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用更为哑暗的声音示意:“继……
“……哦,嗯。”
戚淑婉懵然中反应迟钝慢吞吞应下萧裕的话。
换来他一声轻笑:“王妃试试?”
戚淑婉继续慢吞吞思考,试试?试什么?
头顶微含喘息的声音没有停止。
“不试上一试,本王如何确认王妃是否当真晓得了?”
原要她试试他喜欢的。
戚淑婉平复着呼吸,努力回想萧裕方才的一举一动,回想他索求的姿态。
那样的强势与不容拒绝,有点儿难。
但可以一试。
戚淑婉慢吞吞的思考有了结论。
她抬眼看着萧裕,手掌攀上他的肩将他推开:“那王爷坐好。”
戚淑婉软声指挥将她困在马车车壁与他胸膛之间的萧裕,而萧裕眼中满是兴味,顺从离开她身前。下一瞬,小娘子主动倾身过来,手掌再次攀上他的肩,学着他刚刚对她做过的事情,来吻他。
笨拙的,生涩的。
毫无技巧可言的拙劣模仿。
却异常努力。
她全然不认为他提出的那个要求很无理,一味在回应。
甚至,似乎嫌弃这个姿势不够方便。
遂有所调整——她从倾身凑过来变成半坐半跪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们的距离变得更为亲密暧昧。
柔软与坚硬的碰触之感愈发清晰。
她浑然不觉,略抬起身子,有些居高临下的,拿一双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继续亲吻着他。
萧裕宽大的手掌隔着衣裙握住她的大腿将她定在身前。
前一刻眼中那抹兴味早已化为享受,他配合她所有动作,任她予取予求。
原本用来照亮的夜明珠被萧裕随手收进某一处暗格里。
马车车厢忽然间变得幽暗。
暗下来的刹那,戚淑婉不自觉分了心神。
萧裕却抚弄了下她的大腿,用更为哑暗的声音示意:“继续。”
才听清这样两个字,唇瓣又被不轻不重含住。
没有留给她任何用来思考的间隙,一个深吻无声袭来。
许因光线黯淡,看不清周遭,偏在一方小小空间,悄然之中便生出一种隐秘的意味,
诸般感官变得敏感。戚淑婉说不清楚,但同萧裕之间的许多事情,连同夫妻之间的情事,也总会打破她原本的认知,让她得到从未有过的体验。
可当萧裕手指灵活轻巧挑开她腰间的系带时,她仍打了个激灵。
戚淑婉在一片昏暗里瞪大眼睛,匆忙摁住那只显然企图肆意作乱的手,嗫喏着拒绝:“不……”
她后知后觉马车已经停下。
是回府了吗?
萧裕眼眸微眯,没有抽回手同样没有其他的动作:“不喜欢?”
戚淑婉被问得茫然,无从回答。
萧裕便懂了。
太过荒唐,而几乎失控的人只有他一个。
“无妨,不喜欢可以直接同我说。”
他尚不至于荒谬到要强逼着妻子同自己欢好。
在今日之前,戚淑婉每一次的顺从让他懒怠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亦承认自己没有太过在意。
可如今他在意了。
因而在兴头上被拒绝,他正视这样一件事:顺从不等于喜欢,只是没有必要拒绝,只是她愿意对他履行身为一名妻子的责任,仅此而已。
他娶了她,所以她认同她的身体是属于他的。
那么,她的心呢?
马车车厢陡然间陷入静默。
萧裕一言不发,替戚淑婉将腰间散开的系带重新系好。
酒醒几分的戚淑婉不似之前迟钝。
她知道萧裕有些不快,大约是被她败坏兴致。
但……
在马车里,当真不会太荒唐吗?
是不是应该哄哄王爷?戚淑婉不确定想。她很少这么清晰感觉出萧裕的喜怒,或许她方才当真十分扫兴,毕竟她此时也觉察到他的欲念。
那么——
如此不悦,是不是说明王爷很想要?
戚淑婉想起萧裕从前对她一次又一次的逗弄。
她忽地生出点坏心思。
“不下去?”
沉默相对片刻,萧裕轻笑发问。
他手掌扶了下维持跨坐在他身上这个姿势的戚淑婉的纤细腰肢。
戚淑婉没有动,低声唤他:“王爷……”萧裕抬眼,戚淑婉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耳朵,软软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王爷脾气怎么这样大?偏要在这里吗?王爷,今日这么想要?”一面说手掌一面往下。
正敏感。
忽地被软绵绵的手攥住,萧裕身体不受控制轻颤了下。
他又眯了下眼睛。
对上戚淑婉染上愉悦笑意的一双眸子,明白她故意的逗弄举动。
“嗯。”
萧裕不否认,甚至捉住她的手,带着她从衣摆探进去。
再无阻隔,掌心滚烫。
同一刻,萧裕偏头,有意在她耳边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喟叹,他问她:“想要,王妃便给吗?”
戚淑婉无从预料萧裕是这样的反应。
当他性感的喘息传入耳中,她脑海里不合时宜浮现三个字:狐狸精。
怎么办?
戚淑婉醒悟她自作聪明的举动轻易演变成了自投罗网。
想缩回手反被紧紧攥住,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想要从他的身上下去更是不能。
戚淑婉咬了下唇。
事已至此,她认命般低头吻一吻萧裕的眼睛,被眼前的狐狸精蛊惑着,遂了他这一场荒唐。
……
彻底餍足过后,早已回到正院,萧裕抱着戚淑婉去往浴间洗濯。
小娘子娇怜靠在他身前,脸颊泛着一层余韵过后、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
她又一次顺从于他,如同之前那样。
但无妨。
想要的他会亲自去取。
他既要得她的身,便也终会要得她的心,无论她那颗心在何处。
……
一觉醒来,身上的酸痛更甚从前,昭示着昨夜萧裕的索求无度与他彼时的情愫有多么浓烈。
戚淑婉不去回想那些荒唐,便像之前每一次被萧裕带来新体验那样。
只是这一次俨然不如之前奏效。
她常感觉手心滚烫,尽管她两手空空,应约陪萧芸出门去看有贺长廷参加的那一场蹴鞠比赛,当坐进宁王府的马车里,眼前也会闪过一些无法启齿的画面。
下次不许了。
戚淑婉暗暗告诫着自己,但晚些同萧芸碰面时,依旧被问一声:“三皇嫂脸怎么这样红?”
“今儿天也热。”
戚淑婉轻摇手中的并蒂莲花罗扇,半掩了面。
萧芸不疑有他,笑道:“是有些热,所以我叫人提前准备好冰镇酸梅汤,另还叫人去集市上买了些零嘴儿,三皇嫂,待会儿我们可以边吃边看。”
戚淑婉笑,同萧芸一道去蹴场,在看台最适合观赏比赛的位置落座。
冰镇酸梅汤、鲜果、糕点与各式零嘴儿摆上桌后,宫人搬来屏风围住左右两侧,隔出一方空间。
萧芸期待今日的这场蹴鞠比赛已久。
临到比赛开始之前,她越发按捺不住伸长脖子,盼贺长廷出现。
戚淑婉主要是陪萧芸。
见她焦急,便替她倒一杯冰镇酸梅汤笑问:“不知今日除去贺公子另还有哪些青年才俊?”
萧芸被问倒了。
“呀……”她不好意思对戚淑婉笑笑,“三皇嫂,我没怎么注意。”
她只顾着在意贺长廷。
确认今日的蹴鞠比赛有贺长廷,便未曾留意过其他人。
“不妨事,我也只是随口问一问。”戚淑婉笑一笑,余光瞥见比赛双方人马入场,又提醒一声,“人来了。”萧芸立时朝场地上望过去。
参与今日比赛的两支队伍,队员们皆身穿圆领窄袖袍、衣摆掖扎着以便比赛时在场上跑动。
不过一拨人衣袍主红色,而另外一拨人则是主蓝色,以作区分。
萧芸几乎一眼望见站在最前面身穿蓝色衣袍的贺长廷。隔着距离,辨不清楚他脸上表情,却看得见他身姿挺拔、气势逼人,在场上一众人马里,颇为抢眼。
欣赏过片刻贺长廷,她才稍微分出点注意力给其他人。
然后她便注意到人群里一抹尤为熟悉的身影,却犹不敢信,她揉了下眼睛,那抹身影并未消失。
“三皇嫂,那人……”
萧芸惊讶中询问戚淑婉,“是不是谢知玄?”
戚淑婉顺着萧芸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点点头说:“瞧着很像。”随即,她注意到另一个人,其他人到了一会儿他却才进场,着蓝衣,与贺长廷一队,是崔景言。
萧芸慢一拍才发现崔景言。
谢知玄也参加这场比赛的震惊尚未散去,因崔景言出现在比赛场上所带来的惊慌让她无措。
早知崔景言在,她便不会邀三皇嫂来了!
