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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继妹换亲后 寒花一梦 31316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第21章那眼神,一点儿也不清白。……

萧裕被戚淑婉直白的一个吻亲得懵了下。

他本是想逗一逗她,谁知她全无犹豫,同样毫无保留给他回应。

一触即分的吻,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甚至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

“这样,王妃不觉得太过小气?”萧裕瞧她泛红的耳根,安静笑着。

戚淑婉没有再来一次的打算,便摇一摇头,强作镇定,也笑:“妾身该去给王爷做莲子糕了。”

她不等萧裕,转身朝廊下走去。

眼见王妃头也不回,被拒绝的萧裕无法,大步去追她。

戚淑婉却是真要应和那个赌局给他做莲子糕。

晨早他们两个人一道新鲜采回来的莲蓬整齐堆叠在罗汉床榻桌上,挨个莲蓬耐心剥出新鲜莲子,再一一去壳、去芯,方能够用来做点心。

新鲜的莲子有股清甜滋味。

萧裕尝得一颗,又掂一颗喂给戚淑婉:“上回的莲子糕也是这么做的?”

戚淑婉将那颗莲子吃了,点点头:“左右无事,何况难得为王爷做点儿这样的吃食,便多费了些功夫。”她说得若无其事,但萧裕听在耳中反听出其他的意思。

这样费劲的糕点,她辛辛苦苦做了,他却连半个字也没有,莫怪她起初不应他再做第二次。

萧裕不动声色觑一眼正专心剥莲子的戚淑婉。

回想往日里诸般事情,连同在院子里忽来的那个吻,他意识到也摸出点他这位王妃直来直往的脾性。似乎每次同她说什么,她无不是尽量满足,不糊弄不敷衍——倘若不领情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妃做的莲子糕的确美味。”萧裕回过味,索性也坦诚道,“只是赶巧那几日事忙未见王妃,一时忘记告诉王妃此事,请王妃见谅。”

隔着榻桌上堆成小山似的莲蓬,戚淑婉抬眼去看萧裕。

看得一眼,她又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心底却有些许不真切之感。

王爷在解释。

他在同她说之前为何没有告诉她莲子糕好吃。

事忙,一时忘记了。

简单但又格外真实的理由,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仅此而已。

原来她也只需要这样一个说法。

戚淑婉晃了下神,而后带着点儿笑平静道:“没关系。”顿一顿,仍问得一句,“下回王爷会记得吗?”

“会。”萧裕回答她。

她便颔首,微笑着应一声:“好。”语气里透出满足。

萧裕看戚淑婉继续专注剥莲子,不由说:“这事儿这样费劲,王妃几时才能做完?不如叫底下的人去做,难得本王今日得闲,王妃也多陪陪我。”

说罢他琢磨着寻个别的借口让她搁下此事,未想戚淑婉直接道:“好。”

话音落下,手里那朵莲蓬一并搁置。

动作之利落干脆,全然不在萧裕的预想之中。

萧裕:“……”

在戚淑婉看来却十分简单。

她虽然愿意做这些,但也没有执着非要亲力亲为,王爷说要她陪,自然是陪王爷更为要紧。

“王爷想去做什么?”

不做他想的戚淑婉一面起身去净手一面笑问。

对于萧裕来说,这是个好问题。命丫鬟进来将莲蓬抱下去,看一眼窗外的烈日炎炎,他沉吟中对净手回来的戚淑婉道:“昨日王妃在醉仙楼听的什么评书,可否说与本王也听一听?”

“是。”戚淑婉只当他平日里不得闲又对此有兴趣,答应下来。

她重新落座,回忆片刻,同萧裕说起昨日听来的故事。

……

在宁王府正厅晕厥的戚淑静被带回永安侯府。

姚嬷嬷随他们一道回去,有宁王的人盯着,戚宏和冯燕兰不敢轻举妄动,便将戚淑静送去祠堂。

是以,戚淑静是在祠堂醒来的。

她在宁王府生活过,认得姚嬷嬷这个宁王府的老人。睁眼瞧见姚嬷嬷那张容长脸儿,她立时回想起宁王罚她在祠堂跪半个月,绝望之感涌上心头。

姚嬷嬷行事规矩,从不受贿也不循私情。

她知道,宁王派姚嬷嬷来永安侯府,是不给她任何偷奸耍滑的机会。

真真是好狠的心!

“戚二小姐既醒了,也该罚跪了。”

姚嬷嬷毫无温度的话响在耳边,戚淑静被迫拉回思绪。

她看一眼姚嬷嬷以及姚嬷嬷身后的两名侍卫,怕挣扎与不满招致更多的痛苦,唯有暗自咬咬牙,随即老老实实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去。

昨夜已经跪得一整夜,她膝盖已是两片青紫。

今日再跪,未及一刻钟便疼痛难忍。

她如何不知戚淑婉从前常常被她娘亲罚跪于祠堂?亦正是这般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跪满时日便不得休息。今日宁王偏也罚她这个,毫无疑问,是晓得戚淑婉遭遇,替戚淑婉抱不平,故意为之。

贱人!

明明占她便宜才能嫁进宁王府,却恩将仇报。

若非戚淑婉故意在宁王面前提及往事,宁王怎会知晓那些事情?戚淑婉如果不曾刻意哭诉,宁王怎会心生怜惜,用同样的法子惩罚于她?

早知那日便不该留戚淑婉性命。

戚淑静恨恨想道,若那时狠狠心不留戚淑婉活口,后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终究是她太心慈手软。

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而今便不得不处处隐忍。

膝盖不断传来疼痛之感,每多跪一刻钟,戚淑静对戚淑婉和萧裕的恨愈多一分。只是又半日过去,忍饥挨饿、神思恍惚的她连恨的力气也没有了。姚嬷嬷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当真半个月不吃不喝命也没了,因而也会故意走开,好让人有机会送些吃食。

但往往半刻钟不到姚嬷嬷便会回来。

那点儿时间,她只来得及喝两口茶水、啃两口馒头、炊饼罢了。

连续几日下来便好似被故意吊着一口气。

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想死不能,想活又煎熬不已。

知道自己爹娘不会为她去向宁王求得网开一面,跪得几日的戚淑静将念想寄托在崔景言身上。她想,好歹戚淑婉要喊崔景言一声表哥,崔景言去求一求,说不定看在这表兄妹情分上,会放她一马。

这几乎是戚淑静唯一念想。

因而,当念霜或听雪偷偷来给她送饭的时候,她总会问起崔景言的动向。

但每次得到的回答无不是相同的四字:“奴婢不知。”

她在祠堂罚跪,难道崔景言对她不闻不问?

若关心她,总要上永安侯府来,怎会不知崔景言在做什么、忙什么?

戚淑静想不明白。

听过底下的人禀报的萧裕也不明白崔景言想要做什么——戚淑静被罚跪祠堂翌日,崔景言将一封和离书送至永安侯府。永安侯与侯夫人自然不允,之后连接两日,来自崔景言的和离书皆会送到。但自第三日起,便不再是和离书,而是给戚淑静的休书。

和离书、休书虽有差别,但意味着同一件事:他不想同戚淑静做夫妻了。

不同戚淑静做夫妻,他想同谁做?

坐回书案后,萧裕回想戚家上宁王府谢罪的那一日,彼时

崔景言虽与戚淑静同来王府,但不言不语,未替戚淑静求情半个字。甚至在他与王妃出现时,崔景言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他的王妃身上。

那眼神可谓是一点儿也不清白。

王妃或许无意执念过往,可是这位崔家表哥,怎么看怎么像放不下。

难道想同他抢王妃么?

萧裕笑笑,起身离开书房,去正院。

……

前些时日做了些莲子糕送去宫里,皇后娘娘、太子妃和长乐公主尝过都觉得不错。

其中长乐公主格外捧场,当时便说要上宁王府学一学。戚淑婉不将长乐公主学做糕点的话当真,但明日长乐公主要来王府,少不得好生招待一番。萧裕至正院时,她刚刚粗略拟好明日招待萧芸的菜谱。

“见过王爷。”

搁下毛笔,见萧裕从外面进来,戚淑婉与他福身见礼笑说,“王爷来得甚巧,正好有事想问一问王爷。”

萧裕朝戚淑婉走过去:“王妃何事寻本王?”

他走到书案前,戚淑婉笑着让到一旁,他便望向书案上摊开的宣纸。

“长乐明日要来,却不知她平素爱吃什么、口味如何,索性拟了个菜单子。”戚淑婉同萧裕道,“因而想让王爷帮忙瞧一瞧是否妥当。”

萧裕一面认真瞧戚淑婉那笔娟秀的字迹,一面道:“一顿饭罢了,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王妃不必这样为她费心。她平日在宫里头也不会有人短她这些。”

“自然不是想着这个,只是……”

戚淑婉犹豫中看一眼萧裕,声音低了点同他说,“王爷不是晓得么?长乐近来心情不好。”

先时萧芸于长街为贺长廷所救。

后来,父皇母后知晓此事,但未应允萧芸亲自去登门道谢,只把人召进宫里,嘉奖过一番便罢。

嘉奖也非嘉奖贺长廷救下长乐公主有功。

而是赞许他少年英勇,于闹市制服受惊大马,免百姓蒙受更多损失。

除此之外,因那匹受惊的枣红大马与贺长廷兄长有关,忠义伯府也遭受宫中训斥。如此赏罚分明,便少不得有几分敲打忠义伯府的意思。

而长乐公主心情不好盖因不允向贺长廷道谢。

但父皇母后之命不可违逆,纵有不愿也只能乖乖听话。

萧裕的确知道这些事。

他笑得一声:“王妃不过吃了不了解长乐脾性的亏,她三天两头不高兴,王妃要日日哄着么?”

