措,只顾得上攥紧缰绳,但身下的马儿却在四下乱窜后,蓦地直立嘶鸣。
戚淑婉一颗心“怦怦怦”乱跳,惊得闭上眼。
同谢家二爷说笑逛着庄子的崔景言远远看见这一幕,沉下脸,直奔过去。
然而,有人动作更快。
第39章 第39章温热的呼吸与温软的唇一并拂……
戚淑婉身下马匹失控飞驰而去。
瞧见这一幕后,一众小娘子中骑术最好的谢凝露当即拍马去追。
身后却传来宁王的声音:“我来。”话音落下,谢凝露只觉身侧似有狂风卷过,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飞射出去,定睛一看正是宁王策马去追宁王妃。
宁王是几时来的?
谢凝露根本没有注意,吃惊之余放下心,有宁王在,她的确派不上用场。
戚淑婉同样不知萧裕什么时候来的。
当被从马背上甩下来的一刻,她以为自己今日注定受伤,未曾想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身下是萧裕坚硬的胸膛,后脑也被他宽大的手掌护住。萧裕拿自己整个人给她当了回软垫,在她摔下来时将她接住,带着她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缓和冲击。
戚淑婉趴在萧裕身上,惊惧过后短暂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清明。
随即,她听见萧裕问:“王妃可还好?”
戚淑婉彻底醒神。
她连忙去查看萧裕的情况,确认他是否受伤。
“王妃再这样乱摸下去,便是本王受得住,旁人也要看不下去了。”调笑的话语传来,戚淑婉仿佛才记起尚有许多
人在,抬头见谢凝露和萧芸等人正朝着他们这里赶过来,脸颊微红。
戚淑婉一面从萧裕身上爬起来一面道:“我怕王爷受伤。”但刚刚确认过了,没什么大碍。
又记起来问,“王爷怎么过来了?”
两个人从地上起了身。
萧裕站在戚淑婉面前帮她整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裙:“不是说好忙完要来接王妃吗?原是王妃忘了,倒是我记得一清二楚,眼巴巴上赶着非要来。”
“我哪是那个意思?”戚淑婉嗔怪,“是没想到王爷来得这样早。”
萧裕但笑,见戚淑婉裙摆上沾了几根枯草,他俯下身去,替她将裙摆那几根枯草一一掸去。
戚淑婉微怔一怔。
她低头看萧裕,哪怕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却从他举动里觉出他的疼惜。
刹那,她眉眼也被勾连出几分柔情。
见萧裕发间也沾了枯草,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帮他清理。
崔景言在萧裕策马去追戚淑婉时已停下脚步。
他立于远处,看萧裕将她救下,又看他们亲昵说着话,看萧裕帮她整理仪容,也看戚淑婉眉目温柔为萧裕摘去发间的枯草,更看着他们相视而笑,任谁瞧见这一幕都能感受出那种温馨和睦、静谧美好。
“宁王和宁王妃感情真真是甚笃。”
谢二爷缓步上前,对崔景言道,“崔公子作为表兄,应也心中宽慰罢。”
崔景言淡淡一笑收回视线。
“这是自然。”他语气平静,同谢二爷一道去与萧裕这位宁王见礼。
出现这个小插曲后,戚淑婉虽无大碍,但小娘子们没有继续打马球,纷纷从马背上下来,转而玩起投壶。谢凝露招待小娘子们,萧芸却未加入,只说一会儿来。
谢知玄去查看她那匹马为何会忽然失控。
她跟着一起去了。
这匹马是她往日骑惯了的。
若非清楚其性子温顺,她如何也不敢随随便便让自己三皇嫂骑。
未曾想今日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这里头多少有她的责任,哪怕人没有受伤,却得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给自己的三皇兄和三皇嫂一个交代。
萧芸压下心里的那股别扭往谢知玄身边凑:“可发现是什么问题?”
谢知玄不语,萧芸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各自沉默。
直到谢知玄在那匹马的其中一只马蹄里面取出一截短短的银针。
萧芸惊愕中“啊”得一声:“这是……”
谢知玄端详数息:“是绣花针。”
“细微的疼痛,起初马驹可以忍受,待深入皮肉承受不住,便会失控。”
萧芸盯着谢知玄手中那一截绣花针:“你是说,有人想害我?”