萧芸暗恼自己粗心大意,不该只关注贺长廷,若能多加留意,何至于此?
“咦??三皇兄?!”
正懊恼,萧芸望见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比赛场上,彻底呆愣住。
戚淑婉近乎与她同时注意到萧裕。姗姗来迟的宁王着红衣,配上俊美无双的皮相,在一众年轻男子中异常惹眼,几是一出现便将所有人的风头轻易压过去。
萧芸怔怔的。
谢知玄便罢了,怎么连三皇兄也来凑这热闹?
最开始参加今日这场蹴鞠比赛的人里当真有三皇兄吗?
萧芸不怎么相信。
若三皇兄下场消息早满京城传遍了,不可能捂到现在她才知晓。
戚淑婉也不怎么相信。
这些时日,她未曾听王爷提过蹴鞠比赛之事。
尽管以往她极少过问他要做什么、去做什么,但她今日要陪萧芸来看蹴鞠比赛,他是知道的。若他计划上场,多少应该告诉她一声?且长乐同样不清楚,说明外头没有消息,否则难免会听说。
临时起意吗?
念头转动,戚淑婉又见比赛场上的萧裕似目光在看台上稍事搜寻,而后精准捕捉到她和萧芸所在的位置。
萧裕冲着她们的方向抬了下手。
坐在戚淑婉身侧、从愣怔中回过神的萧芸当即也冲他挥手回应。
“这下是真热闹了!”
萧芸一拍手,兴冲冲说,“三皇兄身手了得,贺长廷也不赖,他们两个人对上定然精彩!”
萧裕在,萧芸不再因崔景言而感到负担。
她端起茶盏喝得两口酸梅汤,又抓一把瓜子磕起来,看热闹的架势十足。
戚淑婉见状笑一笑,也喝得一口酸梅汤。见蹴鞠场上双方队伍互相致意过,比赛正式开始,她亦抛开诸般念头,观摩起这一场蹴鞠比赛。
比赛场上年轻郎君们来回奔走,为争夺蹴鞠你来我往。
本是随意凑热闹,戚淑婉起初无心特别关注谁,后来萧裕出现在赛场上,自然关注他会多一些。
今日的萧裕同她印象里那个人没有太大出入。
耀眼、夺目,身手敏捷,轻轻松松突破面前的阻拦,射进一球。
这支队伍很快以萧裕作为主力。而另外那支队伍的主力无疑是在军中历练过、动作迅速、行事果断的贺长廷,正因如此,到得后来戚淑婉很难不留心到萧裕对上崔景言的次数有些多。
却谈不上萧裕盯着崔景言。
因崔景言也若百折不挠一般、屡屡尝试截走在萧裕脚下的蹴鞠。
为了赢下比赛罢。
戚淑婉想,将那点儿诡异的感觉压下去。
不知是否今日有萧裕这位宁王下场加入比赛的缘故,戚淑婉和萧芸来时,看台谈不上特别热闹,来观看蹴鞠比赛的人有一些,但算不得多。然而待到比赛过半,看台已是乌压压一片,不知不觉坐满来围观比赛的小娘子与郎君们。
有看得投入的控制不住为场上的人加油喝彩。
戚淑婉随便听得两耳朵,便听见不少大方直爽的小娘子高声支持如谢七郎之流的年轻郎君。
贺长廷表现出众,无疑也有份。
反而萧裕,许因已迎娶王妃,她听到的都是年轻郎君在为他呐喊的声音。
戚淑婉听见的,萧芸一句不落听在耳中。她起初矜持,不好意思在看台上高声喊叫,可听着那一声又一声“贺郎君”,渐渐不服气,想替贺长廷加油,偏自己的三皇兄是另一支队伍。
“哎呀!!”
萧芸为替哪边加油为好急得直跺脚。
戚淑婉忍笑拉她坐下来:“两边不加油,不也公平?”
从小娘子们口中冒出来的“贺郎君”此起彼伏,没有停止过,萧芸“哎呀”一声,扶额叹气:“这人瞧着冷冰冰的,到头来比谁都能招蜂引蝶。”
戚淑婉笑问:“还有谁一样招蜂引蝶?”
“谢知玄呀。”萧芸随口道,“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便有小娘子往他身上扔帕子扔香囊,这么多年了,恋慕他的小娘子依旧不知凡几。偏他至今未婚也不曾定下亲事,真该有人早些收了他才对。”
戚淑婉又问:“长乐同谢七郎认识很久吗?”
萧芸笑:“少说有六七年,那会儿母后送我去皇家书院读书,他也在书院,故而认识了。”
六七年前……
戚淑婉看一眼萧芸的笑脸。
那么多年前的事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戚淑婉怀疑,其实萧芸自己从来没有发觉过。
两个人闲聊期间,比赛场上,萧裕和崔景言已经起过一次摩擦。但在蹴鞠比赛期间,偶有肢体碰撞也是常事,这点儿事情没有影响到双方队伍的正常比试。
可慢慢的便不一样了。
他们二人在场上莫名渐成对抗之势,到比赛临近结束之际,萧裕和崔景言又一次对上。这一次,蹴鞠在崔景言脚边,萧裕拦住他的去路。
看台上戚淑婉和萧芸看着这一幕,也看着崔景言迅速将蹴鞠传给贺长廷,贺长廷被围堵后,又重新传给崔景言。没有再观望,崔景言直接将蹴鞠飞踢过去,诡异的是,那蹴鞠却直直砸向萧裕。
尽管萧裕躲避及时,然而飞射出去的蹴鞠还是撞了下他的手臂。
戚淑婉看见他摸了下胳膊被蹴鞠砸中的地方。
之后似一切如常。
比赛结束的锣声响起,众人围上去大约关心萧裕的情况,不多时又互相致意过,陆陆续续散去。
“三皇兄没事罢?”萧芸皱眉问。
戚淑婉道:“应当无碍的。”顿一顿问,“去瞧瞧?”
“好!”
萧芸应声,同戚淑婉离开看台。
她们只让人去传话,在马车里等着萧裕过来。同萧裕一起出现的还有谢知玄,萧芸撩开马车帘子瞧见他们当即道:“我瞧今日比赛十分激烈,可曾受伤?”
谢知玄不语。
萧裕笑道:“区区蹴鞠,何以至于受伤?长乐是瞧不起你三皇兄。”
“我自晓得三皇兄厉害。”萧芸便说,“但见后来有一下,三皇兄胳膊被砸,不免担心。”她又偏头看一看马车里的戚淑婉,“方才三皇嫂也担心得很。”
萧裕瞧瞧天色:“比赛结束了,长乐准备几时回宫?”
“一会儿便回了。”萧芸知道自己在这误事,识趣从马车上下来,见谢知玄一直沉默,打趣他一句,“谢七郎今日怎么得闲参与这蹴鞠比赛?看台上为你加油喝彩的女郎们快要将我耳朵吵聋了,不快些回府,仔细被团团围住。”
谢知玄淡淡一笑:“有么?我竟不曾听见。”
萧芸给他使了个快走的眼色,同自己三皇兄三皇嫂告辞,随后一面与谢知玄闲谈一面离去。
他们离开后,萧裕上得王府的马车。
戚淑婉替他倒一杯冷茶递过去:“王爷当真未受伤?”
萧裕端起那杯茶仰头灌下。
搁下茶杯,他安静笑着:“王妃要检查吗?”
戚淑婉对上萧裕的视线,看清他眼底的戏谑,她垂下眼:“先回府罢。”
萧裕“嗯”一声,马车很快上路往宁王府去。
“你那位崔表哥……”
因着上一回在马车里的事情,戚淑婉暂时不愿同萧裕在马车里交谈,是以一路保持着沉默。直到萧裕开口提及崔景言,她才抬眼望向他。
萧裕看着戚淑婉,不紧不慢道:“他先前那篇策论,父皇和皇兄赞赏不已,倒有心栽培。且今日那贺长廷也在,索性借此机会,同他们多些接触,并无他事。王妃今日怎格外安静?”
戚淑婉道:“没有。”
她微抿了下唇,回想蹴鞠场上萧裕和崔景言的对抗:“所以今日种种,皆是王爷接触的方式?”
“我不知自己是否弄错了,无端觉得王爷同崔表哥有些较劲。”
“王爷不是答应过,只看向我吗?”
萧裕也回想着蹴鞠场上的场景。
他看崔景言不顺眼,崔景言看他又如何顺眼了?许多事未必如表面般平静,譬如今日蹴鞠较量,无论多少次,崔景言从不避讳直面他,也不会避他锋芒,这俨然是要与他博弈的姿态。他们之间本无关联,除去眼前他的这位王妃。
可王妃不懂。
许在她眼里如此种种,无外乎一场蹴鞠比赛里十分寻常的事情。
“冤枉我不是?”