说话之间,萧裕手臂揽过戚淑婉的肩,带她离开写字的书案:“不过长乐用饭不挑剔,王妃拟的菜单子也没有什么不妥当,明日吩咐厨房照着做也无妨。”

戚淑婉承认自己不了解长乐公主的性子。

是以哪怕被萧裕笑,她也不恼,得知菜单子没问题,只笑着点点头。

之后才发觉是用午膳的时辰了。戚淑婉忙让传膳,迟些她同萧裕一道用罢午膳,消过食,萧裕没有走的意思,他们两个人便又一道午睡。

天气虽热,但房中放置着用来消暑的冰块,小憩时也不觉得燥。

戚淑婉起初睡得颇为安稳,却又在迷蒙睡梦中,隐约觉察仿佛有只大手在抚弄着她的身体。

人未醒。

凭着下意识的念头想将那只手推开,想护住身上的衣裙,反被剥去衣裙。

骤然衣不蔽体,身上泛起丝凉意。

戚淑婉懵然中睁眼醒来,反应过几息时间才发觉自己此刻仅着小衣。

原本身上的那件夏衫无疑是在睡梦中被剥去。

而萧裕那双眸子正在瞧她。

正值一日之中阳光最为热烈的时候,即便床帐落下来,被床帐笼罩的这方小天地依旧光线明亮,什么都能够瞧个一清二楚。她不知王爷为何如此,被那样瞧着,她也不可能不为难情,衣裳不知去向,她便去拽身旁那床薄被,想着先将自己裹起来再说。

萧裕却欺过来,长臂一伸轻松把她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笑着:“房里伺候的都退下了,不妨事。”

戚淑婉气恼不已,是这个的问题吗?见她不肯抬头看他哪怕一眼,萧裕又故意去亲她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夫妻之间,有何不可?左右不是早瞧过了么?”

“大白天的……”避开萧裕浪荡的亲吻,戚淑婉出声控诉。

萧裕笑:“情之所至,算不得什么,且不正因你我是夫妻才这样吗?难道王妃能同旁人这样?”

戚淑婉直觉他话里透着奇怪却不得要领。也未被说服,沉默着又一次伸手去捞那床薄被。这一次她倒是顺利将自己裹起来,只与她预期有所不同,因萧裕一并钻进来,同她紧紧相贴。不过,起码比起方才那样的荒诞要强上许多。

两个人挨得那样近,她感受到了萧裕的“情之所至”。

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先有“情之所至”才有这番胡闹,或是因这番胡闹才有的“情之所至”。

戚淑婉一动不动,记起他手臂的伤,埋怨道:“王爷身子是好利索了。”

“想来今后也无须妾身服侍。”

话说罢,忽觉萧裕贴着她背脊那只手动了动,来不及细想,身前那件小衣一松,待反应过来,身上的衣物已被剥得更彻底。同一刻,萧裕语声哑暗,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本王伺候王妃也不无不可。”

他说伺候她,便当真只是伺候她。

纵使她细声啜泣说不要,他也没有退却半分。

偏偏手足无措、被汹涌清潮不断淹没的人唯有她一个。从始至终,萧裕单单瞧着她,安静将她所有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偏比往前任何时候更叫她敏感脆弱。

云收雨歇时,她再不肯看身侧之人。

萧裕却如最初揽她入怀,不带旖旎手掌轻抚她后背,在一片安静里,忽道:“崔景言要休妻。”

第22章 第22章“伺候王妃,我亦心甘情愿。……

戚淑婉这会儿人有些迟钝。

一句话是听清楚了,但未立刻反应过来。

过得数息,她方才醒悟萧裕话中之意,惊讶过后又疑惑:“王爷是如何晓得的?”她此刻嗓音软而媚,听得萧裕眸光渐深,却无意再折腾她,只也不再轻抚她后背,单是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之前便接连数日送和离书去永安侯府,这几日则变作休书。”

萧裕言简意赅为怀里的小娘子解惑。

戚淑婉了然。

永安侯府近来有王爷的人在,知道这些事便不足为奇。

她不禁回想起戚淑静来宁王府赔罪的那一日。

彼时崔景言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让她难以忽视,同样无法忽视的无疑是崔景言反常之举。

那会儿存着回避的心思,不愿去深想与崔景言有关的任何事情。

眼下即便再想也觉得辨不真切。

但不论和离还是休妻,无不是崔景言与戚淑静以及戚家要处理的……反而是王爷,戚淑婉皱眉,难道方才王爷的荒唐之举与得知崔景言欲图休妻有关?难道王爷认为,崔景言此番举动与她脱不了干系?

怎么可能呢?

崔景言做这些事只会是他自己想做。

前世与他做得夫妻,她照样左右不了他分毫,何况这辈子无甚交集。

戚淑婉觉得,自己更须得留心的不是崔景言与戚淑静如何,而是她眼前这位夫君几次三番对崔景言明里暗里表现得在意。可不是在意至极么?没多久前发作过一回,今日又卷土重来。

或者上一回她态度冷硬,他不满意。

抑或是,那日崔景言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且上了心。

从和离书到休书中间隔得起码数日功夫。

王爷也非刚得知消息便说与她听,偏这会儿提起来,想必是希望能够从她这里听见些话的。

是,想她哄他吗?

怎么哄?戚淑婉犯起难,哄拈酸吃醋的夫君这种事情,她当真没有做过。

但投其所好想来不至于会出错。

她记起前些

时日萧裕说过的,实际行动来得更有意义。

“王妃在想些什么?”

许久没有等到戚淑婉开口,萧裕手掌托住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来。

戚淑婉回神,看他一眼:“在想崔表哥……”才说得几个字,已被萧裕捂了嘴,戚淑婉瞧着他,将他的手掌移开,无辜问,“怎么了?”

萧裕笑道:“王妃还是想点儿别的罢。”

戚淑婉认真思索:“那我好生想想王爷为何这般爱拈酸吃醋?”

“这又从何说起?”

萧裕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漫不经心笑问。

戚淑婉想一想,不疾不徐道:“崔景言是我的表哥,我同他有过婚约。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爷当明白的。因继母不喜我也瞧不上崔景言,故而从前不允我同他见面,也因此虽说是表兄妹,但我同崔景言生分得紧。”

在嫁给崔景言之前,他们之间格外简单。

简单到与陌生人快没什么两样。

“所以——”

“王爷实在不必一次又一次为这个人拈酸吃醋,王爷只看着我不好吗?”

说罢,她抬眼去看萧裕,在他注视下,她凑过去吻了下他的唇。

嗯……实际行动。

萧裕又一次被戚淑婉给亲懵了。

连带着她那一番话亦慢半拍才彻底消化。

原来不相熟。

那便是崔景言自作多情。

“无非和王妃聊两句妹婿的闲篇,如何谈得上拈酸吃醋?”萧裕指正道。

念着他介怀这个,戚淑婉不与他争辩,笑说:“嗯,是我非要同王爷说这些话,非要王爷听。”

萧裕又问:“本王几时瞧过旁人?”

“是,王爷从未瞧过旁人,只待妾身如此。”戚淑婉附和应声。

萧裕:“……”

“本王并未拈酸吃醋。”他强调说。

戚淑婉却没有继续附和,而是问:“那王爷方才的荒唐之举是何缘故?”她又笑,不求他给个解释,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如王爷所说,我同王爷之间的桩桩件件,同旁人是从来没有的,因而王爷实在不必在意那些。”

萧裕便知她已认定他在拈酸吃醋这件事。

大抵正因如此,才与上一回生恼不同,反倒来宽慰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裕哑然失笑。

却自己也未曾觉察,他内心深处悄然生出一丝难以描摹的欢愉。

戚淑婉只觉得王爷比她预想得好哄。

把人哄好,再无他事,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便不想继续躺着,想起身了。

她离开萧裕身前,先摸索着寻得自己的贴身小衣穿上,又裹紧那床薄被,想着先从床榻上下来再寻其他衣物。方坐起身便被堪破她心思的萧裕连人带被抱过去。

“王爷,该起身了。”戚淑婉瞥向床帐外面。

萧裕手探入薄被中,摸了下她带着些汗意的背脊:“我去吩咐他们送热水进来,先沐浴。”

戚淑婉点点头,应一声“好”。

萧裕这才将她放在床榻上,径自从床榻上下来去让人准备热水。

戚淑婉也终于寻得自己的衣物——

被扔在床帐外、脚踏上了。

犹豫了下,她依旧从薄被下探出手去捞。

叫折回床榻旁的萧裕抓个正着,他俯身握住她的手,无声一笑:“说好了今日我伺候王妃的。”

戚淑婉一怔:“嗯?”

萧裕已然恢复那副不正经姿态:“伺候王妃,我亦心甘情愿。”

戚淑婉:“……”

她觉得,王爷果然是忙碌些好。

……

萧芸对宁王府不陌生。

但自戚淑婉嫁入宁王府后,这是她头一回来。

她倒也不觉得拘谨,只是同戚淑婉对坐喝茶闲聊时,由于那一日戚淑婉在,少不得聊起贺长廷。

“救命之恩,我连正正经经同他道谢也不曾,这要叫他如何看待我?”萧芸托腮轻叹一气,“只是想当面道个谢罢了,为何也这样难?”

戚淑婉执壶帮她添满茶水:“长乐亲自登门道谢确有不便,但这位贺公子人在京中,少不了有些人情走动。说不得哪一日便碰上了,也是能当面道谢的。”

“人情走动……”

萧芸念叨了下这几个字,惊喜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三皇嫂一说我也想起来,过些日子是谢老太爷的寿诞,说不得他也会去赴宴。”说着萧芸已经盘算起来,“他是男宾客,凝露未必清楚,但谢知玄定然知道,我可以先同谢知玄打听打听。”

戚淑婉笑问:“谢知玄可是那位谢家七郎?”

“是呀。”萧芸一笑,“他名声是大,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岁成诗、七岁成文的天才少年名声自然大。

但据说身子骨不好,常在病中,因而至今未曾参加科考入仕途。

“他……在你三皇兄书房。”戚淑婉说。

萧芸吃惊,霍然起身:“他来了?在我三皇兄书房?”

戚淑婉颔首。

比萧芸来得略早两刻钟,不过的确是这个人。

“是有正经事吗?”萧芸忙不迭追问,“若这会儿寻去书房,会不会耽误三皇兄的事情?”