谢知玄偏头看一看萧芸紧张的模样。
“更像是警告又或者是出气。”
“那么多随从护卫,那么多人在,说到底也不是那么容易出事的。”
萧芸低下头,沮丧不已:“同三皇嫂换马骑是临时起意,哪怕是我的大宫女事先也不知晓。今日倘若稍有差池,便是三皇嫂替我受过。”
谢知玄收起那一截绣花针。
“些许阴险招数罢了,正因殿下没有做错且对方再无其他法子,方才只能做下这样的事。”
萧芸感受有只手轻轻摸一摸自己的发顶。
她心念微动,却听谢知玄道:“贺公子从此又欠殿下一份情,往后更要记殿下一辈子的好了,不是也不赖?”
取笑之意,萧芸难以忽视。
先前的沮丧情绪瞬间被对谢知玄的愤懑取代。
她拂开头顶那只手,抬头瞪向身侧之人:“谢七郎,你有病!”
谢知玄挑了下眉:“殿下给治?”
萧芸鼻子一酸,控诉道:“明知我心里不好受,偏要戳我心窝子,你不是有病是什么?是,我知道,这事儿在你眼里我跟个笑话一样,但你不能让我一回吗?你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谢知玄愣怔,定定看着萧芸脸庞滑落的泪珠。
他抬手,想要替她擦去那些泪,又发现自己此刻手上满是脏污。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知玄辩解。
萧芸没有吭声,自顾自摸一把泪,不想哭哭啼啼回去叫旁人瞧见,干脆扭头走到柿子树下去坐。
谢知玄跟着过去。
萧芸却始终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理会他。
谢家这处庄子一片屋舍有许多客房。
萧裕让人送来热水,独留戚淑婉在房中也确认过她无碍又帮她稍事梳洗。
“王爷今日不是有事吗?”戚淑婉将手放进铜盆,由着萧裕帮她净手,问起那个未被回答的问题,“来得这样早,是事情已处理妥当,还是被王爷扔一边了?”
萧裕笑道:“虽然即便本王没来,王妃也断断不会出事,但本王这会儿却觉得来得很对。”
“所以王爷当真将事情搁置了过来的?”戚淑婉抓住重点追问。
她知道萧裕是在说崔景言。
纵然崔景言未走近,可他同谢二爷在一处,她瞧见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秋狩在即,同皇兄商量下相关事宜。”
解释过,替戚淑婉净过手的萧裕又拿干巾帮她将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去水珠:“况且要是不来,王妃夜里又做噩梦了怎么办?本王可瞧不得自个的王妃那样哭。”
“不会了。”
被打趣的戚淑婉没有生恼,只伸手抱了下萧裕,“我陪王爷早些回去?”
“这话听着倒像是我在这里王妃玩不痛快。”
他含笑拿手掌扶了下戚淑婉的肩,忽地道,“别动。”
戚淑婉当真配合一动不动。
见萧裕视线像落在她肩颈处,不明缘由,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唯一回应她的,是萧裕继续俯身低头凑至近前,温热的呼吸与温软的唇一并拂过她肩颈处。
他似在她锁骨附近落下一个吻。
重而用力,像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一般。
戚淑婉伸手要去摸一摸那处,被萧裕拦下:“好看。”
戚淑婉:“……”
萧裕选中的位置极为刁钻。红痕被衣襟半遮半掩,更显暧昧,戚淑婉借着一把手持的小铜镜一瞧再瞧,整理半晌衣裙却发现实在遮不住,放弃了。
“夫妻之间寻常事。”
取走戚淑婉手中的小铜镜搁在案几上,萧裕屈指轻刮她鼻尖,“难不成我是见不得人的?”
戚淑婉脸颊微红,率先步出这一间客房。甫一出来,便见谢二爷同崔景言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们先同在她后面走出客房的萧裕见过礼,又见过她这个宁王妃。
萧裕同谢家二爷客气寒暄。
手掌反寻见戚淑婉的手,轻轻握住。
崔景言只看得戚淑婉一眼便注意到她锁骨附近的红痕。
再见她双颊红润,眉目含春,不必深究也知晓,那片痕迹因何而来。
看起来他们夫妻关系和睦。
但,上辈子宁王早逝,戚淑婉定然不知。
他想起之前在酒楼戚淑静失言,戚淑婉便掌了戚淑静的嘴,起码她听过那种说法并为此愤怒。若她晓得那是真的,会不会为萧裕一大哭?
若是……
他说他可以帮她,她会不会心甘情愿听他的话,满足他的要求?