萧裕笑,伸手捏了下戚淑婉的脸,“本王若针对他,凭他最后的那一下,早已趁机降罪。”
戚淑婉眉心微蹙。
不曾受伤自无降罪的理由,那便是说……
“我瞧瞧。”
她拂开萧裕的手,抓过他另一条胳膊想去查看他手臂情况,又发现须得褪下外
裳才方便些。戚淑婉在萧裕的凝视下,终是红着脸伸手解开他的上衣,再后来,发现他胳膊上留下一块青紫痕迹。
是被那一下砸出来的。
戚淑婉手指捏了下他坚硬的胳膊:“没伤着骨头罢?”她不确定,“他,应当没那么有能耐?”
至少在她的印象里,崔景言要远远比不上萧裕的身手。
萧裕便被戚淑婉的一句话取悦。
“还好。”
“你那位崔表哥比起寻常书生确实厉害些,但比起武将却差远了。”
他当然不会让戚淑婉知道他是故意不完全躲开的。
戚淑婉替萧裕将衣裳重新穿回去:“待会儿回府,还是请个太医来瞧一瞧为好。”她又想一想,“王爷可记得我之前提过,去谢家赴寿宴偶遇时,崔表哥也同贺长廷走在一起。今日蹴鞠比赛,他们也在同一支队伍。他们……很熟吗?”她补上一句,“长乐对贺长廷太过关注,我才问两句。”
“他们二人便是因蹴鞠认识的。”
萧裕告诉戚淑婉,“在谢老太爷的寿宴之前他们已经认识了。”
“我瞧着他这个做派,偶尔有种错觉。”
“他近来结交的人,总能拐着弯儿同王妃扯上关系。”
萧裕不咸不淡的话落在戚淑婉耳中。
她眼睫轻颤,强压心底那个念头,状若不解:“王爷此话,何意?”
第32章 第32章他全做了。
其实,萧裕的话让戚淑婉有种如梦初醒之感。
往前不曾考虑过类似“崔景言也重生了”这样的可能性,而今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似在她心底扎根、疯长,继而让她回想起她所知的崔景言近来诸般行径。
这确实让崔景言一反常态的所作所为得到更好的解释。
尤其他与那些人亲近得那样快,无论谢家二爷抑或贺长廷都接纳他。
像是精准戳中对方脾性,无法拒绝同他交好。
细细琢磨,是有些像他后来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模样。
可拐着玩儿同她扯上关系未免说笑。
无非宁王妃的身份,注定同京中高门大户能拐着玩儿扯上关系罢了。
不过这辈子她和崔景言已经桥归桥、路归路。
这个人是否如她那样重活一世,抑或旁的什么情况,既不是她愿意操心的,也不值得她去操心。
但又一次,王爷在意起这个人。
戚淑婉不能不想,是因为她之前每一次都不愿意多聊崔景言,所以王爷始终在意?所以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无法让他将崔景言视为无物?那她到底应该说什么?能交待的,她悉数同他交待过。
有点难哄,戚淑婉默默想。
“王妃没有想过吗?”
萧裕看着在他眼里正装傻充愣的戚淑婉,终于将这层窗户纸戳破,“崔景言也许不甘心。”
“毕竟王妃同他是指腹为婚。”
“若非意外,王妃已同他做一对正经夫妻。”
每多说出一句,萧裕的语气便沉郁一分,但他唇边的笑意不减。最后,他问戚淑婉:“假使日后崔景言与世人道明真相,要王妃同他诺行婚约,王妃当如何?”
戚淑婉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因为在她看来如萧裕口中所假设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她的理由却没办法解释给任何人听。
故而她只是笑了下,仿佛对萧裕的话感到费解:“王爷怎么会这样想?”
萧裕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安静笑着指出:“王妃似乎在回避。”
“可我已经嫁给了王爷。”戚淑婉收敛笑意,认真回答说,“我不会再想嫁给崔景言的。即便他愿意娶,我也不会嫁。”顿一顿,她看着萧裕,反问他,“王爷也不会将我拱手相让,对吗?”
萧裕便笑:“王妃这样笃定?”
戚淑婉摇一摇头。
她笃定自己不想嫁给崔景言,笃定崔景言不会做那种事,却无从笃定在萧裕眼里自己的重要性。她不过觉得,王爷这般在意,当然是不肯相让的意思。
“摇头是何意?”萧裕犹在追问。
戚淑婉垂眸思索,但她也拿不出什么筹码同他做交易,唯有虚虚承诺:“王爷为我撑腰,我也会回报王爷。”
萧裕:“如何回报?”
戚淑婉抬眼,视线越过萧裕,落在马车车壁。
她想起那日萧裕教她:“这才称得上是本王喜欢的”。
确实,他当真很喜欢那些,许多的花样,一旦起念便索求无度。
“我可以……”
戚淑婉声音低了点,纠正自己的措辞,“我会对王爷做王爷喜欢的事。”
萧裕轻笑出声。
好大的诱惑,他承认他很期待。
……
戚淑静在燕王府。
葡萄架下阴影处凉风徐徐,她慢饮一口紫苏饮,偶尔抬眼去看坐在她对面的周蕊君。底下的人正在同周蕊君禀报事宜,但是没有避开她。
说的乃是今日京中的一场蹴鞠比赛。
听见宁王、崔景言、贺长廷、谢知玄等一个个不陌生的郎君参与这场比赛,她心里浮现种怪异之感。
无趣。
戚淑静撇撇嘴,惹得周蕊君几不可见朝她望过来一眼。
直至蹴鞠场上发生的事情禀报完毕,将人遣下去,周蕊君示意丫鬟为戚淑静添满茶水。之后又将丫鬟们挥退,周蕊君方手指摩挲着青花瓷茶盏笑道:“早知外头有这样的热闹,我们也去凑一回。”
戚淑静满不在乎:“臭男人们在一起踢球罢了,哪有什么可看的?”
“远不如同姐姐讨一杯茶喝来得欢喜。”
周蕊君像被她的话逗乐了。
“满京城也只有你这样看得起我,既这样,那你今日可要多喝几盏茶再走,否则我是不依的。”
戚淑静:“我恨不得赖在姐姐这儿,哪里舍得走呢?”
她便又端起那盏紫苏饮,这一次满饮一大口。
周蕊君始终笑着,将话题转回蹴鞠比赛:“但今日这比赛确实热闹,宁王多少年不陪大家玩这些,今日竟下场了。听说长乐同你大姐姐也前去观赛,许是这般他才愿意露一手。这些时日我瞧着,他同你大姐姐颇为恩爱,可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可惜,若是……那我们关系便更亲近了。”
戚淑静脸上的笑淡下去,只道:“兜兜转转,姐姐依旧同我相识一场,更说明我们有缘。”
周蕊君满脸歉疚:“怪我心直口快,提起你的伤心事,是我不好。”
“姐姐万莫这样说。”
戚淑静握一握周蕊君的手,“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没关系。”
周蕊君凝视戚淑静,捕捉她眼底闪过的阴翳。
她轻叹:“我也是太心疼你,替你不平……无论如何本不该是这样的。”
“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虚长你几岁,你喊我一声姐姐,我一样将你当妹妹看,便忍不住想同你开这个口。若叫你听得不高兴,我先在这里同你赔罪,只愿好妹妹你不会因着我几句话说得不对,从此疏远我便好。”
戚淑静忙道无须如此,又问:“姐姐想同我说什么?”
周蕊君眉心紧蹙,沉吟许久才慢慢开口。
“你也知,我在京城时日不长,但想起你以前同我说过的那些事,兼之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总觉得那位崔公子怎得几次三番出现在有你大姐姐的场合?”
戚淑静听得一怔。
周蕊君抿唇道:“兴许是我错想了,可又觉得他一介书生,你大姐姐如今是王妃,偏这样巧?”
“他该不会……”
那个猜测尚未说出口,周蕊君的话被戚淑静截断:“不可能!”
周蕊君似错愕于她强硬的语气,戚淑静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缓和了下情绪,才半是解释半是说服自己:“他们虽是表兄妹,但往前极少见面,何来感情深厚?何况大姐姐嫁入宁王府这么久,他何必突然做这些事?且凭他现在难道能同宁王抗衡吗?他也不至于这样蠢。”
崔景言他在意戚淑婉?
戚淑
静不信,上辈子崔景言是同戚淑婉做得多年夫妻,他才在意戚淑婉。
这辈子他们说过的话恐怕都比不上她同崔景言说得多。
崔景言为何会对戚淑婉念念不忘?