这个戚淑婉便不清楚了,她没有问。

思忖几息,戚淑婉道:“这样……我让丫鬟去问一声王爷可要留谢公子用饭,顺便给谢公子递个话,说你有事寻他,让他得闲后谴人知会一声。”

“多谢三皇嫂!”萧芸一拍手,立刻笑着同意了戚淑婉的安排。

戚淑婉便将竹苓喊来,吩咐她去趟书房。

竹苓大约去得很是时候,回来的时候带来两个消息,一是谢知玄不在王府用饭,二来,是让萧芸可以直接去一趟书房。戚淑婉也陪同她一道过去。

“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

步入书房,如玉如琢的翩翩少年郎君起身与她们行礼。

正是谢家七郎谢知玄。

戚淑婉尚且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见到这个人,从前只闻其名,今日得见,人又生得好看,免不了多瞧上两眼。见他身形清瘦,与那身子骨不好的传闻倒也契合。

原本坐于书案后的萧裕起身走到戚淑婉的身侧,牵着她在玫瑰椅坐下,又让谢知玄和萧芸也坐。

他对萧芸道:“有什么事在这儿说便是了。”

萧芸本是一腔热情,可猛然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听一个男子,她后知后觉几分羞臊,一时嗫喏着没能开口。戚淑婉见她羞怯,便帮她询问:“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要同谢公子打听一下,过些日子便是谢老太爷的寿宴,不知忠义伯府可会赴宴?”

感激看得一眼戚淑婉,萧芸又去看谢知玄,等着他给个明白话。

贺长廷救过萧芸,萧裕知道,谢知玄也知道。

打听忠义伯府实际上打听的是谁,他们亦一听便明白。

看一看萧芸,见她眸含期盼望着自己,谢知玄笑笑,委婉含蓄回答:“忠义伯府只一封请帖。”

唯一的那一封是给谁的也不言而喻。

谢知玄回答得爽快,萧芸确认贺长廷会去赴宴,不由满心欢喜。

她冲谢知玄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谢知玄移开眼,没看她,听见戚淑婉同自己道谢,笑道:“些许小事,宁王妃不必在意。”顿一顿,又主动问,“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萧芸想要打听的只有贺长廷是否会赴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

谢知玄确认过没有其他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我送你!”萧芸站起身,热情道。

谢知玄不置可否,萧裕也未阻止,由着萧芸去了,让夏松替自己送一送。

萧芸和谢知玄先后离开书房,戚淑婉却陪萧裕留下来,她坐在玫瑰椅里,直到这会儿才细细打量起书房的布局,遂瞧见花几上月白釉瓶里,大大方方插着她亲手做的那几枝桃花绢花。

萧裕由她打量这间书房,口中问:“长乐打听贺长廷做什么?”

戚淑婉收回视线:“只是想当面道谢。”

萧裕笑:“才见过一面罢了,她倒是念念不忘,你也这样纵着她。”

“正因念念不忘才觉得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戚淑婉思索中

道,“且贺长廷住在何处不难打听,长乐没有这样做,是她晓得分寸,也晓得父皇母后不允。她想当面道谢谈不上错,在宴席上偶然碰到,她不刻意提自己身份,即便贺长廷知道了也不过如此,比让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要强一些。”

“何况那一日王爷同我还有皇嫂皆会赴宴。”

“当真有什么事,这么多人在,长乐也会有所顾忌,不会太过火。”

“王妃此话也不无道理。”萧裕笑着,话锋一转,“贺长廷救长乐一回,长乐便对他念念不忘,那么王妃呢?我救得王妃一回时,王妃可曾对本王念念不忘?”

戚淑婉瞠目结舌。

这也能将话题绕到他们的事情上来?

“自然,不曾。”她语气坚定,无情打碎萧裕的念想。

萧裕低笑一声:“是本王自取其辱了。”

戚淑婉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看他,嘴角翘起:“王爷光风霁月、高不可攀,于我恰如那天上月,那时的我如何敢肖想王爷?能见识月亮的清辉便是幸事,若对王爷念念不忘,才叫自取其辱。王爷往后莫再问这种问题才是。”

经过昨日那一遭,戚淑婉觉得,自己终于摸索出安抚她这位夫君的方式。

多堵堵嘴,往后大约便不会总冷不丁冒出些莫名的话。

萧裕想的却是,王妃似又认定他在呷醋。

但这番哄人的话听着怪顺耳的。

光风霁月、高不可攀?

萧裕凝视戚淑婉唇边笑意,也弯唇:“既来了,正好有样东西想给你。”

第23章 第23章萧裕长腿略伸,鞋尖轻抵着戚……

萧裕从博古架上取过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他将那个匣子拿在手里打开了,“倒还算精巧,可以戴着玩。”

戚淑婉望过去,匣子里面躺着一只赤金镯子,上边是桃花图样,镯子上另又有一朵捏得栩栩如生的桃花作为点缀。萧裕取出那只镯子拿在手里,捉住她的手,却不是替她戴上把镯子戴上,而是引着她去摁了下那朵桃花的花蕊处。

桃花花蕊那个地方是可以摁下去的,实则为一处机括。

轻微响动过后,镯子里藏着的一截短而小却无比锋利的刀刃展现在眼前。

戚淑婉倍觉惊奇:“是用来防身的么?”

萧裕说:“不是什么厉害的物什,寻常情况下也不至于派得上用场,但有白云寺的事在先,许能防个万一。”

“让王爷费心了。”

戚淑婉接过这只镯子,细细研究。

白云寺的事情指的李嬷嬷想要借谋害她以报复永安侯府那一桩。

那一次,若非得王爷相救,她确实凶多吉少。

戚淑婉试着将那截刀刃收回镯子里。

之后再摁那处桃花花蕊,依旧是轻微的一声响动,那截刀刃出现了。

她尝试过几回便摸索明白镯子该怎么用。

萧裕从旁看着,没有出声指点,待她研究透彻,这才重新将桃花镯子要过来替她戴在手上。

“大小倒合适。”

赤金的桃花镯衬得那截莹白手腕愈发纤细,萧裕觑得两眼,松开手。

戚淑婉笑一笑:“妾身很喜欢,多谢王爷。”

萧裕但笑,见晌午将至,同她从书房出来一道回正院。

而主动送谢知玄的萧芸正在垂花门外缠着谢知玄问同贺长廷有关的事情。

她知道,谢家既给贺长廷递请帖,便多少了解贺长廷,那么谢知玄不会对贺长廷一无所知。

“长乐公主几时对男子这么有兴趣了?”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君低低咳得两声,撩起眼皮看一眼从宁王书房出来后一路央求他透露消息的小娘子,戏谑开口。

萧芸认真道:“贺公子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谢知玄笑,好整以暇追问。

萧芸说:“他救下了我,他如今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知玄深以为然颔首:“不知太医院里诸位太医,几时方能有此殊荣。”

萧芸听出谢知玄话里的讥讽,气得跺脚:“不说便不说,我自己照样能查,不麻烦你便是了!”谢知玄看她头也不回气鼓鼓离开,扯了下嘴角,转身上得软轿。

同谢知玄不欢而散,萧芸打探贺长廷的那股兴奋劲儿也被浇熄大半。

但不愿叫自己三皇兄和三皇嫂知晓,她面上瞧着一切如常,回去正院同他们一道用的午膳。

萧芸心里揣着事,用罢午膳便告辞而去。

戚淑婉虽然瞧出来了,但萧芸不愿提,她也不多问,只将人送至垂花门。

“人走了?”

送走萧芸,戚淑婉回到正院,坐在窗下的萧裕搁下了书册子问。

戚淑婉应得一声,萧裕又问:“可曾同你说得什么?”

“没有。”戚淑婉走上前,“那个样子看着是不怎么想说,也许是长乐不想叫王爷担心。”

萧裕笑着起身:“那不管她。”

他牵过戚淑婉的手,像要带她去哪里,引得戚淑婉疑惑望向他。

“不是该午休了吗?”萧裕带她往床榻的方向去,感觉到戚淑婉缩了缩手,他又笑,“不妨事,只是想陪王妃睡一会儿,今日不闹你。若王妃别有想法,闹一闹也无妨,这个累,本王受得。”

戚淑婉:“……”

知道萧裕喜欢嘴上讨便宜,她没有理会他的话,只说,“妾身去让他们再送些冰块进来。”

谢老太爷的寿宴在五日后。

当天,戚淑婉穿得一身丁香色衣裙,戴上那只桃花镯子,随萧裕乘马车去往谢家。

宁王府的马车一稳稳停在谢府大门外,谢家众人便迎上来见礼。寒暄过后,奉上贺礼,戚淑婉和萧裕被引着去见谢老太爷,待祝过寿后,他们暂且分开了。

与萧裕成婚前,戚淑婉曾来过一趟谢家赴赏花宴。

那一日是谢露凝招待的她,今日也是谢露凝引她去花厅,但萧芸这一回没有在垂花门外候着她。

到得花厅,不少夫人和小姐已经在喝茶闲聊。比起上一回来谢家赴宴,那些探究、好奇、讥讽、嘲弄的目光如今变了模样,今日同来赴寿宴的夫人小姐们见到她无不客客气气,甚至热情与她攀谈。

戚淑婉一一笑着回应。

直至谢露凝陪同长乐公主萧芸过来,围在她身边的人方才散去。

看一看今日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的萧芸,戚淑婉了然她为何来得有些迟。

这足见她对与贺长廷见面并亲自道谢的重视。

戚淑婉不纠结这个,微笑拉着萧芸在她旁边坐下来,只夸赞她:“长乐今日又更漂亮了。”

萧芸羞涩一笑,小声抱怨说:“我特地起个大早,偏生折腾了几个时辰也不甚满意。但露凝也夸我漂亮,又听三皇嫂这么说,想来不至于太差。”

“还要怎么漂亮?”戚淑婉逗她,“是要变成天上的仙女吗?”

萧芸忍俊不禁,人也放松下来,陪着戚淑婉一道喝茶。

后来宴席开,她们与众人一起移步膳厅用膳。

才要落座,忽有人来报,说太子妃同宫中的赏赐到了,所有人又随谢家的大夫人迎了出去。

太子妃本便是谢家的女儿。谢老太爷的寿宴,她是要来的,这事儿戚淑婉和萧芸都清楚,也知她不方便久留,今日略坐坐便又要回宫去。

众人迎至垂花门外,先瞧见的是太子妃的仪仗队伍,之后方瞧见被大宫女扶着从软轿上下来的太子妃谢雪晴。戚淑婉和萧芸分位高,相迎时走在人群前列,亦将谢家众人与太子妃见面时可谓是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

看个分明。哪怕只凭这一幕也晓得她们关系甚笃、情谊深厚。

行过礼,在垂花门外寒暄过片刻,谢家众人笑迎着太子妃入内,其他人自也跟着回到膳厅。

重新落座后,膳厅内宾客夸赞太子妃的话语不绝于耳。

萧芸便在这个时候扯了下戚淑婉的衣袖。戚淑婉附耳过去,听见萧芸低声道:“一会儿大皇嫂走了,三皇嫂便陪我去走走可好?露凝也会帮我。”

戚淑婉明白了她这是要去见贺长廷。

有谢露凝帮忙,想要在今日见上来赴宴的贺长廷一面确实容易。

萧芸既愿意让她同往,她也能帮忙看着点儿。

这么一想,戚淑婉便答应下来。

太子妃稍微尝得几口饭菜、饮得两杯酒便搁下银筷,眼见才坐得不过一刻钟,谢家夫人红了眼,却无法强留,只得按照规矩,恭送女儿离去。戚淑婉和萧芸上前宽慰过几句,待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两个人才借口更衣离了席。

萧芸来谢府次数多,可谓轻车熟路。

她不让人跟着,带戚淑婉去到一处小花园,等得半晌远远瞧见谢露凝的身影,急切迎上去。

“如何?事儿办成了吗?”萧芸走近便迫不及待追问。

谢露凝抬手掐一把她的脸:“已经按你说的意思去办了,之后七哥若怪罪下来,你可别卖我。”

萧芸闻言只笑:“天塌了有我顶着,你待我这样好,我岂会卖你?”