阴暗的念头浮现崔景言脑海又一掠而过。
他仍有耐心,可以等。
谢二爷和崔景言片刻后离开了。
去查看马匹情况的萧芸和谢知玄回来了,两相碰面,萧芸疑惑看着戚淑婉锁骨附近的红痕:“是叫虫子咬了吗?我那儿有膏药,三皇嫂擦一擦。”
戚淑婉忍下笑意。
她瞥一眼萧裕,颔首说:“是不小心叫虫子咬了,多谢长乐。”
之后同萧芸去取药
膏,留萧裕和谢知玄二人单独叙话。
萧芸所说的药膏尚且在马车里放着。
她们上得马车,萧芸寻到药膏要帮忙擦药,戚淑婉阻止她的动作,关心问:“怎么哭了?”
眼泪止得住,双眼的红肿却一时半会消不去。
在看见萧芸的时候戚淑婉便发现她哭过,只是等到这会儿才问。
自己那些小心思难以描摹,萧芸捡要紧事对戚淑婉说:“谢知玄在我马匹马儿的马蹄里发现一截银针,应是有人蓄意为之。今日本该是我……却是三皇嫂替我受过,险些受伤出事。”
戚淑婉不无惊诧。
一截银针,若非谢知玄心细如发,恐怕轻易忽略过去权当一场意外。
“那也不是你的过错。”戚淑婉道。
萧芸歉疚垂首:“终究是我连累三皇嫂……”
“且不论到底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戚淑婉捧住萧芸的脸,让她抬起头,“我若不愿意帮忙,大可推脱,因而不论发生什么事皆不会是阿芸的过错。再则说,哪怕晓得之后会如此,阿芸也照样不会在那日选择视而不见对吗?”
第40章 第40章“婉娘帮帮我。”
作为长乐公主,得陛下、皇后娘娘以及两位皇兄偏爱,萧芸性子又随和,与人交往向来不摆架子,因而实在谈不上同什么人不小心结仇。
即便真的在些许事情上同其他人有些磕绊,念其身份也不可能计较。
否则一旦天威降临,没几个人承受得住。
今日之事与之前萧芸救下虞似锦小娘子那事离得太近。
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上面去。
但眼下谈不上证据确凿也无从定论。
只单论那个时候选择帮虞小娘子,戚淑婉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若连他们也不敢帮、不愿帮,才是真正可怖。
她不想萧芸为此心生负担。
萧芸明白自己三皇嫂话里的意思。
收起那些沮丧和歉疚,她稍事沉默又忽而道:“我方才,凶了谢七郎。”
刚刚他们两个人走过来时,气氛僵硬,彼此互不理睬,戚淑婉瞧得出他们的别扭,却不知因由。这会儿萧芸主动提起,她顺势问:“谢七郎怎得惹你了?”
萧芸咬唇:“三皇嫂怎知是他惹我,不是我不讲理?”
“那是阿芸惹的他?”戚淑婉又问。
萧芸叹一口气,摇着头:“我也不知为何,听他那样说我便恼火。”
戚淑婉:“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贺公子又多欠我一份情,往后更要记得我的好,说这样也不赖。”萧芸提起来便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在取笑我吗?”
戚淑婉沉吟中道:“阿芸对谢七郎的了解比我更多,他为何说这样的话,我亦不能妄加揣测。不过,他今日实实在在帮忙查出那匹马失控的因由,起码他做的事情存着关心之意。阿芸不喜欢他这样说话,不妨直接告诉他,让他下次别这样。他若真心尊重你,想来下回便不会如此。”
萧芸迟疑:“我知道他对我不错,可是……”
“可是即使阿芸今日凶了他,下一回他仍会来寻你,对吗?”戚淑婉笑。
萧芸怔一怔。
戚淑婉只又说得一句:“想来你们认识多年,也非头一次闹不愉快,只要好好说,不妨事的。”
萧芸怔怔应下自己三皇嫂的话。
却忘记帮忙擦膏药,一个人兀自琢磨事情琢磨得许久。
另一边。
谢知玄把那截绣花针交到萧裕手中。
“今日庄子上虽人多手杂,但能认得出殿下马匹的不会太多。”
“王爷,查吗?”