“可是,他们原本不是有婚约吗?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抢走,多少会不甘心罢。”周蕊君迟疑道。
戚淑静紧抿着唇:“姐姐对崔景言不了解,故而不知他不是那种性子。”
周蕊君恍然,轻拍戚淑静手背:“原是这般,那是我胡言乱语了,妹妹勿要放在心上,只当我什么也不曾说过便是。”又将一碟绿豆凉糕推到戚淑静面前,“这绿豆凉糕味道不错,我今日特地叫小厨房新做的,妹妹且尝一尝。”
戚淑静勉强冲周蕊君一笑:“好。”
她拿了块糕点,沉默着,小口小口品尝起来。
周蕊君的话终究入戚淑静的心。
尽管不认同崔景言在意戚淑婉这种推断,但后面的那一句不甘心,她记在心底,反复琢磨。
之前数月,她已经领教过崔景言的心高气傲。
这样心气高的一个人,不甘心自己未婚妻变作他人枕边人合情合理。
不甘心又如何呢?
若崔景言因不甘心而做出那些事,那他是想要怎么样?
直接问他,他势必不会对她透露半个字。夜深寂静之时,戚淑静于闺房床榻上辗转难眠,到得最后,她决定先尝试用一个最朴实的法子。
只要抓住证据,任凭他是崔景言照样没有狡辩的余地。
那么,首先,她得派人跟踪他。
……
萧裕手臂虽然留下一片青紫,但太医来瞧过,不曾伤到骨头,便不影响他素日里生活起居。
过得些时日,那片青紫痕迹渐渐消散了。
蹴鞠比赛场上年轻郎君们的风采却镌刻在许多小娘子的心口。戚淑婉听萧芸笑过一回,谢七郎谢知玄这些时日一出门,若被认出身份,必定要遭小娘子们围堵。
她猜贺长廷也是如此。
但萧芸没有提,许因这是桩不值得欢喜又偏偏无可奈何的事情。
“七夕节快到了,三皇嫂有何打算吗?”
那一天,萧芸同样问她这个问题,但戚淑婉没有任何打算,以往每一次七夕节于她都稀松平常。
如今她也已不会再去祈祷美满姻缘。
戚淑婉准备那日进宫陪一陪皇后娘娘,其他事事如常。
是以,七月初七当天,她晨早起身用过早膳,便乘软轿入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至凤鸾宫正殿外时,赶巧碰上太子妃也过来请安,她笑着问得几句太子妃的身体情况,知太子妃一切无碍,坐得两盏茶功夫,她安心离宫回宁王府。
然而待软轿停下,被竹苓扶着从软轿上下来,戚淑婉才发现自己没回府。
她在浑无所觉之时被送到校场。
萧裕负手立在软轿附近,是特地在等她。
毫无疑问,必定是萧裕暗中吩咐轿夫将她送来这里的。
“王爷。”萧裕三两步走到自己的面前,戚淑婉出声唤他,环顾一圈四周,“这是要做什么?”
萧裕牵过她的手:“王妃学会骑马已有些时日,却没有属于自己的马。”
“趁着今日得闲,索性陪王妃过来挑一挑。”
“待会儿王妃挑一匹自己喜欢的。”
话音落下,不必萧裕再吩咐,数名仆从已然各自牵着一匹骏马过来。
戚淑婉不懂这些,但不妨碍她瞧得出来这些马匹无不俊美矫健。想来被牵到她面前便已经过精挑细选,因而无论她怎么挑也势必能挑中一匹良驹。
她偏头去看一眼萧裕。
之后,在萧裕带着几分鼓励的注视下,她朝着那几匹马走过去。
当戚淑婉走到其中一匹几乎通体雪白、唯有四只马蹄是黑色的马驹前时,这匹马驹竟主动靠近,拿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戚淑婉。那一刻,戚淑静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却能感觉出它对自己没有恶意,便也没有选择避开去。
“它喜欢王妃。”
萧裕走到戚淑婉身侧,轻声道。
戚淑婉又看向眼前这匹马驹,微笑道:“那我要它。”
下决定太快,遂补上一句,“可以吗?”
“自然。”
萧裕应下,而后伸手拽过这匹马的络头,马驹低下头来,他鼓励戚淑婉,“王妃可以摸摸它。”
戚淑婉伸出手,动作有些慢但手指一点点试探着抚摸上马驹的脑袋。见马儿没有任何抗拒与不自在,她才整个手掌放上去,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它。
过得片刻,萧裕问:“要骑着试试吗?”
戚淑婉应得一声,之后她翻身上马,骑着这匹马驹绕校场跑得两圈。
身下的马驹表现得温顺,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这让戚淑婉对它的喜爱更甚两分。
等到从马背上下来,萧裕扶戚淑婉站稳:“要不要试试别的?”
他看向被仆从牵着的其他几匹被冷落的骏马。
“这匹就很好。”
戚淑婉随萧裕也看一看另外的那几匹马,只是丝毫没有动摇自己的选择。
萧裕笑道:“可见主动一些,才能得到王妃的偏爱。其他这几匹马儿不知自己已经错失先机,任凭是怎样的骏马也再入不得王妃的眼。”
“是王爷说它喜欢我的。”
戚淑婉微笑,又抬手摸两下这匹马驹的脑袋。
“既然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自然要选它,也不必再惦记旁的。”
“否则岂不是朝三暮四?”
萧裕便觉得戚淑婉这话不像在说马驹,像是在说别的。但他没有追问,一笑道:“王妃既挑好了,往后这匹马便是王妃的。一会儿让人牵回府,日后得空王妃也可以亲自喂一喂它。”
“好。”戚淑婉笑着颔首。
骤然记起今日是七夕节,她转过脸去看萧裕。
偏她半晌不开口。
萧裕笑问:“怎么了,这样瞧着本王?”
“王爷……”戚淑婉原本想问他是不是选在七夕节送她这匹马。
最后没问,只是冲他笑说,“多谢王爷,我很喜欢。”
“我们回去吗?”
看一看逐渐毒辣的日头,戚淑婉问。
萧裕应声,她便牵过他的手,同他离开校场。
柔软的、小小的手掌主动握住他的手,萧裕视线掠过他们交握着的双手,落在戚淑婉身上。
他有点儿记不清。
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来牵他?
他才发觉她极少主动。
不仅夫妻之事,在其他的事情上也一样,被动承受在她身上是常态。
“王妃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
安静走过去一段路,萧裕开口,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戚淑婉回答:“七月初七,今儿是七夕节。”
“嗯。”走回软轿附近,没有松开她的手,萧裕转过身面对她,直接发问,“王妃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戚淑婉蹙眉思索,摇头:“王爷不是已经送我一匹马匹了吗?”
萧裕换个问法:“值此佳节,王妃难道便没有想同本王一起做的事情?”
戚淑婉笑:“王爷想去做什么?”
“事事听我安排有什么意思。”萧裕不悦掐住她的脸。
戚淑婉接不上话。
“王爷,我……”
她有些难为情说,“今日我确实没有想做的事,但过些天是有的。”
萧裕问:“过些天?”
“嗯……”戚淑婉垂下眼,“过些天中元节,我想去给娘亲放盏河灯。”
一时接不上话的人变成了萧裕。
“好,我陪你。”他最后摸摸戚淑婉的脸说。
但戚淑婉的七夕节依然变得有安排。
日落时分,萧裕带她从王府出来,他们骑马出城,经过市集时,买了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千层肉饼、炒栗子以及糖葫芦、酥油鲍螺、蜜渍青梅等等许多的吃食。
之后一路奔向白云山。
但不是去白云山,而是沿山道策马去往山顶的观星台。
戚淑婉骑的是她白天挑中那匹马驹。起初未出城,她戴了帷帽,到无人之处,她摘下帷帽,策马疾驰,山风吹得她散落在颊边的发凌乱不堪,她却顾不上在意,享受着这片刻的肆意。
到得观星台,勒停马匹后,戚淑婉翻身下马。
此时天早已暗下来,站在山顶往下看,只能瞧见近处白云寺灯火煌煌以及更远处京城灯火阑珊。
戚淑婉想起一件旧事。
“那个时候王爷是正好在这里吗?”
跟在萧裕身后步入凉亭,她坐下来歇息,也帮萧裕一起将那一个个香气四溢的油纸包打开。
油纸包里是他们从市集上买的吃的。
萧裕挨着戚淑婉身侧的位置坐下说:“是。”
“真巧。”戚淑婉评价道。
那一日萧裕在这里,而这个地方可以看得见白云寺,于是他将小院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救她。
他们享用过一顿远不如王府吃□□致的晚膳。
吃饱喝足,从凉亭出来,没有骑马,不过是相携着沿山道散步。
虫鸣声声不休,漆黑天幕之上星子闪烁。
山上的夜风异常凉爽,迎面吹来,吹得人也通体舒畅。
“王爷以前常来这里看星星吗?”戚淑婉心情愉悦,问起关于萧裕的事。
萧裕道:“不常来。”
戚淑婉便同他笑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带我看星星。”
萧裕看她一眼:“所以这么高兴?”