便不在这处小花园多待,拉上戚淑婉兴冲冲往别处去。

戚淑婉不知她和谢露凝之间是怎么商量的,难免云里雾里,索性问萧芸:“长乐让谢三小姐去办什么事了?”萧芸也不隐瞒,“也没什么,不过借了下谢知玄的名义,说他请贺公子去一趟书房。因而我们得快些过去,只要半道把人截下,便无碍了。”

萧芸行事实在大胆,戚淑婉认为自己跟着她来是对的。

但当瞧见贺长廷并且认出与贺长廷一道的人时,她的想法变了。

崔景言。

在谢家偶遇崔景言实不在戚淑婉的预料之中。

因而即便轻易认出崔景言这个人,她依然犯了一回懵。

谢家几位大爷在朝为官,其中一位在翰林院任职,崔景言入朝堂后与他们的确有些交集。但眼下崔景言尚未考中状元、不曾入翰林院,他同谢家不是应当没有来往的吗?何况,以她所知,崔景言同贺长廷哪怕是后来也无甚来往,今日为何他们两个人竟会走在一处?

戚淑婉理不清楚头绪。

萧芸却更简单,只觉得旁边的崔景言碍眼得很,但为着正事,她按原本计划好的走上前,面有惊喜之色,冲贺长廷说:“是你!好巧,竟在这儿碰到了。”

戚淑婉知萧芸暂不欲在贺长廷面前暴露身份。

但若崔景言暴露她宁王妃身份,少不得要令贺长廷在意起萧芸的身份,也要坏萧芸的计划。

怕今日道谢未能如愿反令萧芸对贺长廷这个人更执着,戚淑婉本欲赶在崔景言之前开口,不想反是崔景言先略带惊讶唤她一声“表妹”。

一声“表妹”使得萧芸朝她看过来。

萧芸心思在贺长廷身上,脑子有些转不动,便没有立刻醒悟戚淑婉口中的“表哥”究竟是哪一位表哥。她反而一笑,冲戚淑婉使了个眼色:“当真是巧。”

戚淑婉硬着头皮也弯了下嘴角。

她点点头:“表哥。”

不过,这一回的崔景言没有像上次在宁王府那样目光灼灼看她。

这让戚淑婉少了些不自在。

“表妹,借一步说话。”崔景言又开口。

当着外面的人,戚淑婉无法,不得不随他走出去十来步,好在也没有离萧芸与贺长廷太远。

萧芸目光追着戚淑婉去。

见她在不远处停步,萧芸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贺长廷:“还记得我吗?”

贺长廷表情冷淡:“小娘子是?”

萧芸笑:“我便知你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记得你,因上一回你在闹市中从马蹄下救了我。”

贺长廷便又看她一眼,似勉强记起有过这么一桩事情。

他态度有所缓和,颔首问:“有事吗?”

“有呀!上一回太过匆忙,也不曾认真道过谢。”萧芸笑靥如花,“今日能遇见便是你我有缘,正好我也同你认认真真道个谢,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吉祥如意玉佩,双手递上说,“未能道谢,一直于心难安,小小谢礼,望公子能够收下,也令我安心。”

贺长廷去看萧芸手中那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便价值不菲。

“不必。”贺长廷没有收她的谢礼,“小姐的心意我已知晓,若无他事,不如就此别过。”

话说罢,他毫无留恋,转身便走,一如救下她那一日。

萧芸望着贺长廷高大的背影,暗自轻啧一声。

这人……莫不是软硬不吃?

偏头去看戚淑婉,见戚淑婉一个人立在原地,那位“表哥”已经同贺长廷一道离开,她疾走几步到戚淑婉身边,笑着打趣:“三皇嫂,我今日才知你还有这么一位玉树临风的表哥。”

戚淑婉回神,没有和萧芸聊崔景言,只笑着问她:“谢礼送出去了吗?”

“没有。”萧芸摇摇头,又笑,“不碍事。”

戚淑婉仔细辨认下萧芸的神色,见她没有失落沮丧之类的情绪,微微一笑:“那我们回去吧?”萧芸应好,她们便离开这里,回去膳厅。

假山上一座凉亭里,萧裕负手而立将萧芸同贺长廷、戚淑婉同崔景言见面的种种尽收眼底。

谢家七郎谢知玄陪同在他身侧。

萧裕看着戚淑婉纤细的身影问:“本王这位崔家表哥同谢家还有渊源?”

谢知玄失笑:“真有渊源,王爷怎会到得今日才知?”

“前些日子,我二哥去参加一场诗会,他们是在诗会上认识的。王爷也晓得,我二哥向来爱惜人才,见其颇有才学,两个人又相谈甚欢,遂引为知己,也因此邀他今日来府上赴宴。”

谢知玄解释过,又对萧裕道:“王爷……为何这样在意此人?”

他直言不讳,“无论如何,此人总归是王妃的表哥。”

直至再寻不见戚淑婉的身影,萧裕收回视线,笑了笑:“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谢七郎。”

谢知玄被噎了下,无奈叹轻叹一气,跟在萧裕的身后离开凉亭。

戚淑婉和萧芸回到席间后如常用饭吃酒。宴席将散时,有小丫鬟来传话,说萧裕在垂花门外等着她,她便同萧芸知会一声,先行离开去寻萧裕了。

两个人在垂花门外碰面,又乘马车回宁王府。

马车车厢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戚淑婉一时想起今日在谢家偶遇崔景言,又记起萧裕同谢家相熟,兴许已经知晓她见过崔景言。王爷往日对这种事便十分敏感……戚淑婉稍加思索便决定同他坦白此事,她在一片安静里低声开口:“王爷,我今日见过崔表哥。”

见萧裕望过来,她继续说下去。

“那会儿长乐让我陪她去见贺公子,我想着在旁边看着也好,于是陪她去了。不曾想贺公子同崔表哥在一起,于是同崔表哥见了一面,且,崔表哥同我说了他要和继妹分开的事情。”

崔景言没有同她透露什么。

是以说得两句话他们便已散了,比萧芸和贺长廷更快。

她不知道崔景言为什么特地告诉她这件事。

但的确像只是同她说一声而已。

放在旁人身上,这样的举动或许寻常,放在崔景言的身上依旧反常得紧。

至多不至于让人太不舒服。

准确来说,他出现在谢家、与贺长廷走在一处,以及主动告诉她要和戚淑婉分开……桩桩件件,皆与她前世所认识的那个崔景言对不上。

她探不清崔景言性情转变的原因。

即使她同戚淑静重活一世,她也没有觉得戚淑静变得多么陌生,变得不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王爷会知道崔景言的事吗?

可有意打听,反倒更显得在意这个人,没得弄巧成拙。

戚淑婉心思百转

,萧裕却闲闲评价:“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情,倒要来同你说,难道要你替他这个表哥做主不成?况且已经娶了你那位继妹,未及半年便休妻,当真是连条活路也不给。你那位继妹是蠢,可哪里就那样招他恨了?既娶了人家小娘子,合该负责到底。”

“他却不曾说是何缘由。”

戚淑婉试探着道,“我对崔表哥所知甚少,从来不知他同谢家有往来。”

萧裕便笑:“谢七郎说崔景言前些日子在诗会上结交了他二哥,今日是受谢家二爷相邀来赴宴的。当真瞧不出来,我们这位表哥如此长袖善舞。”

诗会结交谢二爷?

戚淑婉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崔景言……是这样的人吗?她记得,上辈子的崔景言在考中状元之前,根本不屑花费时间精力在这些事情上。不说去诗会那样的场合,便是逢佳节让他陪她出门去看花灯,他也是从来不肯的。

“我亦从来不知。”戚淑婉轻声道。

若谢二爷是崔景言新结交的,那么贺长廷应当也是了。

从萧裕口中得知这些后,再想崔景言那声“表妹”,愈发诡异。

毕竟“表妹”总比“宁王妃”来得亲近。

戚淑婉又想,或许如是种种,背后不过一个原因,崔景言是渴望权势的。考取功名、重振崔家,本便离不开“权势”二字。兴许戚淑静的强嫁以及醉仙楼的祸从口中让崔景言受了刺激,是以开始结交他想结交的人,为自己铺路。

她而今是宁王妃。

大约在他眼里,他们表兄妹的这层关系若维持得住不会有坏处。

“王妃今日怎得特地告诉我这些?”

案几下,萧裕长腿略伸,鞋尖轻抵着戚淑婉的鞋尖,“本王可不是那等恨不得随时探听王妃消息之人。”

戚淑婉想说,不在意,怎么把崔景言来谢家赴宴的因由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她忍下这话没有说出口。

“嗯,便是想告诉王爷。”戚淑婉捡了个非常朴实的理由。

便听萧裕愉悦笑得一声:“王妃这样说,本王心中深感宽慰。”

戚淑婉也笑了下,不再聊崔景言,转而聊起萧芸:“长乐今日当面谢过贺长廷了,不过她准备的谢礼,贺长廷没有收下。我那会儿瞧她倒也没有什么不快的,想来无什么大碍,说不得放下一桩心事。”

“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料理。”

萧裕正色提醒戚淑婉,“王妃日后总归少插手为好。”

戚淑婉笑:“王爷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我也知道到底是她自己的事情,不会非要插手。”停顿几息,补上一句,“但若是求到我面前想我帮忙,有帮得上的也没法置之不理。”

萧裕冷哼一声,没接话。

乘马车回宫的萧芸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她拿帕子揉了下鼻尖,搁下帕子,又一手托腮,一手将那块玉佩拿在手里把玩。回味过许久同贺长廷的见面,她终于分出点儿心神想戚淑婉也同自己表哥偶遇。

在谢家脑子未能转得过弯,这会儿思量起三皇嫂的表哥,萧芸蓦地愣住。

她记得……三皇嫂原本同她一位表哥有婚约?