谢知玄等着萧裕示下。
萧裕扫一眼染血的绣花针淡淡道:“查,隐蔽些,别是惊扰到其他人。”
谢知玄应声,立刻着手查办此事。
毕竟这是在谢家的庄子上,谢知玄负责查,十分方便,而他亦很快查到庄子上的一个仆婢。
萧芸往前来过许多次谢家这处庄子。一直在庄子上服侍的仆婢认得出她的马不足为奇,兼之今日邀请不少小娘子,萧芸会来这处庄子上的消息谈不上隐蔽,最终催生出这样一桩事情。
但却未能从那小丫鬟口中撬出什么消息。
查到她头上后,她磕头认罪,只求放过其家人莫要牵连无辜,而后趁其他人不备服毒自尽。
这样轻易便取人性命的毒药也不是一个小丫鬟能有的。
从被胁迫的那一刻起,她已注定逃不过此劫。
萧芸怪罪不起来一个小丫鬟,怜惜活生生一条性命,央着谢知玄命人将其厚葬。谢知玄见她如此,索性送了她一个顺水人情,将这小丫鬟同在此处庄子上做事的父母妹妹齐齐安排去别处当差。
这桩事情处理得隐蔽。
没有惊扰到来庄子上玩乐的其他小娘子。
后来,戚淑婉和萧芸也加入她们陪着一起玩了阵投壶。
所有人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戚淑婉亦未因这桩事情惴惴不安,反而有种诸事渐渐明晰之感。何况她清楚知道燕王世子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为着这样一个面兽心之人徒增烦扰实无必要。
相较之下,她对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比往日更上心几分。
周蕊君同萧鹤是多年夫妻,那样一个长袖善舞、玲珑心肝的小娘子会不知萧鹤的真面目吗?
戚淑婉忍不住想,身为世子妃的周蕊君对自己这位夫君是何种想法?
是情非得已,还是沆瀣一气、助纣为虐?
不过戚淑婉有些时日没有见周蕊君。
直到赵皇后因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天气变化生得一场病。
太子妃身子重起来,怕过了病气影响腹中胎儿,自不要她来凤鸾宫为赵皇后侍疾。这件事便由戚淑婉和萧芸分担得多一些,戚淑婉近来日日去凤鸾宫请安。
她在凤鸾宫见到的周蕊君。
世子妃看起来一切如常,眉眼之间寻不见半分异色,戚淑婉也没有多探究,待周蕊君依旧。
如此又过得两日。
这一天,戚淑婉如常晨早用罢早膳,从王府出来,乘软轿进宫。到得凤鸾宫后,她照常让竹苓留在殿外,独自入得殿内,见赵皇后起了,服侍赵皇后洗漱过,便让人将早膳、汤药、蜜饯一一送来。
“今日叫御膳房做的鸡汁粥,母后尝尝,看看能否多吃两口。”
赵皇后胃口不佳,戚淑婉每日离宫前变着花样先琢磨好第二日的菜式,吩咐御膳房去准备。
一碗鸡汁粥只以鸡汤熬煮。
端至近前赵皇后便闻见诱人香气,入口更觉鲜美醇香。
她一气儿将一碗粥吃下,又添了小半碗,是近些时日难得的好胃口。赵皇后吃得高兴,戚淑婉脸上也跟着有了笑,之后喂她吃药,一碗汤药喝罢,不忘将那一碟酸甜适口的蜜饯捧上。
“难为你日日都一早进宫来陪我。”
赵皇后吃得几口蜜饯,心里知连这不起眼的蜜饯也额外下过功夫,“好孩子,辛苦你了。”
戚淑婉笑:“见母后高兴,我也高兴,哪里有辛苦可言?只望母后早些养好身子,我才好又同大皇嫂、长乐几个一起陪母后吃茶聊天。”
说笑间小宫人进来禀报,说丹阳大长公主、燕王世子妃和长宁县主来了。
赵皇后便让将人都请进来。
不一时,丹阳大长公主、周蕊君和傅莹步入里间,同半坐在床榻上的赵皇后请安见礼。戚淑婉也起身规规矩矩见过丹阳大长公主,再与周蕊君、傅莹互相见礼。
小宫人搬来玫瑰椅,赵皇后请她们坐下。
几人各自落座,周蕊君便笑道:“本念着皇伯母身体抱恙进宫探望,又在路上遇见姑奶奶和长宁也来探望皇伯母,索性一道过来了。眼瞧着皇伯母气色比前两日更好一些,真真是叫人高兴。”
赵皇后笑说:“这却多亏宁王他媳妇儿一日又一日悉心照顾,否则我也不能好得这样快。”
丹阳大长公主当即冷哼:
“为长辈侍疾本是分内事,哪有这样邀功的?”
“你啊,便是太纵着他们了。”她坐得离赵皇后最近,当下一面握住赵皇后的手一面摆出长辈的姿态道,“有些事纵得,有些事却是纵不得的。”
丹阳大长公主又问:“今日太医可请过脉?”