“对呀。”戚淑婉不否认。
为什么不高兴呢?
于她而言,所有崭新的体验都会让她感知到重活一世的意义,感知到她远离那些不想要的生活。
何况。
她没有对萧裕提过半个字说想过七夕,想要他陪她,想他送她礼物。
他全做了。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提要求便不会被拒绝也不会失望。
原来不提要求也会被满足很多很多。
这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很难不高兴。
“其实远远不止今日。”戚淑婉难得打开话匣,“和王爷之间的所有事,对我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王爷教我骑马、射箭,在别庄带我去钓鱼、打猎,连同今早送我马驹,全都是。”
“每一件,我都很高兴。”
她平静同萧裕陈述自己的真实感受。
殊不知这样的一番话在萧裕听来有多么新鲜。
像窥探到她内心角落。
“以后——”
萧裕握住戚淑婉的手,“以后,本王会陪王妃做更多没有过的事。”
“好。”戚淑婉微笑应下。
哪怕承诺短暂,但她想,拥有过也很好。
他们散步消食过后,回到观星台,在凉亭外的草地上躺下来,两匹马被拴在不远处,慢悠悠吃着草儿。戚淑婉枕着萧裕的手臂,两个人紧紧挨着,看头顶星空。
一牙弯月正悬于天边。
月光有些黯淡,星光愈发闪烁,一颗一颗星子在夜幕清晰可见。
戚淑婉努力辨认过半天牛郎织女星,始终辨不明白,到后来不得不先放弃了。却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萤火虫,原本一闪一闪微弱的光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她不由得坐起身。
那只萤火虫竟飞向她,落在她肩上。
随她一道坐起身来的萧裕一伸手,轻松将那只萤火虫困在手心。
捉住萤火虫的手掌很快从她肩膀上移开。
戚淑婉反而来了兴致,拿自己的双手捂住他虚握的拳头,脑袋也凑过去:“困住了?王爷准备困它多久?其实放了也不要紧,总不能将它带回王府。”絮絮叨叨说着,又小心翼翼掰他的手指。
没有掌灯,光线昏暗。
但离得足够近,萧裕嗅见戚淑婉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他并不能将她此刻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话语里透出的开心却浅显。
萧裕松开虚握的那只手,被困住的那只萤火虫飞离他的掌心,戚淑婉没有松开他的手掌,但坐直身子,仰面视线追随着萤火虫去。她在看萤火虫,萧裕只看她。
然后——
在萤火虫飞远,戚淑婉收回视线的一刻,萧裕反握住她的手,低头吻她。
第33章 第33章萧裕道:“不正经。”……
萧裕的这个吻很温柔。
却又恶劣。
因他亲她一会儿便要停下来,静静瞧她几息,再继续。
后来同样吻她脸颊、耳朵、脖颈……
戚淑婉被他亲得有些紧张。
见多萧裕不正经和不着调的样子,她真怕这个人今日也会不愿停下。
幕天席地,太羞人了。
戚淑婉分神想着,倘若王爷非要如此,哪怕要惹他不高兴,惹得他往后不愿意对她好,她亦绝不会妥协。
偏偏这时传来他的声音:“王妃在想什么?”
“没有。”戚淑婉小声否认,却不知他几时停下来的。
萧裕知道她心不在焉。
握住戚淑婉攥紧自己衣襟的手,让她将掌心摊开,手心的冷汗无处藏匿。
她在紧张,抑或是在害怕。
萧裕眸光沉了沉,又觉得有些好笑。
“王妃是不是在想……”他凑近戚淑婉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戚淑婉听清楚他恶劣的话语,惊得瞪大眼睛。
萧裕道:“不正经。”
这样的三个字在戚淑婉听来全然是倒打一耙:“……”
好在萧裕没有当真做出不正经的事。
这让戚淑婉觉得今年的七夕节颇为完美,是她过得最舒心最愉悦的七夕。
萧芸便没那么高兴了。
因为她撞见贺长廷今日出门,特地驱马去往一处道观。
她知道那道观,里面住的皆是女道长。而贺长廷到那地方后有位小娘子已在侯他,一见他便满目欢喜,且这位小娘子未穿道袍,许是借住于观中。
萧芸并不认得这位小娘子。
但于七夕出门相见,她也很难不想这位小娘子于贺长廷大约不一般。
要不要打听?
身为长乐公主,想要打听清楚一个小娘子不难,可她莫名觉得这样的事讨厌,像凭借身份压人。
坐在茶楼二楼临窗位置的萧芸有些烦躁搅弄着眼前一碗小甜汤。却有人擅自在她对面坐下,她皱眉抬眼,见是谢知玄,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在这儿?”
谢知玄取过茶杯,自顾自倒茶水:“路过。”
又问,“露凝呢?你们两个人今日怎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她总不能带着谢露凝一道去跟踪贺长廷。
萧芸抿唇,答非所问:“那你呢?这样的日子一个人跑茶楼来做什么?”
谢知玄笑饮一口茶水。
他搁下茶杯,看一眼热闹非凡的长街:“不去逛逛?”
萧芸托腮摇头:“没什么意思。”话音落下,耳边忽地捕捉到一声细弱的喵叫,她微怔,疑心自己一时听错了,但接连又有第二声、第三声传来。
“咦?”
那喵叫一听便是只小奶猫,可茶楼怎会有小猫?萧芸好奇得到处找。
一只小小橘猫却出现在茶桌上。
毛茸茸、奶呼呼的一团,光瞧上一眼,萧芸一颗心便化了大半。
“这是哪来的?”她已经反应过来是谢知玄身上藏了只小橘猫,这会儿才亮出来。纵然一双眸子盯着那小橘猫瞧,她口中却在同他说话,“你方才将它藏哪儿了?这么小一只,幸好没给闷坏了。”
“路上捡的,喜欢送你。”
谢知玄言简意赅回
答萧芸的问题。
萧芸顿时抬起头,双眼发亮,追问:“当真?送我?”
谢知玄说:“我不得闲养它。”
“那也是。”萧芸颔首,不疑有他欢喜道,“我会好好养的,你放心。”
谢知玄“嗯”一声,嘴角翘了翘。
戚淑婉在七月初九这天见到这只小橘猫。
初八那日她未能早起,是以不曾进宫来给赵皇后请安。
萧芸对这只小奶猫爱不释手,兼之尚且是小小的一团,也不调皮捣蛋,便恨不得去哪儿都捎上。于是,戚淑婉在凤鸾宫见到它。
小橘猫可爱得紧。
不止戚淑婉夸,见到这只小奶猫的人没有一个不夸的。
萧芸高兴,对小橘猫的喜爱更甚。同赵皇后请过安,后来萧芸抱着小奶猫和戚淑婉从凤鸾宫正殿内出来。她开口邀戚淑婉去她那儿喝茶,戚淑婉猜她有事,当即应下,随她去朝晖殿。
“这只小猫儿是哪来的?”
戚淑婉在罗汉床上坐下,看萧芸小心翼翼将小橘猫放在地上,随口问起。
萧芸笑说:“是谢知玄送我的。”
“他不得闲养,说送我,我便收下了。”
戚淑婉看一看小橘猫又看一看萧芸,有意说:“这小猫儿倒不怕你,是不是已经养得一阵子?”
萧芸笑:“是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也才三两日,大约是投缘。”
前天。
是七夕那日。
戚淑婉不知道谢知玄是怎么同萧芸说的,但很显然,萧芸不觉得谢知玄送她这只小橘猫存着其他的心思。所谓不得闲养的说辞,萧芸便这样轻易相信了吗?谢知玄不得闲,那他家中不是还有妹妹?
正应了那句“当局者迷”。
戚淑婉想起萧裕从前同她说过的,“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料理”。
是该少插手。
她想,单是贺长廷和萧芸两个人已经理不清,再多一个谢知玄,更乱了。
萧芸陪地上的小橘猫玩得片刻,待宫人奉上茶水点心,她将人挥退,便同戚淑婉单独叙话。之后她将自己七夕那日无意发现贺长廷行踪且跟踪贺长廷的事说了。
“三皇嫂,实话说,我很在意那个小娘子。”
“但我不想私下偷偷打听,何况,我也没有立场去做这事,可要直接去问他,更无立场。”
戚淑婉心下异常惊诧。她毫无疑问记起前世萧芸同贺长廷和离那些传闻,随即反应过来,她知之甚少,也未必同萧芸提到的这个小娘子有些关系。
“不想做的事不做便好。”
知道萧芸信任她,她亦一本正经同萧芸说,“无论他们是何种关系,若做下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定要后悔。”
萧芸迟疑:“那……”
“长乐其实只须想明白一件事情。”戚淑婉轻轻握住萧芸的手。
萧芸疑惑歪头:“何事?”