今日在谢家遇到的那位表哥不会正是三皇嫂那位有过婚约的表哥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萧芸便浑身颤一颤。

她那时说过什么来着?

当真,是巧。

萧芸:“……”

三皇兄,应该不会知道这件事罢?

……

戚淑静在祠堂罚跪半个月,跪至最后,命都快没了半条,直接便病倒了。

这半个月没能从丫鬟口中问出任何崔景言的消息,饶是再迟钝,她也发觉其中的蹊跷。奈何人在病中,只能留在永安侯府养病,没办法亲自回崔家看一看。

一场病来势汹汹。

戚淑静养得又七八日方能下地,在屋子里待得闷了,日头不晒的时候也让听雪扶她出去走一走。

“二小姐这是当真被休了吧?”

“怎么不是?连同嫁妆都全送回来了,可见二姑爷是来真的。”

“听说一样不少……”

“二姑爷为何这样狠心?二小姐也嫁过去这么久了。”

“谁知道呢。”

“也许一开始便……毕竟是二小姐非要嫁。”

“嘘!不要命了,什么都往外说?去去,赶紧干活去,仔细传到二小姐耳朵里,看二小姐不扒了你们的皮!”

假山后丫鬟们的议论一字一句传到戚淑静耳中,她身形一晃,扶住假山才勉强支撑住。听雪上前来扶她,她偏过头去看听雪的神色。她看着听雪毫无惊讶之色的一张脸,心下顿悟,丫鬟们说的即便不全是真相,也八九不离十了。

被休?崔景言休了她?

从她罚跪到养病,大半个月不见人,原来是因为崔景言想休妻?

连嫁妆也一样不少帮她送回来了。

这是铁了心,不愿意同她继续过日子不要她这个妻子。

她辛辛苦苦、委曲求全为自己努力筹谋,换来的便是崔景言的休妻?即便最初她是有心算计,但后来她对崔景言不好吗?任凭他怎么对待她,她不都忍让了吗?

戚淑静简直想笑。

她便当真扶着假山笑出声,她大笑不止,笑到最后,眼泪滚滚落下,将她的素面衬得更为凄苦。

听雪看着戚淑静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下犯憷。

只能小声劝:“小姐宽心些,您病未好透,得当心身子,不能这样哭。”

戚淑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又哭又嚎,间或笑得几声,又忽地扭头恶狠狠盯着听雪:“去,准备马车,我要去崔家,我要见崔景言!”

听雪吃惊:“小姐,您现在不便出门。”

“去!”戚淑静咬牙切齿,“你若不听话阻拦我,我明儿便让人喊牙婆来,把你发卖了!”

听雪知道她家小姐当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再不敢劝阻,连忙去安排。

两刻钟后,戚淑静从永安侯府出来去往崔家。

听雪去吩咐准备马车的时候,也让个小丫鬟把消息递到冯燕兰跟前,但冯燕兰没有去阻止。崔景言铁了心不肯接纳她的女儿,事已至此,纠缠蹉跎无用,她的女儿和崔景言有个了断比什么都要紧。

左右有这么一遭。

今日撞上了,那便今日了断了,病过一场,说不定人也想开了。

“念霜,你去瞧着些。”冯燕兰摁揉两下额角,吩咐。

念霜一福身:“是,夫人。”应声出门。

乘马车到得崔家,戚淑静从马车上下来便直奔书房,果然在书房寻见崔景言。见他如个没事人一样在看书,她心如刀割,再不要听雪相扶,脚步踉跄朝崔景言走过去,忍不住颤着声质问:“你怎能这样对我?崔景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竟要这样对我?!”

听见动静时,崔景言已经站起身。

他淡漠看着戚淑静步步逼近、听戚淑静声声质问,语气无波无澜:“你我之间本该毫无关系。”

“什么叫本该毫无关系?”

戚淑静瞪大眼睛,“我嫁你了,我们是夫妻,你说我们本该毫无关系?”

崔景言道:“戚二小姐,我是同你大姐姐有婚约不是同你。若非你强嫁过来,我同你大姐姐已结为夫妻,若非永安侯以你性命要挟,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在最开始,我便不会将你留在崔家。”

“如今,我不过是想明白了。”

“任凭过得多少时日,我也绝无可能接纳你为我妻子,哪怕以性命要挟也是如此,故而才想有个了断。”

“起初我将和离书送至永安侯府,你父母不肯应我才不得不改成休书。其实你我不曾官府登记造册,也不曾有过夫妻之实,但未免往后有些闲话,还是处理得干净些为好。戚二小姐,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便是。”

戚淑静只听出崔景言的狠心与绝情。

“不,我不答应!”

她发了狠,逼近崔景言,“我偏要缠着你,我绝不会放过你,崔景言,我不会放过你的。”

崔景言对戚淑静的威胁毫不在意:“戚二小姐若执意纠缠,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但烦请戚二小姐想清楚,赔上自己的一

辈子是否值得。”

锐利的目光落在戚淑静身上,她下意识往后退得一步。

崔景言又道:“何必执念,一错再错。”

戚淑静从崔家出来时没有上马车,她失了魂般游走在长街上,对周围的一切事物全无反应。纵然雷声轰鸣、倾盆大雨落下,她也不躲,反在雨中艰难前行。

大雨不多时将戚淑静整个人浇透。

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她却觉不出冷,这一刻,她大脑也一片空白,生不出半分念头。

雨下得太大。

马车里带着的油纸伞撑不住,听雪本想为戚淑静撑伞却是徒劳。

她只能陪戚淑静一起淋雨,在瓢泼大雨的哗哗声中努力劝着戚淑静回府。可所有的话语像淹没在雨声里,没有得到戚淑静任何回应,到最后,她看着戚淑静跌得一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俯下身去扶。

“世子妃,前边有人挡了路。”一辆华丽马车于大雨中慢悠悠从长街经过,坐在车辕上、头戴斗笠的丫鬟转过脸对马车车厢里的人禀报。

须臾,马车车厢里响起一道温婉的声音,问:“如何挡路的?”

那丫鬟回答:“一人跌跤,一人去扶,跌跤那人似不肯起身又似无力,结果两个人倒在路上。”

“去瞧瞧。”马车车厢里的吩咐道。

那丫鬟“哎”得一声,示意车夫将马车停下,又跳下马车快步上前。

听雪拼尽全力也没能将戚淑静从地上扶起来。

她急得快哭了,未想有人好心主动来问:“小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雪努力抬起头,隔着雨幕,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凭对方衣着,她辨得出应当也是个丫鬟。瞥见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她当即说:“我家小姐乃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送我家小姐一程?大恩大德,定当重谢!”

“稍等,我先请示一下我家主子。”

丫鬟怜悯看一看地上的戚淑静,对听雪说得一句后折回马车旁。

“帮。”

听过丫鬟的禀报,马车里的人没有迟疑,“去将人扶上马车,不去永安侯府,去我那儿。”

于是昏昏沉沉的戚淑静被扶上这辆华丽马车。

她本在病中,被崔景言气得一场,再淋雨,这会儿头脑已不甚清醒。

但当看清楚马车里坐着的人那张脸,戚淑静立时寻回几分清明。只是此时反应迟钝,她不过怔怔看着对方,身上发冷,哆哆嗦嗦没能说出一个字。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

戚淑静几乎落下泪,上辈子皇室里待她友善的没几个,但燕王世子妃是其中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没有想到这辈子她们有这样的缘分。

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她竟会遇见燕王世子妃。

“戚二小姐?”周蕊君见坐在她对面的戚淑静面如白纸默默流着泪,一面拿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泪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不论发生什么事,也要顾惜身子……”

她手指不经意碰了下戚淑静的脸颊,“呀”的一声,吃惊道,“怎么这样烫?戚二小姐,你生着病,怎么这样在外面淋雨?”言语之间满是关心。

戚淑静只顾着流泪。

周蕊君却很耐心,一遍遍帮她擦着眼泪,问她:“送你回府可好?”

“不……”

听见要回永安侯府,戚淑静惊恐摇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她不想回去。

这样狼狈,回去又有何用?

周蕊君皱一皱眉,像迟疑不定:“那……去我那儿?”

她慢慢说着,“戚二小姐先去我那儿待一待,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府,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谢谢……”戚淑静嗓子哑得厉害,又挤出来两个字。

周蕊君笑:“举手之劳,难为二小姐信我。”

“我叫周蕊君,二小姐可以唤我蕊君。”她主动向戚淑静介绍自己。

戚淑静一颗心变得熨帖,更有股说不出的感动不断翻涌,哑着声回:“我是戚淑静……蕊君。”

“很高兴认识你,淑静。”

周蕊君闻言又笑了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辨不出情绪。

……

六月至。

燕王世子携世子妃入京,歇息过两日,入宫正式拜见皇帝皇后。

今日宫中有一场家宴。

是为宴请燕王世子与世子妃而办。

作为宁王妃,戚淑婉要与萧裕一共入宫赴宴。

也好在只不过是家宴,宴席上人不多,除去燕王世子和世子妃外,大多戚淑婉也已经相熟。

“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梳妆打扮妥当后,戚淑婉自梳妆台前站起身,朝着萧裕走过去。

萧裕扫一眼戚淑婉手腕上的桃花镯子,方牵过她的手,带她从里间出来。他们乘马车离开宁王府,进宫赴这一场为燕王世子和燕王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

到宫门外,他们从马车上下来。

萧裕对戚淑婉道:“待会我先去见父皇和皇兄,王妃去母后那儿,应当也能见到燕王世子妃。”

“好,王爷不用担心我。”

戚淑婉笑应,同萧裕分别上得软轿,之后她乘软轿去往凤鸾宫。

到得凤鸾宫后,从软轿上下来,戚淑婉步入正殿。不等她上前去与赵皇后行礼,但见一位身穿湖蓝夏衫,戴珍珠耳饰、发鬓间也是珍珠发饰且容貌清丽无比的小娘子迎上前:“一直听说三皇嫂仙姿佚貌,今天总算让我见到了。”

戚淑婉顿时明白这位小娘子的身份。

她笑一笑道:“世子妃才称得上是美若天仙,令人见之忘俗。”

第24章 第24章见她羞红了脸,耳根也红了,……

燕王乃是太子、宁王与长乐公主等人的皇叔。

燕王世子与燕王世子妃同他们是平辈,且燕王世子与宁王是同岁,但他比宁王略小两个月。

眼前的燕王世子妃姓周名蕊君。

虽然喊她一声三皇嫂,但这是随的世子,实际上,周蕊君比她要大一些。

此番燕王世子与世子妃入京是因万寿节将至。她听王爷说燕王本也是要进京祝寿的,奈何年初燕王旧疾复发,一直缠绵病榻,故而才只世子和世子妃来了。

燕王戎马一生,旧疾正是其年轻时四处征伐、平定战事落下的。

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不曾怪罪,且命人送得许多珍贵药材并数名医术极好的太医去往燕王封地。

这便几乎是戚淑婉了解的全部。

眼前的世子妃颇为热情,亲昵拉着她的手与她叙话,语声柔和,性子瞧着很好,让她面上的笑容又真切两分。

“好了,你们两个莫不是准备一直站在殿门口说话?”