赵皇后说:“来过了,只姑母说得太严重,谈不上纵着,都是好孩子,没必要苛责罢了。”
丹阳大长公主颇不赞同的语气:“如何不是纵着?旁的不提,单论一桩事情,宁王大婚至今已有小半年了,却迟迟没有喜讯,难道不该着着急?子嗣之事终究是大事,该多上上心。”
赵皇后微微一笑:“姑母恐是记混了。”
“宁王五月大婚至今才三月有余,如何也谈不上小半年,犯不上着急。”
说得几句话,无不被赵皇后一句一句顶回来,丹阳大长公主按捺不住脾气,生了恼:“这是嫌我多嘴?一月又一月,拖下去便是几年!”
赵皇后只道不敢。
丹阳大长公主便即说:“依我看,该给裕儿纳两位侧妃才是。”
长辈聊天,没有戚淑婉插嘴的份儿。
但听到要为萧裕纳侧妃时,她险些压不住笑。
“姑奶奶这样为三皇兄操心,我听着倒觉得是三皇兄的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萧芸恰听见丹阳大长公主的话,立时笑吟吟道,“不过这种事我三皇嫂答应不答应不提,总归也该三皇兄自己愿意才好。”
有过先前那些事,萧芸和长宁县主傅莹的关系几近崩裂,两人再无来往。
连带着她对自己这位姑奶奶也生出不喜。
萧芸的想法十分简单。
对是对,错是错,傅莹做错了,理当改过自新,而姑奶奶偏要强撑腰,全然不分青红皂白。
“见过母后,见过姑奶奶,见过三皇嫂……”
“顶撞”过长辈的萧芸面不改色,眉目含笑,同众人一一见礼请安。
接连丢面子的丹阳大长公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要摆长辈架子:“放肆!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长乐,你平日里究竟是怎么学的规矩?”
萧芸看一眼闷不吭声的傅莹:“姑奶奶不必操心我。”
“毕竟再如何不懂规矩,我也不会推人下水,做出那等丑陋的事情来。”
她将话挑破,丹阳大长公主又愣住。
傅莹一张脸涨红了,霍然起身,谁也没看,埋着头冲出凤鸾宫正殿。
见状,丹阳大长公主也赶忙追着孙女去。
周蕊君向来识趣,起身告辞,留赵皇后、戚淑婉和萧芸在里间。
赵皇后觑一眼萧芸:“今日这张小嘴怎得这么厉害?”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不赞同。
萧芸嬉皮笑脸:“三皇嫂吃了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我当一回坏人啦!”她挽住戚淑婉的胳膊,“三皇嫂,我也不求你夸我,你回头让三皇兄将那把漂亮的羊脂白玉小弓送我便成!”
戚淑婉掐了下萧芸的脸,小声说:“那也不用这样替我出头。”
萧芸哼笑:“路见不平而已!”
赵皇后看萧芸同戚淑婉笑闹着,只道:“你们姑奶奶的身子骨瞧着已无大碍,想来也能启程回封地了。待回头寻个机会,我同陛下提一提此事。”
晌午时分,忙完正事的萧裕过来凤鸾宫陪赵皇后用膳。
之后他同戚淑婉一起回宁王府。
路上戚淑婉将凤鸾宫发生的事情说与萧裕听。
萧裕便将自己的王妃抱到腿上来坐:“王妃也没替本王回绝?”
戚淑婉笑:“我如何替王爷回绝?落在姑奶奶耳朵里只能是我善妒了。”
萧裕听出弦外之音,看她一眼,不语,将话题转移开。
这点儿事情没有影响到戚淑婉。之后几日,她依然进宫去为赵皇后侍疾,却在第三日的时候,夏松忽地至凤鸾宫传话道萧裕有急事寻她。
告知过赵皇后,戚淑婉连忙便跟着夏松去了。
王爷有事寻她的时候极少,更勿论是有“急事”,一路上她都忐忑不安。
夏松却把她带到一处宫殿暖阁。
推开门,萧裕确实在里面,但戚淑婉走近后,很快发现不对劲。
罗汉床上的年轻郎君以手支颐,双眸却透出些许迷离,眼尾洇出淡淡的一抹绯色。戚淑婉对上他的一双眸子,从他眼角眉梢瞧出些许从未有过的妖冶之感。
“王爷……”
她正欲发问,先被拽住手腕,随即被萧裕倾身抱上罗汉床被困在他怀中。
戚淑婉后背紧贴着萧裕坚硬的胸膛。
离得极近,她亦感觉出他身上那不同寻常的热意,而他嗓音低哑亦是从未有过的性感:“婉娘帮帮我。”
“怎么办?”
“有人设计你的夫君,在他的茶水中下了药,偏他只想要自己的夫人。”
戚淑婉耳根发痒。
不等她开口,她身后之人已经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一捏,几是诱哄着问:“帮帮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