戚淑婉说:“若他那颗心不愿落在你身上,当如何?”
当天夜里。
见到萧裕之后,戚淑婉同他略提了提萧芸的事情,但没有提贺长廷那些,而是提的那只小橘猫。
“王爷是不是一直知道?”口中虽然这样问,但戚淑婉心下几乎认定凭萧裕同谢知玄的关系,他不会不知情。或许这也是当初让她少插手为好的原因之一。
不止如此。
今日回府后她再细想萧芸所说之事,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感觉——
前世萧芸同贺长廷相识应当没有这么早。
谢知玄当初做的事说不定更少。
一切已发生变化。
在这种无声无息的变化之下,强行插手未必能将事情引向好的结果。
萧裕听言但笑:“知道又如何?”
“我瞧谢知玄乐在其中,说到底也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戚淑婉问:“那王爷一点儿不担心吗?”
萧裕揽着戚淑婉在躺椅上坐下来,让她半坐半靠在自己身上,慢悠悠道:“她自出生起便被封长乐公主,得父皇母后宠爱,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如今四海承平,也不会有须得她牺牲的时候。算下来,这辈子她能吃的最大苦头,无外乎这点儿苦了,真让她吃一吃又何妨?”
戚淑婉不赞同:“真伤心了,王爷也不可能不心疼。”
说着,又想起前世萧芸同贺长廷和离的时候,萧裕已不在人世。
日子过得这样快。
若按上辈子的情况算起来,约莫只剩半年……
萧裕道:“她要为个不值当的人伤心,谁又拦得住?”
戚淑婉小声说:“骗人。”
“如何骗人了?”萧裕抬手拍了下她的屁股。
戚淑婉红着脸瞪他一眼,摁住他手臂:“我便不信,换作是女儿,王爷能容得下这种事。”
萧裕不知她言语中存着试探之意,笑着摸上她小腹:“这却是个好问题,不过得有个女儿才晓得如何。”顿一顿,又问道,“莫不是有人催促?”
戚淑婉摇头。
皇后娘娘没有催促过,也没有给过她压力,她觉得王爷一样不着急。
她存着顺其自然的心思同样不急。
只想到……又觉得时日无多,反而让人犹豫。
“王爷想要吗,女儿?”戚淑婉顺着这个话题轻声问。
萧裕笑:“叫王妃说得本王紧张。”
他半拥半抱住戚淑婉坐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低头去瞧:“莫不是当真有信儿了?”
戚淑婉却从这些话里摸不清萧裕的态度。
罢了,她想,真叫她的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她也是不情愿的。
“不过提到这件事便多说几句,王爷想得未免太远。”戚淑婉从他身上下来,笑道,“太晚了,我去让人送热水进来,王爷早些沐浴休息才是。”
萧裕由着戚淑婉去吩咐人准备热水。
他视线落在她背影,若有所思。
于是,翌日晨早,戚淑婉起身洗漱梳妆,和萧裕一起用过早膳,便听得夏松在廊下禀报,说是林太医、姜太医和陈医女来了。一大早一下子请来三位医者,她奇怪望向萧裕,萧裕只牵着戚淑婉去外间,而后吩咐夏松将人请进来。
起初是林太医和姜太医为萧裕看诊。
戚淑婉昨夜今早皆不曾发现他身体抱恙。
然而太医已经在为他诊脉,她便忍下问萧裕哪里不舒服的念头。
诊过脉,太医却什么也没有说。
之后又来问戚淑婉诊脉,这一次那位陈医女也一并为她诊脉——可是她身上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起初不解。
渐渐回想起昨天夜里两个人才聊过几句孩子的事情,恍然大悟。
王爷这是以为她着急孩子,干脆让夏松请太医来诊脉?
戚淑婉有些哭笑不得。
却依旧配合。
由着两位太医、一位医女一一为她看诊。
萧裕身体康健,诊脉的结果可想而知,轮到戚淑婉,两位太医连同一位医女皆有话说。倒也并不那么严重,只是她幼时多病,长大后虽有所好转,但这幅身子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于怀孕之事来说,尚有些勉强,便不宜太过急切。
太医和医女说得委婉,各有角度,不过戚淑婉听下来大约是这么个意思。
简而言之,她的身体须得平日细细调养。
先前两次染上风寒,来为她看诊的太医也略提过两句。
戚淑婉是知道的。
不过她没有让太医专门开什么调理身体的药方,一来是药三分毒,日日喝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且她上辈子喝的药够多了,这辈子不想再药石常伴。二来,以食补作为替代,除去慢一些,一样有效。
调理身子本不是能急得来的事。
这点儿道理她懂。
今日的两位太医、一位医女也没有为戚淑婉开调理身子的药方。
这却是萧裕的意思,他不想叫戚淑婉成天捧药碗喝药,只让他们多写些能用于食补的菜肴。
“这几个月下来王妃还是长了些肉的。”让太医和医女退下之后,萧裕摸一摸戚淑婉的脸,“府里不缺吃喝,比起开药方,慢慢滋补更为稳妥。”
戚淑婉说:“不妨事,我也觉得这样好些。”
萧裕却笑着道:“当真这样想?我倒怕你着急,急坏了身子。”
“王爷不急,我便不急。”
不好说自己没有那么在意这事,戚淑婉凑到萧裕面前,“且王爷更该记得林太医的另外一句叮嘱才对。”
萧裕挑了下眉。
他手掌定住戚淑婉的脸,也凑过去:“怎么?王妃要赶本王去书房睡?”
戚淑婉笑,佯作一本正经考虑:“太医不曾提,应当不用罢。”
萧裕便在她唇上轻咬一口。
节制?
他可没忘记当初有个小娘子非要留他在正院。
食髓知味。
现在来同他提这一茬,未免太迟。
……
悄然至七月十五。
入夜时分,萧裕应七夕之夜的诺,陪戚淑婉从府中出来,因祭奠故人,两个人皆穿得缟素。
他们先去买好祭灯才去往放祭灯的河段。
因是中元节,来放祭灯的百姓很多,河面上也飘着许多祭灯了。
戚淑婉循着往年习惯,特地走得远一些至僻静无人处。
萧裕陪在她身边,知她心情低落,没有专门寻个什么话题同她说话。
暗处,崔景言遥遥看戚淑婉在宁王萧裕的陪同下慢慢地走过来。当他们靠得越来越近,他也愈往暗处躲一躲,不叫人立刻发现他的存在。
他知道戚淑婉今日定会来。
只是看着她同萧裕一起出现在这地方,不禁眸光微沉。
与今日相关的记忆轻易浮现于脑海。
曾经,在她初初嫁与他时,她也想让他陪她,但他那时忘记日子,没有应允,后来她独自出门。
待他记起来,她已经放完祭灯。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同他提过这件事亦不再要他相陪。
那个时候觉得她脾气大,一次没有做好,她便犯倔不给第二次机会。等到她去世多年他才懂得,她只是不喜欢一次次开口却一次次没有回应,徒增伤心与失望。
但他本可以弥补。
若非为着给他真正弥补的机会,为何会令他回想起前世的种种?
偏是阴差阳错,竟叫她先嫁与旁人。
所以,萧裕答应陪她?
崔景言目光定定落在戚淑婉身上,看她蹲下身,将那一盏祭灯放入水中。
戚淑婉立在河畔,望着那盏祭灯顺流而下,渐行渐远。萧裕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一时没有出声,只拿嘴唇轻碰一碰她的额头以作安抚。
“其实我也不记得。”
静默许久,戚淑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痛苦哀嚎,低声说,“娘亲走的时候我太小,什么记忆也没有。”
“但是她为我提前准备一箱笼的衣物。”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若尚在人世,定是极疼爱我舍不得我受委屈的。”
连同和崔景言之间婚约,戚淑婉也这么认为。
至少在娘亲眼里,这门婚事不错,崔家那时并未衰败,又知根知底,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娘亲是对的。
除去崔景言冷待她之外没那么糟糕,只是她不想要了。
萧裕指腹擦去戚淑婉脸颊的清泪:“岳母若在人世,想来也盼着王妃一切安好,开心顺遂,这便是最重要的。王妃这样哭,岂不惹岳母九泉之下也伤怀?”
戚淑婉带着鼻音轻“嗯”一声,勉强止住泪。
萧裕揽住她的肩,陪她又站得片刻,方欲带她离开河边回府去。
然而一个转身,暗处便走出来一人。
戚淑婉抬眼,数息之间,凭借身形认出这个人是崔景言,不禁眉头紧皱。
不仅因她不想见他,更因在这个地方见到他。
这个人,果真……不是也重活一世便是拥有前世记忆。
之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多少可以用“偶然”、“巧合”解释,唯独今日在此地遇到绝非偶然。她年年都来这个地方放祭灯,从未有过偶遇其他人的情况,哪里会那样巧,今日便碰上崔景言?但若崔景言有上辈子的记忆,那么他确实晓得她会来这里。
可是崔景言专程来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真如王爷之前所言,他心有不甘?