赵皇后含笑打趣的话语传来,周蕊君笑盈盈道:“今日才与三皇嫂见面,我便有种一见如故之感,因而忍不住多聊几句,皇伯母可不要怪罪我。”她一面说一面带戚淑婉走向上首处。

太子妃与长乐公主萧芸此时同在凤鸾宫正殿。

听见周蕊君的话,她们两个人俱同赵皇后一般笑起来。萧芸更调笑说:“这可是巧了,我初见三皇嫂时也有此感,却不知我的那三皇兄可也是这般感觉。”

众人又忍不住笑。

戚淑婉面上若有羞赧之色,嗔怪瞥向萧芸,却见萧芸乐得眯起眼睛。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话怎么这样没遮没拦,竟胆大包天打趣起你三皇兄。”赵皇后手指点一点依偎在她身侧的萧芸,“你再招惹你三皇兄,等他腾出手来治上你两回,你才晓得老实。我却

是乐见其成,难得有人替我管管你,届时你便哭着求我也无用。”

萧芸一点儿不怕,握住赵皇后的手笑嘻嘻道:“母后,那都是以前了。”

她又冲戚淑婉挤眉弄眼,“有三皇嫂在,我才不怕!”

戚淑婉反被萧芸说得窘迫不已。

宁王惧内,这又从何说起?萧芸说得这样笃定,没得真有人信。

“母后说得对,该叫王爷好好管管长乐才是。”戚淑婉看一眼萧芸,“你呀,且等着吧,母后心疼你,我可不心疼,哭着求我更无用。”话说罢,她冲赵皇后、太子妃分别福身见礼。

萧芸佯作因戚淑婉的话备受打击而哭丧着脸。

众人愈笑,周蕊君也似被长乐的话提醒,一笑道:“三皇兄和三皇嫂新婚燕尔,感情甚笃,可惜没赶上三皇兄和三皇嫂大婚,但贺礼也是备下了的,只望三皇嫂莫要嫌弃。”话音落下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去将东西取来,片刻后几个锦匣展示在众人面前,竟是一套珍珠头面。

戚淑婉不好意思收:“太贵重了。”

“说是贺礼但来得迟,也存着道歉的意思。”周蕊君说,“三皇嫂不收,我便当是怪罪我了。”

赵皇后见戚淑婉感到为难,笑着开口:“收下吧,也是蕊君一片心意。别听她说得漂亮,这是变着法子从你这里掏好东西呢,往后还能没有你回礼的时候吗?”

周蕊君“哎呀”声:“皇伯母怎得将我那点心思全说出来,怪羞人的。”

赵皇后愈笑:“皇伯母能不知道你吗?”

太子妃和萧芸也帮忙劝得两句。

戚淑婉这才谢过周蕊君,将东西收下了。

说笑之间,天色渐晚。

家宴设在蓬莱殿。

见时辰差不多,赵皇后便领着众人从凤鸾宫出来,各乘软轿去往蓬莱殿。

戚淑婉也得以在蓬莱殿见到那位燕王世子、周蕊君的夫君萧鹤。太子与宁王皆身量修长,萧鹤亦如此,大约因是堂兄弟,这位燕王世子眉眼也同他们有一二分的相似,但气质上,萧鹤要冷硬一些,或许同他在封地长大有些关系。

也与周蕊君这位世子妃不同,世子萧鹤话少。

除去与众人见礼之外席间极少主动开口,更多是在帝后问起燕王与燕王妃近况时认真回禀。

不过好在是家宴,没什么拘束。

话多话少,配上殿内未曾停歇过的歌舞,不影响席间热闹气氛。

及至酒过三巡,帝后先行起身离去。

恭送过陛下与皇后娘娘离开,余下的一群小辈继续坐下来喝酒用膳。

没有长辈在,殿内气氛比起之前又多些许轻松与随意。

萧鹤更携着周蕊君来敬酒。

他们先敬过太子与太子妃之后,转而来到萧裕和戚淑婉的面前。又一次对萧裕和戚淑婉道过新婚之喜,各自饮下一杯酒,萧鹤方说:“同三皇兄太久未见,没能赶上三皇兄大婚,也已许久不曾同三皇兄去狩猎了,倒怀念得紧。”

周蕊君笑:“三皇兄的骑射之术精湛无比。”

“世子常唠叨想同三皇兄多多讨教,如今总算有这个机会了。”

萧裕也笑一笑:“堂弟的骑射之术从来不输我,从前赢堂弟几次皆侥幸罢了。不过的确许久不曾同堂弟一起狩猎,得闲一聚未尝不可。”

萧鹤问:“不知三皇兄几时得闲?”

“近日却恐怕有些不得闲。”萧裕沉吟中回。

周蕊君在一旁笑说:“提起这个便叫我想起从前同长宁县主一起狩猎的日子,本可惜长宁县主尚未到京城。既然三皇兄近日不得闲,正好等着长宁县主一起,届时我们这些人又能一起狩猎了。更不提这次还有三皇嫂一起,定然比往年更加热闹有趣。”

萧鹤颔首,对自己妻子的话表示赞同,又问:“三皇兄意下如何?”

“如此也好。”萧裕笑道。

唯有戚淑婉听见要一起去狩猎,傻了眼。

别说猎什么小动物,她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跟着去岂非只能干瞪眼?

萧鹤同周蕊君已经回自己的位置上。

偏头瞧见王妃傻眼的模样,萧裕很快想到她为何如此。

骑马、射箭须得有人教且专门去学方能学会。

他的王妃只怕从前没有这个机会,眼下听闻要一起去狩猎,少不得犯难。

“愁眉苦脸做什么?”萧裕心思稍转,凑到戚淑婉的耳边低声笑问。

戚淑婉也往他跟前凑一凑,坦白:“王爷,我不会。”

萧裕笑意更深,继续偏头凑到她耳边明知故问:“不会什么?”

戚淑婉声音更低了点:“骑马、射箭。”

即便王爷近日不得闲,想来也不会多久便要去狩猎了。这些是短短时日能学得会的吗?抑或是不求别的,只求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一箭射不出一丈远?

戚淑婉想一想,觉得这样现实些。

她便又低声问萧裕:“我明日开始学来得及么?若来得及,王爷帮我寻个女夫子教一教?”

女夫子?

萧裕几不可见挑了下眉,觑她一眼,在案几下轻轻握住戚淑婉的手。

戚淑婉眼露不解。

只听萧裕低笑着在她耳边道:“王妃想学骑马射箭,眼前便有现成的夫子,何必非要折腾再去别处寻?”

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戚淑婉忙说:“王爷近日不是不得闲吗?还是寻个女夫子方便些。”

萧裕笑,意味深长道:“陪王妃,自然怎么都得闲。”

戚淑婉:“……”

余光瞥见萧芸和周蕊君正偷笑着朝这边望过来,她后知后觉方才同萧裕说话的姿态有多么亲密。坐直半晌,转念又想,以方才世子妃所言,萧芸也是会骑射的,她便试图对萧裕说:“若不然回头让长乐教我?她应当是有空的。”

萧裕颔首:“王妃倒是提醒本王,上一回的事情尚未同长乐算账。”

上一回的事情是什么事,戚淑婉不清楚。

但她识趣噤声,不再多嘴。

这场家宴直到戌时附近方才散去。

回到宁王府,梳洗沐浴,待到躺下歇息已是亥时三刻。

不知是否今日喝得一些果酒的缘故,戚淑婉躺到床榻上忽觉头脑昏沉,很快睡着过去。及至翌日晨早,她人还迷糊着,耳边似听见有人在唤她,勉强支起眼皮,半晌才看清楚唤她的人是萧裕。

以为萧裕是要她快些起身去学骑马射箭,她张一张嘴:“王爷……”

声音哑得厉害,反而将自己吓了吓。

“药煎好了,王妃先洗漱吃点东西,待喝了药再睡。”

萧裕的声音传入耳中,戚淑婉勉强反应过来自己生了病,心里应下他的话,动作却迟钝得厉害。

只也晓得要配合。

她由着竹苓服侍她洗漱,喂粥也知道要吃,最后灌下一碗苦药也不吭声。

直到嘴巴里被塞过来几颗蜜饯。

甜蜜的滋味消散汤药的苦涩,她又一次双眼紧闭,昏沉睡过去。

戚淑婉一场病养得许多日。

学骑马射箭的事情免不了便因此耽搁了。

但如她所想,去狩猎的日子在她生病期间已然定下来。

并且这一回去京郊皇家猎场狩猎的不止他们几个人,另还有许多京中贵女、公子哥儿同往。

比起学骑马射箭,无疑是养病要紧。

待病愈,狩猎的日子也到了,戚淑婉甚至没有时间临时抱佛脚。

她索性便破罐子破摔。

想着待到明日,大不了自己在原地为其他人加油喝彩。

“王妃明日与本王共乘一骑。”

临睡之前,萧裕却主动帮她出主意。

戚淑婉只觉得为难:“这样……合适吗?叫那么多人看着不说,也没得连累王爷明日不能享受狩猎的乐趣。”恐怕从前与今后皆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她这般了。

萧裕不以为意,笑道:“也非头一回狩猎,倒头一回和王妃一起骑马。”

知她犹豫,他捏一把戚淑婉的脸,“王妃不同我一起狩猎,本王明日只好陪着王妃一起留下。”

那哪儿成呢?

戚淑婉心下反驳,又知这样说是想让她卸下顾虑,终是点了头。

遂一夜安睡。

睁眼醒来,去狩猎的日子也到了。

虽然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骑马装戚淑婉却有许多。抱着输人不输阵的想法,她从中选得一套粉衫绿裙,发髻高挽,以金冠束发,梳妆过后揽镜自照,自觉不会叫人觉得奇怪,这才起身离开梳妆台。

萧裕正在廊下吩咐管家些事情。

听见

身后脚步声传来,知是戚淑婉,他不紧不慢回过头,看清楚她模样,却不禁觑了觑眼。

这自是他第一次见戚淑婉做这样的打扮。

骑马装相较常服,因考虑到须得行动方便一些,通常更紧窄也更显身段。

量身裁制的骑马装愈如此。

而在他眼前立着的小娘子本便纤腰束素、婀娜窈窕,叫今日的这身骑马装一衬,姣好身姿一览无遗。又因她发髻高挽、唇红齿白,较之平日的柔媚多了英气,便显出不一样的情态来。

“王爷觉得……妾身这样可还行?”

见萧裕一直在看自己,以为外人眼里有些奇怪,戚淑婉便问得一声。

萧裕但笑:“光瞧王妃模样,似既擅骑马也擅射箭。”

戚淑婉哭笑不得:“好歹没输了气势。”

过去京郊的皇家猎场要花费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们未多耽搁,诸事准备妥当便乘马车出门。路上百无聊赖,戚淑婉想起先前萧芸来探病,同她说起过今日会有哪些人在。自然,贺长廷也在其中。

在为燕王世子和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上,世子妃提过的长宁县主于前些日子已经到京城。

今日长宁县主一样在。

戚淑婉对这位长宁县主的了解,一如最初对燕王世子妃的了解。

她只知,长宁县主乃是丹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名叫傅莹,与她年岁相当。

长宁县主原本生长在京城。是后来丹阳大长公主年岁渐大、身体抱恙,去往封地将养身子,因丹阳大长公主最喜爱这个在她膝下长大的孙女,舍不得同孙女分开,长宁县主才跟着丹阳大长公主去了封地。这一去便是许多年,此番回京,同样是奉丹阳大长公主之命来为皇帝陛下贺寿。

那日听周蕊君提起长宁县主,戚淑婉便觉出长宁县主应与他们关系颇为亲厚,从前常玩在一处。

后来问起萧芸,也知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会儿私下里提起长宁县主,萧芸有些支支吾吾。

追问之下,萧芸才悄悄同她说,长宁县主性子骄纵,有觉得不好相处的,不多去理会便是。

戚淑静犹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萧芸没有多言,她也放弃继续追问,将这点儿疑虑按下不提。

毕竟……

若说性子骄纵之人,有戚淑静在,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在想什么,这样认真?”

戚淑婉被萧裕一句话拉回思绪,才发现他替自己倒了杯茶水,而自己却在兀自想事,浑然不觉。但总不好坦白自己在琢磨长宁县主这个人,何况今日王爷会与她在一起,想来再怎么样,长宁县主也不至于为难她,她便只说:“在想一会儿的狩猎呢。”

萧裕将那杯茶递给她:“左右有我在。”

戚淑婉笑笑,“嗯”得一声,接过那杯茶水慢慢喝着。

马车到得皇家猎场后直抵行宫。和萧裕先后从马车上下来,相携入得殿内,戚淑婉便发现燕王世子、世子妃以及萧芸、谢凝露、谢知玄等人都在。

今日受邀来皇家猎场狩猎的都是年轻小辈,便没有那么多规矩。

互相见礼寒暄过几句,众人纷纷让人牵马过来,准备一道前往林中狩猎。

毫无疑问,其他人各是一人一匹马,唯有戚淑婉与萧裕两个人共乘一骑。待到其他人动作利落翻身上马,齐齐望过来之时,戚淑婉方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她却没有退缩的余地,不得不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萧裕指引着动作笨拙上得马背,勉强坐稳了。

等戚淑婉坐好,萧裕才翻身上马。

手臂虚虚环住怀里的小娘子,握紧缰绳,他低头,见她羞红了脸,耳根也红了,不由嘴角翘起。

“习惯便好。”

头顶传来萧裕仿若安慰的几个字,戚淑婉顿时将脑袋埋得更低。

这种事情……怎么习惯?!

也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如风驰电掣般转瞬到他们面前。

戚淑婉起初听见动静也没有去看,但当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笑意吟吟说:“裕表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她终于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匹通体雪白大马的马背上坐着个身穿大红骑马装、玉簪束发,一手握缰绳、一手持马鞭,如一团火一般眉眼俏丽的小娘子,瞧着应当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单凭一声“裕表哥”,让戚淑婉了悟她身份,想来正是那位长宁县主了。

果然听见周蕊君笑道:“长宁来得太巧,我们正要去林子里寻你们呢。”

长宁县主也笑:“迟迟不见人,只好回来瞧一瞧了。”

“既然到齐了,那我们快些去吧。”

“其他人可是猎得许多猎物,尤其是有位贺公子,十分了得。”

萧芸听见长宁县主提及“贺公子”,心知定是贺长廷。

她蠢蠢欲动,对谢露凝道:“我们也快些去吧。”又对萧裕说,“三皇兄,我们走吗?”之后瞧见坐在萧裕身前的戚淑婉,她一笑,对长宁县主道,“长宁,你还没见过三皇嫂呢。”

长宁县主恍若未闻,只招呼着众人同去狩猎。

且不等有人回应便调转马头,她一扬马鞭,自顾自地策马而去。

碍于长宁县主对戚淑婉的忽视表现得太过明显,气氛难免变得有些尴尬。

戚淑婉却明白了萧芸之前为何支支吾吾。

认萧裕这个表哥,却不认她这个表嫂,哪怕不是对萧裕有意,也是对他们这一桩婚事十分不满。

被冷待,她不觉得十分尴尬,反而觉得……这也正常。

她同萧裕的婚事倘若细究起来本就处处荒唐。

旁人不是不知,只是为着体面,碍于宁王的身份,从来不当面拆穿而已。

但得先确认长宁县主对她的不满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是前者,只怕没有商量的余地,若是后者,反而好一些,如萧芸所言,互相不搭理便是了。

“你们先去吧。”

萧裕抬头扫一眼众人,打破这尴尬局面。

其他人也识趣,听言相继策马离开,留萧裕和戚淑婉单独叙话。萧芸离开前忧心忡忡看一眼戚淑婉,但想着有三皇兄在,会同三皇嫂分说清楚,便也先走一步。

阵阵马蹄声远去。

萧裕也驱使身下的枣红大马漫步前行,而后问:“在想什么?”

戚淑婉其实没想什么,因而她先摇了摇头,想起王爷坐在她身后,补上一句:“也没想什么。”她语声平静,反惹得身后之人松开缰绳探过手,摸得一把她的脸颊,确认她当着没哭。

“王妃这样说,本王却有些伤怀。”

萧裕笑,俯身在她耳边问,“莫非王妃压根不在乎本王,才无动于衷?”

戚淑婉无言相对:“这同在不在乎王爷有什么关系。”萧裕但笑不语,她思索数息干脆道,“既这般,那王爷同我说一说,长宁县主为何如此?”

萧裕道:“姑奶奶曾几次向母后说和,想让本王同长宁定下婚约。”

戚淑婉眨眨眼:“但王爷都拒了。”

显而易见,若不是拒了,轮不到戚淑静。

更不可能曲曲折折发展成大婚的对象从戚淑静变为她。

“本王不喜她,怎会娶她?”萧裕笑得一声。

戚淑婉因他的话嗓子哽住。

难道同她继妹有婚姻是因为喜欢继妹?难道后来娶她是因为喜欢她?

分明都不是,同喜欢不喜欢,有何关系?

戚淑婉第一反应是有些想要这么反驳萧裕的,只又觉得不必捅破这层窗户纸。情情爱爱本便虚无缥缈,更不提,她何必同一个活不过一年的人掰扯这种事?

“长宁县主瞧着倒也不十分伤心。”

回想起刚刚长宁县主唤宁王“裕表哥”的欢喜模样,戚淑婉道。

听言,萧裕低头看身前的小娘子,眸光微沉。

传入戚淑婉耳中的却唯有熟悉的轻笑:“她若真是一

出现便哭哭啼啼的,王妃受得住吗?”

更远处,周蕊君策马追上长宁县主。

见傅莹垮着脸,周蕊君笑着叹气,劝着她:“长宁又何必这般?给三皇嫂难堪无异于是给三皇兄难堪,这个样子,三皇兄也会不喜的。”

长宁县主傅莹冷哼一声:“那我也没法子喊她表嫂。”

想起自己入京后打听到的同戚淑婉有关的事,她简直怒从中来。

她的裕表哥怎能娶这种人做王妃?!

真真糟蹋人!

第25章 第25章酥麻之感忽地从指尖传来,搅……

林中绿树成荫,遮蔽日光。

斑驳光影落在戚淑婉和萧裕的脸上,令他们一道骑马的画面也变得柔和。

由于他们晚一步才出发,落后其他人许多,这会儿唯有马蹄声相伴,望不见其他人的人影。

戚淑婉初至皇家猎场。

人生地不熟,连骑马也不会,此刻在马背上自然事事听从萧裕安排。

于是她被萧裕带着穿过一片树林,之后在烈日下疾驰片刻,又进入另外一片林子。他们如此反复穿过几片树林,依旧瞧不见半个人影,饶是再迟钝再不上心,她也觉察到这不是要去同其他人会合。

但此刻,他们正策马疾驰。

耳边风声呼啸,一张嘴亦灌得满嘴的风,戚淑婉只得闭紧嘴巴。

后来也不必发问。

再穿过一片草木繁茂的林子后,眼前精致豁然开朗,骤然望见不一样的风景,戚淑婉惊呼了声。

此时她目之所及有涓涓溪流、有瀑布飞泻而下、有绿茵茵的宽阔草地,更有一株大约须得十个人方才能合抱住的参天古木。不曾想过穿过那片树林会别有洞天,戚淑婉没办法不惊叹。

“下来休息会。”

靠近那棵参天古木后,萧裕勒停身下的大马。

他翻身下马,又去扶戚淑婉从马背上下来,看她眉眼掩不住的惊喜之色,他勾了下嘴角:“本王带王妃来的这个地方,王妃以为如何?”