难道这不可笑吗?
戚淑婉别开眼去,扯住萧裕的衣袖。
见多崔景言许多次的萧裕也精准认出他。
阴魂不散。
萧裕抬眸直视崔景言,扯了下嘴角。
随即数名暗卫现身,直接上前将崔景言拦在一丈之外。
萧裕带着戚淑婉离开。
他们走远后,暗卫才撤离,而崔景言平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无波无澜将带来的祭灯放入河道中后,崔景言才离开。
戚淑静坐在马车里,听小厮禀报崔景言的动向,听到后来,终是恼怒,将手中的茶杯掷在案几上。茶水倾洒几面,又顺着几面,滴落在马车车厢。
戚淑婉,又是戚淑婉。
难不成崔景言真惦记着他们那婚约?
第34章 第34章这萧家人,当真一个赛一个的……
回王府的路上,戚淑婉和萧裕各自沉默。
马车车厢比以往任何时候安静。
当今天夜里崔景言出现在她放祭灯的河道附近,戚淑婉没办法如过去那样认为是萧裕多思多虑。她不得不直面萧裕在这件事上比她更敏锐的事实。
正因是这般,从前她对萧裕说过的许多话更无说服力。
此刻便也说不出话来。
而过去崔景言每在他们面前出现一次就要挤兑上她几句的人,闭口不言。
她拿不准他碍着今日中元节沉默,抑或心情不快,却无意多说。
戚淑婉认为是前者。
是以,她没有刻意提崔景言、刻意解释——实在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她单纯悄悄握住萧裕的手,握得一路。哪怕回到宁王府、从马车上下来一样没有松开。
她牵着萧裕的手回到正院。
之后他们洗漱沐浴,安置歇息,似事事如常。
翌日天未亮。
戚淑婉随萧裕一道起身,同他洗漱梳洗,帮他绾发、整理仪容,最后送准备去上朝的他至廊下。
几盏四角琉璃宫灯将檐下照亮。
“时辰尚早,王妃再睡会。”萧裕微低下头看戚淑婉,“我走了。”
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戚淑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见他目光灼灼,有意无意越低下头,她渐渐会意,学着话本里描绘的夫妻腻歪场景,凑上前飞快亲了下他的脸颊。
廊下一溜儿听候吩咐的丫鬟婆子们。
哪怕他们不会也不敢乱看多看,但戚淑婉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蜻蜓点水的一下已至极限。
萧裕笑,揽住她的腰肢,在她唇上回以一吻,这才松开她转身大步而去。
戚淑婉在竹苓藏不住揶揄笑意的眸光里迅速回到房中。
她补了个回笼觉。
睡醒之后,让竹苓带人去小库房取料子,挑好料子,她在为皇后娘娘做寝衣的同时捎带着也替萧裕做得两身。
给赵皇后做寝衣是感念先前长宁县主的那桩事,赵皇后站在她这边。
人心是偏的,戚淑婉领教过太多。
有人愿意偏向她,她不无欢喜,也心存感激。
何况那一桩事情惹得丹阳大长公主亲自回京。万寿节过后,丹阳大长公主身体抱恙,长宁县主侍疾深居简出,皇后娘娘也常去探望,她跟着去过一回,晓得皇后娘娘为此操心许多事。
这两身寝衣她选的轻软的料子,穿着更舒适。
同样没有绣太多花样,只在衣领与袖口处绣得几朵皇后娘娘喜欢的牡丹。
进宫请安时,戚淑婉将做好的寝衣呈到皇后娘娘面前。
大宫女将寝衣捧到跟前,赵皇后微笑摸了下料子,发现她特地先将寝衣揉搓过一番,如此新衣穿在身上会更舒适,唇边笑意更深,连声赞她有心。
戚淑婉见赵皇后喜欢,也微笑道:“承蒙母后不嫌弃,儿媳便安心了。”
闲聊间,宫人通传说长乐公主到。
萧芸从外面进来,上前见过赵皇后和戚淑婉。
“长乐今日
怎得没带小猫儿?”见萧芸两手空空,戚淑婉笑问。
萧芸抿唇笑说:“我想去看大皇嫂,便没带它出来。”
“那当真是赶巧了。”
戚淑婉道,“我也想着一会儿去探望大皇嫂,如此你我正好一道。”
萧芸点头:“好呀,三皇嫂,我们一起去。”
赵皇后听她们打算去东宫探望太子妃,不留她们陪自己说话,顺便让她们稍些新蒸好的糕点前去。戚淑婉和萧芸应下,待糕点送来,她们起身,福身行礼告退。
太子妃近日孕吐得厉害,寝食难安。
戚淑婉和萧芸皆因得知此事于是前去东宫探望,赵皇后也是因此下厨为太子妃做了些糕点。
她们乘软轿至东宫承恩殿。
两个人从软轿上下来,便见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弄月候在殿外。
“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
弄月上前同戚淑婉和萧芸行礼请安,又领着她们进殿。
戚淑婉微笑同萧芸步入殿内,但经过廊下时,她目光在廊下摆放着的几盆花草停留过数息。入得殿内,太子妃正半坐在美人榻上,身后靠着只紫檀色绣金线凤凰大引枕,身上盖一床薄毯,面上虽有笑意,但瞧得出精力略有不济。
“见过大皇嫂。”
戚淑婉和萧芸又同太子妃见礼,太子妃谢雪晴莞尔一笑,只请她们坐下。
两个人问起太子妃的身子。
太子妃同她们说得几句,弄月在旁边细细解释太医诊脉的结果。
上辈子戚淑婉有过一回身孕,哪怕孩子最终没能顺利出生,但怀孕的苦她是吃过的,在这一桩事情上便也比萧芸了解得多些,也体谅太子妃辛苦。不过那么多太医、医女、婆子伺候着,不必戚淑婉多提缓解孕吐之法,她多是宽慰,再问一问太子妃可有什么想吃的吃食。
如此聊得半晌,戚淑婉笑着说:“我方才瞧见廊下有几盆花草,其中有两盆可是月见草?”
萧芸压根没有注意廊下的花草,但月见草她是知道的。
月见草于夏秋之际开花,且每每于夜晚盛放。
其花洁白,盛放之时亦是花香馥郁扑鼻,置于房中,满室香气。
“确有两盆月见草。”太子妃笑着同戚淑婉和萧芸说道,“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此花夜间盛放时清香满溢,那香气闻着舒心,人也安定些。”
戚淑婉却是脸色微变。
她张一张嘴,同太子妃道:“大皇嫂,我曾听闻,若有身孕似乎不宜闻此花……于胎儿不利。”
眼瞧着殿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不十分确定的戚淑婉又补上两句,“我不通医理,只是从前偶然听过一耳朵,也不知真假。不如请个太医来问一问?若我说错了,也请大皇嫂见谅。”
戚淑婉确实谈不上对自己所言异常笃定。
她听过这种说法,是因上辈子她怀上身孕之后有人赠她一盆月见草。
崔景言瞧见后将她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道此花于怀孕的女子无益,身子虚弱些,久闻可致小产。她从不知有这种说法,也无从确认崔景言所说对错,但他那样严肃,想来不至于故意诓骗。至于他从何处得知,她实在也不晓得了。
事关皇孙,合该慎重。
太子妃看一眼大宫女弄月,弄月当即无声一福,悄然退下,去请太医来。
“三弟妹勿要忧虑。”太子妃安抚戚淑婉道,“本是好心提醒,即便说得不对也无碍,反而提醒我更该小心谨慎。若不是三弟妹提起,我也不曾留意过。”
自她有孕,一应吃穿用度,无不是她的大宫女弄月带着人层层把关。
可谓是半点儿纰漏也没有出过。
如此谨慎小心,仍有疏漏。
这月见草是近些时日才送过来的,那香味她闻着舒心,无人特别提醒,确实想不到其他上面去。
两名太医被请过来之后,拜见过太子妃等人便去确认那两盆月见草。
少顷,他们冷汗涔涔回来殿内回话。
涉及到太子妃与皇孙,事情又到这般田地,两个人不敢隐瞒,如实道出此花不宜有孕的小娘子久闻的真相,尤其是怀胎的头三个月。他们负责照料太子妃与其腹中皇孙,却闹出这样的纰漏,俱后怕不已。眼下发现得早,太子妃身子尚未有所损伤,若慢一些……只怕真正要脑袋搬家!