戚淑婉心花怒放,顾不上应萧裕的话。

她快步走到那株古木下,伸手拍拍树干,回过头笑问:“王爷,这树是不是得上千年了?”

“瞧着应当是有上千年。”

萧裕也走到她身边,“至于究竟是有多少年份,却无从考究。”

戚淑婉点点头,仰面去看头顶这株巍峨挺拔、枝叶繁茂的大树,感受着它的雄伟,也感受着它的勃勃生机。人在树下,日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丝丝凉风从溪边吹来,便徒留一片清凉,不觉炎热。

萧裕拉着戚淑婉在树底下躺下来。

他伸出一条手臂,戚淑婉便不客气枕着他的胳膊在他身侧躺好。

大约此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戚淑婉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惬意之感。

于是,她想起方才萧裕问她的那个问题。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多谢王爷带我来这个地方,让我领略如此不一样的景致。”她说得真挚,眉眼弯弯看着萧裕,笑容十分甜蜜。

萧裕移开眼,也望着头顶古木,一笑:“可不是让王妃来赏景的。”

戚淑婉没有将这话当真:“那是要做什么?”

“上一回要教王妃骑马射箭,偏生不凑巧,王妃染了风寒。”萧裕慢悠悠说,“此处空旷,正适合学习骑马,又在猎场,也适合学习射箭。虽说今日来不及,但往后少不得有要王妃骑马射箭的时候,早点儿学会想来便宜一些。”

戚淑婉呆滞看着萧裕俊美的面庞,犹不敢相信他说出如此大煞风景的话。

“王爷……开玩笑的罢?”

萧裕冲她弯唇:“王妃眼里,本王原是那般爱开玩笑的性子?”

戚淑婉:“……”

前些时日生病固然在意料之外,但她本以为逃过一劫。

结果王爷竟在这里等着她。

“王爷今日不是要和世子比试吗?”戚淑婉挣扎道,“王爷若将时间用在教妾身骑马射箭上,便没有时间狩猎了,岂不是要输给世子?”

萧裕懒懒觑她:“谁说本王要同他比试了?”

戚淑婉“咦”得一声。

她记得,那日在为燕王世子和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上,燕王世子同王爷交谈之间分明有切磋之意。因着自己不会这些,这事她的确没有深想过。

直到此时清楚接收到萧裕的态度,戚淑婉方晓得自己会错意了。

燕王世子或许真心想切磋,然而王爷并无此意。

是以,最开始,王爷说自己不得闲。

今日更令她共乘一骑,乃至于情愿单独带她来这个地方教她骑马射箭,也不去同大家狩猎。

想明白这一层的戚淑婉对学骑马射箭的抗拒散去大半。王爷待她确实不错,她生病那几日,王爷夜里没少照顾她,投桃报李,她为王爷分忧也在情理之中。

“再躺一刻钟。”

戚淑婉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再躺一刻钟便跟着王爷学骑马、学射箭。”

萧裕笑,抬手将戚淑婉的粉拳摁下来:“躺两刻钟也来得及。”

“那再躺两刻钟!”她也笑,安心享受起难得的惬意。

口头说定的一刻钟、两刻钟最后统统不作数。因为身心放松的戚淑婉枕着萧裕的胳膊,没多会儿便昏昏欲睡,她勉强支撑得片刻,扛不住困倦之意,在水声、鸟叫声、蝉鸣声里沉沉陷入睡梦之中。

萧裕没有睡。

他偏头看睡梦中的戚淑婉,他的视线落在她两弯细细的眉毛,又落在她鸦翅长睫,继而往下,落在她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恬静的侧脸。

光这般看着又觉不够。

少顷,他伸出手,手指抚过她的眉毛、睫毛、眼睛、鼻尖以及嘴唇。

指腹一时轻摁了下她柔软的唇。

睡梦中的人下意识嘴唇微张,不经意将他的指尖含住,酥麻之感便忽地从指尖传来,悄然搅乱一池春水。

萧裕凝视戚淑婉。

半晌他收回手,无声一笑。

戚淑婉一觉睡得半个多时辰方醒来。

晓得耽搁得久了,时间紧张,之后跟着萧裕学骑马射箭的时候她格外认真,没有丝毫懈怠。

起初独自坐在马背上,由于不甚适应,戚淑婉有些紧张和害怕。好在萧裕教得耐心,也不会因为她做得不够好斥责于她,反而不时给她肯定和鼓励,她逐渐放松下来,学得半个时辰后,便能自己骑着马在溪边慢慢溜达上一圈了。

最开始那些不安与害怕在驾驭住身下的马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后来,她试着驱马小跑,一点点适应这种感觉,又放开胆子,驱使身下的大马疾驰起来。

自己握着缰绳纵马疾驰的感觉比之与萧裕共乘一骑的感觉全然不同。

那种自由自在是与萧裕共乘一骑时所没有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在溪边的草地上驱马来回奔驰许久,戚淑婉方恋恋不舍勒停身下大马,从马背上下来休息。

“王妃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萧裕拧开水囊递过去。

戚淑婉抬眼,见他神色认真说出肯定她的话,一时有些恍惚,心底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涩。

今日可谓是她得到最多肯定的日子。

而所有肯定的话,都来自于她面前这个人,他对她毫不吝惜夸奖和肯定。

接过水囊,戚淑婉垂下眼,一时觉得眼也酸。

萧裕看她脸上转瞬之间没了笑意,难得堪不破她心思:“怎么了?”

“妾身无事。”戚淑婉抬头冲萧裕一笑,握紧手中的水囊,偏头喝得几口水,将水囊递回给萧裕,“王爷,我不休息了,教我射箭吧。”

萧裕也不追问,颔首:“好。”

便顺从戚淑婉的意思,认真教起她射箭。

……

萧裕和戚淑婉迟迟未至,长宁县主傅莹脑海中反复琢磨周蕊君同她说过的话,再无心狩猎。不远处灌木丛中蹿出一只野狐,她却全无心动,径自调转马头,说得句:“我去瞧瞧裕表哥。”径自往回走。

“长宁,三皇兄和三皇嫂没事的!”

周蕊君冲着傅莹的背影喊道,换来的是傅莹的头也不回与渐行渐远。

“这丫头。”见萧芸朝她看过来,周蕊君无奈道,“三皇兄比我们都熟悉这个地方,哪里能走丢了?偏长宁不放心,非要回去瞧一瞧。”

“但三皇兄和三皇嫂也该来寻我们了才是。”

萧芸对周蕊君的话不置可否,她眉心轻拧,又看得一眼傅莹远去的背影。

她不担心她的三皇兄和三皇嫂会在这皇家猎场里迷路。

但对长宁县主,终有一二分不放心。

在行宫的正殿外时,长宁县主的态度很不友善,萧芸知傅莹的性子,只怕傅莹瞧见三皇兄和三皇嫂甜蜜恩爱的场景,一个生恼,不知做出什么事。

“我也去瞧瞧。”

看一眼远处正专心致志狩猎的贺长廷,萧芸如傅莹那般,对周蕊君丢下一句话便策马而去。

傅莹本便十分擅长骑射,又比萧芸先走一步,兼之她急切想要回去寻人,抄了条近道,萧芸到底没有追上她。一时间没有心思在意其他人的傅莹同样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萧芸追着她来了。

这会儿,她依然在想着燕王世子妃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也不相信那些话是空穴来风。

定是……

定是当真发生过的,才会有这样的传闻!

“我听闻是三皇兄于三皇嫂有救命之恩,故而才……”

“倒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只听着三皇嫂像在永安侯府落的水,叫三皇兄偶然救下了。”

周蕊君几句话似犹在耳边。

傅莹咬咬牙,压着眉眼,挥动手中马鞭驱使身下雪白大马跑得更快。

怎么会那样巧?这难道不是故意算计吗?

指不定以性命相要挟,才迫使裕表哥不得不迎娶她的!

没想到,裕表哥竟然糊涂至此。

早知道这么点儿手段便能骗得他点头,她、她何必苦苦相等,日夜盼着他有一日明白她的心意?

傅莹一颗心如浸油锅、如临火海,几多难受几多煎熬。然而她一路寻回行宫,根本不见萧裕和戚淑婉的身影,抓了个人来问也万事不知,她无法,只得继续回去林中,耐下性子搜寻。

如此又过得许久。

她终于遥遥望见马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莹却没有立刻上前。

勒停马匹,她暂且停在远处,眼也不眨看萧裕翻身下马又伸手去扶马背上的戚淑婉下来,说不出的体贴细心。继而看着他从取过弓箭,手把手教戚淑婉拉弓、搭箭、瞄准猎物……说不出的亲昵与恩爱。

越看傅莹越难以抑制心底的愤慨。

如此荒唐的一桩亲事,如何像能这样假装两情相悦、甜甜蜜蜜?

不要脸。

傅莹暗暗骂道,深呼吸过几回,也翻身下马,慢慢朝萧裕和戚淑婉走去。

在溪边学过骑马、射箭后,萧裕称既已经在猎场,不如直接寻得猎物试上一试,便带她回来了。且念着她初学,特地找了这片野山鸡和野兔子多些的林子。

戚淑婉有些印象,这里几乎是在猎场的外围。

不过,她晓得自己的水平定然连猎只野山鸡也不容易,对萧裕未将她带去其他人面前深表认同。

“手臂再抬高点儿。”

“别太紧张,放松一点儿,注意瞄准目标。”

在树后发现只野山鸡,戚淑婉拉弓搭箭,一面听从萧裕的指导一面瞄准猎物,之后自己在心里拿捏着时机,将那支利箭射出去。眼瞧着那支箭射歪了,扎在树干上,又因她臂力不足,未能扎进树干,直直坠落在地,戚淑婉额头控制不住冒出两滴冷汗。

“不错,继续。”

萧裕却不吝啬夸赞,鼓励她再尝试。

戚淑婉才品出点狩猎的乐趣,也没有随便放弃的意思,当下从箭筒里再抽出一支箭,如之前那般拉弓搭箭,瞄准因受惊逃窜至别处的那只野山鸡,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没有射在树上。