不多时,太子来了承恩殿。
两名太医连忙向太子和太子妃跪地告罪。
戚淑婉和萧芸见此情形,不便多留。
既然太子妃无大碍,太子也过来了,她们便告辞而去。
于太子妃而言,今日多亏戚淑婉提醒,在她们走之前,她拉着戚淑婉的手道:“此事多谢三弟妹相告,来日,我再正经同三弟妹道谢。”
戚淑婉道:“大皇嫂无碍便是最好的事情,我其实也未能做得什么,不敢同大皇嫂邀功。”
说罢,只让太子妃注意身子,同萧芸从承恩殿出来了。
当天东宫和花房十数名宫人被惩处。
连同负责照料太子妃身子的两位太医也一并受处罚,这些却是后话。
虽然无意中发现那两盆月见草,让太子妃避免因此影响到胎儿,但戚淑婉由此却知晓,上辈子太子和太子妃膝下迟迟没有子嗣,恐怕当真乃遭人谋害所致。
若幕后之人存着不让太子妃顺利诞下子嗣的心思,两盆月见草会是开端,可绝不会是结束。
上辈子那背后的人既能达成目的,便意味着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不过——
经此一事,东宫上下会更谨慎。
想对太子妃下手、想谋害太子妃腹中胎儿也定会更难。
思及此,戚淑婉心绪稍定。
而东宫发生的事情无疑传到萧裕耳中,他回到王府,带回来一对琉璃盏。
这对粉色荷花高足琉璃盏,杯身似一朵绽放的粉色荷花,而往下,却是绿色莲叶纹样,整只杯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柔美又不失精致。
戚淑婉一眼惊艳,萧裕笑道:“我从皇兄小库房里捎回来的。”
“这可是皇兄的宝贝,王妃姑且好生收着。”
戚淑婉顿时听明白了。
她家王爷借着今日东宫的事情,从太子那里顺来好处。
但在这种事情上,戚淑婉相信萧裕有分寸,因而她全无负担、毫不推辞,将这对既漂亮又价值不菲的琉璃盏收下。她心里也盘算着,日后太子与太子妃的孩子顺利出生,得多准备点儿见面礼才行。
消息在当天也传至燕王府。
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弄月亲自走了趟。
先前周蕊君去东宫探望太子妃时,正好碰上宫人将几盆月见草搬至廊下。
后来她问起太子妃,道闻着香气宜人,便也讨要两盆。
弄月去燕王府正是为了将两盆月见草要回去。
自然是太子妃的意思。
从弄月口中得知月见草于有孕的小娘子身体有碍,周蕊君震惊不已,立时让人去将那两盆月见草搬来,又询问太子妃情况。听闻太子妃一切安好,她轻抚胸口,似惊魂甫定,随即让弄月转达自己的关心,道改日再去探望太子妃。
尽管弄月来燕王府没有提及太子妃如何知晓月见草于身体有碍,但周蕊君依然知晓了大概。
在戚淑婉和萧芸两个人间,她认定了戚淑婉。
毕竟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待戚淑婉较之往日愈发亲热的态度遮掩不住。
戚淑静再来燕王府喝茶时,周蕊君笑着同她说起闲篇。
从周蕊君口中听闻月见草的她却是身形一僵。
戚淑静记起前世。
那个时候,得知太子妃孕吐得厉害,夜里又辗转难眠,她曾送太子妃两盆月见草。但那花……不是说有安眠之效吗?怎得变成于孕中身体有碍了?
难、难道太子妃前世小产同她有关?
但也只是两盆花罢了,如何能有那么大能耐?
坐在葡萄架下,戚淑静后背冷汗直冒,哪怕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不会再被追责,她依旧心慌得厉害。她更记得那两盆月见草还是周蕊君陪她去花房闲逛的时候挑中的。后来周蕊君有孕,她也曾让人送过周蕊君两盆,怎会这样?
“妹妹?淑静?”
周蕊君的声音拉回戚淑静的思绪。
对上周蕊君满含温柔笑意与关切的一双眸子,戚淑静越发心虚。
幸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戚淑静紧抿的唇努力扬起一点上翘弧度,应声道:“我尚是头一回晓得这种花竟然这样毒。”
“是呀,谁能想到呢?”周蕊君叹。
戚淑静端起茶盏专心喝茶。
周蕊君不再聊这些,转而说:“眼瞧着便入秋了,又到吃蟹的季节,但眼下尚不肥美,只当尝个鲜。别人送得几大筐给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待会儿你便捎两筐回去。但切勿一下吃狠了,反而伤身。”
“这怎么好……”戚淑静想要推辞。
周蕊君笑:“两筐螃蟹罢了,这你也不收,岂不是同我生分?”
戚淑静这才收下。
她笑一笑,不好意思:“总是我在收姐姐的礼,却不曾送过姐姐什么。”
周蕊君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不值当介意。我先前也说了,你认我这个姐姐,我总不能光动两句嘴皮子。往后你有什么委屈事,也尽管告诉我,能撑腰的,我定然会为你撑腰。”
有个宁王妃的姐姐,如今更没人欺负戚淑静。
她不需要周蕊君帮她撑腰,然而听周蕊君这么说之后,她脑海浮现中元节那日崔景言做下的事。
“没有人欺负我……”
戚淑静垂眸,低声道,“但我有一桩事,姐姐,我想不明白。”
周蕊君蹙眉问:“何事想不明白?”
“是……”戚淑静咬唇,狠狠心,将秘密和盘托出,“是崔景言。”
周蕊君“嗯?”得一声:“这又从何说起?”
戚淑静手捧着茶盏,细细说与她听。
……
给萧裕做的寝衣又过得十来日才收了尾。
先前给皇后娘娘做的绣了牡丹,给萧裕的则简单许多,未曾绣花样。
于是,收到寝衣,萧裕翻看几眼。
他笑问:“怎得给母后的便绣上漂亮的牡丹,本王的竟是什么也没有?”
戚淑婉平静回答:“也不穿给旁人看,有没有花样有何要紧?”
“在理。”萧裕一颔首,全无反驳之意。
待沐浴过,那身寝衣被萧裕穿上身。
然而也未穿得多久,他又捉着戚淑婉的手帮他褪下了。
七月倏然而过。
夏日的燥热也随之被带走几分,秋意日渐浓烈,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八月十五这一日,皇宫内外连同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用过早膳,戚淑婉闲来亲自做些团月饼,准备等夜里同萧裕一道赏月的时候享用。
今日宫中有一场家宴。
萧裕之前提过,这场家宴会在天黑之前结束,以便大家去凑中秋的热闹。
戚淑婉在家宴上久违的见到丹阳大长公主和长宁县主。丹阳大长公主身体未愈,席间不时传出她低低的咳嗽,而长宁县主始终在一旁服侍,模样乖顺,轻声细语,瞧不见从前的跋扈。她们祖孙两个略坐得一会儿,便先行告退了。
她们的离开没有影响到席间的热烈气氛。
众人笑谈起京中往年中秋趣事,一顿饭最后吃得也算其乐融融。
太子妃身子重,没办法离宫去凑市集上的热闹,太子同她一起留在宫里陪着皇帝皇后赏月。
萧芸则跟着萧裕和戚淑婉出宫了。
今天夜里京城有灯会、有舞火龙,可以猜灯谜、放孔明灯、看各式杂耍。
她舍不得错过这样的热闹,势必要凑上一凑。
多少还存着偶遇贺长廷的心思。
但萧芸没有将心思说出口,戚淑婉和萧裕无人拆穿她。
马车停在街口。
三人一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繁闹喧腾下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萧芸凑热闹却不凑戚淑婉和萧裕的热闹,一头扎进长街,自顾自去玩。萧裕安排人暗中保护,又有宫女跟着,不担心她什么,牵起戚淑婉的手,带她去逛灯会。
距离上一次七夕过去一个多月,萧芸没有再见贺长廷。
她亦未去打听那个小娘子究竟是谁。
今日能否偶遇贺长廷,萧芸心里没个准数,但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若今日见到人,她势必要寻机会,直接将自己的心思说与他听。其实没什么好磨蹭的,他那颗心若不愿落在她身上那便事事作罢。她难道要求着他来喜欢她么?
当在人群中捕捉到贺长廷的身影时,萧芸真不知她同他算不算得上有缘。
若无缘,怎会七夕同中秋皆能够遇得上?
可若要说有缘……
萧芸拧眉,看一看此刻走在贺长廷身侧的那个小娘子。
七夕那日她曾在道观见过一次。
没想到今日再见,自己会这么容易便认出来。
所以贺长廷同这个小娘子一起过七夕,也一起过中秋。萧芸又去看小娘子手中抱着的孔明灯,想,那样冷冰冰的贺长廷甚至愿意陪她去放孔明灯。
真正的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